第61章


    将申屠胥的尸体扔进蛇窝之后,沈风眠便背着竹篓下了山,回家的这一路上,他不断地在心中进行自我劝解:“申屠胥定是在造谣诋毁梅阮,为了挑拨离间吾与吾妻之间的关系,本王决计不能上当!”


    然后又开始在心中进行自我警告:“她才刚经历过一番痛苦折磨,为我生下了可爱的女儿,我怎么能够听信外人的谗言去怀疑她?我绝不能当这种无情无耻的丈夫!”


    就这么自我劝解自我警告了一路,抵至家中之时,沈风眠已经彻底被自己的话说服x了,彻底认定了申屠胥是在胡说八道,一个字都没有相信,心中想的全是去给妻子煲汤。


    进家之后,他立即去了厨房,将背篓卸了下来,本欲直接做饭,却又按耐不住想去看妻女的心情,匆匆洗过手之后便跑去了正房。


    云媚才刚刚给孩子喂完奶。小家伙吃饱喝足之后,便香熟地睡去了,云媚却一直没将女儿放回小床上,爱不释手地抱在怀中,越看越喜欢,越看心里越欢喜。


    小家伙软软嫩嫩的,浑身上下散发着奶香味,像极了一枚刚出炉的白面馒头。云媚看向女儿的眼神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洋溢着慈爱。


    “娘子。”


    直至沈风眠温柔地唤了她一声,云媚才将低垂了许久的眼眸抬了起来,眼中的温柔和爱意却没消失,轻声唤道:“相公。”


    沈风眠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握云媚的手,继而才发现妻子的手比他的手温暖许多,又急忙松开了。云媚却又立即去抓握住了沈风眠的手,蹙着眉说:“手怎么这么凉?”跟冰块似的。


    沈风眠忙将自己的手从妻子的手中抽了出来:“你在月子里,可别受凉了!”


    “你这手也太凉了!”云媚担忧的不行。她相公柔柔弱弱的,万一是生病了怎么办?


    沈风眠立即安抚道:“娘子放心吧,我真没事,只是刚去挖冬笋回来,所以手才会凉了一些,坐在屋子里暖和一会儿就好了。”


    云媚这才舒了口气,但旋即,却又看到了沈风眠衣角上沾着的血点子,不由得心生惊悸:“你这衣服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受伤了么?快让我瞧瞧!”


    沈风眠低头一看,才发现申屠胥的血喷溅到了自己的衣服上,当即懊恼不已,责怪自己粗心大意,应当提前检查一番再来见妻子。


    但沈风眠的反应极快,立即摆出了一副搭眉垂眼的丧气脸,向云媚诉起了苦:“娘子,我没受伤,我就是太倒霉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倒霉,我正蹲在竹林里挖冬笋呢,结果你猜我一锄头下去挖到了什么?”


    云媚的呼吸一滞,紧张猜测道:“不会是冬眠的蛇吧?”


    “何止呀!”沈风眠煞有介事地说,“我挖到了大蛇窝!一锄头下去把大蛇窝挖开了一个洞!”


    云媚听得心惊胆战:“蛇窜出来了?”


    “那倒没有。”沈风眠庆幸地说,“幸好现在天冷,蛇们都在冬眠,不然我肯定死定了!”


    然而事实情况是,那窝蛇睡得并不熟,他才刚刚将申屠胥的温热尸体扔下,它们便争先恐后地蠕动了起来,疯狂纠缠上了上去,瞬间便将尸体缠裹覆盖了。


    云媚却丝毫没有怀疑沈风眠的话,只是奇怪:“既然如此,你身上的血又是怎么来的?”


    沈风眠一边挠着头发一边赧然地说:“我看到蛇窝很害怕,就逃跑,结果左脚绊了右脚,摔了个狗吃屎,鼻子磕地上磕流血了。”


    云媚哭笑不得,心说:“真是娇弱啊,竟然还能自己把自己绊倒。”但她的相公却是为了给她挖冬笋才会挖到蛇窝,云媚又不禁心疼了起来:“摔得疼么?”


    沈风眠立即摇头:“娘子放心吧,不疼的!”


    云媚却心有余悸,道:“以后别去挖了,怪危险的,这次是你命大,蛇都在冬眠,若是它们没冬眠的话,你肯定要被咬,万一又是毒蛇……”她根本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要是再这么继续说下去的话,她和女儿就要变成孤儿寡母了。


    沈风眠忙说:“没关系的娘子,我这次是没有经验,下次就有经验了,再也不会挖到蛇窝了。”


    “那也不能再去挖了。”云媚不容置疑地说,“瞧你的手凉的,万一把身体冻坏了怎么办?以后谁来疼爱我和女儿?”


    “放心吧娘子。”沈风眠斩钉截铁地向云媚保证道,“无论如何,我肯定会好好疼爱你和女儿一辈子!”


    云媚却还是那句话:“反正以后不能去挖了,若是真的想吃冬笋,咱们可以去镇上买着吃,若你实在是想自己挖,那便等到我出了月子以后陪着你去。”


    沈风眠红着脸傻笑了一下:“嘿嘿,我就知道娘子最疼我最喜欢我了!”


    云媚嗔了他一眼:“傻样!”随即便不再看他了,又低下了头,满含慈爱地看向了女儿。


    女儿的小脸肉嘟嘟红扑扑的,像是一颗饱满的小苹果,就是这五官吧,还是皱巴巴的一团,不甚美丽……云媚又抬眸,看向了自己相公。


    沈风眠的肌肤白皙如瓷,眉眼俊美如画,气质又卓然飘逸,好似谪仙下凡,咋就生了个丑丑的女儿呢?


    云媚坚决不认为是自己拖了女儿的后腿,沉默片刻后,她问了沈风眠一句:“相公,你小时候就长这样么?”


    没有半途易过容换过脸什么的吧?


    沈风眠却点了头:“对啊。”又说,“我爹还说我从小到大都一个样呢,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云媚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默中,许久之后,又不死心地问了句:“那你爹娘、祖父祖父、外祖父外祖母里面有长得不好看的人么?”


    沈风眠蹙眉,疑惑不已地看着云媚:“娘子为何要这么问?”


    云媚不想打击他,便委婉地说:“你没觉得、你闺女长得、有点儿、有点儿、有点儿没法儿让人家夸奖美貌么?”


    沈风眠当即瞪大了眼睛,不假思索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说道:“我女儿貌比天仙!”又伸出了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女儿的小肉脸,有理有据地说道,“你看看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脸型,哪一点儿不像我?哪一处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怎么会无法被人夸奖美貌?她的脸上只有让人家夸奖到词穷的美貌!”


    云媚震惊,哑口无言。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风眠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没有在开玩笑,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他女儿貌美如花,甚至比他还美得多。


    行吧……


    旋即,云媚就自责惭愧了起来,心说:“他一个当爹的,女儿都不是他历经十月怀胎辛苦生出来的,他还觉得女儿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姑娘呢,她这个当娘亲的又怎么能够嫌弃女儿长得不好看呢?无论女儿是美是丑,她都应该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姑娘!”


    云媚严肃地自我谴责了一番,而后,用力地冲着沈风眠点了点头,笃定道:“你说得对,咱们的闺女就是貌美如花,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咱们俩都好看!”


    沈风眠点头,无比认可妻子的话:“就是!”


    自这日之后,云媚便学会了自我劝解和自我警告,每当给女儿喂奶的时候,她都会不断地在心中对自己说:“孩子是自己生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嫌弃她丑,一定要把她当成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姑娘来对待,不然孩子心中会难过的。”


    在这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劝说当中,两个月的时间转眼而过。


    云媚也不知晓是自己想开了还是女儿真的长开了,小家伙那皱巴巴的五官竟一日比一日疏朗精致了起来,红彤彤的皮肤也日渐变得白皙粉嫩,越长越像她和沈风眠,但还是更像沈风眠多一些,因为脸型和眉眼像爹,所以整体更像爹爹,嘴巴和鼻子则和她这个娘亲的唇形鼻形如出一辙。


    沈风眠逢人便说:“我女儿生得漂亮,极其像我。”骄傲极了。


    云媚也抱着孩子给许多人看过,且逢人便问:“现在是不是长开了?是不是比刚出生的时候好看多了?”无一例外得到的全是确定的回复,她才终于放了心,不是她想开了,而是孩子真的长开了,还蛮会长的,将爹娘脸上最好看的部分全给继承了过去。


    冬去春来,天气渐暖,云媚做足了双月子之后才出了门,精神十足饱满,又因月子里养得好,她的气血尤为充盈,肌肤白皙红润,乌发浓黑如墨,一双娇美的杏眼更是比生孩子之前还要明亮莹润,整个人像极了一株鲜艳盛放的牡丹花。


    第一次抱着孩子去镇上寻沈风眠时,街坊邻居见了她之后无一不夸赞她的气色和美态,夸得云媚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心中却十足窃喜:“嘿嘿,本首席天生丽质!”


    但她这次抱着孩子来冥器铺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听人家夸赞她,而是想催促一下沈风眠给孩子起名字的事。


    孩子都两个月大了,才刚定下一个“珠珠”的乳名——因为女儿是他们夫妻二人共同的掌上明珠,所以是双倍的x珍爱。


    云媚自知自己腹中墨水不足,早就说要去请镇上的教书先生给孩子取个正经的名字,沈风眠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非要自己取,还坚称自己一定能给孩子取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名。


    云媚看在沈风眠老实的份上才相信了他,结果都拖了俩月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名也没取出来。


    但沈风眠也真没偷懒,每日只要一闲下来,就开始翻经史子集,欲要从前人的璀璨文墨中给女儿提取一个精华美名,然而书都要被他翻烂了,也没翻出个所以然,被确定下来又被废弃了的名字没有三十个也有二十个了,原因无它,感觉都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今日云媚抱着孩子来时,店里的生意并不忙碌,卢时正在拿着鸡毛掸子擦拭货架上的冥器。沈风眠坐在了柜台后,又开始翻起了儒家五经,面前一张宣纸,上面用墨笔写了几个名字,却又无一例外地被划掉了,旁边还用铁画银钩般的霸气字迹书写了几个大字:【配不上!】


    云媚都已经要没脾气了,索性直接威胁:“限你三日之内把孩子的名字给取出来,不然我就自己取了!”罢了又说,“反正我已经给孩子想好名字了!”


    沈风眠连忙追问:“娘子给女儿取了何名?”他的凤眼还十足明亮,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云媚胸有成竹,掷地有声地开口:“沈、刀、剑!”


    沈风眠愣住了,俊美的面庞上尽是愕然。沉默半晌后,他不可思议地开口:“沈、沈什么?”像是耳朵不好使了,没听清云媚的话一样。


    云媚昂首挺胸,朗声重复道:“沈刀剑!”说罢,红唇边又勾起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傲娇地说,“刀与剑,多么的锋利呀,是不是一听就特别霸气?特别硬朗?特别威武?教百鬼莫侵百病莫扰!”


    沈风眠:“……”是霸气是威武是硬朗,但本王向朝廷上书奏报之时,总不能在奏折里写吾女湛刀剑吧?


    与此同时,卢时也控制不住地在心里想:“又是刀又是剑的,圣上不会觉得小王爷是在挑衅吧?”


    见沈风眠一直没有认可她,云媚不高兴地拧起了眉头:“怎么?你不满意?嫌弃我给女儿取的名字不好听?”


    沈风眠哪里敢说不满意,但也不敢说满意,唯恐女儿真的叫了刀剑,只能绞尽脑汁地劝说云媚:“我、我只是觉得,刀剑太过冷锐锋利,可能会刺伤了咱孩子的福寿。”


    云媚一听,感觉很有道理,忙说道:“那算了,还是别叫刀剑了,再想个温和一点的名字吧,比如锤子棍棒什么的,没那么锋利,但也很结实硬朗。”


    那也不行!


    沈风眠的后背已经快要冒冷汗了,忙承诺道:“娘子莫要着急,再给我一天的时间,我肯定能给咱女儿想出一个好名字!”


    云媚这才收了手,却还有些遗憾:“那行吧,若你实在想不出来的话,就用我想的。”又以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劝说道,“你也别嫌弃沈棍沈锤什么的粗鄙不好听,以我的江湖经验来说,贱名好养活。”


    沈风眠不置可否,只是一味承诺:“我一定能想出来名字,我一定能!”


    云媚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心说:“哼,还是嫌弃我给孩子取得名字不好听呗?太伤本首席的颜面了,真是可恶!”


    就在云媚即将找沈风眠麻烦之时,怀中的小家伙忽然哭了起来,及时解救爹爹于水火。


    沈风眠忙从柜台后站了起来:“是不是饿了?”


    云媚一边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说:“应当是,我去后面喂她。”说罢便抬起脚步朝着铺子的后门走了过去,然而就在这时,店中忽然来了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客,入门之后并不多言,也没看向沈风眠和卢时,只盯着云媚的背影看,好似这店中仅有她一人。


    倏然间,俊朗男客的唇畔浮起了一抹气定神闲的笑,像是终于解破了一道令人困扰了许久的谜题一般得意,声调明朗地开了口:“当年匆匆一别,至今已近两年,夫人别来无恙?”


    云媚浑身一僵,震惊回首——


    作者有话说:下午六点还有一更~


    第62章


    云媚在麒麟门时,有一挚友名为孟若川,但却鲜少有人知晓她们二人之间的情谊,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麒麟门从外表看起来是一个固若金汤的整体,内部的关系却错综复杂,她与孟若川分属两个敌对的阵营,就连祁连都不知晓她与孟若川相熟。


    当初云媚被祁连用铁链穿透肩胛骨囚禁于地牢之时,也正是孟若川铤而走险救了她。


    云媚极其感激孟若川的救命之恩,只是当年逃命匆忙,一直没能郑重道谢,如今猝然重逢,她震惊、错愕又激动,瞬间便红了眼眶,目不转睛地望着孟若川,许久都未能掷出一词。


    沈风眠对妻子的反应倍感诧异,立即打量起了那位年轻俊朗的男客。


    男客身形挺拔,肤如白玉,眉疏目朗,风度翩翩。他的黑发如墨,束成了干练高马尾,穿一袭束腰蓝袍,黑色腰带上悬系着一枚白色的貔貅玉佩,整体气质清俊斐然,彷如一株俊逸青松。


    男客看向云媚的眼眸始终含笑,眼神如同春水般温柔,并且极其专注,好似沈风眠和卢时皆是死物,唯有云媚一人生动鲜活。


    沈风眠不由得怒火中烧,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另外一个男人用如此轻佻的目光去凝望自己的妻子。


    沈风眠的脸色冰冷,瞬间于眼底凝成了一片阴郁之色,然而就在他正欲开口之际,云媚却先他一步开了口,饱含深情地唤了那男客一声:“若川。”她不仅湿了眼睛,嗓音也沙哑了,“当真是好久不见。”


    沈风眠怔住了。


    孟若川的眼眶也泛起了红,眼中笑意却越发温柔深情:“好久不见。”


    她们二人的眼中也没了旁人,彷如偌大的世界当中只剩下了彼此。


    沈风眠郁滞至极,忍无可忍地开了口:“娘子,这男人到底是谁?!”


    卢时也十分好奇,但他根本不敢扭头,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了,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唯恐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之后被殃及池鱼。


    云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丈夫还在身边呢,怀中的孩子又啼哭不止,急需她去哺乳,忙对孟若川说了声:“我还要奶孩子呢,你随我去后院吧,咱们屋内叙旧。”


    不待孟若川开口呢,沈风眠就先气急败坏地发了火:“娘子!他是男人,怎能同你一起去给孩子喂奶?”话音还未落呢,就以一种狠厉目光看向了孟若川,脸色阴郁到了几乎要结霜。


    孟若川却压根没将沈风眠当成一回事儿,看向他的目光中甚至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你不过是一臭卖棺材的,能娶到她是你三世修来的福气,竟还敢有这么大的脾气?也就是她纵容你,若是换了我,先赏两巴掌好好教训教训你这癞蛤蟆!”


    沈风眠的面色又是一沉,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几乎要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堂堂靖安王,又怎能容忍觊觎妻子的男人当众挑衅?


    卢时的脸色亦在瞬间阴沉了下来,身为王府侍卫,必定不能容忍他人在自己面前羞辱小王爷,当即就甩下了手中的鸡毛掸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孟若川走了过去:“你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孟若川眉梢一挑,看向卢时的眼中也尽显挑衅:“怎么?你这有胆子没脑子的蠢货也要来寻我的麻烦?”


    云媚又怎能看不出孟若川对沈风眠和卢时的敌意?忙冲着孟若川喊了声:“若川!你别再欺负他们俩了!”她还唯恐孟若川真的会对卢时动手,快步走到了孟若川的身边去,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置疑地警告道,“你若再这么无礼地对待我的家人,我便要生气了!”


    罢了又赶紧对自己相公说了声:“你别误会,她和我一样,皆是女子!”若非女子,她也不可能让孟若川陪着她去给孩子喂奶。


    沈风眠和卢时同时一僵,也是在这时,沈风眠才忽然发现,孟若川的颈上缠绕着一条黑色的丝巾,与当初的梅阮如出一辙。


    然而尚不等沈风眠做出任何反应呢,云媚就强行将孟若川拉走了,还回头冲着沈风眠喊了声:“你先别跟过来,我们姐妹俩叙旧,臭男人不许参与!”


    沈风眠的呼x吸一顿,满目错愕……继癞蛤蟆之后,他竟又成了臭男人?!


    卢时屏住了呼吸,紧张又同情地看了沈风眠一眼,心说:“小王爷真是这辈子都没有被如此的嫌弃过。”


    云媚直径将孟若川拉去了后院,然后才松开了她的手,却还是充满无奈地说了她一句:“我夫秉性良善,且待我不薄,你不该如此针对他!”


    孟若川面露不忿,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还当你逃离麒麟门后去过逍遥自在的富贵日子了,结果竟是嫁了个什么都没有的凡夫俗子,还给他生了个只会哇哇哭的孩子!”


    但她不说“哇哇哭”这仨字还好,一说反倒提醒了云媚,她的宝贝珠珠还饿着呢,小脸哭得通红不说,嗓子都要哭哑了!


    云媚急忙抱着孩子朝着她和沈风眠之前居住过的那间屋子走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着孟若川道了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也不了解我逃离麒麟门后都经历了什么,这么说我太不公平了!”


    孟若川也无法反驳云媚的话,抿唇纠结片刻后,她还是选择了跟着云媚走,语气却始终不服:“那我倒是要好好听听了,你到底有什么非他不嫁的理由!”


    云媚暂未回话,率先抱着孩子步入了房间,迅速走到了床边坐下,忙不迭解起了衣襟。


    孟若川跟在云媚身后没几步进了门,也就转身关个门的功夫,再将身子转过来的时候,云媚就已经奶起孩子了。


    小家伙也真是饿极,衔起奶便用力地吸了起来,都嘬出声音了,就这小脸蛋上还挂着晶莹的眼泪呢,一边伤心抽泣着一边奋力吃奶,好似饿了三天没吃饭一样。


    云媚哭笑不得,心说:“我就饿了你一小会儿你咋就委屈成这样了?”


    孟若川走到了床边的木桌旁,坐了下来,不高兴地开口:“说吧,好好说说,你为何非嫁那男人不可!”


    云媚抬眸,嗔了孟若川一眼:“瞧你凶的,审犯人呢?”


    孰料孟若川竟还越发恼怒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开口:“那男人除了一副皮囊之外要什么没什么,还是个卖白货的晦气佬,你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嫁给他?我也真是纳闷了,当初你伤的是肩胛骨也不是脑子呀!”


    孟若川越说脾气越大,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随之洪亮了起来。


    云媚一边奶孩子一边无奈地说:“你小点儿声,我的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珠珠也才俩月,哪里经得住你这么凶的气势,可别再给她吓呛奶了。”


    孟若川始终不服气地瞪着云媚,但好歹是将嗓门放低了:“我问你话呢,为何不回答!”


    还是一种愤怒质问的语气。


    云媚也知晓孟若川是因为关心她才会如此激愤,是以并不恼怒,始终和颜悦色,但却没有直接回答孟若川的问题,而是先反问了她一句:“你觉得现在的我比之从前的我来说,有何变化?”


    孟若川上下移动着目光,将云媚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个遍,回答说:“身材丰腴了些,气色好了些,肌肤红润了些,也比之前也更有光泽了些。”好似浑身上下都在发光,像是一尊熠熠生辉的白玉女神。


    随即,孟若川便更加气急败坏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如此美丽,真是便宜了那个臭男人!”


    云媚却说:“但我与他初遇之时,并不如同现在一般鲜活。”


    孟若川拧眉,不忿道:“你从前也是貌若天仙,何必妄自菲薄?!”


    云媚摇头,仔细地向孟若川讲述起了当时的情况:“那天冷极,我身受重伤,倒在他的冥器铺门外,几乎是半死人的状态,寻常人看到了只会觉得恐怖害怕,哪里还能惦记美色?他一打开店铺的大门就被我吓了一跳,甚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害怕得脸上一丝血色都无,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对我置之不理,反而好心地将我抱进了铺子里,不仅悉心照料我,还东奔西走给我找郎中医治,这才治好了我的伤,救我活了下来。”


    孟若川还是不理解:“救命之恩的报答方式很多,何必以身相许?”又揶揄道,“我也救了你,还是冒死相求,怎么不见你对我以身相许?岂非看不起我!”


    云媚哭笑不得,忙道:“我哪里敢看不起若川女侠?我对女侠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孟若川却没有罢休,始终愤然,不理解鲜花为何非要插在牛粪上:“你少打岔子,我问的是你为啥非嫁给他不可?!他除了那副皮囊之外毫无可圈可点之处,毫无!”


    云媚回答:“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他呀。”


    孟若川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目皆是错愕:“你、你你竟然能看上那种没用的男人?你的眼睛是瞎了么?脑子里面进水了么?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云媚如数家珍般说道:“他温柔,体贴,会把我放在心尖上,纵使知道我会武功,知道我比他厉害许多,也从不会觉得我不需要被保护,时常说要保护我。他也会事事将我放在第一位,会在我不高兴的时候想办法安慰我、哄我开心,也从未让我受过一丝委屈,更不会让我消磨于家务琐事,尤其是在我怀了孩子之后,家中的大小家务他全都一力承包了,连庖房都没让我下过一次,哪怕是我们之间置气吵架,他也从不会对我发脾气,放出过的最凶最恨的一句话是‘娘子,你若再这样,我就三天不理你!’。”


    说着说着,云媚自己就笑了:“但其实他也就坚持了一天。”


    孟若川却还是不解:“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寻常琐事,哪里值得你去感动了?你入江湖那么多年,还看不透人心冷暖吗?男人爱你的时候哪怕是豁出命去也会对你好,不爱你的时候说将你弃如敝履就会对你弃如敝履,你不该为了他的那一点点不值钱的好而嫁给他,还给他生孩子!”


    云媚想了想,道:“你说得确实极其有道理,我也不确定他会爱我到何时,但是,我总不能因噎废食。”


    云媚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孟若川还当她想通了,孰料她的话竟还有反转,不由得郁闷了起来:“什么叫因噎废食?我怎么不懂?”


    云媚想了想,说:“就好比我饿了许久,终于吃到了一口热饭,并且还很好吃,但有人说,我吃完这顿就没下顿了,还不如不吃,省得以后伤心难过,那我还能真的不吃么?不吃就饿死了,更何况厨子都已经在我手里了,不吃白不吃。”


    孟若川思考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询问云媚:“所以你当初也是想要安定下来,过温饱有序的日子,才会选择嫁给他?”


    云媚并未否认:“当时经历了太多磨难,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过那种跌宕的日子了,又想要躲避祁连的追杀,所以才会考虑嫁人,祁连又不知我是女子,嫁为人妇肯定是最佳的躲藏方式,沈风眠为人善良温和,待我又极其地好,嫁给他亦是最佳选择,但日子过得久了,不知不觉就对他生出了真心,想要和他过一辈子。”


    孟若川蹙眉,质疑道:“他真待你有那么好?”


    云媚点头,不假思索:“好极了!”又举例子说,“我们洞房花烛夜那日,我以为他看到我背上的麒麟文身会害怕,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是心疼地问我文的时候疼不疼。从来都没人问过我文麒麟的时候疼不疼,就连我自己都没有这个意识,因为咱们麒麟门的人早就对这个文身习以为常了,哪怕是看到新入门的孩子刺文身也从未想过他们疼不疼,只觉得理所应当。”


    她自幼拜入麒麟门,吃了太多的苦,杀了太多的人,心脏早就麻木了,既不会心疼自己,也不会心疼别人,总觉得受苦受难都是理所应当,因为她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长大的,直到嫁给了沈风眠之后,她那颗麻木了的心脏才重新被灌输了鲜热血液,一点点地鲜活了起来,重新恢复了感受世间冷暖疾苦的能力,不仅让她学会了心疼别人,更让她学会了心疼自己。


    是沈风眠教会了她什么是爱和慈悲,让她重新活了一遍,所以,她不可能不爱沈风眠。她爱上沈风眠是必然。


    孟若川亦是醍醐灌顶一般,立即就开始思考起了“文麒麟疼不疼”的问题。


    对于所有在麒麟门中长大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极其离经叛道的问题,他们从未考虑过,甚至连想都想不到,就好比一棵树,自小就被人钉了钉x子,哪怕生长的过程中再疼痛折磨,也丧失了自己正在受苦受难的意识,外加身边所有树身上都有钉子,所有人都在疼,自然不会觉得这样是错的,只会觉得这是生命中的寻常一部分。


    蹙眉沉思许久后,孟若川有些被云媚的话所打动了,也有些理解了云媚为何会要嫁给那样一个除了皮囊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凡夫俗子,但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便问道:“那他能接受你的过去么?知晓你曾经是麒麟门杀手么?”


    云媚点头:“他都知道,但他并不介意。”


    孟若川:“那你与祁连的那段旧情呢?他也知、”


    “你小点声!”


    孟若川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云媚心惊胆战地呵止了。


    云媚一边惊慌失措地朝窗户和门的方向张望一边紧张兮兮向孟若川交代:“他当然不知晓这事儿,我也不可能向自己丈夫坦白我和其他男人的旧情,不然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孟若川奇怪道:“他连你是杀手他都不介意,还能介意你和祁连这段旧情?再说了,祁连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晓,他到底有什么好介意的?祁连之前还嫌弃你是个男人呢,顶多就抱一抱你的腰牵一牵你的手亲一亲你的脸,这又有什么不敢坦白的?搂腰拉手亲脸都不行?”


    “你小声些!小声些!”云媚越发心惊胆战了起来,不住地朝着门窗张望,唯恐相公会听到,“我那夫君极其小心眼,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些定会闹翻天!”


    孟若川不解:“你还担心他会偷听不成?”又鄙夷地说,“若他当真偷听咱俩说话,只能说明他的品格不端,心术不正,且不尊重你!”


    云媚无奈道:“和这些皆无关系。将心比心,若换了是我,店里忽然来了个极其漂亮却男扮女装的男人来寻我的丈夫,同时又对我充满敌意,我怎么可能不提防他?自然想知道他和我丈夫之间都谈了些什么话,想知道他有没有对我丈夫心怀不轨,更担心他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对我丈夫动手动脚,所以我肯定是要跟去偷听的!”


    孟若川哭笑不得:“你担心的还怪多的。”又道,“可你丈夫又不会武功,没用的小男人一个,别说是在门外偷听了,踏入这小院第一步的时候就会被咱们觉察到。”


    至今未觉察到第三人的气息,说明门外绝对无人。


    云媚这才没那么慌张了,却还是心有余悸,严肃提醒孟若川:“反正你可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事,祁连两个字一个都不许提,不然、不然我就同你置气了!”


    孟若川无奈叹气:“哎呀,知道了。”又道,“那么小家子气的男人,就是你给惯出来的!”


    云媚不置可否,直接换了话题:“行了,不说这事儿了,你问我的问题我都答完了,现在该我问你答了。”


    孟若川:“行吧,你只管问。”


    云媚:“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自忖一直将自己的行踪隐匿得很好,为何还会被孟若川找到?她还十分担忧,既然能有第一位故人找到她,后续还会不会被第二人第三人找到?她和沈风眠的平稳日子会不会被打搅?


    孟若川却故意戏弄起了云媚,不仅没有回答问题,还冲着云媚眨了眨眼睛,调皮地说:“怎么?担心你的老情人会跟着我一起过来找你?怕你的新欢和旧爱打到一起去?”


    云媚又气又笑:“去你的!怎么一年多不见,你这张嘴还越来越不饶人了?”


    孟若川:“呦呦呦,骂我的时候声音倒是大,现在又不怕你丈夫听到了?”


    云媚笑嗔:“不怕!他听不到!”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窗外倏尔刮起了一阵春风,带动房顶上的瓦片产生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响动,一道收敛了气息的清俊身影伴随着落叶一同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后街的无人小巷中。


    春日的落叶色泽青涩,沈风眠的脸色也十足青涩,如同半熟的橘子,内心更如同没熟的橘子一般又涩又苦又酸。


    申屠胥竟无虚言,他亦无法再自欺欺人,她当真喜欢过祁连!——


    作者有话说:#幽怨醋精上线[狗头]#


    #别急,也快掉马了[狗头]#


    *


    明早六点还有加更~


    第63章


    姐妹俩嬉笑吵闹足够了之后,才又重新谈论起了正经事儿。


    云媚又问了孟若川一遍:“你到底是如何找到我的?”


    孟若川的回答却全然出乎云媚预料:“我从未想过特意去寻你,只是那千年老二突然失踪了,这才让我阴差阳错地找到了你。”


    云媚蹙眉,不可思议:“申屠胥怎么会失踪?”


    孟若川:“那谁晓得?他还隐瞒门主私自外出,就连祁连都不知晓他到底去了哪里。”


    云媚想了想,道:“他不会外出去接私活儿了吧?”虽然麒麟门明令禁止门中刺客私下接活,但大多数刺客都会明知故犯,原因无他,雇主给的太多了,还不用跟麒麟门分成。


    云媚自己就曾不止一次地接过私活儿,虽然铤而走险了一些,但最后获得的报酬确实丰厚,毕竟富贵险中求。


    孟若川却说:“我也去找他的手下打听过,无人知晓他接私活儿一事,是以应当与私活儿无关。”


    云媚奇怪:“为何你要去打探他的行踪?”


    孟若川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了不忿与愁苦两种表情:“因为祁连将寻找申屠胥的任务交给我们堂主了。堂主素与申屠胥不和,巴不得他死外面呢,压根就没想尽心去寻他,但又不想得罪门主,便将此差事交于了我,且连个帮手都没分配于我,只叫我自己来寻。”


    麒麟门下又分诸多堂部,孟若川隶属白莲堂,云媚曾属红莲堂,申屠胥则隶属幽火堂,亦是幽火堂的堂主。


    云媚却愈发奇怪了起来:“你的任务是寻申屠胥,又是如何找到我的呢?”


    孟若川:“我奉门主之令前往幽火堂办差,在申屠胥的房间中找到了许多与青州有关的信函和地图,这才知晓门主曾秘密派人前来青州捉拿令狐瞳,却没捉到,反而折损了数名亲卫。”


    令狐瞳又名令狐三,自叛逃麒麟门后,他便躲藏到了青州,化名笑面虎,在平安县内成立了威虎寨,当起了无恶不作的山贼,后丧命于湛凤仪之手。


    云媚立即说道:“我知晓祁连派人追杀令狐三一事,还偶遇了那些亲卫,起初还当那些人是来抓我的呢,吓了一大跳,最后才知晓他们是来抓令狐三的。”


    孟若川忙问道:“那些亲卫的死与你有关么?”


    云媚如实相告:“虽不是我亲手杀的,但或多或少也有些关系。”是湛凤仪帮她灭了口,不然她的身份定会暴露。


    孟若川了然:“果然如此,我就说呢,申屠胥怎么好端端地忽然调查起来这件事了?原来是怀疑起了你的藏身之所。”


    云媚道:“那他还真怀疑对了,你不也是沿着他留下的线索来到了青州么?”


    孟若川点头:“我先看了他收集的那些信函,又仔细研究了他留下的地图,发现他特意用朱红色的墨笔将平安县圈了起来,这才会动身远赴平安县,后来又在这里仔细打听了一番,才知晓靖安王竟于去年春末在溪东镇上出现过,便猜测你八成是藏身在了溪东镇。”


    最后,孟若川又分析道:“申屠胥很可能也是沿着这条线索来到了溪东镇,本想找你复那削臂之仇,但却被湛凤仪灭了口,这才会莫名其妙的失踪。”


    云媚诧异万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一听说湛凤仪来过就能联想到我的行踪?我与那湛凤仪又不是连体婴,怎么他出现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我呢?”


    孟若川:“因为你们俩就是如此的密不可分呀,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奇怪反问道,“总不可能唯独你们二人不知晓吧?”


    云媚:“……”说的这是什么话!若让我丈夫听到了,还得了?!


    云媚的心中又是一慌,又紧张心虚地看向了门窗。


    孟若川自顾自地说:“再说了,江湖上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有那份魅力能将至高无上的靖安王吸引到溪东镇这种偏隅之地?肯定是你先出现了,所以才把那修罗王给引来了,你又与那修罗王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他为了保护你而对申屠胥痛下杀手也不足为奇。”


    云媚的脸颊逐渐红热了起来,警告孟若川:“你休要再胡言乱语了,若要让我丈夫听到了,我这日x子真没法儿过了!”


    孟若川:“谁让你处处留情呢?一个两个全是老情人。”


    云媚羞臊不已,心慌意乱地反驳:“我、我我与那湛凤仪之间何时有旧情?你少诋毁我!”


    孟若川:“哼,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如无旧情,你当初何必要一次又一次地与他私会?他现在又何必要在你家附近安排暗卫保护你?”


    云媚浑身一僵,震惊错愕:“我家附近、竟有暗卫?”


    孟若川:“对啊,你竟不知晓?”她言语中的诧异比云媚还要强烈。


    云媚摇头,苦涩道:“自从被祁连重伤了之后,我的内力就大不如前了,感知能力也衰退了许多,孩子出生之后,更是一心一意地全扑在了孩子身上,唯恐她出意外,压根儿就没想过家附近还蛰伏着暗卫。”


    孟若川:“还不少呢,一天三班倒,换班时间衔接的密不透风,一点儿让人钻空子的余地都没有,我压根儿就不敢靠近,唯恐被湛凤仪当成是和申屠胥一样来找你寻仇的人灭口。”


    云媚:“那你又怎么知晓是湛凤仪安排的暗卫呢?”


    孟若川反问:“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那个能力去安排如此多武功高强的暗卫来保护你?总不能是你那个无能的丈夫吧?”


    云媚竟没法儿反驳她的话,与此同时,她的心绪竟又开始错综复杂了起来,像是一阵狂风刮乱了水面,揉碎了一切美好倒影,令她久久不能安宁,甚至,有些心碎……


    他竟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是知晓她产子虚弱,担心她遭遇麒麟门的毒手,所以才特意派遣暗卫来保护她的么?


    纵使她已经嫁做了人妇,纵使她已经生下了别人的孩子,他也一直在意着她牵挂着她是么?


    他的心里一直有她,一直有她。


    但她却再也不能够和他在一起了……


    这世间待她最好的人,也非湛凤仪莫属,就连她的丈夫都比不上湛凤仪的好,湛凤仪曾数度拯救她于生死之际,甚至可以为了她豁出命去。


    当年她杀了江浩海之后,惹怒了整个江湖,曾遭遇群雄围困,他们设计将她囚困于万仙山山顶,欲要活捉她血祭江浩海。


    湛凤仪闻讯赶来,硬是带着她在百人之中杀出了一条生路,替她抗下了许多致命杀招,黑衣染血不显,但他身上的血腥味却渐续浓郁刺鼻。


    那群人却始终紧追不放,杀红了眼,不死不休。


    亦不知在何时,他们二人的手紧紧牵握在了一起,一同逃生到了一座万丈悬崖之畔。


    面前是一条通往对岸的狭长吊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以他们仅能一前一后地依次通过。


    她欲要让湛凤仪先走,因为这是一场针对她的陷阱阴谋,她绝不要连累他。


    湛凤仪却忽然开口,语气快又笃定地对她说:“梅阮,我定会与你同进退,你且只管朝前走,我来替你善后。”


    说罢便用力将她推向了悬崖对岸,而后一扇斩断了两岸之间的吊桥……


    云媚越想越难过,不由自主地就红了眼眶。


    孟若川奇怪询问:“你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要哭?”


    云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嗓音却还是沙哑的:“没想到湛凤仪会为了我做那么多事,有些感动,也有些遗憾……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够与他在一起了。”


    孟若川:“那有何难?直接将你那无用的丈夫毒死便是。”


    云媚一愣,瞬时恼怒万分:“那我岂不是成为了无耻的女人?我又那样爱我的丈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毒害他!”


    孟若川面露困惑,且十足困惑:“那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湛凤仪?”


    云媚垂眸沉默许久,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内心:“是喜欢的。”


    孟若川更困惑了:“可你刚还说你爱你丈夫呢,说得可笃定了!”


    云媚:“喜欢湛凤仪不代表我不爱自己的丈夫呀。”


    孟若川瞪大了眼睛:“你、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咋这么难理解呢?


    云媚羞红了脸,赧然又惭愧地说:“以前总不理解男人为何三心二意,为何脚踩两条船,为何妻妾成群,现在算是理解了,因为都值得去喜欢,都对我很好,所以我都想给他们一份承诺一个名分,不然总觉怪对不起人家的。”


    孟若川:“……”该不是你能当首席呢,活得太潇洒了。


    但似乎也不能不能理解。


    随后,孟若川又疑惑地问:“可是,湛凤仪愿意当小的么?”


    云媚摇头,遗憾道:“他那般高傲的人,怎么可能愿意与人当小?我又不能对不起我丈夫,毕竟他才是先与我拜堂成亲的人,所以我才说,我与湛凤仪之间永远不可能了。”


    孟若川:“就算他真愿意当小,你丈夫能同意你纳小么?”


    云媚再度摇头,苦恼道:“不可能同意,我夫君的心眼极小,甭说纳小了,单是让他知道了我有老情人的事儿他都能气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所以呀,你就别瞎折腾了!”孟若川一边用手背拍着手心一边苦口婆心地说,“既然想安稳过日子你就踏实些,可别学人家红杏出墙,不好出,这也需要本事的!”又道,“你有本事杀人,但绝对没本事出墙,这是两码事!”


    云媚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我可没真的红杏出墙。”就只是做过一场春梦而已,丈夫还原谅了她,“我也一直在认认真真地踏实过日子,很久都没有与那湛凤仪见过面了。”


    孟若川不禁舒了口气:“那便好。”又叮嘱道,“以后也不能再与湛凤仪见面了,万一被你丈夫发现了怎么办?我光是想想都替你害怕!”


    云媚奇怪:“你刚刚不还对他里外里都看不顺眼的么?怎么现在反倒替他考虑起来了?”


    孟若川叹了口气:“方才不了解情况,现在了解了情况,才发现他只是个可怜的老实人,自己的妻子心里还有别的男人,想想都值得同情。”


    云媚:“……”


    珠珠吃饱喝足之后,便香甜地睡去了,云媚将孩子放到了床上,而后又继续与孟若川谈论起了申屠胥失踪之事。


    好姐妹许久未见,更是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间,天色就临近了黄昏,云媚便询问孟若川:“你最近都在哪儿落脚?若是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去我家住吧,教我相公亲自下厨给你烧饭吃。”


    孟若川:“你相公烧饭的手艺如何?能比得了酒楼大厨么?”


    云媚信誓旦旦地说:“且不说比酒楼大厨了,哪怕是比宫里的御厨也不差!”


    孟若川:“哼,那我倒是要去尝尝了,若是不好吃的话,休怪我当场翻脸。”


    云媚笑:“放心吧,你根本就没翻脸的机会。”


    当晚,孟若川便与云媚和沈风眠一起回了家。回家的路上,云媚和孟若川也一直有说不完的话,一直手臂挽着手臂交头接耳。


    沈风眠抱着女儿珠珠,跟随在两人身后,识趣地一声不吭,但若是云媚忽然回头看一眼的话,就会发现自己相公的脸色并不好瞧,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渐渐的,他的神情又变成了若有所思,似在暗自策划什么事情。


    可惜云媚始终没有回头,与孟若川聊得十足开心火热,都快忘记身后的丈夫和女儿了。


    到家之后,沈风眠便去了庖房,任劳任怨地做起了晚饭。


    云媚带着孟若川去了正房,先将女儿放进了小床里,而后便与孟若川一同坐在了桌边,继续聊起了家常。


    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沈风眠将晚饭做好了,也颇给妻子争面子,一口气做了四荤四素八菜一汤。


    云媚迫不及待地将筷子塞进了孟若川的手里:“快尝尝!”


    孟若川满含质疑地尝了一筷子,而后便打消了寻沈风眠麻烦的念头,口味确实不差,一口气吃了两碗饭。


    云媚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心中却得意至极,颇有颜面——丈夫的贤惠便是妻子的荣耀!


    在孟若川看不到的桌下,云媚还悄悄用脚蹭了蹭沈风眠的小腿,又悄悄地给了他一个情意绵绵的眼神。


    沈风眠的心情始终郁滞,但还是勉力回应了妻子一个温柔的笑,以防她看出端倪。


    饭后,沈风眠便去收拾碗筷了,还主动提出:“娘子与挚友许久未见,不如今晚我去睡厢房吧,你们一起睡正房,可以彻夜长谈,好好叙叙旧。”


    云媚万没想到自己的相公会这么懂事,一边点头说好,一边感动地心想:“真是太给我长脸了,待若川走了之后x,定要好好地嘉奖他一番!”


    夜色渐深,云媚给女儿喂完奶之后一直没睡,一直与孟若川谈天说笑。


    房间内的烛光明亮,躺在小床里的珠珠却睡得香甜,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始终红扑扑的,像是一颗白里透红的小苹果。


    睡着睡着,小家伙竟还牵起唇角笑了一下,软软糯糯十足可爱。


    孟若川惊奇:“她小小年纪的竟然还会做美梦?”


    云媚笑着说:“赵婆婆说是在梦里学东西呢,学会了被梦婆婆表扬,所以就笑了。”


    孟若川目光柔和地盯着小家伙看了一会儿,感慨道:“她笑起来还蛮像你的。”


    云媚:“嘴巴和鼻子最像我,所以笑起来就像我。”


    孟若川正欲开口再言,忽然间,一道寒光犀利地穿透了窗棂,“噔”的一声钉在了二人面前的桌面上。


    飞镖下还钉着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白纸。


    云媚和孟若川同时大惊失色。孟若川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喝一声:“谁?!”


    云媚迅速拔下了飞镖,打开纸条后,瞬间花容失色——


    【若想让你丈夫活命,便独自来后山梅林与我相见】


    落款,湛凤仪——


    作者有话说:小王爷:本王非得大作特作一场不可!


    *


    下午六点还有一更~


    第64章


    丈夫的性命堪忧,云媚根本来不及和孟若川解释那么多,只是急匆匆地嘱托孟若川:“务必要帮我照看好孩子!”


    孟若川瞠目结舌:“我如何能够照、”但她根本就没机会把话说话,因为仅是一瞬间的功夫,云媚就风驰电掣地冲出了房间。


    孟若川想要去追却又被身边的小床束缚了脚步。既然梅阮要她照看孩子,她就得一直看着孩子呀,不然万一孩子出事了,梅阮岂非要责怪她一辈子?


    孟若川打消了去追的念头,紧张兮兮地看向了身旁小床,低声哀求道:“小乖乖你可千万醒,你要是醒了饿了我可没奶喂你!”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云媚前脚才刚走,赵婆婆以及春华、秋月两名粗使丫鬟就来到了房间中,言道是来照料孩子的,像是早就知晓主人今晚会外出一般。


    孟若川不禁长舒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了凳子上,心说:“梅阮你还怪看得起我的,竟然敢让我帮你照看孩子,她若是哇哇哭起来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色深沉,月华皎洁,云媚手攥纸条,面色阴沉,一刻不停地赶往后山梅林。


    寒梅犯寒而开,常于雪中傲然盛放,然而现已入春,气候回暖,寒梅渐续凋零。


    梅林间的地面上铺就了厚厚一层凋零的花瓣,月华洒于其上,如同凝结了一层白色的薄霜。


    云媚赶到梅林时,恰逢一阵夜风刮过,席卷了枝头的残梅,惹得花瓣飘零,落英缤纷。


    湛凤仪脚踩黑靴,身着黑衣,负手站于梅林中央,身形俊逸颀长,劲瘦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皮腰带,乌金扇别于腰侧,面覆一张黄金打制的修罗面具,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威风凛凛。


    云媚登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朝着湛凤仪冲了过去,抬手挥拳,直袭湛凤仪侧颈:“我丈夫呢?你把他怎么了?!”


    湛凤仪双脚未动,迅捷朝后仰身,轻松躲过一击,重新站直身体的同时,趾高气昂地开口:“若想让你丈夫活命,便如实回答本王几个问题。”


    云媚又惊又怒:“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非要以我夫的性命要挟?”


    湛凤仪先咬着牙关,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才开了口:“我问你,你如实回答我,你、你同那祁连,到底是何关系?”他的语气听似严肃,却又流露着难掩的愤慨和幽怨。


    云媚心神一慌,却面不改色,极其笃定地回答:“不过是师兄弟的关系!”又反过来诘问湛凤仪,“就为这你便要抓我丈夫?着实可恶!”


    湛凤仪:“你撒谎!”


    云媚:“我没撒谎!”


    湛凤仪笃定又愤然地说:“我明明亲耳了听到你与孟若川之间的对话,你曾与祁连在一起过!”


    云媚神情一变,心慌意乱至极,但旋即就又意识到了什么,登时勃然大怒:“湛凤仪,你竟偷听我与友人的谈话?”


    湛凤仪冷笑,倨傲不已:“那又如何?别说偷听了,本王还日日偷看你呢,你还要杀了本王不成?”


    “湛凤仪!”刹那间,云媚是真起了杀心,与此同时,还极其失望,“我万没想到你是竟这种卑鄙无耻之徒!”


    湛凤仪亦很恼怒,并且幽怨:“我亦没想到你会见异思迁!”


    云媚气急败坏:“我何曾见异思迁?!”


    湛凤仪:“你当时明明心喜于我,明明还在同我幽会,转头却又喜欢上了祁连,不是见异思迁是什么?!”


    云媚的面色铁青,满心怒火,目不转睛地盯着湛凤仪,许久未能言语,明亮的眼眸却渐渐暗淡了下来,满腔的怒火尽数转变为了失望:“湛凤仪,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瞧得起过我?”


    湛凤仪却比她还要失望,无可奈何地反问:“你为何总觉得我瞧不起你?我一直将你当成我的知己,当成我最敬佩的对手,你也是我从出生到长大以来最喜欢的人,我怎么可能会瞧不起你?”


    云媚:“那你为何会认为我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为何会认为我与你交好的同时又与祁连牵扯不清?”


    湛凤仪:“难道你没有喜欢过祁连么?”


    云媚怒吼:“那也是在我放弃了你之后!”


    湛凤仪浑身一僵,面具下那张俊美的容颜上尽显错愕。


    云媚却红了眼圈,当年怎么等都等不到他的委屈瞬间死灰复燃,师父猝然离世的悲痛亦在顷刻间卷土重来,令她心如刀绞,十分想哭,却又咬牙强撑着,不教自己掉一滴眼泪,唯恐湛凤仪会小瞧她。


    湛凤仪十分无措,紧张又惶然地开口:“你为何、要放弃我?”她之前明明那么喜欢他,他能感受到,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那么排斥他抵触他?


    云媚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之后,才再度开了口,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不甘与怨怒全部宣泄了出来:


    “我自七岁那年就入了麒麟门,从未想过脱离,因为我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后盾,我无路可去,直至遇到了你。我以为你会成为我的后盾,我以为你会像是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所以我想为了你叛逃麒麟门。


    我鼓足了我所有的勇气,想要将我对你的心意全部告诉你,我想告诉你我是女人,想往后余生都与你一起同进退,但我独自一人坐在山顶等了你整整三天你都没有出现,我像是一条落水狗一样重新回到了麒麟门,那时我还侥幸地想着,起码我还有师父,麒麟门哪怕是地狱但只要有师父在我也不是孤魂野鬼,但你猜怎么着?我的师父死了!被人杀死了,就在我等你的那三日内!”


    云媚终究还是没能够忍住眼泪,只要提起师父,她就悲痛不已。肝颤寸断,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


    最后,她呜咽着说:“若我没有等你,若我没有痴心妄想,一定可以救回我的师父!”


    湛凤仪如遭雷击一般呆滞,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地步。他仅仅是一次没能按时去赴约,也是唯一的一次,就造成了如此无法挽回的沉重后果。


    他想要解释,他也必须向她解释清楚自己不是故意爽约,却又在开口的那一刻发觉自己的言语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我看到你的信时,已是半年之后,那半年里,我一直在奉皇命削藩。”


    原来他不是故意的……云媚一下子就释怀了许多,但也仅仅是释怀了湛凤仪的爽约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释怀不了,尤其是对师父的死。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她早已嫁为了他人妇,还有了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再与他携手同进退。


    云媚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对湛凤仪的解释不置可否,继续道起了自己与祁连之间的过往:“师父死后,我很悲痛,亦自责自己没能保护好师父,才会导致她惨死于贼人之手,那时我万念俱灰,陪伴在身边的,只有我的师弟祁连,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他。”


    湛凤仪十足心疼云媚,亦十足懊恼为何当初陪伴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更痛恨祁连,怒不可遏:“那厮不x过是惺惺作态,只是为了欺骗你利用你,没有一丝真心!”他还唯恐她会对祁连心存残念,必须帮她斩草除根不可。


    云媚无法否认湛凤仪的话:“你说的没错,他待我确实没有一丝真心,只是想借我之手杀了门主自己取而代之,但无法否认,在我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只有他给了我慰藉,我怎么可能不对他心动?”


    湛凤仪完全可以理解云媚的选择,更心疼她在那段时光中的无助,却又因为她最后说出口的“心动”二字而五味杂陈,如同有谁一脚踹翻了灶台上的调料罐似得,令他又生气又嫉妒又酸楚又幽怨——


    对祁连心动,竟然对祁连心动过!


    祁连那样的虚情假意你都接受了,本王的真心你却不接受?


    在你心中,本王连祁连那种货色都不如么?


    湛凤仪咬牙切齿:“他不过是趁虚而入,我若是在,绝不会让你上那厮的当!”


    “可你不在!”云媚又恼怒地说,“你也休要再谴责我见异思迁,是你弃我在先,我才会对他人动情!”


    湛凤仪却比她还要恼火:“你对他动情也就罢了,我还能忍,可我忍不了的是你那一身好功夫竟然是因祁连而废,他是个什么货色?也配毁掉你?!”


    云媚无话可说,休得说湛凤仪接受不了了,连她自己都有些接受不了这种事实。


    她梅阮英雄一世,江湖故事的结局再惊艳再壮阔也不为过,结果,竟然毁在了一个忘恩负义阴险狡诈之徒的手中,真可谓是狗尾续貂。


    但是,这世上又没后悔药,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只能接受。


    云媚闭上了眼睛,无力地长叹一口气:“你休要再继续说下去了,事已至此,我也别无他法。”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在云媚看不到的面具之下,湛凤仪那张俊美的面庞上早已笼罩了一层寒霜,狭长的凤眼阴郁冷锐,犹如寒刀,布满了狠厉杀气。


    云媚却厉声警告了他:“我的仇我自己报,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又斩钉截铁地说,“于我而言祁连也不能死,你若多此一举杀了他,那你就是我的仇敌!”


    湛凤仪怒极,反而笑了:“怎么?你还舍不得他死?”


    云媚气急败坏:“我都说了我的仇我要自己报!”她要待自己的武功恢复之后,亲自回麒麟门复仇,并且一定要向祁连逼问清楚,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湛凤仪却始终气息不顺,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不高兴不情愿不满意,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蒙蔽一般,不闹个清楚誓不罢休:“那他搂你的腰牵你的手亲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成婚之前,他都没有亲过她的脸,一次都没有!


    哪怕是以湛凤仪的身份与她相处之时,他也只是牵过她的手而已,祁连凭什么亲她的脸?凭什么?


    云媚瞬间面红耳赤,心慌意乱的同时又恼羞成怒:“与你何干?我相公都没诘问过我这些事,你凭什么愤愤不平?”


    湛凤仪:“那是因为你相公不知晓此事,他若是知晓,定会比我更气愤!”


    云媚知晓湛凤仪是对的,她的相公沈风眠极其小肚鸡肠,但她却不能承认,不然就会被湛凤仪抓住把柄了,只能装作底气十足的模样回复他:“你少在这里胡乱揣测,我相公比你大度的多,也比你懂事的多,他才不会介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又用一种信誓旦旦的语气说道,“你也休想在我相公面前胡言乱语,我相公爱我爱极,只会相信我的话,除此之外他谁的话都不会信。”


    是,没错,除了自己妻子以外,他谁的话都不信,所以,他才会以湛凤仪的身份诱她出来,只是想听她亲口对他说个明白!


    然而真当她亲口向他承认了她与祁连之间的那段过往之后,他心里反而更不高兴了,怨气十足,如同在冷宫里待了十年的妃子一般,冷笑着回了声:“再好不过,咱们就拭目以待,瞧瞧你丈夫到底是何反应。”


    云媚神色一变,慌张质问:“你想干什么?”


    然而她的话语还未落,湛凤仪便使出了无影步,如同一道急剧黑风似得退出了梅林,顷刻间便消失在了黑暗的山野中。


    “湛凤仪!”云媚拔腿便去追,奈何内力大不如前,无法发挥出与湛凤仪同等绝佳的轻功,气喘吁吁地追了许久都没能追得上他,丛林中甚至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孰料她跑着跑着,天上竟忽然掉下来一人。


    那人身穿青色长衫,以同色发带束发,肤白如玉容颜俊美,仿佛一朵清纯可人的小白花。


    不是她相公沈风眠还能是谁?


    云媚大喜过望,立即朝着沈风眠跑了过去,激动又担忧地大喊:“相公!”


    沈风眠是从高高的树上掉下来的,双手被反绑着,嘴里被塞了麻布,白皙的面皮上还沾了几道灰尘,看起来极为狼狈,却又带着股楚楚可怜的脆弱感。


    “相公!”云媚急慌慌跑到了沈风眠身边,先将他扶了起来,拔掉了他嘴里的麻布,然后便开始给他解绑捆在手腕上的绳子,又关切询问:“摔疼了没?受伤了么?他为难你了么?”同时在心里把湛凤仪骂了个狗血淋头,十八代祖宗都翻出来骂了一个遍。


    沈风眠却始终不置一词。


    云媚解开了绳子之后,又迅速用担忧的目光打量起了沈风眠的浑身上下,同时还不停地用双手抓握他的肢体,检查他是否受了伤。


    确定自己相公完好无损之后,云媚才安心地舒了口气。


    然而还不等她将这口气舒完呢,沈风眠忽然扭过了脸,眼眶通红地望着她,一双修长的剑眉还微微蹙着,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委屈又幽怨的泪光:“娘子,我要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这话咋听着这么熟悉呢?


    湛凤仪刚才对她说过一遍……


    云媚的心脏一沉,预感大事不妙。


    下一瞬,她的预感就成真了。


    沈风眠蹙眉抿唇,泪盈于睫,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凄苦模样,后又哽咽开口:“方才那穿黑衣服的男人跟我说,娘子此前有过一个叫祁连的旧爱,是真的么?”


    云媚先是怒不可遏——湛凤仪这个混蛋!


    紧接着,她便胆战心惊了起来,不假思索地就要回答“假的”,然而尚不等她开口呢,沈风眠就又开了口:“他还搂过娘子的腰牵过娘子的手亲过娘子的脸,是么?”


    云媚心头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要闹翻天了了!”


    果不其然,沈风眠的委屈更甚,一双泪眼中尽显幽怨:“娘子为何不说话了?是觉得我厌烦了么?我也这么觉得了,当初还不如让那青山见直接将我毒死呢!”


    云媚:“……”——


    作者有话说:小王爷:本王负责二闹


    丈夫:一哭和三上吊我来


    #无助的妻子和超级能折腾的他[狗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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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意识到明天31号,后天就元旦假期了,单更一天也没意义,所以我打算一口气加更到一月三号元旦假期结束![墨镜]


    第65章


    回家的这一路上,沈风眠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始终一副苦大仇深的幽怨模样,好似这天底下最可怜最凄苦的人就是他了一般。


    云媚又无奈又焦急,也曾尝试着去跟沈风眠搭话,想要哄一哄他,却无一例外地只得到了一句话:“娘子,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男人,我也不需要你的任何解释和安慰,所以你还是让我自己静一静吧,我一定可以想开的。”


    云媚没好气地在心中腹诽:“嘁,腊梅想在夏天开了你都不会自己想开,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娇气包小男人。”但她哪里敢把真心话说出口呀,说出来了就同等于向丈夫宣告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她还是想跟他一起过日子的,想和他白头到老。


    但云媚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什么哄沈风眠消气的好办法,只得先暂时遵从他的要求,让他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到家之后,夫妻二人立即去了正房。


    云媚才刚踏入房门,孟若川就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终于回来了!”


    在云媚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孟若川一直坐守在小床边,勤勤恳恳地执行着云媚临走前的嘱托。


    珠珠倒也听话,始终x安然熟睡,孟若川担心之事并未发生。


    云媚也一直牵挂着女儿呢,快步走到了小床边,亲眼看到了女儿之后才彻底放下心来,而后感激地对孟若川道了声:“多谢。”


    孟若川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她一直没醒没哭,还有赵婆婆和俩丫鬟在旁边守着,我除了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之外什么事儿都没做。”


    云媚却说:“不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就足以证明你的尽心尽责。”又信誓旦旦地向孟若川说道,“明日我定要带你去县里最大的酒楼好好搓一顿,若川女侠可不能拒绝!”


    孟若川笑:“既然你盛情难却,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然而话音才刚落,她就打了个哈气,困得不行,一边伸着懒腰朝门外走一边说,“罢了,我也不和你一同睡正房了,我要自己去厢房睡,省得咱俩成宿成宿地说话不睡觉。”


    其实也是因为她看出了云媚和沈风眠之间的气氛有些别扭,所以才会主动提出去睡厢房,不然就该成为人家夫妻之间的绊脚石了。


    云媚当真是感激孟若川感激得要命,忙对赵婆婆说道:“快去帮客人收拾床褥伺候就寝,一定要弄得舒服一些!”


    赵婆婆得了命令之后立即带着春华与秋月二人离开了,临走前还识趣地关上了房门。


    自始至终,沈风眠都没有说一句话,进了门之后就先看孩子,看完孩子之后就像是根木头人似得一声不吭地杵在了小床边,俊美的容颜上一直显露着幽怨,仿佛一株受尽了冷风吹拂的凄苦海棠。


    云媚惆怅得不行,打算再想办法好好哄一哄沈风眠,孰料她还没开口呢,女儿就醒了,紧接着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是饿了,改喝夜奶了。


    云媚再也顾不上沈风眠,赶忙将珠珠从小床里抱了出来,往床边一坐便开始喂奶。


    沈风眠也从不会在她给孩子喂夜奶的时候单独睡觉,无论夜色有多深多晚。今日到家的时间也有些晚了,他便去厨房烧了锅热水,提到了卧房中,以备妻子喂完奶之后洗漱用。


    珠珠吃着吃着就又睡着了,极好伺候,起码比她那个娇气包爹爹好伺候的多。云媚一边在心中如是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回了小床里。


    沈风眠已经在木盆里兑好了温水,云媚却毫无去清洗之意,甚至没有整理衣服,前襟半合半开着,又重新坐回了床边,用一种不容置疑地口吻对沈风眠道:“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莹莹烛光中,她的容颜娇美,肌肤瓷白,一双丰盈的玉兔于半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十足诱人。


    沈风眠岂能不知妻子打的什么主意?虽有些心动,但还是忍住了,倔强地站在了房间中央,还将脸别到了一边去,侧颜线条十足清冷,寸寸透露着宁死不从——


    “有什么话娘子直说便是,我站在这里也能听到。”


    云媚气得不行,咬牙从床边站了起来,大步流星怒气冲冲地朝着沈风眠走了过去。


    沈风眠大惊失色,转身就想跑,却未遂,被云媚一把扯住了手腕,强行将他拖拉至了床边。


    云媚又用力地在沈风眠的后肩上推了一把,直接将他推到在了柔软的被褥上,阴森森地威胁:“你若敢叫喊,我便要你好看!”


    沈风眠满面惊恐瑟瑟发抖,犹如被投进了狼窝的绵羊一般仓皇无助。


    云媚却没有继续用强的,而是采取了软硬兼施的手段。她的神情一变,由怒转媚,十足温柔地将沈风眠揽进了自己的怀中,而后,用一种听似苦闷实则诱惑的语调说道:“珠珠吃的不多,没给汲通,堵胀得疼,不知相公能不能帮帮人家?”


    珠玉夹面,沈风眠又是个正常男人,哪能禁得住这种考验?瞬间如火覆身,加之他们已有小半年没有行过夫妻之事了,他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向妻子妥协了。


    他用力地抱紧了她,如同饥饿的婴孩一般张开了嘴。


    云媚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自她怀胎满七月之后,他就没有再碰过她,寻常最亲热的举动也不过是亲一亲她。后来孩子出生,她坐月子,加之要照顾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他们夫妻之间亲热的时间都没有了,日日夜夜围着孩子转。


    如今终于再度圆满,共享鱼水之欢,她不禁心旌摇曳,简直比初次洞房花烛夜之时还要紧张激动。


    沈风眠更是兴奋不已,甚至比洞房花烛夜那日还要亢奋,却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如同重回大地的春风一般,轻车熟路地吻遍了她的疆土,催雨而下,润物无声。


    云媚躺在柔软的床褥上,双颊如同喝了酒一般绯红,杏眸半闭半睁,漆黑又水润,如丝般缠绵。


    她浑身绵软,像是躺在了高高的云朵上,又逐渐与云朵融为了一体,被皓月照耀,被清风吹拂。


    月光如水一般流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像是冷了一般,不住地发抖,却又渐续红了肌肤,如同披上了一层粉红色的霞光。


    风势初是柔和,后来渐续狂狼了起来,不断地冲击云层,贯穿其中,惹得玉兔狂跳,双眼猩红。


    风起云涌,雨势连绵,帐中莺啼不断,时而高呼时而小泣,孟浪的好似要天翻地覆。


    孩子早已出生,沈风眠再也不用顾忌那么多,疯狂的犹如刚刚挣脱牢笼的困兽,非要将此前挨的饿连本带利讨要回来不可。


    云媚亦有些贪图享乐,但体力却渐续有些跟不上了,感知到自己即将又要缴械了,她讨饶一般在他耳畔说道:“结束吧,快结束吧,我要不行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惊慌叮嘱道,“可别弄里面,珠珠还小呢。”


    她不确定自己以后还想不想要第二个孩子,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现在不想要,也不能要,不然她的宝贝珠珠一定会被冷落。


    沈风眠的想法与云媚如出一辙,绝不想让他的掌上明珠受一丝委屈。他也坚持了许久,已经到了极限,忙与她分开了,却又抓起了她的手。


    云媚无奈,只得动手帮他做最后的纾解,又红着脸问了一声:“现在还生气么?”


    沈风眠不置可否,剑眉难耐蹙起,喉结滚动,低吼一声发泄了,随即便伏倒在了云媚的胸口,将脸颊埋了进去,一边沉重呼吸着,一边闷闷不乐地说:“没。”


    云媚当即拧起了眉头,握着蜡烛的手还没松开的就又攥紧了。


    沈风眠瞬间痛苦到了五官扭曲,哀求大喊:“娘子!疼!娘子!”


    云媚厉声发问:“还生气么?”


    沈风眠哪里还敢忤逆她?连声求饶:“不生气了!再也不生气了!”


    云媚这才松开了他的,沈风眠如蒙大赦,又赶紧翻了个身躺回了床上,用双手守护蜡烛的同时瞬间改了口:“我还是很生气!”


    云媚怒,愤然质问道:“你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那都是咱们成婚前发生的事情了,我也未曾与那祁连有过不轨之举,洞房那夜你就该知晓,为何还要生我的气?嫌弃我么?”说着说着,云媚的眼圈还红了,颇为委屈。


    沈风眠慌张不已,急忙说道:“我当然不会嫌弃娘子,莫说娘子成婚前有旧爱,哪怕娘子是个男的我都不会嫌弃你,我照样会娶你!”


    云媚不解:“那你到底是在生什么气?”


    沈风眠抿住了薄唇,蹙眉垂眸,独自郁闷了好大一会儿之后才又开了口:“我只要一想到娘子对他心动过,想到我的心爱之人也曾用含情脉脉的眼睛看过他,也曾像是关心我一般关心过他,并且还在我之前独享过娘子的爱意,我心里就难受,就生气!”


    云媚:“那你不还是生我的气么?”


    沈风眠:“才不是!”他笃定不已地说,“娘子如此懵懂无知,定是被祁连欺骗了真心才会对他动心,何错之有?错的全是祁连!”


    云媚倒也不想否认:“确实,错的都是祁连,我就是被他的虚情假意诓骗了才会糊涂地喜欢上他,不然我今生今世肯定只会喜欢相公一人。”


    沈风眠:“当真?”


    云媚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呀。”又含情脉脉地看着沈风眠的眼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对相公可是一见钟情!”


    沈风眠:“……”真敢说啊。


    沈风眠差点儿就被气笑了,满心都是对麒麟门首席的“佩服”。


    但他并未见这种“佩服”表现出来,而是摆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x“当真?娘子当真是对我一见钟情?”


    他的凤眼也在顷刻间微微睁大了,眼眸明亮如星。


    云媚心说:“这也太好骗了吧?”同时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当真!”又信誓旦旦地说,“自从见到相公的第一眼起,我便笃定了,今生今世非相公不嫁!”


    沈风眠微微一笑:“那湛凤仪呢?娘子。”


    云媚的呼吸瞬间停滞,心如狂风过境一般乱,却始终能够维持表面上的镇定,诧异询问:“什么湛凤仪?跟湛凤仪又有何关系?我与他只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


    萍水相逢?


    泛泛之交?


    你都能承认你与祁连是你的旧爱,却不承认本王?本王就那么拿不出手?只配当你那见不得光的奸夫?


    好你个梅阮!


    沈风眠郁闷又憋屈,瞬间就咬紧了后槽牙,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才能继续维持天真无邪的形象,困惑又委屈地说:“可那湛凤仪在绑架我的时候就说了,说娘子最先爱上的人是他,我和祁连全都是后来者。”


    湛凤仪疯了吧?!


    刹那间,云媚的脑袋一个顶两个大,一边在心中狂骂湛凤仪是个疯子,一边绞尽脑汁地安抚自己丈夫:“他、他说的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欺骗你,不怀好意地挑拨咱们俩的夫妻感情呀!”


    沈风眠:“可他为什么要欺骗我呢?还不是因为喜欢娘子,娘子又为何不承认他的存在呢?”


    当然是因为她与湛凤仪之间的羁绊更为深刻,甚至还做过与湛凤仪的春梦,所以她心虚,不敢承认。


    但云媚又怎能说实话:“当然是因为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他,你可莫要被他的虚无之言欺骗了!”又愤愤不平地说了句,“湛凤仪那人卑鄙的很!”


    罢了、罢了、罢了……沈风眠顿感无力,甚至有些无助。


    云媚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风眠的脸色:“相公,你怎么不说话了?不相信我说的话么?”


    沈风眠闭上了眼睛,无奈叹息着说:“娘子说的话我都信,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


    才只弄了一次就累了?


    云媚蹙眉,忧虑道:“你方才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是不是闪着腰了?”


    沈风眠:“不是。”又担忧地说,“可能是被娘子抓握的,太疼了,不晓得还能不能够再举的起来。”


    “啊?”云媚大惊失色,又十分懊恼,忙要去给他揉,“我可不是故意的呀!”


    沈风眠却抓住了云媚的手腕,旋即便翻了个身,再度将她压在了床上,皱着眉头,以一种愁苦语气说道:“先试试吧。”又严肃地叮嘱云媚,“娘子切莫乱动,不然我该紧张了。”


    云媚严重怀疑他在小题大做,却又不敢在床笫之上大意,唯恐影响日后的夫妻情趣,只得乖乖地按照他的要求行事,像是只面团似的任由他摆布了起来。


    烛光摇曳,生龙活虎,春宵帐内一片旖旎之色。


    垂下的床帐之外,温暖的小床里面,娇娇儿睡得香甜,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娘亲正在被爹爹的狐媚子手段所蒙蔽。


    就连她娘亲自己都是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又上当受骗了一次,哪有不举之人会如此孟浪的?


    他总是那样的狡黠,一点都不老实。


    但好歹祁连的事情总归是翻了篇,第二日清晨一起床,他们二人就和好如初了,继续你侬我侬甜蜜恩爱了起来。


    也真印证了那句话,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


    云媚昨晚还许诺了孟若川要请她去县里最好的酒楼搓一顿,便要信守诺言。临近晌午时,云媚先给珠珠喂饱了奶,然后就将孩子交给了沈风眠照顾,自己和孟若川一同骑马进了县城。


    小姐妹俩选了个临窗的坐席,一边吃着美味佳肴一边天南海北地随意聊天,某个时刻,孟若川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而就对云媚道了声:“你没觉得你那夫君和湛凤仪之间有些怪异之处么?”


    云媚一怔,心中微微泛起了些许波澜,忙询问道:“你觉得他二人之间有何怪异之处?”——


    作者有话说:掉马倒计时[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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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六点还有一更哟~


    第66章


    孟若川:“照你说的,湛凤仪抓你相公只是为了诘问你和祁连之间的事情,说明湛凤仪的心眼子也蛮小的,占有欲颇强,怎么会容忍你嫁给你相公?而且你从未和祁连有过肌肤之亲,他就对祁连产生了杀心,却能够放任你相公活着,这显然不符合湛凤仪的行事逻辑。你相公又有何过人之处么,还能让湛凤仪高看他一等?”


    云媚怔住了,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孟若川却旁观者清:“你不仅日日夜夜和你相公一起出双入对,还给你相公生了孩子,按照修罗王那冷酷的性情来说,早该给你相公大卸八块了!”


    云媚的脑子忽然很乱,如洪水决堤一般,长久以来积攒在心底的万千疑虑在顷刻间一齐迸发了出来,却千头万绪,根本找不出可以切入思考的地方,茫茫然地回了句:“可是、可是当初亦是湛凤仪将我丢在沈风眠的冥器铺门口的,湛凤仪也亲口承认过,他是认定了沈风眠的人品可靠性情踏实才会将我托付给他。”


    孟若川却越发疑惑了起来:“他明明那么在乎你,为何会将你托付给其他男人?”


    云媚尝试着替湛凤仪的怪异举动找出合理借口:“因为那时的我对他误会颇深,怨恨他辜负了我,加之师父的死也让我的内心对他产生了深切的隔阂,所以总是对他横眉冷对,以至于他我厌恶他,才会选择将我托付给他人。”


    孟若川蹙眉:“这都什么跟什么?如此矫情又扭捏的事情,哪里像是修罗王会干出来的事儿?他有这幅舍己为人忍痛割爱的好心肠么?那可是他舍命救下的女人!”


    云媚竟哑口无言。


    孟若川又道:“依我看,湛凤仪与你的丈夫沈风眠之间定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反正我不信这天底下还有亲手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让给他人的男人,尤其不信湛凤仪会干出来这些事,说他把你捆进王府里强取豪夺了我倒是信。”


    云媚的脸颊一热,忙呵止道:“若川,休得胡言乱语!”


    孟若川不忿地说:“哪里是我胡言乱语,明明是你在自欺欺人。”


    云媚心慌意乱,第一反应却不是继续深究,而是想立即停止这个话题:“湛凤仪为何不能是那种舍己为人忍痛割爱的人?他爹不就是这种人吗!”


    孰料孟若川竟说:“你少来,那湛钰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现今龙椅上坐着的到底是谁的种都不确定。”


    云媚的呼吸一顿,忙左右张望了起来,确认无人在意她们俩之间谈话之后,才舒了口气,而后低声警告孟若川:“这里是酒楼不是闺房,人多耳杂,你少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人听去再报给了官府,我的安稳日子就到头了!”


    孟若川哼了一声,虽不服气,但终究是把声音放低了:“麒麟门的消息比你灵通,你不知晓,宫里的太后病了,一直想要招靖安王回京,那湛凤仪却屡屡推脱,始终未回。”


    云媚:“这又能够说明什么?”


    孟若川:“这说明不了什么,但太后欲要归乡而葬的举动,总能说明得了什么吧?”


    云媚的呼吸一滞,眼眸中闪过了惊讶之色。


    孟若川分析道:“你想啊,湛凤仪他娘可是个十足了不起的女人,从一个乡野之女一步步爬到了太后的高位,且先王早逝,圣上登基之时尚且年少,她垂帘听政数年,一度权倾朝野,怎么会不在意自己的生前身后名呢?明明该与先皇合葬,却偏要独自归乡而葬,又急招靖安王入京,怎么不可疑?”


    云媚也不傻,自然能够猜到太后这一系列举动之后隐藏的目的……她怕是想和湛钰合葬。


    云媚的眉头一下子就蹙了起来,瞬间忘却了自己对孟若川的提醒,自己也开始说起了大逆不道的话:“也怪不得湛凤仪不愿回京呢,这天下任何一个当儿女的人都容忍不了自己的父亲被母亲和其情夫联手害死之后再将他们埋在一起吧?”


    孟若川:“但太后就是贪心呀,她若是不贪心的话,也不会搞得夫死子离心了。”


    云媚:“她有了权势,又享了富贵,现在有想要弥补自己的遗憾,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孟若川:“对啊,而且就算是湛x凤仪同意她归乡而葬,圣上也不可能同意,不然岂不是在打他老子的脸?”随后,孟若川又尖酸地揶揄了句,“但不管皇帝老子是谁,他都是偷生出来的孩子。”


    若是湛钰的孩子,那便是欺骗了先王。


    若是先王的孩子,那就是欺瞒了湛钰。


    但无论如何,太后确实是通过这个孩子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势。


    云媚感慨而言:“太后当真是个厉害的女人,竟可以抵抗情爱的诱惑,一心只奔着权利与富贵而去,怎了老了老了反倒割舍不下情爱了?”又道,“看来无论男女,无论年轻的时候有多么的不可一世,都逃不过英雄末年的悲哀。人人皆唏嘘袁本初,结果人人都会变成袁本初,湛凤仪却如日中天,怎么可能成全她?”


    孟若川耸了耸肩,道:“反正我若是湛凤仪的话,我肯定恨死先王和太后了,绝不可能再让他们去打扰我爹的亡魂。”


    云媚叹息道:“老王爷心怀大爱,于世有功,也不该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孟若川却说:“但大家都猜测圣上肯定是湛钰的孩子,不然那他凭什么那么任劳任怨地替夺走妻子的奸夫守江山?”


    云媚却摇了摇头,笃定道:“老王爷绝非那种心思阴险之徒,无论圣上是不是他的孩子,他都会替先王守江山。”


    孟若川:“你又如何知晓。”


    云媚:“因为他曾救过我的命。我幼时曾和爷爷一起随街流浪,快要饿死之时遇到了老王爷湛钰和小世子湛凤仪,我得到了他们给予的一盒酥饼和一囊羊乳,这才得以活了下来。在他们离开的之时,我听到老王爷对湛凤仪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只有这江山社稷太平安康,天下再无战乱,百姓才会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所以,云媚才会如此笃定一件事:“老王爷比小王爷仁慈的多,也高尚得多,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打江山,而是为了全天下的百姓!”


    孟若川诧异道:“你竟对湛钰的评价如此之高?”


    云媚:“我本就是实话实说,以后你也切莫说老王爷的不是了,老王爷才不会因为一己私利罔顾道德仁义。”


    孟若川想了想,道:“所以你才会觉得湛凤仪将你托付给沈风眠的行为合情合理?因为他有一个广怀博爱的爹,你就觉得他耳濡目染了?”


    云媚冷哼一声:“你少拿湛凤仪那厮和他爹比,十个他都比不上一个老王爷!”


    孟若川当即就用手背拍了下手心:“所以呀,他那种狂傲猖獗又冷酷狠戾的人,凭什么会拱手将你让给沈风眠?还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你和沈风眠成婚,又在你生孩子的时候安排暗卫保护你,他到底哪来的这份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好心?他爹估计都没这份好心!”


    孟若川又下定了结论:“你那无能的相公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的活着就是最大的离奇,他与那湛凤仪之间若无勾当,我便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云媚无言以对,再度心乱如麻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回想了起来与相公初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着实甜蜜、温馨,却也着实疑点重重,令她忐忑不安,惶恐抗拒,好似一个站在岸边的人,面前一团迷雾,唯有踏上小舟,行至对岸去,才能冲破迷雾看清真相,但她却畏惧了,丝毫没有迈开脚步的勇气。


    她也曾试着抬起脚步,试图踏上小舟,却又在踩上舟头的那一刻放下了脚,因为她很满意现在的日子,她爱她的相公,爱她的孩子,爱她的家,更爱这种平淡却温馨的小日子,不想做出任何改变。


    她也受够了那种居无定所的漂泊日子。


    现在这样,就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罢了,不提这事了。”云媚道,“沈风眠是沈风眠,湛凤仪是湛凤仪,无论他们两个之间有何种关系,都无法改变我相公待我很好的事实。”


    孟若川无奈,恨铁不成钢地说:“他若欺骗你呢?你也能忍?你都已经被祁连欺骗过一次了!”


    云媚忽然极其心慌意乱,唯恐她深爱的丈夫是个比祁连还要心机深沉的诡诈之徒,却一直在强做镇定:“但他现在不是没有欺骗我么?我同他是最亲密无间的夫妻,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对我的爱,绝无半分虚假。”


    孟若川不忍挚友被蒙蔽,还要再劝,却被云媚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你莫要再说了,我现在只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若是他真的在诓骗我,只要愿意骗我一辈子的话我也认了!”


    孟若川张了张唇,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云媚无奈地冲着挚友苦笑了一下:“我知晓你是担心我会受委屈,但咱们出身麒麟门的人,从小就没有家和家人,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当无比珍惜,所以我,不想打破这份幸福。”


    孟若川无法再继续言说下去了,因为她全然能够理解云媚的选择,更能体谅她的心情。


    人人都想有一个家,她们皆不例外。


    “那便不提了,我本来就是在胡言乱语。”孟若川又朝着云媚粲然一笑,竭力使自己的语调变得轻松欢快,“此番我可是奉了门主之令公派外出,还没有刺杀任务,你根本不知晓我有多逍遥自在。”


    云媚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立即顺着孟若川的话往下接道:“那你岂不是可以在我这里多待几日了?改明儿我再带你去青州城里转转,还蛮好玩的。”


    孟若川却摇了摇头:“不行,你也不是不知晓麒麟门的规矩,我虽身在门外,却日日都要向麒麟门发送信函汇报行程,若是在你这里停留太久,定会惹得祁连起疑。”


    云媚心惊,立即追问道:“祁连知晓你来了青州?”


    孟若川摇头:“祁连不知晓,但我堂堂主却知晓,归根结底这是堂主给我的任务,我动身前定要先向堂主汇报。”


    云媚无奈道:“那你确实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孟若川点头,道:“最晚明天就要动身离开。”见云媚面露不舍,她又立即安慰道,“不过此行能够寻得你,绝对算得上我人生的一大喜事,你我二人皆莫要因离别而悲戚,金兰之情天长地久,待到来日,我定会回来看望你。”


    云媚眼眶微酸,纵满心不舍,却还是朝着孟若川露出了一个灿然的笑容:“我会一直等着你。”又说,“若川女侠也当真是十足豁达,我自愧不如,待来日再见,我定自罚三杯!”


    孟若川蹙眉,故作不满:“你为何现在不自罚三杯?还偏要等到来日,万一你日后耍赖怎么办?”


    云媚道:“我还要奶孩子呢,若是喝了酒,我女儿岂不是要醉奶了?”


    说完,两人一同哈哈大笑了起来,十足快哉,亦十足轻松自在,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二人一同偷跑去麒麟门后山玩耍时一般开心快乐。


    在麒麟门中艰难生存多年,她们也只有在见到彼此之时可以放下戒备,流露出女儿家的姿态,互相诉说女儿家的心事心肠。


    第二日清晨,孟若川便离开了溪东镇,云媚一路向送至了很远才停下脚步,最终离别之际,云媚还是忍不住问了孟若川一句:“我虽无法继续陪同你前行,但还是想知晓你下一步要去往何处?若是一直寻找不到申屠胥,你又该如何回去复命?”


    孟若川顽皮地眨了眨眼睛:“一直找不到申屠胥才好呢,我就能一直‘找’,天南海北地找,将我想去游玩的地方全部找一个遍,也没人能管得了我,想想都逍遥!”


    云媚忍俊不禁:“这么说来你倒是混了个好差事?”


    孟若川眉梢一扬:“那可不?”随即,又朝着云媚挥了挥手,洒脱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快回吧,家里孩子还等着你去奶呢,我也要赶路了。”说罢便迈开了脚步,潇潇洒洒地踏上了远行之路。


    云媚却没那么洒脱。自从与沈风眠成亲之后,她的心肠也软了下来,越发的在意起了情感,一直伫立在原地,不舍地目送着孟若川离去,直至孟若川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转了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然而才刚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前方的小山披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修长,气质清俊,穿一袭干净青衫,乌发半披半束,如同湖畔杨柳那般飘逸俊秀x。


    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粉嫩小娃娃。


    不是她的相公沈风眠是谁?


    云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加快了,迅速朝着自己的相公和孩子跑了过去。


    倦鸟总是要归林,沈风眠便是她的归宿。


    沈风眠也立即迈开了脚步,抱着女儿从小山坡山跑了下来。


    夫妻二人甫一相见,云媚就问了沈风眠一句:“你怎么跟来了?”


    沈风眠道:“我怕娘子难过,就跟来了,想要安慰你。”


    云媚笑了一下,道:“本来是有些难过的,但是见到你之后,我就不难过了。”


    沈风眠奇怪:“为何?”


    云媚:“因为我不孤独了。”


    沈风眠怔了一下,鼻根微酸,随即,他认真又郑重地向自己妻子承诺道:“我一定会陪伴娘子一辈子,白首不相离!”


    云媚点头,笑答:“我相信你。”又向他承诺道,“我也一定会陪伴你一辈子。”


    倦鸟总是要归林,他们是彼此的归宿。


    春意盎然,天朗气清,一家三口一同回了家,日子复又回归了常态,平淡却不失甜蜜温馨,有了孩子之后,浮生更是平添了许多乐趣。


    转眼就过去了三个月,时节渐渐入夏,春花败夏花开,街头行人们的衣物也逐渐由厚转薄。


    小孩子长得飞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就在爹娘的眼皮子底下,珠珠不知不觉地就从一个只能躺在襁褓里的绵软小婴儿变成了一个会自己抬头、会自己翻身的灵活小婴儿,两条小腿踢腾起来的时候更是强健有力,哄得她爹娘不住夸赞她是个学武天才。


    但其实是个健康的婴孩都能学会这些技能,只不过爹妈眼里出天才……


    云媚亦十足满意这样的日子,并且乐在其中。


    虽说在孟若川离去之后,她的心中总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但却从未想过要踏上寻求真相的小舟。


    她还总在心中做自我劝解,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蛮好,人也总是要糊涂一些,不然还怎么过日子?


    只要她的安身之所不被麒麟门发现,只要祁连不找上门来,她就永远不会去深究真相。


    可惜天不遂人愿,祁连终究还是找到了她,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这日上午,给女儿洗完澡之后,云媚忽然发现小丫头出牙了——粉粉嫩嫩的下牙床上冒出来了一个小白点——她当即兴奋不已,欲要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沈风眠。


    给女儿擦干了身体之后,云媚便给孩子换上了一身藕粉色的漂亮新衣,又迅速给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然后便抱着孩子出了门,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编食盒,里面装着两只刚刚煮好的红枣粽子,打算让沈风眠晌午果腹食。


    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云媚就抱着孩子来到了镇上,街道上的一切皆如同往常一般宁静祥和,毫无怪异之处。


    然而云媚才刚将前脚踏入冥器铺的大门,背后便感知到了一股强烈杀意,刹那间浑身汗毛倒竖。


    她眼神一凛,正欲回头,身侧却闪过了数道黑影,麒麟门杀手接踵而至,利刃直刺沈风眠心口——


    作者有话说:2025最后一天了,恭喜大家又努力地为自己奋斗了一年,24小时内在本章留评送红包~明年继续爱老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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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店中仅有沈风眠一人,他站在店铺中央,一双凤眼漆黑明亮,闪烁着对妻女忽然出现的雀跃与惊喜。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云媚所熟悉的青色长衫,身形挺拔如壁人,像极了一棵飘逸的杨柳靶子。


    云媚在刹那间大惊失色,却眼疾手快,猛地朝前俯冲几步,一把推开了沈风眠,却又因冲得太猛而失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地面栽倒了下去,却只担心会摔伤怀中的女儿,身体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在倒地的前一刻拼尽全力地旋了个身,将怀中的女儿翻了上来,自己的后背却砸向了摆在地上的陶制人佣,顷刻间便将人佣砸了个四分五裂。


    尖锐的碎片纷纷刺入后背,瞬间就将云媚痛到了五官扭曲面无血色,却又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因为女儿忽然大哭了起来。


    无论是和娘亲一同跌倒,还是杀气腾腾冲向爹爹的刺客,皆对幼小的珠珠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婴孩的惊惧啼哭声瞬间充斥了整间冥器铺。


    云媚慌张而又心疼,立即抱紧了怀中的女儿,却丝毫没有察觉,沈风眠的脸色已然阴沉铁青,一双狭长凤眼更是在顷刻间变得赤红无比,浑身上下杀气肆虐,好似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抵店的杀手有四人,皆是虎背蜂腰螳螂退,且无一例外地用黑纱覆面,持银色长刀,穿玄色束腰长袍,袍子的下摆上用银线绣着麒麟纹。


    一眼便知是麒麟门的门主亲卫。


    为首那人便是当先冲入店中刺杀沈风眠之人,目睹沈风眠的情绪变化之后,面纱下那张阴郁的容颜之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哂笑:“杀鸡焉用宰牛刀?连自己的性命都护不住的懦夫,还妄图守护妻女?门主派我等前来杀汝简直大材小用!”


    余下三位杀手亦是如此觉得。从麒麟门出发之前,他们就开始揣测沈风眠到底是何路神仙,竟能够让门主派出四名亲卫前来刺杀,结果却没想到沈风眠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懦夫?


    简直是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门主竟要求他们四人留下沈风眠的妻女,并在除掉沈风眠之后将其妻女活捉回麒麟门。


    转瞬间,这四名刺客就同时甩开了手中长刀,凌厉地在半空中划出了四道寒芒,他们分站在了沈风眠的前后左后,将其团团围困了起来,毫不掩饰自身杀气,如同捕杀一头被逼入了困境羔羊。


    云媚不禁毛骨悚然面容青白无比,她忍痛抱着孩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后背鲜血淋漓,然而尚不等她开口,沈风眠就先开了口。


    沈风眠面色阴郁地盯着眼前刺客,语气已经森冷到了没有音调起伏的程度:“祁连派来的。”


    说话之时,他那双狭长的凤眼中也再无了明朗之色,幽暗深邃如古井之水,平静之下透露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这种熟悉的冷厉之感猝然袭击了云媚的内心,又似是在顷刻间猝不及防地登上了通往真相之岸的小舟,蒙蔽在面前的白雾迅速散去,令她惊愕不已……曾经困扰她的千头万绪也在顷刻间汇聚到了一点,种种蛛丝马迹自行拼凑出了答案。


    云媚抗拒接受这种答案,现实却不容她抗拒。


    女儿一直在啼哭,泪流不止,显然被吓的不轻。


    沈风眠的脸色越发阴沉了起来,眼神却越发的平静冰冷,冷漠得好似一尊被供奉在阴森庙宇之中的阴鬼。


    为首那刺客再度冲着沈风眠发出了一声嗤笑:“没用的懦夫纵使发怒也无法保全妻儿,你下地狱之后也休得怪我,门主要杀你,我等不得不从。”话音未落便与其他三名刺客一同提起了手中长刀,欲要将沈风眠从四个方向同个贯穿。


    沈风眠烦躁蹙眉,面露厌恶之色:“聒噪。”


    在他开口的同个瞬间,乌光骤现,下一瞬,血流如注。


    云媚浑身一僵,瞳孔凝滞,血液冻结。


    有两滴从刺客颈部喷出的热血滴溅到了云媚那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身体颤抖了几下,满心皆是愕然。


    她呆如木鸡地望着自己丈夫,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般陌生。


    三位刺客的尸首瞬间倒地,仅余下了为首的那名刺客,但他却也几欲倒地,巨大的惊恐之下,他的身体如遭石化一般僵硬,双股却不断发颤,覆盖在面纱下的脸庞瞬间面无血色,也再无其他神色,唯剩下了震惊与恐惧。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想到,今日要来刺杀的对象,竟是湛凤仪。


    江湖客们人人尽知,麒麟门下皆是小鬼,麒麟门上镇一修罗。


    那修罗王,便是湛凤仪。


    湛凤仪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漠死寂,彷如一尊精巧的杀人机器,眼中的活人与死人毫无区别。


    他又缓缓抬手,将染血折扇抵在了唯一活口的颈前,狠厉冷峻,一字一顿地开口:“回去告诉祁连,再敢来犯,靖安王屠尽麒麟!”


    刺客瞬间跪倒在地,不受控制地匍匐在了湛凤仪脚下,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包括嗓音:“小人、小人得、得令!”


    湛凤仪淡淡启唇,语调中却又夹裹着x巨大的威慑:“那还不滚?”


    “是!是!”刺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冥器铺。


    云媚怀抱幼子,呆坐于地,震惊又错愕地望着自己丈夫,许久都未能言说出一个字。


    沈风眠竟然就是…湛凤仪。


    日日与她温柔缱绻,耳鬓厮磨的丈夫,竟然是湛凤仪。


    也从来都没有什么沈风眠,从来没有一句真心话,全都是湛凤仪的隐瞒和欺骗。


    全是假象。


    平凡的日子,温馨与甜蜜,全是他制造出来的假象。


    云媚愤然,心中顿时涌出了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此同时,却又失望至极,苦涩至极……早就该发现的,也早就该料到的,是她太傻了,太想要有个安稳的家了,所以一直在自欺欺人。


    湛凤仪又怎能感觉不到妻子的愤怒和失望?他紧张、惶恐又无措,顷刻间再无了方才的狠厉气场,神情不安到了极点,双手都变得无处安放了起来,不停地揪握身侧衣衫,拳头松了又紧了又松。


    在惶然中忐忑了许久,他才鼓足勇气开了口,试探着唤了声:“娘子?”


    云媚却恍若未闻。


    珠珠一直在啼哭,几乎都要将嗓子哭哑了,她却连哄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突如其来的真相给抽干了。


    祁连骗她,湛凤仪骗她,最信任的丈夫更是虚构出来的身份,她的人生到底还剩下什么是真的呀?


    云媚的眼神逐渐变得麻木而空洞了,甚至提不起力气去发怒去质问,唯有失望越积越深。


    她只想尽快离开,想抛却眼前一切令她烦心之事,想重新天高海阔,凭她飞翔。


    她不想要家了,也不再期待了,反正都是假的。她生来就命如浮萍,注定孑孓,又怎么可能想要有个家就忽然有了呢?只有骗局才会如此之迅速。


    是她愚蠢了。


    但她却连从地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媚试着起身了一次,却又瘫坐了回去,神情恍惚,面如纸白。湛凤仪急忙去扶她,也是在这时,湛凤仪才发现她受伤了。


    她单薄的后背上鲜血淋漓,出门前精心挑选的衣服早已被破碎的陶瓷扎出了千疮百孔,每一处破口周围都是殷红色的,血腥味浓郁。


    湛凤仪大惊失色,正欲将妻子从地上抱起,云媚的眼前却猛然一黑,突然昏倒了湛凤仪的怀中。


    云媚做了一场梦,梦到了爷爷奶奶,爹爹娘亲和兄长幼妹。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有家的,也感受过家的温馨与幸福,只是一场洪灾冲走了她的家,活下来的只有她和爷爷。


    爷爷头发花白,脊背佝偻,苍老年迈,却始终没有抛弃她。


    那时还恰逢战乱之年,民不聊生,他们爷孙俩沿街乞讨,经常数日讨要不来一顿食物,饥肠辘辘是常态,但只要一从好心人那里讨来了食物,爷爷定会先紧着她吃。


    就好比从老王爷湛钰和湛凤仪那里讨要来的那盒酥饼,爷爷仅吃了一块而已,吃完之后艳羡又赞叹,说这是他有生之年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却再也没有吃第二块,全留给她吃了。


    爷爷才是最爱她的人。


    她从四岁那年开始跟着爷爷沿街乞讨,一直到了七岁,爷爷对她的爱和照顾再也无法延续,因为他病死在了街头。


    那种动荡不安的战争之年,许多乞讨之人都活不过冬天,既饿又寒,每天日出之后,街头巷尾皆会出现不少尚未僵硬彻底的尸体以及痛不欲生嚎啕大哭的活人。


    每一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她也不例外。


    爷爷是在日出的那一刻断的气,又因为心中放不下她,所以死不瞑目,她给爷爷合了好几次眼皮才将其合上。她无助地跪倒在爷爷的尸体旁边,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


    除了爷爷之外,她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就彻底没有家了,彻底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存活下去。


    她只剩下了一条贱命。


    也只有抵挡了这一条贱命才能安葬爷爷。


    她学着人牙子的手段,在自己蓬松凌乱又肮脏的头发里插了一根草标,欲要卖身葬亲。


    但她却是忐忑的,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将她买走,不确定买她的人会是谁,会将她买走用做什么?


    在和爷爷一同沿街乞讨的那三年里,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到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她知道会有人从人牙子那里买丫鬟买学徒、买童养媳,还会有人将姿色较为出众的女子买走再转卖去青楼妓院里。


    但无论是那种买家,她都不害怕,她只怕没人买自己,没钱安葬爷爷。


    然而,在冰冷的街头跪了一天,她都无人问津。


    夕阳渐落,夜风萧瑟,她昏昏欲睡,因为冷因为饿,所以睁不开眼皮,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保持清醒,不然她肯定该和爷爷一样永远睡过去了。


    在没有安葬爷爷之前,她不能睡觉。


    突然间,一道黑影挡住了落在她脸上的月光,同时,一道清冷嗓音响起,孤傲中带着些许赞叹:“好流畅的骨相,天生习武之材。”


    她猝然从浑噩中惊醒,瞪大了眼睛看向眼前人。


    那人黑衣黑靴,黑纱覆面,身形挺长,腰侧悬配着一把金鞘长剑,看起来极为神秘又极为肃杀、孤冷,彷如他腰间悬挂着的那把未出鞘的剑,令人不寒而栗。


    她屏住了呼气,怯生生地开了口:“你想买我么?”


    那黑衣人不置可否,变戏法似的从手中掏出来了一柄匕首,冷冷道:“你若能在十声数之内能将这柄匕首捡回来,我便出资安葬你的亲人,还会将你带去一个永远不会挨饿受冻的地方。”


    说罢,黑衣人便将手中匕首抛了出去,且不遗余力,继而就开始倒数:“十、九……”


    匕首如流星般飞出,眨眼就抛向了远处,根本不可能在十声数之内捡回来。


    她觉得这黑衣人是打定了注意要戏耍她,但她还是窜了出去,因为这是她得以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她咬着牙,攥着拳头,拼命的跑拼命的跑,纵使几天没有吃饭,纵使被饿的头晕脑胀,纵使被寒风冻得浑身僵硬,却从未想过停下脚步,一心只想着一定要在匕首捡回来,一定要在十声数之内将匕首捡回来!


    她确实也做到了,在那黑衣人倒数到“一”的同一刻,她握着冰冷的匕首跑到了他的面前。


    她满嘴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跑的面色青白,气喘吁吁,眼神却始终雪亮坚毅,看向那黑衣人的目光中甚至流露出了挑衅,好似在对他说:“看吧,我能做到。”


    黑衣人低笑一声,满意道:“手足协调,爆发力强,筋骨强健,天资斐然,你果然是习武的材料。”罢了又道,“这柄匕首送你了,留着日后防身用吧。”


    她大惊失色,急切地说:“你不是说要安葬我爷爷吗?”


    黑衣人反问:“我何时说不安葬了?”


    她这才舒了口气。


    后来,黑衣人如约安葬了她的爷爷,然后,便将她带回了麒麟门。


    他便是她的师父,不对,应当说是“她”。


    师父也是个女人。


    但师父并非一开始就成为了她的师父,而是在她获得了在麒麟门中存活的资格之后才拜了师。


    去到麒麟门之前,师父就告诉过她一件事:“麒麟门每年都会从各地招纳一百名新弟子入门,最终却只有一人能够获得活下去的资格,你若无法打败那一百人拿到入门资格,我纵使收你为徒也无用。”


    她觉得麒麟门很残酷,她很害怕,但为了活下去,她别无他法,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她没有了家,只能竭尽全力地为自己谋求一个安身之所,不然迟早还是个死。


    在那场厮杀开始之前,他们这一百名新弟子有三个月的学习时间,学习武功,学习搏斗,学习如何杀人。


    她那时虽未拜师,但师父还是尽心尽力地教导了她。


    最终的考验以抽签的形式进行,一号对决一百号,二号对决九十九号,三号对决九十八号,以此类推,以活下来的那一方为胜。


    最后活下来的那五十人,再以同种方式进行决斗,继续厮杀,直至剩下二十五人。


    然而这二十五的厮杀方式却变了,变成了依号打擂,比如抽到了一号的人先上台,和二号对决,如果能成功杀掉二号,那么就继续和三号对决,但如果死于二号手下,那么二号继续和三号对决,直至二十五号上台,杀出最后赢家。


    也只有能x在残酷厮杀中活下来的人,才能拥有入麒麟门的资格。


    她那天的运气不好,手气不佳,抽到了一号,明摆了是必死无疑的结局,但她却不认命,只拿着一把师父送她的匕首便上了台,一直从二号杀到了二十五号,杀的满身是血,杀红了眼,杀的浑身大汗淋漓,体内的血液却逐渐冰凉,逐渐变成了一个冷血动物,再也不敬畏生死,一心只想活下去。


    但那二十五号确实也是个厉害的人物,不仅身量比她高出了一头,身材也比她强壮,敏捷度也丝毫不逊色于她,更重要的是,二十五号还拥有着她已经丧失了的体力和活力。


    她几乎要死在二十五号的手下。她打掉了二十五号握在手中的武器,却被二十五号掀翻在地,手中匕首也被摔掉在了身侧,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够到,却无能为力,因为她被二十五号用膝盖抵住了胸膛,限制了行动,被他用双手掐住了脖子,扼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她即将归西之际,一直在坐在高台观看的门主却喊了停。


    门主十分欣赏她的狠毒和身手,便破了一次例,当众宣告今年要留下两位胜出者。


    二十五号却没有立即松开那双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二十五号亦杀红了眼,犹豫了许久,他才逐渐松开了双手,抬起了抵在她胸膛上的腿,面容上却浮现出了胜利者的蔑笑,好似在嘲弄她:今日算你运气好。


    下一瞬,她便重握住了匕首,一刀捅穿了二十五号的脖子。


    二十五号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滚烫的鲜血自脖间喷出,喷了她一脸。


    二十五号倒下去时,还死不瞑目,看向她的目光中尽是愕然。


    在台下观战的众人亦是震惊错愕,瞠目结舌。


    整座战斗场在刹那间噤如寒蝉。


    她面无表情地从满是鲜血和尸体的战斗台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上也满是鲜血和伤口,整个人如同快要散架了一般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最后活下来的人,也只有她一个。


    除了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之外,麒麟门内人人的脸上皆佩戴着面具或黑纱,但纵使她看不到台下众人的面孔,亦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强烈震撼。


    高高在上的门主不怒自威,浑身散发着极大压迫感,沉声质问她为何要无视他的命令杀了二十五号?


    她毫不后悔,笃定回答说:“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又冷傲开口,“况且早有规定只留一个,那么活下来的就只能有我一人!”


    门主沉默不语,就在众人皆以为她定会被门主怒然杀死之际,门主忽然满含赞赏地笑了,并极为认可地道了声:“十年之内,汝必成首席。”


    她就这样成功地获得了留在麒麟门的资格。师父姓梅,所以在拜师之后,师父便将她原本的名字也给改了,从此之后,她便叫了梅阮。


    那门主也当真没有预料错,她梅阮在十七岁那年就成为了不可一世的麒麟门首席,一举成为了最为独领风骚的一名江湖客,直至她遇到了湛凤仪。


    她和湛凤仪简直就像是上天派下来互相折磨对方的一对冤家一样。


    她想杀湛凤仪时杀不掉,想爱湛凤仪时爱不得,想要斩断与他之间的所有羁绊与瓜葛时偏偏斩不断分毫。


    在她想要安稳度日,远离江湖之时,偏偏阴差阳错地嫁给了湛凤仪,还给他生了孩子。


    梦的最后,云媚又回到了当初等待湛凤仪的月辉山,又重复体验了一遍怎么等都等不来他的委屈和失望。


    她绝望地欲要离去,湛凤仪却忽然赶来了,紧握住了她的手,死也不让她走——


    作者有话说:首席:我指定不跟你这个骗子过了!


    可爱的珠珠:娘亲会带宝宝一起走么?


    #小王爷要追妻了[狗头][狗头][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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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云媚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才发现自己是趴在床上的,她上半身的衣物也没有了,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她尚未从方才的那个梦境中回神,又趴在枕头上怔愣了许久,才忽然因为想到了女儿而惊醒,下意识地就要起身,紧张呼唤:“珠珠!”


    湛凤仪一直守在床畔,只因满腹心事,才没能在第一时刻察觉到妻子苏醒了。


    听闻云媚的喊声之后,他才猛地意识到她醒了,忙安抚道:“孩子没事,我姑姑、李婶正照顾着呢。”又将双手压在了云媚的肩头,“你快躺下,背后的伤口才刚处理好,乱动容易崩裂。”


    云媚行动一僵,回首看向了湛凤仪:“你…姑姑?”她有些意外,却又不怎么意外。她也早该料到的,若非关系匪浅,李婶怎么可能那么关心他?


    事已至此,湛凤仪只得和盘托出,紧张点头道:“嗯,李婶是我姑姑。她是我爹的养姐。”


    云媚亦无法再自欺欺人,其实真相一直摆在她眼前,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去接纳而已,所以才一直糊涂地不闻不问。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云媚再度发问:“卢时与李婶又是什么关系?亲生母子。”


    湛凤仪忐忑回答:“是,李婶是卢时的娘亲。”


    云媚默然,又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怪不得,李婶对卢时的婚事那么上心呢,亦怪不得,李婶与卢时他爹相处时的表现那么奇怪呢,原来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三口,不对,是一家四口,只有她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外人……


    所有人,都在帮着湛凤仪欺瞒她,好似她是个挑梁小丑一样,他们每天都一起目睹她被骗的团团转。


    云媚的眼眶渐湿,满腹都是耻辱和委屈,却不想让湛凤仪察觉到她的心思,更不想让湛凤仪看到她哭,唯恐被湛凤仪小瞧了去。


    她直接将脸颊埋进了枕头里,咬牙强忍了好久才将那股想哭的伤心劲儿给憋了回去。


    但湛凤仪又怎能感受不到妻子的难过与失望,他满心都是不安和惶恐,急切地诉说道:“阿阮,骗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也不奢求你能够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情谊一定是真的,我敬你,爱你,你也是我在这世上最牵挂和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哪怕是不择手段,也想将她留在身边。


    云媚却不接受湛凤仪的解释,反而越发的愤怒:“你若真的敬我,爱我,就不该欺骗我,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被人欺骗!”


    湛凤仪:“我、我也曾数度想要向你坦白,但无一例外都没成,我总担心你会生气,害怕你会怨我恨我离开我!”


    云媚冷冷道:“我若是苦心孤诣地圈养了一条狗,我也会担心它离开我,不然我的心机岂不都是白白浪费了。”


    “我从没有想过要玩弄你,更没有轻视过你!”湛凤仪慌张、焦急又笃定地说,“我是真心实意地爱你,无论是你男是女是何模样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我从很久以前就渴望和你成为夫妻,渴望与你白首同心,但你却总是误会我拒绝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才会想出了这个荒唐的办法。”


    云媚却始终看都没看他一眼,不容置疑地回道:“你休要以为和我拜了堂成了亲我就真是你妻子了,我只是沈风眠的妻子,不是湛凤仪的妻子,若沈风眠是假的,咱们的姻亲也就是假的!”


    “沈风眠是真的!”湛凤仪急切不已地说,“我就是沈风眠,我现在就活生生地在你眼前,怎么可能是假的?”


    “就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云媚还是没忍住哭了,委屈和失望如同决堤洪水一般席卷了她的内心,“你和祁连也没区别,都是虚情假意的货色!”


    湛凤仪当即就发了毒誓:“我若和祁连一样是个虚情假意的骗子,就让我肝肠寸断妻离子散孤独终老!”


    云媚愤然道:“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了,你若是真心待我,就不会日日夜夜地欺骗我,你每天都像是在玩弄傻子一样玩弄我,看我被你戏耍的团团转,心里怕是得意极了吧!”


    湛凤仪愕然,无奈道:“我怎么可能那样对待你?我在你心中就是如此的卑鄙不堪么?”


    “用卑鄙不堪来形容你简直是对你的褒奖。”云媚x冷然道,“若非你假造身份欺骗我,我也不可能生下你的孩子,我现在真是恨不得、恨不得、恨不得从没生过她!”


    湛凤仪的呼吸一顿,呆如木鸡地望着云媚,满心皆是无措和茫然。他从未料到,她竟如此厌恶他。


    云媚也不再言语了,伏倒在枕头上,呜咽痛哭了起来。她难过极了,也绝望极了。深爱的丈夫只是个虚假的人,她心心念念的平凡日子亦是被苦心孤诣虚构出来的镜花水月,她所在意所珍视的一切的是假的,好似她的人生只是一场笑话。


    随即,她又满腹怨气地想着,当初还不如留在麒麟门给祁连当禁脔呢,哪怕痛苦哪怕绝望那也是实打实的真实的痛苦和绝望,而非现在一般,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黄粱大梦。


    她也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家,有份踏实又平静的小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湛凤仪身居高位,是天潢贵胄,根本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他一定给不了。


    哪怕是真给了,她也不再稀罕这个诡诈之徒给出的任何东西了,全是假的!


    哪怕是女儿她都、她都、她都不想要了!


    夫妻二人也从如此的相顾无言过,房间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粘稠的令人无法呼吸。


    沉默着冷静了许久之后,湛凤仪才得以再度开了口:“阿阮,无论如何,咱们都是夫妻,我也知晓你很生我的气,可是、可是珠珠还小呢,才五个月大,你当真舍得不要她吗?”


    “你少拿女儿威胁我!”云媚怒道,“你就是故意骗我给你生了孩子,别以为这样就能绑我一辈子!”


    “我没有想要用孩子捆绑你,更不是故意骗你给我生孩子。”湛凤仪焦急地说,“只因为你是我的心爱之人,所以我才想和你有孩子,有血脉上的羁绊!”


    云媚不置可否,亦不想再和湛凤仪做无谓的争执,反正也争不出来什么。


    长长地叹息一声之后,云媚无力地回了句:“既然你还知晓珠珠是你的孩子,那就如同以前一样好好待她吧,我有伤再身,不能够再哺乳她,你既是王爷,给她找个靠谱的乳母不难。”


    湛凤仪一听她还是关心女儿的,忙说道:“娘子放心,我肯定会为她寻得全天下最好的乳母,肯定不会让咱们的掌上明珠受一点委屈。”


    云媚本想回一句“别再喊我娘子了”,却在开口的那一刻倍感无趣,事态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她也已决定了要与他一刀两断,纠正不纠正他的称呼还有什么必要么?


    没必要。


    她梅阮从不关心不必关心的事情,尤其是这种细微琐事。


    湛凤仪见妻子没有反驳自己的话,还当她是看在女儿的份上对他网开一面了,又立即殷切地说了句:“此地的居所虽也不差,但还是简陋,远比不上青州城里的王府,不如待娘子的伤好之后,咱们一家三口便搬回王府住吧?你和珠珠也都还没回家看过呢。”


    云媚无动于衷地心想:“那是你和你女儿的家,又不是我的家。”但她却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淡然回复了一句:“珠珠确实应该回王府居住,那里会有成群结队的奴仆伺候她,她会养尊处优地长大,怎么都比在这乡野之地强。”


    湛凤仪又岂能听不出云媚的言外之意,立即回了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堂堂正正的靖安王王妃,自然也应该去王府居住,你是王府的女主人。”


    云媚心说:“谁稀罕当什么狗屁王府的女主人?我此前夜闯王府数次去杀你都没啥成,现在却又让我去当女主人?可笑不可笑?”


    但她却只回了句:“待我养好伤再说吧。”


    “好!”湛凤仪激动地说,“那就说好了,待你养好伤之后,咱们一家三口就搬回王府住。”


    云媚没有多言,湛凤仪亦没有再过多地打扰她休息。


    又因麒麟门派遣刺客前来刺杀靖安王的事情闹得很大,甚至惊动了县太爷,为避免妻女被叨扰,湛凤仪当晚就用马车将云媚和女儿送回了那座位于竹林间的四合院。


    当时湛凤仪出手之时,铺门外亦有不少百姓围观,是以消息穿得很快,一夜之间便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个平安县,湛凤仪不得不关闭了冥器铺,并加强了暗卫对那座四合院的监守。


    在云媚养伤期间,亦有不少当地的权豪势要闻讯前来向靖安王请安,但湛凤仪却坚持闭门谢客,谁都没见。


    足足养了半个多月,云媚背后的伤才渐渐愈合了,但这半月间她并非没有再继续喂养女儿,虽然她心中是这么打算的,要一并斩断和女儿之间的联系,但却还是舍不下舐犊之情。她割舍不下她的宝贝珠珠。


    珠珠从一出生起就是云媚亲自喂养的,哪怕湛凤仪给珠珠请了乳母,小家伙也不怎么喝乳母的奶,因为乳母身上没有娘亲的味道,小家伙不安心,总是伤心地哭。


    云媚也舍不得放任女儿一直哭,只得又让乳母把孩子抱入了自己的房中,像是从前一样疼爱她喂养她,但她却再也不让湛凤仪踏入她的卧房了,一步都不许,还把他的东西全部给扔了出去,哪怕连一只漱口的茶杯都没放过。


    湛凤仪无可奈何,只得独自一人去了厢房住。


    又过了半个月,珠珠长到了六个月大,都已经可以自己坐着玩一会儿了,云媚背后的伤势才彻底愈合。


    这日夜里,云媚给孩子喂完奶后,便让小丫鬟春华去请靖安王来此,说是有要事要与他商议。


    春华离去之后没过多久,湛凤仪就大步流星地来到了云媚所住的正房,心情颇为激动,时隔一个月,他的妻子终于又允许他进卧房了。


    但湛凤仪却没有得意忘形,他的左脚明明都已经踏进了门槛儿里了,却又猛地收回了门外,而后将手臂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敲响了房门,轻唤了声:“娘子,我到了。”


    云媚:“到了你就只管进便是,还等我去迎接你么?”


    湛凤仪赶紧踏入了房门,紧接着,云媚的声音就又自房中响了起来:“把房门关上。”


    湛凤仪的呼吸一顿,心生警觉,但还是按照要求关上了门,而后朝着里间走了过去。


    珠珠在小床里睡的香甜,云媚坐在床边,前襟半遮半掩,肌肤白皙如瓷,一双玉兔若隐若现,极其勾人。


    湛凤仪却并未被诱惑到,反而越发的警觉了起来,因为凭借着他对梅阮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在记恨他的情况下和他行暧昧之事。


    湛凤仪并未再朝前走,谨慎地站在了桌边,询问云媚:“娘子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云媚不悦蹙眉:“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湛凤仪正色道:“娘子当然不会吃了我,但若是娘子趁我不备点了我的穴,又离我而去怎么办?”


    云媚顿时怒火中烧,不是因为湛凤仪在胡说八道,而是因为湛凤仪没有一个字说的不准!


    他不仅可恶地看穿了她的想法,还可恶地将她的计划直接戳破了!


    他果然上天派来折磨她的冤家!


    但她又何尝不是他的冤家呢?他不想让她的计谋得逞,她自然也不会成全他。


    云媚咬牙,深吸一口气,竭力压抑着怒火,免得露出破绽,旋即便红了眼圈,泪盈于睫,伤心又怨怒地瞪着湛凤仪:“无论我现在还怨你不怨了,但你我二人好歹夫妻一场,你竟提防我至如此地步?就连靠近我都不愿意了是么?”


    话音还未落呢,她就落下了两行清泪,无声啜泣了起来,看起来极为悲伤。


    湛凤仪忙解释道:“我当然不是!”却始终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他与梅阮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是同床共枕的夫妻,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云媚见湛凤仪还是不上当,又含着眼泪,凄楚地道了句:“我只是想问问你搬去王府住的事情,想问问你给珠珠准备的住所如何,有没有雇请照顾她的嬷嬷,你怎么就会如此提防我呢?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孩子太小不能没有娘亲,我还能狠心舍弃了我的亲生女儿不成?”


    湛凤仪无话可说,妻子又哭得梨花带雨,令他无比心疼,不由自主地便朝着她迈出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x:一家三口1600个心眼子,珠珠:-2个,爹妈各801个【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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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但湛凤仪心中的警觉并未彻底消散,始终提防着云媚偷袭。


    云媚又岂能察觉不出湛凤仪的谨慎和警惕?所以并未轻举妄动,在他朝着自己迈开脚步的同时便垂下了眼眸,而后便赌气似得将脸颊别到了一旁去,坚决不看他,一双美眸却始终湿漉漉的,眼眶绯红,我见犹怜。


    待湛凤仪走到她面前之后,云媚的眼帘颤动了几下,随即,几滴晶莹的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挺翘的鼻尖也红了,脸颊却如剥了壳的煮鸡蛋一般细腻白嫩,哭得娇美又凄楚。


    湛凤仪的心有些软了,忙安抚道:“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误会了娘子,娘子莫要再哭了,我光看着就心疼。”


    云媚回头,含泪望向着他,呜咽质问:“那你为何还不坐下来?还不是在提防我?”


    湛凤仪无奈,只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又伸出手握住了云媚的手,真诚解释道:“我知晓娘子心里的委屈,亦知晓我的罪过无法原谅,所以无论娘子如何待我我都坦然接受,唯独害怕娘子会离开我,所以才会担心娘子偷袭我,并非是在恶意揣测娘子的心。”


    云媚吸了吸鼻子,始终一副梨花带雨的忧伤模样,亦始终别着脸,坚决不看湛凤仪,甚至还将半边身子都侧了过去:“你少在这里用花言巧语哄我,哄也哄不住我,你就从没真心对待过我!”


    湛凤仪焦急不已,当即又发了毒誓:“我湛凤仪若待梅阮无真心,便叫我明日出门就被山君吞入腹中!”


    云媚不置可否,又将眼帘垂了下去,默默流起了泪,低声啜泣着,单薄的双肩不住颤动,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悲伤。


    湛凤仪心中极不是滋味,内疚又心疼,一直在不停地道歉,不断地安慰妻子。


    许久之后,云媚那伤心的眼泪才止住,又低着脑袋沉默许久,才缓缓将侧转过去的身体扭了回来,却没有直接扭向湛凤仪,仅是坐正了而已,也没有将脑袋抬起来,始终低垂着眼眸,闷闷不乐地开口:“你说的不错,我是生你的气,更认可你的罪过无法被原谅,但女儿还这么小,连娘亲都不会叫,我还能拿你怎么办?你不过是在用孩子拿捏我!”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就又湿润了。


    湛凤仪立即向她保证道:“我绝无拿孩子拿捏娘子之意,更从未这么想过。珠珠是你我二人的血脉结晶,我又怎么会将我的掌上明珠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去那拿捏我的妻子?只有狼心狗肺之徒才会这么做!”


    云媚却不听他解释,猛得扭头看向了他,怨怒道:“那你这月余间为何不来看望我?为何不来看望珠珠?还不是有恃无恐,觉得只要有珠珠在我就跑不了!”


    湛凤仪万没想到妻子竟会如此误会他,惊慌又错愕,忙不迭解释道:“我怎么可能不想来看望你和女儿?我日日想夜夜想,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同你和女儿待在一起,怎奈何…奈何…”


    云媚怒目圆瞪:“奈何什么?”


    湛凤仪叹了口气,索性破罐破摔了:“奈何娘子总是不让我进门。”


    云媚:“我不让你进你就进不来了?你是武功高强的靖安王,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沈风眠,这世上还有你打不开的门?无非是不想进我的房间!”


    湛凤仪辩解道:“可娘子本就生我的气,我又怎么敢擅闯娘子的房间?万一娘子更生气了怎么办?”


    云媚:“那你假扮沈风眠欺骗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料想过我会生气呢?”


    湛凤仪自知理亏,再也无话可说,只得继续认错道歉:“是我不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恳请娘子莫要再生我的气了。”


    云媚不置可否,又低着头、垂着眼眸沉默了许久之后,妥协了似的长叹一口气:“近一月来我也想了很多,虽然还是气不过,虽然还是怨你恨你,但都已经嫁给了你,连孩子都有了,我还能怎么办?再怎么跟你闹腾也无用,你也肯定不会轻易放我离去。”


    她的嗓音低沉,无力,幽怨,又透着万般无奈。


    湛凤仪满心愧疚,忙向妻子发誓:“从今往后,我定不会再欺骗娘子一句!”


    “我不信你的鬼话。”云媚红着眼圈说,“永远不会再信你一个字!”


    湛凤仪的眉头紧锁,薄唇紧抿,慌张又无措,眼瞧着妻子又要哭,他赶忙松开了她的手,将她揽入了怀中,紧抱着她,笃定地说:“无论娘子信不信,我都会信守诺言,与娘子同进退共白首,时时刻刻坦诚相待。”


    云媚始终不置一词,好大一会儿之后,她才又将眼眸抬了起来了,看向了湛凤仪,却仅仅只看了一眼就又将脑袋垂了下去,耳根温热,红唇紧抿,一副欲言又止的羞臊模样。


    但夫妻一场,湛凤仪尤其能看不出来妻子那个眼神的含义?心中不由一喜,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地问了声:“娘子是、原谅我了么?”又忙改口道,“不不不,不是原谅,我不配得到原谅,我的意思是说,娘子终于同意我今晚回房睡了是么?”


    云媚的耳根更红,眉头却拧了起来,看起来极为羞恼,又恨恨地瞪了湛凤仪一眼:“那你走吧,一辈子都别回来睡!”


    湛凤仪:“我不走!我肯定是要回来住的!我日日想夜夜想,怀中手中无娘子我根本就睡不着觉!”


    云媚又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少在这里说浑话,我只让你回来住,可没允许你干别的事儿,你不能不老实!”


    湛凤仪立即点头承诺:“我一定老实,绝不逾矩!”


    但怎么可能?


    除非他不爱自己的妻子,除非他不是个男人,不然绝对不会老实。


    云媚又将脸颊和身子一起侧了过去,只拿后背对着湛凤仪,然后,就开始脱起了衣服,似是打算更衣睡觉。


    她的后耳依旧通红,耳珠更似要滴血了一般,后颈纤长白皙如天鹅,衣衫缓缓褪去后,又露出了流畅浑圆的肩头以及一片婀娜美背。


    她的背后文着一头黑色的麒麟,刚刚愈合的疤痕呈现淡粉色,与文身浑然结成了一副麒麟踏火图。


    湛凤仪的心神彷如被那火燎了一般,立即燥热了起来,呼吸沉重的同时,下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喉结,不受控制地用手臂揽住了妻子的腰,瞬时俯身低头,将热吻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松开!”云媚的言语恼怒,行动却不如言语坚定,仅是半推半就地挣扎着,后来没挣脱他,便从就了。


    湛凤仪吻的炽热,以手探量疆土,轻车熟路地捉住了她。


    兔子主人当即发出了一声柔媚的声调,如同这世上最猛烈的情药。


    湛凤仪的冲动更强烈,不容分说地将云媚的身子转了过来,压在床上,迫不及待地堵住了她的唇,急切吻入了她的口中。


    云媚半是回应半是抵抗,欲拒还应,越发激起了湛凤仪的占有欲和征服欲,吻如狂风暴雨一般纠缠着她,同时又用玉指触向了山涧。


    云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番,差点儿就真想继续下去了,因为她的身子极其渴望他,迫不及待地想与他圆满,但好在理智尚在。


    她猛然并起了右手双指,电光石火之间就点封住了湛凤仪身上的几处大穴。


    湛凤仪浑身一僵,目露错愕,再也动弹不得分毫。亦是在这时,他才恍然发觉自己中了梅阮的美人计,登时满腹懊恼!


    云媚的脸颊上的绯红色虽然不能够瞬间消失,但神色中的享受媚态却在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恼怒和坚决。


    她用力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在湛凤仪那焦急又愠怒的眼神中,气定神闲地起了身,而后,志得意满地勾起了唇角,朝着湛凤仪露出了一个轻蔑又不屑的笑,仿佛在说:“瞧,你还是我梅阮的手下败将。”


    湛凤仪怒极,也慌乱极了,唯恐她会离他远去。


    但怕什么来什么。


    湛凤仪既动弹不得,又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媚将他的衣服扒了下来,换到了自己的身上去。


    但身不由己,她的疆土没有心志那般坚决,一双兔子眼睛始终通红坚毅,还挂着白色眼泪,一线天如雨水浸润过x。云媚不由得恼羞成怒,抬手就往湛凤仪的脸上扇了一巴掌:“混账!”


    湛凤仪那张如玉雕般白皙俊美的面庞瞬间被扇了个通红,狭长的凤眼也不由自主地瞪圆了,漆黑的眼眸中彰显着强烈的愕然与不忿。


    他被自己妻子骗了不说,还在亲热的过程中被她偷袭点了穴,现在又反倒要骂他是混账?他是倒霉蛋还差不多!全天下也只有他这么一个倒霉蛋会在同妻子亲热时候被妻子偷袭点穴!


    云媚却没再理会湛凤仪,换好了他的衣服之后,又伸手摘取了他的发带,然后便坐在了梳妆镜前,仿照湛凤仪平日里的束发样式为自己梳起了头发。


    小院四周布满了湛凤仪安排的暗卫,明面说上是为了守护她和孩子不被打扰,但她梅阮又不是个傻子,更不是第一天与湛凤仪相识了,岂能不知晓湛凤仪的真实意图?无非是为了监视她罢了!


    若她不假扮湛凤仪的话,根本离不开这里。


    梳好头发之后,云媚又穿上了湛凤仪的靴子,然后便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拿出了那副她早就准备好的黄金面具,戴在了脸上。


    湛凤仪目眦欲裂,心急如焚,欲要起身去阻拦云媚,却奈何根本动弹不得,欲要冲破穴道,但梅阮又岂是寻常之辈?点穴的手段高超,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自行将穴道解开,急得面容苍白满身冷汗。


    云媚整理好行头之后,又走回了床边,先给湛凤仪摆出了一副面朝墙壁睡觉的姿势,然后便掀开了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


    一切准备就绪,云媚就要离开了。小床就在她的身后,女儿正躺在小床中香甜地熟睡着,云媚十分想回头看女儿一眼,却又心知肚明,她若是真回了头,就再也走不了了,她一定会牵挂她的宝贝珠珠。


    但她必须要离开这里,她容忍不了欺骗。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祁连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现她的行踪,她猜测,八成是孟若川出了意外,所以她务必要回麒麟门一趟。


    此行又必定是凶险万分,所以,她不能带着她的女儿一起走。


    但只要一想到要与女儿分离,云媚就心如刀绞,珠珠可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她怎能轻易抛弃她?


    旋即,云媚便又愤怒了起来,越发痛恨起了湛凤仪。她本是潇潇洒洒江湖客,与这世间毫无羁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都是他欺骗了她,让她生了孩子有了牵挂,她现在才会如此的痛苦如此的绝望!


    云媚眼眶一热,又怒不可遏地抬起了手,狠狠在湛凤仪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害人精!”


    湛凤仪原本只被扇红了半张脸,这下一张脸全红了,像是涂了胭脂一般,但他的神色却愈发焦急不安了起来,满心都是惶然,一直在努力尝试冲开穴道,却始终徒劳无果,棱角分明的前额上布满了细汗。


    云媚咬着牙,狠了狠心,终究没有回头看女儿一眼,直接朝着外间走了过去,然而就在她即将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心中却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念头,好似有声音在质问她:“你辛辛苦苦生下的女儿,凭什么留给湛凤仪?难道珠珠只是湛凤仪的女儿,不是你自己的女儿么?你也不担心湛凤仪给她找后妈?不担心那些仆人们趁你不在的时候忽视冷落珠珠?”


    珠珠还那么小,还不会说话,若是真被欺负了,连告状都不会。


    更何况,仅有六个月大的孩子,怎么能够离开自己的亲娘呢?


    云媚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担忧,然后不假思索地转了身,阔步走回了里间,迅速将熟睡中的女儿从小床里抱了出来,一并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珠珠:还是我娘仁义。


    #小王爷是真的要去追妻了,各种意义上的追【狗头】#


    第70章


    今日轮到卢时领班巡夜,换班之际,他带领着一队暗卫去到了四合院后门,孰料竟猝不及防地遇到了湛凤仪。


    湛凤仪身着黑衣黑靴,身形颀长,劲瘦的腰间别着乌金扇,脸上戴着黄金修罗面具,怀中抱着尚在熟睡中的小郡主珠珠。


    卢时和众暗卫们皆诧异万分,正欲要行觐见礼,湛凤仪却忽然竖起了右手,将白皙修长的食指抵在了面具的唇部,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厉气场。


    众侍卫们哪里敢再言语?瞬间噤若寒蝉。


    湛凤仪始终不置一词,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大步流星地抱着孩子走了出去,又无声地从一名暗卫那里要来了一匹白马,身姿潇洒地骑了上去,毫不停顿地抬手扬鞭,风驰电掣而去。


    卢时奇怪地盯着小王爷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说:“大半夜的这是要偷偷带着小郡主去哪呀?莫非是王妃不同意带着小郡主回青州城住,所以王爷才要先偷偷摸摸地将小郡主送过去?”


    这时,他身旁的一位暗卫忽然奇怪地说了句:“王爷身上怎么还背着包袱呢?”


    卢时定睛一看,在小王爷的背后,一个鼓囊囊的物件正伴随着马匹的起伏上下颠簸摇晃,只是因为包袱的颜色是黑色,与衣服颜色融为了一体,加之夜里视线差,所以他才没第一时间发觉。


    卢时浓眉一蹙,顿有了种不安感,再仔细回想一下,小王爷的身形好似缩水了一般,起码比白日里见到的时候要娇小了一圈,再想起比武招亲之时,王妃假扮湛龙仪的事……卢时当即冒出了一身冷汗,转身就往四合院走,同时对身后的暗卫们大吼了一声:“快去追!追不上咱们都得死!”


    一众暗卫们不明就里,却又不敢忤逆首领的命令,忙去寻马找马,匆匆去追。


    卢时大步流星地跑到了正房门外。


    房门紧闭,内里也没亮烛火,好似主人早已睡着了一般,卢时欲要往前冲,又担心是自己判断失误了——万一床上躺着的真是王妃,他贸然冲进去岂非大逆不道?


    卢时忙去将小丫头春华秋月喊了起来,厉声质问:“你二人今日为何不值夜?”


    两位小丫鬟立即面露惶恐,春华急忙解释:“回禀卢侍卫,是王爷命令咱二人退下的。”


    秋月又急忙补充道:“不然我二人怎敢玩忽职守?”


    卢时心中的忧虑却更甚,先语速极快地向春华秋月二丫头道了歉:“抱歉,事态紧急才会误会你二人。”罢了又不容置疑地对春华说道,“王妃之寝我不便进入,你现在就进去看看躺在床上的人到底是不是王妃!”


    春华点头应了,立即推门进了屋,过不多时,屋内的烛光就亮了起来,紧接着,就响起了春华的惊愕喊声:“王、王爷?”


    卢时大惊失色,立即冲进了房内,而后才发现床上躺着的人是真正的小王爷。


    湛凤仪侧身而躺,只身着雪白里衣,乌发如绸缎一般在枕上散开了,白皙又俊美的容颜上笼罩着一片焦急之色,鬓边尽是咬牙挣扎出的汗水,却一动也不能动,亦无法出声言语。


    卢时一瞧便知小王爷是被点了穴,急忙出手替小王爷解穴,孰料竟解不开……


    梅阮的点穴手法老辣诡谲,非寻常习武之人能够企及。


    这下卢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满心惊急却无计可施,只得先出言安慰小王爷:“王爷勿忧,属下已经派人去追王妃和小郡主了,且几乎就是前后脚的事儿,定能追上!”


    湛凤仪的心中并不乐观,因为他太了解梅阮的本事了,纵使在眼皮子底下那群暗卫也休想追得上她。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过后,便有暗卫回来禀报,追丢了。


    湛凤仪无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卢时则勃然大怒:“前后都没差一口茶的时间,怎就会追丢了?”


    那暗卫惶恐又无奈地回复道:“属下们一直跟随着马匹的行进痕迹追踪,结果到最后却只找到了一独自在山野中狂奔的马,四野根本就无、就无王妃和小郡主的身影。”


    卢时无言以对,无计可施地看向了湛凤仪。


    湛凤仪始终无法动弹,剑眉紧蹙,凤眸紧闭,薄唇几乎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苍白的面容上交织着忧愁与愠怒。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湛凤仪才终于将穴道给冲开了,从床上坐起的那一刻,他的面容青白而阴郁,凤眸冷锐如刀锋,阴沉到令人不寒而栗。


    卢时心生惶恐,急忙跪倒在了床边:“属下办事不力,恳x请王爷责罚!”


    湛凤仪先紧咬牙关,深吸一口气压制怒火,随即冷然启唇:“王妃与小郡主不知所踪,你下跪又有何用。”


    卢时:“恳请王爷明示!”


    湛凤仪却不置可否。烛光在他那幽暗的眼眸中闪烁着,使得他的神情看起来越发阴郁,晦暗不明,


    只听他沉声开口,不容置疑:“给本王备马,本王亲自去追,任何人皆不得跟随。”


    卢时诧异,心道:“莫非王爷知晓王妃去了哪里?”


    *


    云媚的目的地是鬼谷,回麒麟门算账之前,她务必要先将自己的旧伤治愈,恢复了武功才行,不然根本没有胜算。


    弃了马儿之后,云媚便抱着孩子进了深山里,因为山中的地势复杂植被茂盛,湛凤仪想要追踪她的话也不容易。


    虽然她也不确定湛凤仪能不能够猜得到她要去哪里,但只要她能赶在湛凤仪之前抵达鬼谷,就绝对可以甩脱得了他,因为他绝对入不了鬼谷。


    然而仅在山林中赶了一晚上的路,云媚就懊恼起了自己的决策。夏日蚊虫多,山林中更是,仅一夜过去,珠珠那白嫩的肌肤上就被蚊虫叮咬出了许多红肿包。


    肿包又疼又痒,孩子难受的要命,又哭又抓又挠。


    小孩子下手又没个轻重,云媚还总担心孩子把自己的肌肤给抓烂,不停地去抓她的小手手,一边给她吹着皮肤上的红肿包一边心疼地说:“好乖乖,娘给呼呼,呼呼就不痒了。”


    然而总是会有她不留心的时候,更何况抱着孩子赶路,总不能只关注孩子,更得关注脚下路况,不知在何时,珠珠的脸蛋上就多出了两道细长的血道子,在云媚不留神的时候她自己抓出来的,因为她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蛋上也被林中的毒蚊子咬出来了一个大红包。


    云媚又心疼又自责,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是她让孩子吃苦受罪了,甚至后悔将孩子一并带了出来。无论如何湛凤仪还是疼爱珠珠的,若将珠珠留在他身边,一定不会遭这种罪,他一定会将孩子带去青州的王府,让她过锦衣玉食的舒适日子。


    只有没用的娘亲才会让她遭罪。


    云媚内疚到了自惭形秽的程度,满心都是对女儿的亏欠,一边抱着孩子在山林中穿梭,一边自责地流眼泪。


    为了少让孩子遭点罪,云媚放弃了在山林中赶路的计划,不假思索地转上了大路,为了加快脚程,她又去卖了匹好马,用布带将女儿绑在了胸前,开始骑马赶路。


    从青州到鬼谷,起码要半个月的路程,然而云媚才刚出发了三天,就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被迫停止了行程。


    若仅有她自己一人的话,绝对不会因为区区一场雨而停止脚步,但如今的她却不能不考虑女儿。


    她能够淋得了雨,珠珠可不行。珠珠会生病。


    她宁可自己生病,也不想珠珠生病。


    夏日的雨来的急且快,云媚正策马狂蹦着,头顶的天空忽然就阴了,空中风起的同时,瓢泼大雨骤然落下。


    因着出发匆忙,云媚连把雨伞都没备,更别说是遮雨的蓑衣蓑帽了,母女二人瞬间就被从天而降的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云媚赶忙从行囊中抽出了一件衣服,胸前的女儿兜头罩住了,而后又急忙扬鞭策马,赶往距离最近的一座镇子寻找客栈。


    孰料这雨像是在故意玩弄她似得,她才刚策马抵达一家客栈门前,雨停了,天晴了。


    云媚气得不行,一边猛甩马鞭一边破口大骂:“劳什子老天爷!”


    马鞭抽在空气中,发出了啪的一声爆响,像是过年的爆竹一般响亮,直接将她怀中的珠珠吓哭了。


    云媚疲惫又无奈,只得抱着孩子下了马,将马鞭甩给客栈门口的店小二之后,阔步走入了客栈中。


    立即有堂倌迎来,客气询问云媚打尖还是住店。


    云媚一边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以作安抚一边言简意赅地回答:“住店,一间上房,两桶热水。”


    堂倌瞧见云媚身上的衣物皆尽湿透,便又询问了句:“可要炭火烘衣?”


    云媚道:“要,同热水一起送入房中,记账上退房时一起结。”


    堂倌应了,立即从柜台后拿了钥匙,领着云媚去了楼上的客房。


    云媚先将湿衣物挂在了炭炉上方的绳子上,然后便带着孩子洗澡去了,待母女二人洗完澡又擦干了之后,衣服也烘干了。


    只是夏天的雨季本就闷热,碳炉再一摆,房中温度更热,像是蒸笼一般。


    珠珠才刚洗干净澡,就又被热出了一身汗,小脸扑红。


    云媚迅速给自己和孩子穿好了衣服,然后便喊来了店小二,要他把赶紧碳炉搬走,再把浴桶中的洗澡水清理了。


    随即,云媚就抱着孩子下了楼,去到了客栈一楼的大堂里,找了张空桌坐了下来。


    赶了一天的路,云媚饥肠辘辘,店小二还没走到她跟前呢,她就已经点起了菜:“一壶热茶,半只白斩鸡,一碗热汤面。”


    茶倒是上的快,白斩鸡和热汤面却迟迟不来。


    云媚饿极,等得焦灼,亦没在意店中情形。忽然间,负责迎宾的堂倌又高喊了声:“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然而尚不等那新来的客人回答呢,小珠珠就先激动地“啊”了一声,高兴得直在她娘的怀中乱踢腾。


    云媚奇怪,抬头朝着客栈门口看了一眼,瞬间沉了脸——


    作者有话说:猜猜谁来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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