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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抱紧我


    从膳房的凳子上将她抱起来, 回到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她骤然听到耳边有声音柔声唤她。


    “清清, 清清。”


    压抑的悦耳的声音,是年少阿衍的呼唤。


    黎清词躺在他怀中,百里衍从身后抱着她, 黎清词问他:“时候不早了,还不走吗?”


    百里衍埋在她颈间吻了吻,问她:“方才两次你喜欢哪一次?是膳房那次还是回到床上那次?”


    “……”


    黎清词故作不知, 说道:“你怎么这么问啊?”


    “清清喜欢哪次?”


    “都喜欢,只要是和阿衍都喜欢。”


    “……”


    不知道他后来又说了什么,黎清词有些累,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阿衍没在,想来是去上工了。


    黎清词暂时还没找到事情做,便赶在阿衍回来前给他做了一桌饭菜,百里衍倒是意外, 问道:“清清还会做饭?”


    “跟隔壁大婶现学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你尝尝。”


    百里衍坐下尝了一口,说道:“好吃。”


    黎清词被夸赞了顿感得意, 果然自己做什么都有天赋, 也坐下吃了一口, 虽然不难吃,但跟好吃也搭不上边。黎清词疑惑问他:“你真的觉得好吃吗?”


    “嗯,清清做得就是好吃。”


    “果然如此。”


    不是真的好吃,只是因为是她做的,他给她面子。


    看样子以后厨艺还得精进, 阿衍劳累一天回来得让他吃上可口的饭菜。


    黎清词虽没找到固定的工作,不过靠倒卖画作,再加上她鉴赏画上确实有水平,倒也卖了些钱,维持生活是没什么问题的,再加阿衍,她们两人一起努力倒也能让生活过得体面些。


    日子过得还算平稳,就是阿衍在床事上一直还保持着极大的热情,每次都要闹得精疲力竭。


    那日阿衍发了工钱,黎清词便已经同他说好了,拿了工钱要买米面粮油,所以阿衍下工那日黎清词等着他,一起去买。


    “若我们拿不完,便去租一辆推车。”


    “嗯。”


    阿衍应着,路过一家衣服铺子时却拉着她的手走进去,报了姓名,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套衣服,原来这是阿衍早就定好的。阿衍将衣服递给她说道:“你试试看合适吗。”


    黎清词眼睁睁看着阿衍将银钱递给老板,起码去了一半,她简直目瞪口呆,“你搞什么啊?我们要买米面粮油的,买什么衣服?”


    “以后下午那顿我留在铺子上吃,可以省下来,剩下的钱够的。”


    铺子上确实包一顿食,可黎清词偶然一次去接百里衍时看到过,那吃的都没什么油水,她受不了阿衍受这样的委屈。


    “不行,把衣服退了,还是在家里吃。”


    “定做的,退不了,去试试。”


    “能退的。”


    黎清词说完便要去找老板,手腕一紧,是被阿衍握住,她侧头看过去,对上百里衍有些沉的脸。


    “去试试看。”平静的,却不容拒绝的语气。


    黎清词便一瞬间明白过来,眼前的是那大魔头,这一个月他都没有出现过,却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


    黎清词妥协叹了一声,拿过衣服去了里间,别说这衣服还真挺合身,也不知道阿衍是什么时候偷偷量下她尺寸的。


    虽说并不是上好的面料,不过这剪裁和刺绣都很精湛,颜色是湖水绿的颜色,很清新,刺绣着荷叶荷花,唯美典雅,阿衍是真的很有眼光。


    出了外间,百里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似乎很满意,“很适合。”


    黎清词颇为无语,先一步走出店铺,其实有点生气。百里衍在身后跟过来,问她:“走那么快做什么?”


    “以后不要再偷偷给我买衣服了,也不实用。”


    “怎得不实用,很适合你。”


    “不是说好了要低调点吗,小心暴露身份。”


    “低调点也不妨碍穿新衣服。”


    “……”


    百里衍几个大步夸上前,微微侧着身体拦在她跟前,一只大掌伸过来,“走那么快做什么,牵着。”


    斩钉截铁的陈述句。


    是大魔头那霸道样,黎清词想着最后一面那大魔头痛哭流涕的样子,气散了些,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小手伸过去牵住。


    “听说今日有舞龙,要不要去看?”


    听到这话黎清词也有了几分兴趣,目光亮亮看向他,“在哪儿?”


    “你随我来。”


    百里衍拉着她进了一条小巷,趁着四下没人,他道:“抱紧我。”


    “……”


    不是吧这家伙,莫名其妙来了兴致,黎清词看了一眼周围,这小巷虽然僻静,可周围都是人家,她不确定,“你确定要在这里吗?”


    “你在想什么?”


    “……”


    “抱着我。”他又说了一句。


    黎清词便走上去将他抱住,顿时只感觉身体一轻,再落下时两人站在某个阁楼上。眼前房间宽阔,陈设华丽,桌椅床榻都用的雕花楠木,前方有一偌大看台,视野极佳。


    黎清词看了看四周,问道:“这是哪儿?”


    “富源酒楼的顶层看台。”


    复原酒楼是镇子上最大的一间酒楼,这镇子虽小,不过那富源酒楼消费却不低。


    “你怎得带我来此?我们哪里有钱在这里消费?”


    他没回答,却走到那看台处冲她道:“你过来。”


    黎清词走过去低头一看,却见镇上那灯火通明的街道尽收眼底,不远处有一舞龙的队伍由远及近,那龙做得惟妙惟肖,舞龙人身手矫捷,一路行来便有如真龙现世。


    街上有不少看热闹的人,黎清词这个角度视野极佳,那游龙在人群中窜动,真看得她叹为观止。


    百里衍站在一旁,她看舞龙,而他看着她,她眼上的笑意被他尽收眼底,他问:“喜欢?”


    黎清词这才反应过来,正要说什么,百里衍却说道:“灯花璀璨,舞龙精彩绝伦,此番良辰美景不宜说扫兴的话。”


    黎清词愣了片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直到那舞龙走远再看不见,黎清词才问他:“你怎么有钱定下这里的房间?”


    “我有的是办法。”


    黎清词点头,“真厉害,不过你应该是那个黑影是吧?阿衍体内的黑影。”


    百里衍看了她一眼,并没否认,黎清词又道:“阿衍告诉过我,他身体里有一道黑影,这黑影是未来的他。”


    “你怎知我是那黑影?”


    他侧头看过来,天幕低垂,星辰寥落,街灯照了些上来,却照不散他眼底的如浓雾般的阴影。


    黎清词故作淡定,说道:“阿衍答应过我会敛去灵力掩藏身份,如果不出现始料未及的情况他是不会违背诺言的。而且我感觉到你方才使用灵力带我来此时,你身上的灵力比他强很多。”


    他轻轻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黎清词便也没再多言,静静和他并肩看着底下的灯火。


    “你真的是未来的阿衍吗?”沉默许久之后黎清词问道,她想要再确定一下。


    百里衍却没回答。


    “未来是什么样的?我们在一起吗?”黎清词又问。


    这一次他回答,“没有。”


    黎清词感觉心上一痛,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是吗?可她却故作不知,保持着年少黎清词的身份问他:“为什么?发生什么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黑暗太浓,让她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觉得好似笼罩了一层很深很深的雾,他的眼便沉在雾底,让她看不分明。


    他沉默片刻才回了一句:“不为什么。”


    黎清词笑了笑,说道:“无妨,我和阿衍会好好在一起,我们会不一样的,未来或许也会不一样。”


    他侧头看向她,眼底情绪依旧深不可测,“你可知我未来是什么样子?”


    当然知道,可黎清词回答,“不知。”


    他一步步向他走来,黎清词被他身上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退到看台围栏处,三层看台,足有十来米,他却还在往前。直到立在她跟前,长臂一伸将她身体捞起放于看台围栏上,他倾身过来,黎清词也被他逼得下意识往后倒。此刻她被他置于看台边缘,几乎倒了半个身体在外面,本能的害怕,黎清词抓着他的衣服。他嘴角微勾,捞起她一条腿置于他腰上勾着,说道:“可得抓紧了,小心掉下去。”


    他是故意的。


    真是混蛋!


    他身体微弯,身体又向她倾过来些,黎清词已经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他靠近。和她距离极近,呼吸间鼻息交融,她一只脚又被他勾在腰上,这姿势格外暧昧。


    “未来我会成为让你们仙门恨得牙痒痒的大魔头,屠了你们仙门不少州,手上沾满了你们仙门的血。”


    不知道他这么说意欲何为,是想让她怕他,憎恨他?他紧盯着她的眼,似乎要在她眼中看到对他的恐惧。


    所以阿衍,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不过黎清词面上却没有对他的恐惧,她沉思片刻后说道:“原来未来的阿衍这么厉害。”


    她的回答似让他意外,他又问:“到时我会杀了无数你的同门,你不恨我吗?”


    未来的黎清词可是将他恨得牙痒痒的。到死了都在说着憎恨他的话。


    黎清词一时也看不明白他,他究竟希望她恨呢还是不恨呢?


    黎清词抚上他的脸,轻声道:“那我很为阿衍开心,到时就不用再东躲西藏,无人对你有威胁了。”


    为什么是这样的答案,为什么年少的黎清词会对他如此忠贞不渝,为什么她如此喜欢他?即便她倾心的是年少的他,可一种类似于嫉妒的感觉疯狂叫嚣而上,他想归结于她对他的欺骗,她曾欺骗他时也这般温柔。


    可他如今一无所有,他有什么好骗的?


    “往后,你不必再住那逼仄的小院,不用费心才能穿一身好看的裙子。你可穿尽绫罗绸缎,戴这世间万般珍宝。你也可住在奢华的宫殿,无数仆人供你差遣。只要我留在这具身体里你便可以得到这一切,你若选择跟着我,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你是未来的阿衍,你和阿衍本就是一体。”


    “不,我们并不是一体。”


    “……”


    “你要如何选择,是选少年的我,还是未来的我。”


    “那我自然是选少年的阿衍。我已看到他未来的模样,我知他未来会和你一样强大,我愿陪着阿衍一同成长。”


    他面色凝重了稍许,真是奇怪,少年阿衍的脸,并没有未来那般锋利棱角分明,还带着几分年少的稚气,可不知为何,他沉脸时,竟也和未来那大魔头一样叫人胆寒。


    他一声冷笑, “你可知我成为未来的我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会上刀山会下火海,我会踏遍地狱,会遭受一次次极致的痛苦。”


    原来如此,原来阿衍你曾经历过这么多,难怪会变得那般乖张暴戾。


    黎清词道:“那我便更要和年少的阿衍在一起了,阿衍会去地狱的话,那我便也要和阿衍一起去地狱,阿衍经历过什么,我便都要陪着他经历一遍。”


    百里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证明什么,证明她的表现都是假,证明她在骗他,可她却愿意选择年少的他。


    即便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跟他在一起。


    所以,他有什么好骗的呢?


    这样的答案应该叫他满意的不是吗?可为什么心中那股嫉恨却如烈火一样灼烧着他。为什么在这里,在这样的时空中年少的他会遇到这样的黎清词。她爱他疼惜他,愿意与他生死相随,可为什么他遇到的却只有欺骗他,侮辱他的黎清词呢?


    为什么会不一样?为什么?


    牙冠紧咬,鬓角肌肉微动,一股疯狂想要毁灭一切的想法在体内涌动,那璀璨的灯火,那让她开怀的舞龙,都该毁掉,将所有一切都毁掉,包括那年少的,拥有她全部爱意的百里衍。


    黎清词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沉着脸的样子有些可怕,他生气时便是这样,是生气于她选择了年少的他吗?


    她不懂他为何会生气,年少的他和未来的他不都是他吗?可总归她不想他生气,所以她搂着他的脖子,另一条腿也缠上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紧,她道:“你是未来的阿衍,总有一日我们会相遇的不是吗?我要同年少的你在一起,总归有个人陪着,你的痛苦会少些,等你成长起来成了未来的你,我们自然也就相见了不是吗阿衍?”


    那股可怕的甚嚣而上毁灭一切的冲动,在她盘上他的肩,双腿紧勾着他腰时,似一股能让万年冰川融化的暖流冲击而上,将所有的疯狂冲刷殆尽。他渐渐的竟忘了方才有怎样冲动的想法,只下意识闭上眼,闻着她的呼吸,耳畔回荡着她温柔的语调,身体贪婪吸收着她身上的温热。


    片刻后所有的情绪都散了,剩下的是本能占有的欲望,声音不知不觉变调,听在人耳中却是压低的温柔。


    “抱我,抱紧我。”他轻声说。


    黎清词搂紧了他,骤然感觉到他的动作,她急忙道:“不要在这里。”


    他动作停顿了一下,便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到了里面,抱着她交叠着躺在床上,随后便疯狂抵死缠绵。


    和他在床上总是如此累人,黎清词累得靠在他怀中大口呼吸,却感觉他突然停顿,黎清词不解,却见他皱眉,黎清词道:“怎么了?”


    “没事。”


    是那被他挤到一旁的少年百里衍想要跟他抢夺身体的占有权。


    “你在做什么?你不许再碰她!”


    少年百里衍的神识疯狂冲撞挣扎,想要将他挤走。


    “我是未来的你,她自然也是我的。”


    “未来的黎清词才是你的,而现在是我跟她在一起,你要找的是未来的她,而不是现在的她。”


    百里衍一声冷笑,说道:“未来的她,你可知未来的她是何模样?”


    “欺我辱我是吧?那你也该受着那欺你辱你的黎清词,那个黎清词才是属于你的,而不是现在这个爱着我的她。”


    “我是未来的你,我所受的一切你都会受的。”


    “那也与现在的我无关。”


    说完那被挤开的少年百里衍的神识猛然一撞,再次拿回自己身体的主动权。


    黎清词全然不知道阿衍的挣扎,只是断断续续让她好生难受,直到他靠在她耳边说:“清清,你不要受他蛊惑,你不要离开我。”


    黎清词失笑,应道:“好。”


    随后才又重新进入正轨。


    不知道最后究竟怎么睡过去的,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在她和阿衍在租住的那间小院,阿衍已经去上工,膳房给她留了饭。


    从那日之后未来那大魔头似乎就没有出现过,总之她并未在阿衍身上感觉到不同。


    不知阿衍究竟何时会遭遇大魔头所说的那些,可现在两人的生活是平静而温暖的。两人也攒了些钱,黎清词已开始规划开一间画铺。


    或者能和阿衍在凡人界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好。阿衍没有成为未来那大魔头,那样也好,不要经历他所说的那些,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阎罗殿。不要经历那些,不要成为那个暴戾疯狂的魔头,就这般平平淡淡生活在小镇,一起规划他们的生活,一起让日子越过越好,就像周围无数凡人夫妻那样。


    黎清词的厨艺见长,不管她做成什么样阿衍都会评一句好吃,不过后来再评好吃时,眼底明显多了几分享受。有时她收画晚了阿衍也会做饭,第一次看到他站在灶台间做饭时,黎清词有一种不真实的分裂感。俯首灶台间,眉眼间都是那未来大魔头的影子,此刻却挽着袖子,那双杀人如麻的手正做着羹汤。


    挺不敢置信,一时难以自控便走上去从身后搂着他,轻声唤他,“阿衍。”


    阿衍轻轻叹息一声,有些无奈说道:“吃饭前怎得还勾人?”


    “我哪有?”


    “那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


    或许是在一起久了,年少羞涩的阿衍和她说话时也没了顾忌。


    黎清词道:“那我看看。”说罢便要解他的衣衫,阿衍却下意识握住她的手,避开她的目光,耳根泛着红晕,说道:“先吃饭。”


    依旧是年少那羞涩模样,这会儿倒是他来勾引她了。


    外间院中那梧桐树叶枯黄掉落,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冬日便悄然来临。两人手头宽裕了些,已储备了过冬的衣物,那日气温骤降,因为敛了灵气,没了灵气御寒,黎清词一早起来便换上了厚厚的袄子。


    阿衍去了铺子上做工,黎清词买了些兽皮回来,想给百里衍做一双兽皮手套。阿衍做首饰,一坐就要坐许久,手一直在外面冻着,黎清词那日去找他时,他弯着腰坐在那里,一双手冻得通红,看得她心疼不已。等她画铺开张了,卖画要轻松许多,阿衍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黎清词坐在院中,将兽皮剃干净,虽说她敛了灵力隐藏身份,可毕竟是修士,自然极其敏锐感受到了一股强大力量靠近。


    周围仿若被气流笼罩,气流挤压间黎清词只觉胸口闷闷的疼。她急忙放眼四顾,院子里空空荡荡,然而她已感受到有人靠近,她下意识站起身,冷声问道:“来者何人?”


    猛然一转身,就见院中不远处站了一个人,似从空气中化身而出,那般突兀地立在那里。


    寒风凌冽,海棠树干枯的枝丫在寒风中咯吱乱响,此人身上却只穿了一件旧旧的衣衫,冷风吹来衣袂翻飞,越显得他清冷。


    黎清词目光微眯,“是你?”


    再看到陆远和,黎清词却恍若隔世般,这个与她要好的陆师兄,那般低调,不问世事,沉心研究医理,谁能将他和云山之巅的昊阳神君联系起来。


    “我是该叫你一声陆师兄还是该恭敬称一声神君?”


    陆远和目光在周围扫过,他问:“这就是你现在过的生活?”


    黎清词可不会以为他来此是想看她生活怎么样的,她直接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带你回洪都门。”


    黎清词笑了,“我与魔为伍,已违背了洪都门门规,洪都门应该按规定将我逐出山门。所以我现在已不是洪都门学子了。更何况就算要捉我回去受罚,又怎么劳你昊阳神君大驾?”


    “你叛离师门并不是你之过,你只是被魔迷住了心智。魔本就善诡计,你年轻资历浅,无法辨别,被魔所骗,门主自会网开一面。”


    黎清词摇了摇头,一脸平静说道:“非也,我是自愿的。”


    第 42 章 神君


    “不要执迷不悟。”陆远和道。


    “你已经知道我是自愿的, 我自愿与魔为伍,我现在已经触犯门规,应该被逐出师门。好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洪都门学子了,也不用再劳烦你将我带回去。”


    “与魔为伍者该当与魔一样被处杀殆尽,你以为只是逐出师门那么简单吗?”


    “那你便杀了我吧, 昊阳神君杀我易如反掌不是吗?”


    四周笼罩的无形空气墙似逼紧了些,不过眼前陆远和面色却未改变。胸腔被挤压得有些难受,黎清词依旧直视他目光, 毫不退让。


    就在这时,只听得嘭一声,是门被急速推开的声音, 骤然的响动打破了有些紧绷的氛围,两人向门口看去,便见百里衍神情凝重出现在门口。


    “你怎得在这里?”


    此刻还不是百里衍下工的时辰,可今日到店铺之后心中一直不安, 遂早早回来,还未走近便感觉一股陌生的气息笼罩在周围, 心头不安更甚,直到推开门看到站在院中的陆远和。


    陆远和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上次与这魔交手, 两人堪堪打个平手, 他回去也修养了许久,此刻再见他,他身上气息平平,不似上次的锋利逼人。


    陆远和有些奇怪,便稍作探查, 一挥手一股灵力自掌间击出。强者出招看似信手拈来慢条斯理,然而却又快又准。百里衍根本反应不及,竟被那掌风撞向胸口处,直接弹得飞身出去,待要起身时只感觉胸口仿若碎裂般的疼。


    百里衍也没想到,他竟连昊阳神君一招都挡不住,那一直要抢夺他身体的黑影已经许久没出现过,他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他潜伏在深处,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只看着不参与,就比如现在。


    昊阳神君打上门来,他能感觉到黑影的异动,不过他似乎没有要占有他身体的想法。百里衍捂着胸口,在神识中低语,“你在等什么?若他杀了我,未来的你也不会存在了。”


    他没应,甚至那异动平静了些,他又重新潜伏到深处,似要做一个冷眼旁观者。


    黎清词见状,快步上前将百里衍扶起来,从百里衍起身的艰难姿势可以判断,这一击让他受伤不浅。


    黎清词心疼不已,却也疑惑,未来的阿衍为什没有出现,仔细一想,他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陆远和只是试探一下,倒也没想到不过轻轻一击百里衍竟完全无力抵挡。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探查,他确实受伤了,而且这一招已让他伤得完全失去反抗力。


    陆远和道:“你若跟我回去,我便饶了这魔一命。”


    黎清词压抑着怒火道:“我已经与魔为伍叛逃师门了,你为何就要我回去呢?我一个叛逃师门之人回去有什么意义?”


    “你于剑道上天赋极高,若好生培养,会前途无量,你不该为了魔毁了自己前景。”


    听到这话黎清词简直要笑了。想前世,她被黎晋书一家设计毁掉灵根,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若他只是医修陆远和,他灵力低微无法出手相救她能理解。可他是昊阳神君,他要阻止一切轻而易举。那时为何不看在她是修炼的好苗子,前途无量阻止黎家和魏无机残害她呢?


    倒是百里衍这个魔将她救下,助他复仇。


    如今却又这般冠冕堂皇,说出要将她好生培养,要带她走。


    着实可笑得很。


    黎清词还未来得及说话,百里衍已站在她跟前挡住她,他冷笑一声道:“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带走他。”


    “我若再出一招,你必死无疑。”


    不想百里衍听到这话却是笑意渐甚,“那便死吧。”


    他说罢拔出刀来,竟不顾受伤,将浑身灵气凝聚于刀刃之上,势要和他决个高低的。


    简直就是找死。


    陆远和微抬手,指间翻转,不过这招却未出手,因为黎清词挡在百里衍跟前。


    “住手!我跟你回去!”


    身后百里衍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疑惑唤她,“清清?”


    黎清词不知道为何未来的阿衍没有出现,可她很清楚,现在的阿衍打不过陆远和。陆远和只一招便已让他身负重伤,阿衍若强行运气出招,只会让自己受伤更深。


    黎清词深吸一口气,骤然感觉一股无力感袭来。她以为这一次她和阿衍的结局会是不一样的,她以为重来一次她能改变一切。


    不想阿衍这一次再因为她受伤,想要好好爱他,想要好好和他过下去,哪怕做一对凡人夫妻也好。


    可现实却又让她无力。寒风吹来,即便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子,即便已让灵力御寒,可还是抵不住刺骨的冷。


    黎清词回头,对上紧皱眉头的阿衍,不知是因为受伤的痛还是因为听到她这句话。


    “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百里衍冲她道。


    她深知阿衍的偏执,他既然这么说,就已经做好了要跟陆远和死斗的准备。


    可她不想阿衍因为她豁出性命。想要和前一世不同,想要阿衍有不一样的结果,想要这样也好,这样当一个凡人。


    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若你是因为怕他,即便我活了下来也会一直不甘心,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他带走你。”


    百里衍话落,陆远和低吟一声:“不自量力。”手指微动轻轻一弹,便见一道剑光自他指间射出,竟绕过身前的黎清词直刺百里衍胸口。刺啦一声刺破血肉的声音,百里衍眉心紧拧,口中猛然吐出一口血。


    黎清词面色一惊,急忙扶住他,黎清词满面怒色向陆远和看去,说道:“我已答应跟你回去,你为什么还要伤他?”


    “他若以死相拦我便成全他,我不想再与他多浪费时间。”


    黎清词手指暗暗握紧,百里衍无所谓将嘴角的血随手擦了擦,他道:“你若不愿意回去,我不会让他带走你,你若因为我而受他强迫,我即便活着也会看不起自己。”他说罢便准备运气出招,受了内伤,稍一动便钻心的疼,疼得面色抽搐,他却不管不顾。


    黎清词心痛不已,好像无论她怎么做阿衍都会受伤,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好像命运就是这般注定,她别无选择。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我其实也愿意同他回去的。”


    百里衍一愣,目光疑惑看向她,黎清词道:“之前确实想过就这样和你普普通通生活也好,做一对凡人夫妻,可是时间长了便觉得倦怠。想我从小到大便没受过苦楚,如今又坐拥黎家家业。若我回去,我依旧是黎家二小姐,依旧是仙门的天之骄女。可是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阿衍,我生长于仙门,终究是与魔有别的。”


    黎清词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这番话,为什么又是这样,明明不想说这些话的,为什么又说出口?就和前世一样,明明不想那样说的,可就是被逼着,命运逼着,想要阿衍放弃她,想要阿衍活下去,好像只能这样说,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了。


    她突然明白了那日,大魔头在听到她那些话后的嘲笑。那日她说,这一次会不一样的,她和阿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那日她选择的是大魔头,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了。她选择了年少的阿衍,大魔头就再也不来了,她好似明白了,她说她要同少年阿衍一起面对,那好,他就让她面对。


    阿衍,我们好像就注定了不能在一起是吗?


    百里衍听到这话,好似有千言万语要问,一时间却说不出一句话,脑海中似响起一阵低笑声。


    是来自那黑影的嘲笑。那混沌的,含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神识中扩散,“来了,你该受的终于来了,不管过程如何,不管怎么改变,黎清词最终都会欺你都会辱你都会离开你的。她根本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她便是那样的女人,她怎么甘心委身于魔。哈哈哈,真是蠢货。”


    此刻百里衍却无心听那黑影的嘲笑,他只对着黎清词说道:“你,你说得可是真?”


    百里衍咽下喉头溢出的血,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上去正常些,可依旧控制不住话语间的颤抖。


    “阿衍,我累了。”


    竟也说出相似的话,就好像前世她对他说,我累了,我不想再装了。


    都是谎话都是谎话!


    百里衍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是愣愣看着她。黎清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已经决定已经做出选择,她逃也似的想要离开,手腕却被人抓住。


    侧头看去,对上一双红的不成样子的眼睛,太多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涌动,有疑问,有惊愕,有不敢置信,有幽怨,可更多的是委屈。再有嘴角那一片未擦干净的血,委屈感更甚。她的阿衍,此刻,面对即将被抛弃,像一个无人要的小孩一般委屈。


    晶莹的泪在满是红晕的眼底闪烁,就好像下一刻便要流出血泪来。


    黎清词急忙将目光移开,不忍心再看,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会后悔。生怕做错了选择,生怕真的会和昊阳神君拼到底,可拼到底对他们都没有好处。他太清楚阿衍的偏执,若她不是自愿要走,阿衍宁愿死都不会让昊阳神君带走她的。


    黎清词已经忘了是怎么离开那地的,那间小院,那枯了的海棠树,曾想着来年春天,在春风中披上春绿的树枝,开满了海棠花是什么样的。


    她的画铺还没有开张,她不想阿衍那么辛苦做一个工匠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已没了路,宽阔的河水在前方流淌,应该已经走到很远了,阿衍应该看不见了。


    她这才发泄一般对着涛涛河水嘶吼出声。


    “啊!啊!啊!!!!”


    握紧拳头一遍遍嘶吼,想要将满腔怨愤吼出来。


    可嘶吼过后,却袭来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她撑着膝盖大口呼吸,满是对命运的无力。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该回去了,既做了决定便干脆些。”


    巨大的怨愤再次袭来上,黎清词回身,完全不受控制,挥起一掌便向他扇去,他竟没躲,生生受了她一巴掌。


    黎清词后知后觉,眼前人并不是她认识的陆远和,他是昊阳神君,是仙门至尊。


    可去他妈的仙门至尊!又一股怒火袭来,再次抬手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他另外一边脸上。


    他全程无动于衷,只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说道:“该回去了。”


    那股无力感再次袭来,黎清词只觉得浑身力气泄尽了似的,她一下跌坐在地,陆远和俯身拉她,她也无力躲开。


    一把将她拉起,起身这短暂的时间仿若斗转星移,时空变幻,完全站起身时眼前已不是那河边,而是在洪都门山门处。


    黎清词也无心惊叹,他是昊阳神君他本就有这样的能耐。


    黎清词被陆远和重新带回门内,在洪都门中引起一阵轩然大波。都知百里衍是魔,黎清词竟违抗门规与百里衍私奔。


    众人皆跑出来看热闹,黎清词随着陆远和一路来到审戒堂,虽然此刻的自己已心如死灰,整个人都是摆烂状态,却奇怪于周围学子看陆远和的目光。


    经过熟悉的几人中间时,那些人唤他,“陆师兄。”


    捉妖队的人已都知道了陆远和身份,他是昊阳神君,为何还称他是陆师兄?黎清词虽疑惑却也懒得去深想。


    被带进审戒堂中,几位长老和门主都在。黎清词跪在地上,摆烂般说道:“罪人黎清词背叛师门与魔为伍,黎清词愿以死谢罪,还望门主赐死。”


    身旁陆远和道:“黎清词受魔蛊惑一时乱了心智,好在及时醒悟,愿重归师门,往后好生修炼以此谢罪。还望门主念在黎清词捉妖有功,饶她一命。”


    黎清词冷冷侧头看了他一眼,堂堂昊阳神君竟如此放低身份替她向门主求情,看样子,门内还不知他就是昊阳神君,就连当日目睹他与魔大战的捉妖队几人也仿若失忆般。


    陆远和在说话间隙看她一眼,是在给她警告,黎清词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门主慕容正说到:“魔善蛊惑心智,小词年轻定力不足,受魔蛊惑一时犯下错,好在及时醒悟回归师门,再念她捉妖有功便给她将功赎罪的机会。不过受罚也是要受的,也要给门中个人一个交待,便将她带下去关于牢中反省。”


    只让她在牢中反省已算是格外开恩了,几日后黎清词被放了出来,回到她熟悉的小院。可是此番回来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小词,你终于回来了。”秦朱玉看到她一脸兴奋,“你们去捉妖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听说百里衍是魔,你被他蛊惑带走可有受伤?还好还好你最终回来了。”


    黎清词想到,在去捉妖之前,她答应过秦朱玉会好好回来,回来时会跟她分享捉妖见闻,会同她一起买烧酒喝,可此刻她却全然没了心情。


    她没说话,愣愣走进房中,秦朱玉追上来,“小词你累了吗?不过听说洪都门水牢潮湿阴暗又可怕,你呆了几天确实也挺难受的。小词要不我去膳房买碗汤给你补补?”


    黎清词没说话,反手将门关上,耳边总算是清净了。


    黎清词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分别那日阿衍那双发红的双眼和蕴在他眼底的泪水,还有他紧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和她挣开他手时,他仿若难受到极点的一声闷哼。


    也不知分别之后阿衍怎么样了。


    黎清词将头埋进被褥中,不敢再去想。黎清词就这般一直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窗影白了又黑不知道几次,门外秦朱玉的声音也不知出现了几次,她就这般躺着,摆烂一般由日升月落,日夜更替。


    直到那个黄昏,黎清词浑浑噩噩醒来看到床边站了一个人,黄昏光影照出那人的脸,黎清词半撑起身体看向他,目光渐冷。


    “你来这里做什么?”随后她嘲讽一笑,“这里是女修舍馆,你一男子怎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堂堂仙门至尊就能这般不顾礼法廉耻吗?”


    他却丝毫不在意她的嘲讽,神色依旧平静:“既答应回来,为何是这态度?”


    “我是这态度又怎么样?你说我有天赋,值得被培养,那我想告诉你,我其实烂泥扶不上墙,你判断错了。”


    黎清词说完便继续躺下去,摆烂般将被子拉到身上盖着又道:“你若还呆在这里我便要叫人了,让人看看你竟这般不顾廉耻来到女修舍馆之中。”


    身后陆远和道:“那你便这样烂着吧,烂到死了,也只证明确实是我看走了眼。”


    他说完,周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黄昏的光影缓缓移动,不知过了多久黎清词才缓缓转身,屋中已不见陆远和身影。


    那一刻,黎清词好似突然醒悟过来,她烂到死又有什么意义,对于陆远和来说不过是一次看走眼而已。


    不过是一次看走眼,却决定了她和阿衍的命运。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摆烂,不是当扶不上墙的烂泥,而是该刻苦修炼,该强大,要强大到可以摆脱一切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


    只有足够的强大才能得到自由。


    黎清词离开之后百里衍依旧留在那间小院中,伴着海棠树那干枯的枝丫,从白天到晚上再到旭日东升,不知过了多少次日升月落。


    脑海中总时不时传来那黑影的嘲笑。


    “未来那欺我辱我的黎清词才是属于我。”低沉的笑声如此可恨蔓延开,“如今你拥有的也是欺你辱你的黎清词了。”


    百里衍始终沉默,脑海中是曾经历过的一幕幕,两人夜晚的缠绵,清清温柔的拥抱,她做的那一桌不算好吃的菜,她握着他的手,心疼说着要给他做一双皮手套。怎么就变了呢?不,清清一定是无心的,她只是为了救我,她买的兽皮还在院子里,那是要给我做手套的,怎么突然就说要走了,就说受够了?那不是真的。


    黑影的嘲笑又在他脑海中扩散。


    “怎么到了现在还在欺骗自己?她留下是因为她以为她已经无路可退,即便这样的生活已让她后悔她也没办法,她回不去洪都门,也回不去仙门,只能跟你在一起。可是昊阳神君愿意带她回去,甚至愿意培养她,她知她还有退路。她能追求更好的生活,既然她还有选择,为什么还要跟你在一起?她从心底里就看不上你这魔,你还不明白吗?”


    “不!”此时月上中天,淡淡清辉落进院中,凉月似也在万物身上落下一片轻霜,他猛然起身嘶吼道:“不是这样的!清清不是这样的!她说过她喜欢我,她很喜欢我!她只是别无选择,她只是不想看到我死,她只是为了救我!”


    “你就喜欢这样自欺欺人,她或许真有那么一点喜欢你,可还没有到愿意为你放弃一切的地步。”


    “那你想要她怎么样?想要她和我一起死在昊阳神君手下吗?那样才能证明她爱我吗?”


    “但凡她愿意留下,她便可叫我出来,只要她有希望我出现的意向,我都会立马出手。她本就知道这具身体里会出现未来的我,她也清楚我可以和昊阳神君对抗。可她没有,她一点要我出来的意思都没有,你还不明白吗?”


    百里衍沉默下来。


    寒凉的夜色里,他默默无言对着满院轻霜。


    魔王什凌云得知连横天师和红影卫全军覆没之后震怒,沉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报信的魔徒战战兢兢跪俯在地,颤抖着声音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连横天师与红影卫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什凌云不敢相信,连横的本领他是知道的,而且还有一队红影卫,竟死得一个都不剩。那百里衍有这么大的能耐?


    什凌云一开始是不将百里衍放在眼里的,这些年他为了坐稳魔王之位,大力清洗皇族血脉,百里衍只是一个旁支的旁支。他爷爷的妹妹叛逃出魔族,在外面诞下一女,此女便是百里衍的母亲,后被一对凡人夫妻收养。最后生下百里衍。


    他做事毫无遗漏,要清洗就要清洗干净,所以即便这血脉已流向凡界,他也要找出来杀掉。以为是轻而易举的事,却没想到竟牺牲了他一员大将和一队红影卫,这样都还没能杀掉他。


    什凌云缓缓坐于黄金软塌,面色阴沉道:“看样子只有本尊出马了。”


    第 43 章 你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吧?……


    此刻头戴一顶破烂斗笠一身布衣的百里衍正独行于连州某小镇的长街上, 这里是仙门的边陲之地,仙门与凡人杂居。因为人员复杂,这里也有密集的消息网。百里衍来这里不仅因为这里人员复杂, 他能很好隐藏身份,还因这里传递消息极为方便,或许在此地能得到和仙门有关的消息。


    究竟想知道什么消息呢, 他也说不清楚,就想在此地走走听听,若是听到有人谈起洪都门便驻足听几声, 若没听到想听到的名字便遗憾离开。


    在这里逗留了几日之后,那一天,在镇上主街道上, 他看到了张贴的寻人启事。是苏城的某个商贾寻找他流落在外的外甥。寻人启事上说商贾重病,希望外甥能回去见最后一面。


    百里衍看到帖子上熟悉的地名,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舅舅家的地址。是舅舅在找他?舅舅病重了?


    百里衍本打算就这般流浪于江湖, 不再管身外之事,虽然舅舅对他也算不上多好, 可他自小是在舅舅膝下长大,舅舅病重他是该回去看一眼。百里衍将帽檐下压挡住冒出些青涩胡渣略显沧桑狼狈的脸, 在一众看寻人启事的人群中悄然离去。


    百里衍抬头看着眼前巍峨的大门, 只觉得整座宅院静悄悄的, 安静得有些诡异。百里衍沉思片刻在门上敲了敲。大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百里衍认出了他,是看家的护院。护院看到来人,惊呼道:“公子,公子你回来了?”


    百里衍正要问舅舅病得如何, 护院急忙将他拉进来,嘭一声大门再次从身后关上。


    百里衍不明所以,就见舅舅从正堂走出来,百里衍见他面色正常走路带风,不像是生病的模样。不过百里衍还是问了一句:“舅舅病好些了?”


    “阿衍?”百里光看到百里衍,面色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方才百里衍在门外时只觉宅院安静得诡异,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可还是进了来。此刻周围空气骤然冷凝,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只见无数身着怪异的人在空气中化身而出将他团团包围,便见自堂屋中又走出一个人来。他手握折扇,一身刺绣精美的靛蓝华服,腰带挂着麒麟玉佩。衣着看着像是凡间的贵族公子,可身上却透着一股混浊恐怖的气息,这样的气息他在体内那黑影身上也看到过。


    而周围这些人与曾经追杀他的那些魔族气息相似,百里衍几乎立刻就判断出来这群人是魔,而那身上与黑影有相同混浊气息的魔来头不小。


    那人摇着折扇走到院中回廊处,隔着回廊看向对面的百里衍。啪嗒一声,折扇收起,他目光慢条斯理在百里衍身上打量,随后笑了笑,“你就是百里衍?”


    百里衍并未回答,只是疑惑看向百里光,百里光身体微颤着冲那手握折扇的男子道:“我……我已经让他回来了,你可以放了我家人了吧?”


    男子挥了一下手,便见几个魔徒押着百里光的妻儿出来,百里光急忙将妻儿搂在怀中又道:“你……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先走了,不参合,不参合啊。”


    说着就要护着妻儿离去,不想几个魔徒却上前将几人拦住,百里光道:“这位公子,人我已经跟你叫回来了,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吧?”


    男子没回答,却见几个魔徒上前,一人提溜着百里光的妻子,另外两人分别提溜着百里光的女儿和儿子,就那般干净利落一人一刀,那几人连求救的来不及顿时便鲜血如注倒在地上。


    百里光见状一声痛苦嘶吼,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哭着看着已气绝身亡的妻子和儿女,随后怒声质问那男子,“人我已经给你叫回来了,为何还不放过我们?”


    那男子看也没看他一眼,甚至都懒得理会他的话,有魔徒走上来,百里光知道这是轮到自己了。本能的求生欲让他顾不得许多,他道:“公子绕了我一命吧,我不过是个凡人。”


    见那人不理,他又转向百里衍,“阿衍,阿衍救我!阿衍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阿衍救救我。”


    百里衍这时已明白过来,这是旁人给他设的陷阱,而引他入陷阱的人竟是从小养大他的舅舅。


    百里衍目光落在百里盛身上,却是没什么情绪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求饶,看着他被魔徒一刀毙命,百里衍闭上眼。耳畔是百里光临死前那句,“爹娘你二人在天之灵可有看到,你们一时之善竟为后人留下大患,让我百里一家满门被灭!”随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百里光便再无声息。


    百里衍睁开眼对上对面那云淡风轻笑着的男子,男子道:“这可是从小养大你的人,你竟见死不救?”说完低沉轻笑,“我忘了,你跟我一样是魔,身体里留着魔血,是魔又怎么有怜悯之心。”


    百里衍没说话,男子又道:“好奇我是谁?”不等百里衍回答,他道:“说起来我们还有一点亲戚关系呢。我的爷爷和你的……外婆是同胞兄妹。”


    百里衍颔首,似乎没了耐心,面无表情说了一句:“废话真多。”


    男子笑容僵住,脸上多了一抹阴沉,他看向对面的人。他身上气息平平,让他感受不到一丝威胁,可这人竟让连横和一对红影卫全军覆没也不能掉以轻心。


    唰一声,男子手中折扇展开,他猛然出手,不想百里衍竟不躲不避,扇风带着的强大气到直接撞在他身上,竟将他往后弹出数米,直到撞在百里家那厚重的大门之上。


    男子见状不由疑惑,这次出马带足了人手,就怕这百里衍深不可测对付不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百里衍竟连他一招都挡不住,弱成这样?


    什凌云走到他跟前看着摔在地上就那般躺着,连爬起来都懒得的人,他满脸疑惑落在他身上,“你为何不躲?”


    “要杀便杀,废话真多。”


    “真是烦人!”什凌云冷冷说了一句,“本领不够,这模样倒是让人讨厌。”


    什凌云伸手,身侧有人恭敬递上来一把剑,什凌云道:“杀鸡犯不着用牛刀,随便给一把。”


    另一侧的魔徒便将自己的剑递上去,什凌云握着剑,微微俯身微笑着说道:“临死前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你吗?”


    百里衍淡淡一勾唇角,“没兴趣。”


    看得人更烦!


    什凌云却说道:“我叫什凌云,去了阎罗殿也要好好记着,是什凌云杀了你。”


    说罢手上剑往前一送,对准了心脏一剑刺穿,百里衍吐出一口血,身体一倒,闭上了眼。


    魔徒上前探查,禀报道:“已没了气息。”


    什凌云却不敢相信,他不禁发出疑惑的轻嗤,“啊?就这?就这?”


    看着那倒地身亡的人,简直叫他难以相信,让连横和他一众红影卫全军覆没的人就这样被他杀了?


    不过什凌云还是不想掉以轻心,他谨慎下令道:“将这里一把火烧了。”


    大火从偌大的宅院四周舔舐而上,吞噬着一切,火光冲天亮如白昼,住在周围的居民吓得四散而逃。百里衍在大火中醒来,求生的本能,他拖着受伤的身躯,艰难在大火中匍匐。灼烧的痛感让他不自觉痛呼出声,好在整座宅院在大火中坍塌之前,他拖成功逃了出来。


    漆黑的密林之中,百里衍靠坐在一株高大的杉树树干上,身上的衣衫已在大火中烧得破碎不堪。脸上有一块烧成了焦炭终于不堪重负裂成几片从脸上掉下来。


    百里衍疲惫坐在树下,眼底也如死灰一般,寂静夜色中他轻声问:“你早就知道这是陷阱对吗?”


    脑海中那黑影回答:“我是未来的你,自然经历过你所经历过的一切。”


    百里衍笑了笑,“你为何不告诉我?”


    “这都是你该经历的,背叛伤痛才会让你成长,摒弃一切正道的心,丧失了所有道德感,你才能好好做一个魔。”


    “未来我还会经历什么?”


    “你经历了自然就知道了。”


    “我和黎清词还有未来吗?”


    “你这蠢货竟还想着她?”


    百里衍仰头望天,黑沉的天幕一颗星也没有,像漆黑的深渊在头顶蔓延开,一眼望不到头。


    “你为何要杀她?”百里衍问。


    “你难道不想杀她吗?”黑影问。


    “不想。”百里衍诚实回答,心头或许恨,但还没有恨到要杀了她的地步。所以他问:“你是不是经历过我与黎清词不一样的经历?”


    “你想知道?”


    “嗯,我想知道。”


    黑影低沉轻笑,“那好,我便让你知道。”


    随后百里衍脑海中便出现了和黎清词的一幕幕。


    她举杯媚眼如丝,“魔尊英明神武自是让天下女子心动,我也不例外。”


    她伏在他胸口温柔小意,轻声唤他:“阿衍。”


    可是后来她面容冰冷,“我快死了,不想再装了,若不是为了复仇,我怎会委身于魔?”


    “我从未喜欢过你,曾经的一切都是骗你的。”


    哪怕到了死,在他抱着她痛哭流涕时也不忘告诉他。


    “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再为我哭,你的泪会脏了我的身体。”


    一帧帧一幕幕回荡在脑海中,一股又一股的深入骨髓的痛袭上来。被灼烧的痛,被利器刺穿心脏的痛都不及这刺骨之痛半点。


    百里衍痛得躺在地上,一边嘶吼一边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每发出一声不可控制的凄厉哀嚎便要用笑声来掩盖,他一遍遍痛苦嘶吼,一声声放声大笑,笑道最后他对着望不到头的黑沉天幕,双眼却比那深渊似的天更黑。


    他对着那天,似警告天也似警告自己。


    “黎清词,我要杀了你!”


    “黎清词,我要杀了你!”


    黎清词回来之后却每天闭门不出,也不去打卯,也不修炼,这让秦朱玉很是担心,不过黎清词一直避而不见她也没办法。


    这日一早,秦朱玉起来时却意外看到黎清词从房间出来,没有那躺在床上不修边幅的模样,她整理一通,头发高高扎成马尾,身上也穿着干净的弟子服,整个人干练而精神。


    秦朱玉面上一喜,“小词,你终于愿意出门了?!”


    “嗯。”


    黎清词应了一声,便快步出了院门,秦朱玉急忙追上去,“小词你等等我。”


    秦朱玉明显发现黎清词不太一样了,虽说以往黎清词修炼也刻苦,倒也还没刻苦到这么变态的地步。每天去得最早走得最晚,这样还算了,晚上回到院中还要练剑。本来以前回到院中她俩都要玩玩抓阄,玩玩八卦盘。大家都玩也没什么,可她非得拿把剑在那儿练练练,搞得她也紧张兮兮,每天回去也要练两下。同窗都羡慕她有个厉害的室友,秦朱玉撇撇嘴,他们不知有个厉害的室友也很累人,卷得她也累得跟只狗一样。


    这日黎清词又是最后一个回来,小院门口却站了个人,黎清词眉头一皱,那人却直接冲她丢过来一个葫芦,黎清词下意识接过,只听得他道:“许久不来找我拿丹药了,我给你送了过来。”


    黎清词看着眼前的葫芦,神色间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不过短短几月,便已是物是人非。黎清词将葫芦丢过去,说道:“昊阳神君的丹药,我受不起。”


    陆远和低头看着葫芦沉思片刻说道:“你可依然将我当你的陆师兄。”


    黎清词笑了:“这倒让我想起来,你对陈金水等人做了什么?他们似乎完全不记得那日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黎清词也没想在意,耐不住陈金水在她跟前炫耀。捉妖小队捉妖有功,他们每人都得了奖励,陈金水得到的是珐琅指环,是一枚聚灵环,可吸收天地灵气为佩戴者使用,是难得的宝物。黎清词因为百里衍,如今还是个敏感人物,尚处在考察期,虽然她捉妖有功,却拿不到奖励。


    陈金水便向她炫耀,黎清词吃着饭,懒得听她在旁边多嘴。


    “要说起来,这次陆师兄得到的宝物才厉害呢,是一金蝉鼎,炼丹神器。也不知陆师兄能用此鼎炼制出什么丹药,到时若问他要一枚不知他愿不愿意给我。”


    黎清词本来不想理会的,听到这话总觉得奇怪,她便问陈金水,“那日发现百里衍是魔之后,你们追着我们到了门口,后来发生了什么?”


    陈金水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还能发生什么,你跟百里衍逃了啊,陆师兄说不用追了,我们便没追了。”


    那日明明陆远和暴露了昊阳神君的身份,且与百里衍有一场旷古烁今的大战。可他们却像集体失忆了一样,忘了那场大战,也忘了陆远和是昊阳神君的身份。而陆远和在洪都门依旧还是那个医修。


    陆远和听到这话倒也没隐瞒,如实回答,“将他们记忆抹去了。”


    黎清词道:“你既然希望我把你继续当陆远和,怎得也不将我记忆一同抹去?”


    陆远和听到这话思索片刻,随后点头,“倒也可以。”说罢便抬手向她额头间伸过来。


    黎清词急忙跳开躲避,陆远和道:“你看你,我真要抹去你又不乐意了。”


    “……”


    陆远和收回手,说道:“这丹药你不要便算了,若哪天需要了便来找我。”说完他便离开了。


    黎清词看着他离去背影,穿着一身旧衣,头戴木钗,有些单薄清冷的背影,谁能将他与昊阳神君联系起来?


    当然不想被他抹去记忆,她得记着,记着他是怎么欺辱阿衍的,总有一日,她会杀了他替阿衍报了这仇。


    寒冬散尽,风吹日暖,又是一年春季来临,洪都门又迎来一批新的学子。看着涌进门内的一批批新面孔,黎清词又想到了百里衍入门时,不知阿衍现在如何了?


    想到此处黎清词收回目光,越发坚定心神,她相信她终有与阿衍团聚之日。盛夏来临,在洪都门那满池荷华铺开荷塘之际,门主突然宣布了一则消息。


    昊阳神君想挑一名学子成为亲传弟子,亲授武艺。这消息一出,洪都门学子集体炸锅。昊阳神君的亲传弟子?百年来,昊阳神君的亲传弟子也就须眉道人一人,历经百年便再也没收亲传弟子了。


    若能在昊阳神君坐下修习,那简直是祖上冒青烟,几世修来的福气,别说阶级跨越了,整个家族的门楣都得往上抬一抬。有这样的机会谁愿意错过,众人踊跃报名。


    不知怎的,黎清词觉得,昊阳神君要招新弟子这事儿是冲着她来的,好像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既如此那她自然也不愿意错过这次机会。昊阳神君之剑杀掉昊阳神君,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既然他愿意给她这个机会,那她又怎会错过呢?


    不过要成为昊阳神君的亲传弟子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经历过无数试炼,要从一众修仙奇才中脱颖而出。


    好在黎清词过五关斩六将,在一众人中杀出一条血路,而她也如愿成为昊阳神君百年来除须眉道人外第二个亲传弟子。


    一众同门都来向她恭贺,作为室友的秦朱玉最是高兴。


    “小词,你明日就要入霄绝峰了,不知往后我们可还能再见。”


    “入了霄绝峰又不是终生关在那里,总有机会再见的。”


    话虽这么说,不过秦朱玉却依旧不舍,抱着她哭了好大一场。虽说这个室友太过厉害,将她也卷得比狗还累,往后没有黎清词再卷她,她可以尽情玩她的八卦盘了。可依旧不舍,若是要选,她还是希望小词继续留下卷她。不过她却也知不能以一己私心浪费她大好前程,便也只能忍着不舍祝她前程似锦。


    第二日黎清词收拾好包袱,和一众同门告别,便向霄绝峰走去。霄绝峰在云山山巅,昊阳神君便生活在山巅之上。


    通往霄绝峰的路常年被风雪笼罩,越往上走风雪越盛,甚至有一段山路完全被雪雾笼罩,难以视物,一米之外都看不清,只能通过云山上一盏盏灯才能辨别方向。


    走到半山腰时总算看到一处小院,不过这里还不是霄绝峰山巅,这里是安明长老的住所。安明长老立在门口,黎清词走近了才看到,急忙拱手行礼。


    “长老。”


    “快去拜见师尊吧。”


    黎清词告别长老继续前行,行到一处断崖前,黎清词敏锐察觉出不对劲。她团了雪球丢过去,果然立马触发机栝,一柄染着寒霜的剑飞落而下。


    黎清词急忙闪身躲开,看样子此处还有昊阳神君布下的阵法。这老东西,通过重重考核和一轮轮比武还不算,还要布下阵法来考验她。


    没办法,为了活命,黎清词也只能想办法破阵。黎清词看着头顶,头上被风雪覆盖,只见一片遮天蔽日的浓雾,便见不到其他。


    黎清词便又团了雪球往前丢,想看看阵法的规律,在经历过一次次尝试,从白日一直到黑夜来临,终于让她寻到了一些规律。这阵法是按照日月星辰和昼夜朝夕变化来布阵的,是天阵。


    要破阵便需要找到阵眼,黑夜来临时,周围雪雾慢慢散去。黎清词抬头望天,只见笼罩在头顶的雪雾散了,天空一片清净如洗,一览无遗,无数星辰散落,随着时光流逝斗转星移。黎清词再扔雪团过去,果然到了夜间,阵法便随星辰移动而变化。


    黎清词继续尝试,记下了箭尖射落的位置,再由这些位置连成线汇聚成一点,是三恒二十八宿的太微恒,五帝座曾三之位。既已知道阵眼黎清词也不再犹豫,凝气于剑尖便向着太微恒五帝座曾三之位砍去。这一击却像石沉大海般,黎清词不解,又团了雪团扔过去,依旧有几支箭嗖嗖嗖扎下来。


    居然没破?


    怎么回事?


    此时入夜气温骤降,即便黎清词有灵气护体也扛不住,还得尽快破阵才是。


    黎清词仰头望天,想着方才破阵时,剑气如石沉大海。越想越不对劲,骤然反应过来,黎清词飞身而起,果然飞到半空中时便感觉有一道气墙阻挡。看样子这周围应该罩了一层气阵,黎清词冷笑一声,这风雪,这剑阵,一层层阻碍,老东西这么怕别人打扰他清修吗?


    如此一来黎清词就能想通了,有了气阵的作用,肉眼观天上星辰时位置便有所偏移,要破阵不能直对星辰方向,得偏离一些,至于是往左偏往右偏还是往上偏往下偏,得一个个试才行。


    好在黎清词在以东偏西一点时终于击中阵眼,只听得清脆一声仿若瓷片碎裂的声音,黎清词团了雪球去试,便没有寒刃再射过来,她得以继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便到了一处开阔处,此刻天光已熹微,巨大的一轮红日就在不远处,好似伸手就能够到。


    眼前已不见雪雾,云层完全在脚下。眼前明亮干净,一座座巨大的殿宇好似玉做的一般,在晨光之下泛着晶莹的光矗立在平地上,巍峨若琼楼玉宇。放眼四望,此地好似与天齐齐平,苍穹笼罩四野,便如屋脊一般,而散落的星辰便是屋顶上装饰的藻井。


    四周不见云层也不见山,这里仿若是在九天之上,霄绝峰外无际的深渊便如天涯。周围有强大的灵力笼罩,却并不让人觉得压迫,氤氲着的源源不断的灵气滋养在身,反而让人觉得浑身舒畅,此地还真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就在黎清词暗暗打量四周的时候,却见从前方透明空气中化出一人。黎清词见到他时愣了愣。


    不再穿着那一身旧衣,此刻他一身月白衣衫,洁净无尘,就好似以月边的一抹白云为布织就而成。头上的木簪换成了一只玉簪,也只是简单束发,却少了他作为陆远和时的随意。


    脸倒还是那张脸,只是作为陆远和时懒于打理,那脸上总有不修边幅之感,或泛出青涩胡渣,或有两缕凌乱的发。而眼前这人,那张脸干净得像一块通透无暇的玉。


    作为陆远和时是一枚有瑕疵的珍珠,蒙了层不见其光,作为昊阳神君时却是天然雕饰完美无瑕,剔透莹润,光芒灼人。


    不再掩藏身份,此刻他周身散发着强大的灵力,巨大的强者威压让人心底隐隐闷痛。


    黎清词却无所顾忌将他上下打量,说道:“这才是你本该有的样子吧?”


    “无礼。”他轻斥。


    既然来了,那该有的样子还是得有,是以黎清词敛去所有情绪,冲他一拱手,“见过神君。”


    “往后你便是我弟子,你可唤我一声师尊。”


    黎清词乖乖改口,“见过师尊。”


    第 44 章 你是魔,你该好好做一个……


    “随我来, 我带你去你住的地方。”他又道。


    偌大的宫殿中空寂无人,昊阳神君走到一处门前,将门推开冲她道:“这便是你往后住所。”


    黎清词走进去, 房间挺大,白玉的墙,白玉的砖, 白玉的楼宇与悬梁,窗外一轮红日挂在天边,这里还真是仿若天宫一般。


    黎清词打量完, 收回目光冲他道:“这一路走来未看到一个小童,神君平日里都无人伺候吗?”


    “好手好脚生活能自理,何须人伺候?”


    “那你还挺低调。”


    他目光看过来, 不见任何情绪,可莫名让人心底发怵,黎清词见好就收,一拱手, “弟子失礼,师尊恕罪。”


    “你看看还差些什么, 我让璇玑送过来。”


    璇玑是洪都门长老,他却可以直呼其名, 堂堂长老却成了昊阳神君跑腿。


    “也不差什么。”


    “那便好。”昊阳神君说完, 又道:“你可有什么要问我?”


    倒是有许多疑问。黎清词道:“你在此处, 洪都门的陆远和如何了?”


    “死了。”


    “死了?”


    他却没多解释,黎清词道:“倒也无妨,往后可能还会有刘远和王远和。不过你放着堂堂神君不做,干嘛要掩藏身份做医修堂一个弟子呢?”


    他没回答,却是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圆日, 红光万丈笼罩在他身上,却勾勒出一片单薄的影,那无尘的羽衣更给他身上添了些不染俗世的清冷。


    即便笼罩日光,他也虚幻得仿若不存在一样。


    片刻后他说道:“霄绝峰大而孤寂,一个人在这里总觉寂寞。所以想观察这世间,看人,看物,摆摆花,弄弄草,洪都门人多热闹,可以看的也很多。”


    黎清词点点头,“你还真是够无聊。”


    他回头,日影从一侧照过来,却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神色。可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黎清词不觉悚然一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便又一拱手,“是弟子僭越了。”


    他没说话,转身离开此地,身影消失后却有清晰的声音传过来:“明日卯时,去霜冥潭候着。”


    霜冥潭并不好找,偌大的霄绝峰又无一个小童领路,黎清词只能像只无头苍蝇般乱窜,好在卯时刚到她终于看到不远处伫立的巨石上雕刻的“霜冥潭”几个字。


    不大的一汪潭水,丝丝冒着冷气,昊阳神君背对着她站在潭边,月白的衣衫,清冷的身影,那氤氲的冷气好似从他身上化出,又好似他便是那丝丝缕缕的冷气凝聚而成。


    听到声音他微侧头看过来,黎清词拱手,“见过师尊。”


    “来了?”


    “今日是在此地修炼吗?”


    “嗯。”


    “从何招开始练?”


    昊阳神君微抬手指向那汪幽潭,“先在里面泡一个时辰。”


    黎清词不解,不过既然来了那只得听他安排,黎清词便从边上踏入水潭。脚一触水便感觉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脚底扩散到四肢百骸,却听到昊阳神君说道:“再往前走,一直让水淹到脖子以下。”


    黎清词意识看向昊阳神君,他神色淡淡,一脸平静看着她,看上去也不像故意折腾她的。


    黎清词只能硬着头皮向更深处走去,待到潭水完全没过她肩膀时,黎清词只觉得周身仿若有无数根冰锥向身上各处袭来。刺骨的冷,冷得浑身都在疼,这种冷即便有灵力护体也无法驱散。


    黎清词咬着牙看向岸上的昊阳神君,“泡在潭中有何作用?”


    “太虚剑诀需纯阴之体才能练至十二层,练剑之前要先练体。”


    “师尊也是这样练成太虚剑诀十二层的吗?”


    “这是自然。”


    “所以你是纯阴之体?”


    “嗯。”


    “我以为纯阴之体只有女子才有。”


    “纯阴之体与纯阳之体并不分男子,男子可练就纯阴之体,女子也可练就纯阳之体。”


    黎清词点头,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袭来,她需得铆足力气对抗,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闭眼对抗须臾,再睁眼,却见昊阳神君摆了棋盘在水潭边悠闲下棋。


    黎清词咬了咬牙,继而又闭上眼继续对抗寒意。


    大约泡了一个时辰之后昊阳神君道:“出来吧。”


    黎清词从寒潭出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冻硬了似的,连走路都不稳。好不容易爬上寒潭却一个趔趄直接摔倒。黎清词有些尴尬,再向昊阳神君看去,却见他淡淡收回目光,依旧悠闲下棋。


    黎清词一声冷笑,深吸一口气,撑起身体,让自己站直了些问他:“可以教我练剑了吧?”


    “不急,先回去休息,修炼忌讳急功近利。”


    黎清词咬了咬牙,只得先离开,第二日便也和第一日一样的,在寒潭中泡了一个时辰昊阳神君便让她回去休息。


    就这般过了好几日之后黎清词快没耐心了,这日她从寒潭中爬出来有些不满问他:“师尊究竟何时才能教我剑招?”


    昊阳神君自棋盘淡淡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低头落下一子,黎清词以为他要无视她的时候却听到他说了一句:“拔剑。”


    黎清词心中一喜,急忙拔出剑,又听到昊阳神君说道:“出招。”


    黎清词便也不做犹豫,执剑向他袭去,他不动如山,慢条斯理又下一子。可黎清词这一剑却未能落到他身上,仿若有一道暗影,他在慢条斯理执起落子,从他举手投足间化身而出。动作轻慢,怡然自得,甚至都没向她看上一眼,可那暗影却逼得黎清词一步步后退。强大的力气甚至震得她胸腔发痛。直到她再次出招时,被一股反弹的强大气流直接震飞出去摔落在地。


    再向昊阳神君看去,他依旧不紧不慢执棋落子,黎清词骤然感觉到一股无力感,她已是洪都门佼佼者,经历过重重考核脱颖而出才能入霄绝峰,可她连昊阳神君的一片衣袖都碰不到,足见两人的差距。


    她究竟何时才能摆脱此等困境,究竟何时才能强大到不受人摆布?


    总觉得未来杳杳无期。


    “回去休息。”昊阳神君冲她丢来一句。


    黎清词收起溢在嘴角的轻叹,撑起身体,何必妄自菲薄,她终究相信未来指日可待。


    就这般每日泡于深潭而后再与昊阳神君过招,不知过了多久,黎清词再入潭中时便不似初次那般冰凉刺骨,出潭时也不再因冻得麻木而狼狈。


    只是与昊阳神君过招时依旧碰不到他半片影。这日她再次拔剑,出招前昊阳神君却冲她道:“过来同我下棋。”


    黎清词不解,“今日不修炼吗?”


    “下棋也是一种修炼。”他看向她,“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吗,修炼忌讳急功近利。你太着急了些,这于修炼并无益处,你需得先让心静一静,便坐过来同我下几局。”


    黎清词便在他对面坐下,说道:“我并不精通棋道。”


    “无妨,当打发时间。”


    就这般同他下了几日棋之后昊阳神君依旧没有让她出招的打算,黎清词便有些不耐烦,她问道:“师尊究竟何时教我剑招?”


    “你可知一座高楼拔地而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黎清词没答,昊阳神君接着道:“是地基,地基需要夯实牢固,所建高楼才能结实稳定。修炼也是一样。”


    “弟子明白了。”


    “须眉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洪都门便是由须眉道人创办,他也是师尊的亲传弟子。”


    “须眉在剑道上极具天赋,太虚剑诀顺利练到了第九层。我本以为仙门后继有人,他定前途无量,不想他在突破第十层未果,内息反攻,竟突然暴毙而亡。”


    黎清词听着也是面色凝重,“须眉道人为何会暴毙?”


    “身体不够强硬,抵抗不住强大的内息。所以我不可让你重蹈覆辙。”


    黎清词心情复杂看了他一眼,昊阳神君此人,她从来不太喜欢他。他作为仙门尊者,给仙门一众制定无数规则,说什么强者庇佑苍生。可他作为强者却对仙门疾苦冷眼旁观,再加上他以百里衍性命逼着她回来,她更对他不喜。即便他作为陆远和与她相交多年,她依旧不喜,甚至越发厌恶。


    可是此刻,他虽语气平静,可却能品出他对于须眉道人离去的遗憾和想要保护她这颗苗子的谨慎。


    他是真心想要好好教导她。


    黎清词道:“师尊真觉得我有天赋吗?”


    “你灵根长得好,悟性也高,再加上能沉住气,愿吃苦。无论先天后天你都有不错的条件,是不可多得的修炼之才,我定会好好培养。”


    “是吗?”黎清词听到这话笑了,“那师尊可知我其实并不是黎晋书和薛秋蝉的亲生女儿,我只是黎家夫妻从凡人夫妇手中买来的器皿。他们培养我是为了供黎怀婉修炼,他们还与魏无机勾结想拿走我的灵气给黎怀婉,再将我变成废人。”


    “普天之下没有我不知道之事。”


    黎清词心里一沉,他果然知道。


    “若不是我警惕,我恐怕早就被他们变成废人了。如若当日我没有提防,我被他们夺走灵力,师尊可会出手相救?”


    “不会。”


    黎清词静静看了他片刻,依旧是那张平静的面容,在作为陆远和时他虽不苟言笑,可总归也有自己的情绪。可在作为昊阳神君时,他便真如九天之上的尊者,菩提树下莲花座上,正等正觉,参悟涅槃,无忧无喜,无怒无怖。


    “师尊不是觉得我极有天赋是仙门好苗子吗?这样的好苗子遭受屠戮,师尊都不愿出手相救?”


    “若你连如此劫难都渡不过,连如此计谋都识不破,修炼清苦,荆棘满途,一路上魑魅魍魉更是数不胜数,这一关又一关你又如何度得过?”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知道一切却冷眼旁观的原因。她识不清躲不过,便是她的命数,是她不配做他的弟子。倒也保留着几分仁慈,给了她课丹药让她能苟活。这份仁慈究竟是来源于陆远和与她多年交情还是来源于仙门尊重的怜悯众生呢?


    不过纠结这些也没任何意义,黎清词道:“既然师尊说了这普天之下没有你不知道的事,那你应该也清楚是贺章将秦镶金杀害剥皮吧?”


    “嗯。”


    “师尊制定律法约束仙门中人,按照律法贺章杀人该处死,为何师尊还要出面留他一命。”


    “贺章在医修上有极高的天赋,留着他可以拯救更多人。为师也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得决定。”


    “既然还需要权衡利弊,那师尊制定律法又有何用?”


    “律法?”他语气轻飘飘,“律法由我制定,规则也可由我更改。”


    黎清词点头,“也是呢,师尊是仙门至尊,仙门一切自然都是你说了算。”


    虽然气氛,但黎清词确实也无话可说,不过最终贺章还是死了。


    想到此处黎清词又不自觉想到百里衍,若百里衍身体里有未来的阿衍,他倒确实有本事冲破昊阳神君的法阵杀了贺章。


    黎清词收回思绪,问道:“若阿衍不是魔,以他的本领,他会得你青睐收为坐下弟子吗?”


    “不会,他的灵根长得不算好,他在仙门走不到巅峰。”他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既知道他是魔,就该明白仙魔殊途,往后不可再提他。”


    黎清词颔首掩盖眼底神色,说道:“弟子明白了。”


    黎清词却不知,即便她低头掩盖,她眼底神色却也落进昊阳神君眼中。黎清词见他执棋未下,不解道:“师尊在想什么。”


    昊阳神君未答,落子于棋盘上,随后一只手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并着抵上她额头,黎清词顿时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道冲击到脑海,让她神情恍惚。


    昊阳神君问道:“你可还念着那魔?”


    黎清词面无表情回答:“我喜欢阿衍,自然日夜思念。”


    “是否还想再去找他?”


    “总有一日我会再和阿衍相聚。”


    “可是心甘情愿在我坐下修炼?”


    “若不是昊阳神君以阿衍之命相逼,此生并不打算再回仙门。”


    昊阳神君收回手,黎清词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恍惚了一下,再看棋盘,昊阳神君已走了一步,随后对面的昊阳神君若无其事说道:“在想什么?该你了。”


    黎清词收回神,执棋落下一子。


    此刻隐藏在火焰凤凰洞穴中的百里衍正在承受烈焰灼烧的痛苦。自从在那次大火中逃生之后,这样的痛时不时就会来上一次。不知那场大火究竟催发了什么,尾椎处那魔骨长出的地方仿若烧了一团火,这团火烧到肺腑,又沿着身上的经脉燃烧,脖子与手背上凸出的青筋也变成了一根根缠绕的火痕。


    痛苦的哀嚎声在山洞中回荡,偌大的山洞被他撞得乱石滚落一地。


    不知痛了多久,尾椎处那股强烈的灼烧感才淡了些,百里衍疲惫靠坐在山洞中。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开口,“这样的痛要持续多久?”


    体内黑影冷眼旁观,淡声说道:“这才到哪儿,还早着呢。”


    “魔族长出魔骨都是这般痛的吗?”


    “你的魔骨与别的魔不同,别的魔不会这般痛,你魔骨每坚硬一寸你都需受万般烈火灼烧的痛。”


    百里衍靠坐在山洞中低声轻笑,不过魔骨给他带来的也不仅仅是那灼烧的痛苦,随着魔骨渐渐成熟,他已感受到了魔骨带来的骇人力量还有体内慢慢凝聚的强大魔气。此刻他藏身的洞穴原本属于火焰凤凰的,火焰凤凰可是天地间的凶兽之一,在这之前他跟本无法只身杀掉一头成年火焰凤凰。可现在因为那强大魔气的作用,在经过几个回合交战之后那火焰凤凰直接被他斩杀在刀下。


    一阵清脆的叫声袭来,一只火焰凤凰的幼兽落于他肩头上,收起翅膀。


    百里衍将它母亲杀了,占了这洞穴,这小东西从蛋壳中破壳而出看到他,便将他当做他的母亲。


    幼兽不过一个巴掌大,够不成威胁,百里衍便暂且养着它。


    待身体好些了百里衍才离开了火焰凤凰洞穴。天地之大,他一时也不知究竟要去哪里,他是魔,自然不可能再留于仙门,可他作为魔又被魔界所不容。


    他又了去了连州,这里是仙门的边境,凡人与仙门杂居。因为是边境人员也相对复杂,不过这里依旧是仙门地界,他作为魔得好好掩藏身份,为了避免麻烦最好不要被人发现。


    百里衍留在这里,一方面是这里管控没那么严,另一方面,这里情报发达,或许能收到仙门各地的消息。


    也是在这里他知道了,黎清词通过重重考核,打败无数人成了昊阳神君坐下弟子。他靠坐街角勾唇一声轻笑,你果真前途无量。


    一身粗布衣服,头戴斗笠,百里衍便如街上流浪汉无异,漂流天地间,再无亲人,也没有牵挂之人,他留存世间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只要活着就行。


    身上倒是还有些银钱,他也懒得去找客栈,困了就靠着街角一倒睡觉,饿了就忍着,忍得受不了再去买些吃的。


    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的状态,那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曾经这块烂泥曾一睹天上明月,被月光照出了几点生命,这才活得像个人样了。


    可是现在……是在跟自己作对吗?冷着就冷着饿着就饿着痛着就痛着,就连魔骨生长时那灼烧的痛,痛得他浑身痉挛,他一边哀嚎一边大笑,希望再痛的久一点。


    这日天上下起小雨,百里衍靠坐的街角没有屋檐,他抬头,濛濛细雨落在身上,如轻纱一样,飘落几点在眼睫处,随后凝聚成珠落入眼中,他却像无知觉一样,任由眼底传来也一阵刺痛。百里衍连动都懒得动一下,收回目光,靠着屋檐继续睡觉。


    却突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孩童说话声。


    “这个给你。”


    百里衍睁眼,面前站着个垂髫小童,手上递过来一个大白馒头。对面街上有一家馒头铺,百里衍抬头,却见馒头铺中的老板和蔼冲他点点头。


    男孩举得手酸了,将馒头放在他怀中说道:“你快些吃,不然冷了。”


    百里衍低头愣愣看了一会儿馒头再抬头,男孩已跑到馒头铺,躲在他爹爹后面羞巴巴探出个头看着他。


    百里衍握着馒头许久才低头咬了一口,柔软温柔清香顿时充斥在唇齿间,一直被他压抑着的饥饿感受到食物诱惑,就连肠胃也发出一阵阵欲望的叫嚣,贪婪吞噬着他吞下的每一口。


    从那之后那小男孩总会给他送来馒头。那一日小男孩来给他送馒头时身边多了那馒头铺的老板。


    男孩说道:“爹爹,他衣服破了,你看,好大的洞。”


    馒头铺老板点点头,蹲在百里衍跟前,一脸和蔼说道:“小兄弟,我见你在这里蹲守许久了,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百里衍摇摇头,“不是。”


    “那你可还有家人?家住哪里,说不定我能帮忙送你回去。”


    “没有。”


    老板眉心微皱,有些感慨般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你若不嫌弃的话,可随我到我家中,我有些旧衣可与你换上,也能避些风雨。”


    百里衍看看老板,又看看老板身边那稚气的男孩。风雨飘零,沾了雨水的湿衣穿在身上确实湿冷难受,可那灼烧的痛都经历过了,这些又算什么呢?


    可是萍水相逢,雨天小男孩递过来的馒头……


    百里衍最终同意,随着男孩与他父亲进入了馒头铺的后院。后院并不大,只有两间房,想来外面当馒头铺,里面就是家人居住的。


    不是宽裕之人却还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老板将他带进某个房间,给了他一身旧衣,说道:“你先换上,我让家妻做些饭菜,你换好出来我们一同吃些菜喝点酒暖暖身子。”


    老板说完便出去了,百里衍换上衣服出门,却骤然感觉到门口不对劲,周围多了一股法阵气息萦绕。他当即面色一沉,随后门口传来脚步声,百里衍抬头看去,便见几个穿着相同衣着的人走进来。他们身上的衣衫虽与洪都门弟子服不同,却也能从他们衣着打扮之上看出是仙门中人。


    老板牵着那小男孩紧随其后,他哈着腰,谄媚道:“几位仙长,这便是仙门通缉的百里衍吧?人我已经带进来了,那……”


    为首的人随手扔了一袋银钱给他,老板连连感谢,牵着小男孩离开了。


    “洪都门已向十二州发布了悬赏通缉令,凡拿下百里衍者定有重筹,各位师弟,便同我拿下这魔。”


    原来如此。


    经历过黎清词和百里光的背叛,其实百里衍本来不再信这世间的温情和善意。可是寒凉雨天,小男孩童稚的脸和他递过来的馒头,所以他想看看。


    在经历过这些之后,遇到善意与温情时他会下意识怀疑,怀疑其中有诈,这些怎么会属于百里衍呢?不该属于他的,所以即便是那童稚的孩童,他也在怀疑,可终究还是跟着父子过来看看,想再看些什么呢?他不知。


    直到方才那一幕,他了然,果然如此。


    他听到了体内黑影那肆无忌惮的嘲笑,“都到现在了你还不明白吗?你在期待什么?你在奢望什么?这世上有光明有温暖,有人天生就拥有这一切,也有人注定不会拥有。你还没有认清自己吗?那些都不是属于你的东西,你是魔,你该好好做一个魔。不该犹豫,不该心有旁骛。看到了,这便是你的下场,你被人背叛被人欺骗,你活该。”


    百里衍闭上眼,脸上却骤然浮现一抹浅笑,那准备突袭的一群人见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笑,这笑容看上去着实诡异。


    可也来不及多想猎,物就在眼前,得及时收网。


    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出招,就见那微仰头闭眼轻笑的百里衍骤然睁眼,眼底仿若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他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可众人却莫名觉得有一股阴冷感自身后爬上来。


    片刻之后百里衍安然无恙自大门口踏出,此时他周身魔气萦绕,一道魔印在他额间若隐若现。


    他不再掩藏自己的身份。


    他是魔。


    周围人见状纷纷吓得四散而逃,门口馒头铺的老板正在装车。他刚得了一笔巨款,也知屋中会发生一场恶战,此刻不宜久留,他得带着妻儿尽快离开。


    可东西还没装完便看到百里衍突然出现在门口,身后却不见那几位仙长追出来。眼前的百里衍浑身魔气萦绕,嘴角微勾露出一抹诡异到让人发毛的笑。


    老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本能冲着百里衍道:“饶,饶命,公子饶命,我也是没有办法,家里人需要生活,那馒头铺也挣不了几个钱,我走投无路才……”


    说着他从马车中一把捞出那暗暗将头往外看的小男孩,他又冲百里衍道:“看在小儿日日为你送馒头的份上饶了我们一家吧?”


    百里衍目光淡淡在他们身上扫过,并未多言直接转身离去。老板暗自庆幸,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百里衍才离开没多久,便自他身后传来砰砰砰的炸裂声。只见那老板一家仿若从身体里燃出一把火,大火灼烧着让他们哀嚎不止,那馒头铺中也跑出几个身上烧着火的仙门修士。一众人在街上痛苦乱撞,那火直烧了许久,直到将身体烧得焦黑断裂,燃尽了最后一寸骨肉才渐渐熄灭。


    百里衍并未回头,也毫不在意发生了什么。


    再次回到火焰凤凰山洞时,尾椎处又传来那窒息可怖的痛感,不过这一次百里衍并未因疼痛在洞中四处乱。他缓缓闭上眼,轻轻笑出声,任由那灼烧感如火苗般蔓延,任由一道道烧透的火线缠绕在身上。


    痛苦让他身体不自觉禁脔,他却依旧闭眼轻笑,甚至连一点压制痛苦的想法都没有,似乎在静静享受,享受身体每一寸灼烧的疼。


    直到痛苦散尽他才缓缓睁开眼,他似听到体内黑影混沌的声音对他说:“恭喜你,你现在已经成为我了。”


    第 45 章 你的神明如此无用


    黎怀婉得到鸠聿山已死且尸骨无存的消息时是震惊的。鸠聿山可是她所见过为数不多的强者, 哪怕他爹爹在世,鸠聿山也能与之一战。竟就这般死了?可突然想到爹娘死时的惨状,他们面对百里衍也是毫无反抗之力, 鸠聿山尸骨无存似乎也能想通了。


    可黎怀婉一时半会儿却难以接受。鸠聿山怎么就死了呢?他将她带到魔界,他答应过她,等他回来会带她好好逛逛魔界的。他就这般死了, 留她一个人在魔界该如何是好?


    她生于仙门,虽已在修炼魔功,然而在魔界眼中她依然是仙门之人。黎怀婉已经察觉到自从鸠聿山尸骨无存的消息传回来之后他家宅中那群当差的魔徒看向她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一个仙门之女, 修炼魔功还没到家,孤身一人在魔界根本寸步难行。


    黎怀婉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就在她为难时, 这日魔宫中突然来了一位魔徒到鸠聿山府上,说是魔王想要见她。


    黎怀婉不明所以,魔王什么要见她?


    又想着她仙门之女的身份,她更加忐忑, 随着魔徒去到魔族王宫时,已设想过无数遍被魔王下令杀掉的场景。


    鸠聿山, 都怪你这家伙,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为什么将我带到魔族却又不管我死活?


    来到王宫一处寝殿内, 魔徒先退下, 黎怀婉跪在地上静静候着,没一会儿她听到一道清悦的声音说道:“你就是连横天师带回来的仙门之女?”


    黎怀婉下意识抬头,却见方才空荡荡的塌间此刻坐了一人,也不知道他何时出现的,就这般悄无声息, 可以想象此人定功法高深。


    那人一身玄色华服,头戴紫金冠,华服之上金线刺绣的盘枝,仿若有生命一般沿着衣角自下而上盘绕周身。一抹花瓣形状的魔印如妆花一般贴在他额头上。与玄色华服的威严不同,他长了一张如玉般温润的脸,脸上挂着的浅浅笑意,更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黎怀婉看得愣了片刻,骤然想起初到魔界时听到街上传言,魔王俊美无匹,是魔界百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如今亲眼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好在身处仙门世家,世家修养自是有的,她很快回过神,恭敬俯首,“小女子确实来自仙门。”


    “都说仙门之女有灵气滋养皮肤白皙细腻如瓷,眼睛清澈宛如春水,腰肢细软如弱柳扶风。我本不信,今日见到你才知果然如此。”


    黎怀婉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却还是恭敬道:“尊上谬赞了。”


    “本尊愿留你在宫中伺候,你可愿意?”


    黎怀婉目光诧异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头,“小女子愚钝,不知尊上何意?”


    “你可愿做本尊的女人?”


    黎怀婉眼神更是惊愕,什凌云又道:“你若愿意往后便可留在本尊左右,这魔族皇宫便是你的家。”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黎怀婉本以为她被带到魔族皇宫是要被魔王除掉的。做魔王的女人吗?黎怀婉看着上首男子,衣着华贵,面容俊朗,他在那处便如清风朗月一般。可再想到鸠聿山,黎怀婉面色沉痛,鸠聿山恐怕是回不来了。她一个仙门之女孤身一人在魔族又能做什么呢?要回仙门吗?可世人都知她黎怀婉修炼魔功,仙门怕也是回不去了。


    若跟了魔王……先不说魔王容颜俊朗,作为魔王他法力高深,或许她能有更好的结果。


    黎怀婉道:“得尊上青睐是小女子之幸,怀婉愿追随尊上左右。”


    晚上黎怀婉被魔族侍女伺候着沐浴熏香,又换上一身极清凉的衣衫。衣衫薄如蝉翼,穿在身上跟没穿也差不多,让人极为羞耻,不过既然已经无路可走,她也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自然也只能入乡随俗。


    一阵脚步声轻响,黎怀婉侧头看去,就见什凌云自屏风后走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寝衣,质地柔滑,只用一根腰带轻轻系于腰间,柔滑的质地让肩头半露,肩膀和半个胸口的线条一览无遗。


    黎怀婉急忙侧开头,什凌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满意笑了笑。黎怀婉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目光羞怯不敢看他。


    黎怀婉道:“怀婉笨拙,若有伺候不周之处还望尊上赎罪。”


    “无妨。”


    黎怀婉抬头,对上他嘴角的笑意,她有些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低头时嘴角也露出一抹浅笑。


    只听得一阵轻响,黎怀婉不解抬头,就见对面墙壁处骤然打开一道门来。这门竟与墙壁融为一体,方才她竟没看出是扇门,黎怀婉看到门里那挂着的一样样东西,下意识骤起眉头。


    什凌云修长手指指向门口,分别在蜡烛,皮鞭,小刀,锁链,绳子上点过,问她:“你选哪个?”


    黎怀婉不解,“这……这些是何用?”


    什凌云笑吟吟解释,“蜡烛燃烧时融化的蜡油可滴于皮肤之上,会让皮肤有灼烫紧致感,皮鞭抽打身上时皮肤也会因疼痛而紧绷,刀刃隔开皮肤时的疼痛同样能让身体紧致,绳子勒□□息时可让人有濒死状态,会让身体禁脔绷紧。”


    黎怀婉面色一点点白下来,“这,这些要用到我身上吗?”


    依旧是温和的轻笑,那张脸因为笑越发温润如玉,额头贴花般的魔印也透出几分诱人之色。


    黎怀婉不敢置信,下意识后退一步,什凌云笑意渐浓,“既然选择可就没有退缩的机会了。”


    黎怀婉已经忘了这一夜是怎么度过的,什凌云满意离开时她身上已是伤痕累累。黎怀婉疼的瑟缩在床角,她一边忍着疼痛,一边将从什凌云身上汲取的魔气吸收到各处经脉。这一晚过后,她才真正认清了魔王藏在温润表象下的暴虐。难怪仙门对魔深恶痛绝,魔有什么道德君子,她竟如此天真,以为在此能有更好的结果。


    黎怀婉在魔族宫廷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本以为生活会有一个好的转折,却没想到踏进的又是另一个深渊。她出入有万千侍女跟随,披金戴银,看着好不威风,可一到晚上她便要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什凌云在床榻之上有着变态可怕的癖好,黎怀婉只要一上他的床就会被他折磨得痛苦不堪。一晚上下来浑身皮肉没有一处好的,不过什凌云却又给她安排魔族最好的医修治疗,将她的皮肤恢复如初,待恢复好了便继续受他的折磨。


    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什凌云知道她在汲取他体内的魔气,他也没阻止,虽然他变态可怕,对她倒是大方,给她好吃好喝,让她备受尊崇,甚至让她汲取魔气修炼魔功。


    可即便如此黎怀婉还是日日生活在恐惧之中,不知生活何时是个头,而她因为没有魔骨,汲取的魔气修炼缓慢,连抵御床上遭受的痛苦都难。


    在一日日的恐惧之中黎怀婉极近崩溃,那日晚间黎怀婉又被打得皮开肉绽。她实在疼得受不了,想着什凌云连魔气也能大方给她,她便向他哀求道:“尊主可否放了我?我这副身体实在受不了了。”


    什凌云侧身靠坐在软塌上,手上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小刀,他轻轻提着刀,刀尖在黎怀婉身上划过,在她满是伤痕的皮肤上又留下一道痕。黎怀婉疼得又是一声惨叫。


    “放了你?”


    “尊主曾问过我是否愿意留在你身上,让我考虑。现在我可以重新做选择吗?”


    什凌云笑了,“你倒说说,你想重新做什么选择?”


    “我想回仙门,尊主可否放我回仙门?”


    哪怕回仙门东躲西藏成为过街老鼠也比留在这里日日经受折磨要好。□□上的折磨,精神上璀璨,灵魂上的践踏侮辱,她真的难以忍受。


    “你以为你有别的选择吗?你可知你能活着就是你因为你有这副弱柳扶风,白皙细嫩的身体,若你唯一的价值都没有了,那你只有死路一条,明白吗?”


    仿若兜头一盆凉水泼下,黎怀婉满脸绝望,什凌云从身后抵上来,扣着她的下巴硬生生让她转头对着他。他将她嘴巴捏开,把她舌头挤出来,他低头狠狠在上面咬过,黎怀婉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可他却很满意她这模样,梨花带雨,眼睛红,嘴巴也红,他道:“若还想留着你这条贱命,那就好好留在本尊身边!”


    黎怀婉绝望到极点却渐渐变得麻木,每日便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这日虏妲族的人进王宫朝拜。虏妲族在魔族的西南边陲,是魔族的一个分支。虏妲族的人身强体壮,骁勇善战,他们信奉刑天,日日供奉。也正因他们的虔诚朝拜,他们的族人可借用刑天之力,因为族群强大,虏妲族也是魔族的四方之首,对九渊雍州虎视眈眈。


    什凌云虽是魔王,对于魔族四方的四个强大种族却无可奈何。魔族九大洲他只统领了四州,还有其他四州在四个不同的种族手中。


    虽然同为魔族,但因为各自信仰不同,边陲四州皆不服他统治,什凌云好几次想收复四州却一次次失败未果,最后大家都只能这般不好不坏各自过着。


    虏妲族的人说是来朝拜,实际上就是来要安抚的。什凌云为了让四大州安定,常常要送一些东西安抚,珍宝美人,但凡能送的他都得送。


    魔王做到这份上,他也时常觉得憋屈,但也无可奈何。


    今日虏妲族带头来此朝拜的是他们的天枢将军。虏妲族强壮,崇尚武力,他们的将军统领军队也统领全族,所以天枢将军也是虏妲族的一族之首。


    魔王什凌云自然要盛情招待,美食美酒美人,可天枢将军似乎都不感兴趣,目光时不时落在什凌云身边的黎怀婉身上。


    虏妲族人身得高大威猛,天枢将军只带领几位将士赴宴,可因为他们高大强壮的身体,偌大的宫殿也显得逼仄起来。


    眼前的天枢将军皮肤黝黑,生有浓密的胡须,穿着露出半边肩膀的衣服,衣服上面还挂着人头做得骷髅,看着好不渗人。


    所以黎怀婉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觉得极不自在。


    一曲舞毕,什凌云察觉到天枢将军兴趣缺缺,便问道:“这歌舞将军不喜欢吗?”


    “能来魔王跟前献舞的,自然都是个中翘楚。”天枢将军道。


    “可我看将军一直无心欣赏。”


    天枢将军含着笑意的眼神又落在黎怀婉身上,他道:“实在是尊上身边这位美人太过引人眼目了。听说尊上从仙门得了个娇滴滴的美人,很是宠爱,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娇媚,这样的身段,是我魔族那些膀大腰粗的女子比不来的。”


    什凌云面色骤然冷了几度,他似笑非笑向黎怀婉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原来将军喜欢这样的美人。”


    天枢将军似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虞,又或者压根不将他这魔王放在眼中,他道:“若能得这样的美人陪在身边,那真是我三生有幸了。”


    什凌云笑了笑,“将军若喜欢,这美人给你便是了。”


    说罢什凌云提着黎怀婉肩膀一推,上首主位与客座还有些距离。黎怀婉被这么一推出去,若对方接不住,她怕是会直接重摔在地。好在天枢将军身手不错,凌空拦腰将她一搂,再抱着她稳稳坐在榻上。


    一时只觉得软玉温香在怀,连天枢将军都愣了愣,随即大笑三声,冲什凌云道:“我便谢过尊上赏赐了。”


    黎怀婉看向上首什凌云,他含着笑,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只客气说道:“将军喜欢便好。”


    黎怀婉闭上眼,一时心头滋味复杂难言,想她出生尊贵,堂堂仙门贵女此刻却被人像货物一样送来送去。


    她可不庆幸自己逃离了什凌云是什么好事,魔族能有什么好人,逃出了一个火坑 ,或者又踏入了另外一个火坑。再看向眼前一直将她抱在怀中的男人,身强力壮,脸上长满了胡须,皮肤黑而粗糙,一看便是个大粗人。黎怀婉躺在他怀中,娇小得简直像个孩子,落在他手上,或许比什凌云还难招架。


    那天枢将军下榻于雍州一处驿站之中,一路急吼吼抱着黎怀婉进了房间,一进去就将她放在桌上,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将她上下打量。


    “真是个娇娇,真是个小娇娇啊。”天枢将军一边看着她,一边赞叹道。


    黎怀婉知道要发生什么,她也懒得废话了,她将腰带解下,外袍一脱。凝脂似的皮肤顺滑白皙,那外袍就直接顺着香肩滑下,看得那天枢将军瞪大了眼睛。那双眼睛一瞪大,便如铜陵一般,看着更吓人,黎怀婉心中又是一阵绝望。


    她闭上眼,视死如归般说道:“我现在已是将军的人了,将军要做什么请随意吧。”


    天枢将军手指颤颤巍巍落在她肩上细细摩挲,他粗糙的手刮得她有些疼,黎怀婉一声轻呼,天枢将军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道:“哎哟你瞧我真是个粗人,没弄疼你吧美人?”


    “没有。”


    天枢将军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正要继续抚摸她美玉似的皮肤,骤然发现她肩膀下面深深浅浅的伤痕。


    这是上次什凌云弄的,还未完全好,天枢将军眉头一皱,握着她肩膀让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这才看到她后背上密密麻麻的伤,有些伤已开始淡了,可伤得深的几处依然留有痕迹。


    天枢将军沉了脸问道:“这伤是怎么弄的?”


    黎怀婉没回答,天枢将军很快便明白过来,“定是那什凌云干的,这般娇滴滴的美人竟让他这般糟蹋!简直暴殄天物!”


    他说完帮黎怀婉将那褪下的衣衫穿上,又道:“你且好好养伤,你放心,我会寻最好的药膏来,定不会让你留下疤的。”


    黎怀婉诧异看了他一眼,“将军你……”


    “你好生休息,我去别处睡。”


    “……”


    直到他身影消失不见,黎怀婉才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这一晚她是逃过了。天枢将军还要在雍州呆几日,黎怀婉便暂时留在驿站。这几日天枢将军确实没碰过她,也确实说到做到,买了药膏让侍女给她涂抹。


    那日她要随天枢将军启程回到虏妲族所在的肃州,在启程前,天枢将军兴冲冲跑进她房间,手上拿了个糖葫芦。


    “听说此物是从仙门传进来的,我想着婉儿定是喜欢,便买来送给你。”


    那一晚天枢将军去王宫中宴饮,回来时醉醺醺进入她房中,那时黎怀婉已经睡下,他便自身后抱着她,在她身上闻来闻去,直她夸好香好软,倒是也没有其他动作,就这般抱着。


    抱了一会儿他问:“认识两日还不知美人叫什么。”


    “黎怀婉。”


    “真好听的名字,你们仙门之人真会取名字。你小名叫什么?”


    “婉儿。”


    “婉儿,婉儿,跟你倒是配,那我往后也这般叫你。”


    从那之后他就叫她婉儿。


    黎怀婉接过糖葫芦神色有些复杂,她看着眼前身强力壮,面阔脸黑的人,看上去便是粗俗无礼的,却没想到心思如此细腻。


    在异地,黎怀婉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她轻声道:“谢谢将军。”


    黎怀婉却不知她这轻声软语的一句话听得天枢将军身体都要酥了,他好生欢喜,一把将她抱起来,哈哈大笑两声说道:“我这就带你回肃州。”


    “将军我能自己走。”


    他却没理会,抱着她上了兽车。狰兽拉的车,外面造型奇特,里面却柔软舒适。天枢将军却还怕她身体娇,直接让她坐在他腿上。


    兽车颠簸,暧昧感也在颠簸中摩擦生热,天枢将军终于有些受不住,问她:“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


    天枢将军将她衣服脱下,伤口确实淡了许多。这看着看着就入了迷,眼前这凝脂般的皮肤,那淡淡的胭脂香味,抱在怀中如握软玉的手感。


    已忍了多日,此刻却再也受不住,天枢便直接吻了上去。


    于是那颠簸的兽车便又更颠簸了一些。一路真是没停过疼爱,天枢对这娇女简直好生喜欢。


    肃州魔族全民皆兵,他们没有房屋只有军帐,每一家都要出一名将士,不论男女,所以每一家都能有一顶军帐。


    作为将军的天枢,军帐是最豪华的,天枢将军带着她回到军帐中,将她安顿好。


    “过几日族中要举行祭祀大典,到时会有许多好吃好喝的,我暗中让他们给你准备些仙门的吃食可好?”


    他是真的很细心,黎怀婉感激看了他一眼,“多谢将军。”


    “不谢不谢,婉儿喜欢便好。往后你好好跟在我身边,我尚未婚配,你在这里便当家做主。我虽不能娶仙门之女为妻,往后或者也会娶别人,但婉儿放心,有我在一日,你便能在肃州享受无数尊荣。”


    黎怀婉已经不想想以后了,听着这些承诺也并无感觉。不过目前的处境不算糟糕,她知道天枢将军现在还贪着她这副身体,至于往后,往后若不再贪念她这具身体了,那也无妨,她自会好好谋划。


    当然她也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黎怀婉便又是好一阵温柔小意,自然又让天枢将军欢喜不已,把她揉在怀中娇娇肉肉地疼。


    几日之后肃州祭祀大典。


    天枢将军说要让黎怀婉享受无上尊荣,倒也不是哄她的,这日他确实带着她参加了祭祀大典,虽然她身为仙门之女让族中一些人反对,天枢将军还是执意带她参加。


    黎怀婉与他并肩而坐,底下是无数军民叩拜。黎怀婉曾想过,总有一日她要修成无上剑法,受万人尊崇,如今似乎也受万人尊崇,却没想到是这种形式。


    祭祀大典由肃州祭司主持,祭司鹤发童颜,披着一头雪白长发,身上罩着一件刺绣着奇怪图腾的披风,威风凌凌走到祭祀台。天枢将军急忙起身拱手,连一族之长都要起身冲他拱手,可见他地位之高。


    祭祀大典开始,祭司在祭祀台上起舞,诡异而神秘的舞姿,看得黎怀婉一阵头皮发麻。


    那祭祀台上建着刑天石像,无头的刑天,头被他抱在胸前,一张凶煞而狰狞的脸。祭司一边挑着诡异的舞蹈一边说着黎怀婉听不懂的祝词。随后十来根帮着孩童的木架被抬上来,这些孩童有男有女,皆倒吊在木架之上,木架下面放置着陶罐。


    不远处传来妇人的哭声,肃州军民驻扎在一片辽阔的原野,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军帐,因没有高大建筑遮挡,这里的风很大。一阵风来,那哭声如如泣如诉传到黎怀婉耳中。仙门之人要救死扶伤,不过她现在自身难保也做不了什么。只叹息一声说道:“那些母亲应该很伤心吧?”


    旁边天枢将军听到这话,说道:“怎会伤心?祭奠神明,是每个虏妲族人的义务,能成为神明的祭品便是荣幸,那些母亲只会为自己的孩子骄傲。”


    黎怀婉皱眉,没有接话。


    祭司唱完了祝词,一挥手,只听得一阵擂鼓声响,接着号角和铜锣齐鸣,一阵阵振奋人心的吼声之后便见有个将士拿着一把小刀走到那群孩子跟前,从打头第一个孩子开始。黎怀婉移开目光不忍看。


    就在这时只见碧空万里的天空突然罩下一片阴影,那厚重的云层仿若染了墨一般滚滚而来,一时狂风大作,将虏妲族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天枢将军下意识站起身,说道:“祭司大人,您不是夜观天象,说今日天气晴朗,适合祭祀吗?”


    祭司也不明所以,方才还是晴朗的天气怎得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只听得云层中一阵惊雷炸响,一道道轰鸣声在原野四周扩散,如擂鼓般敲击在每个虏妲族人心头。本能的恐惧让他们下意识抬头看,却见那厚重的云层中似有什么东西穿梭。一阵响彻天地的嘶鸣声传来,便见那穿梭在云层中的东西突然俯冲而下,有人看清了,大叫道:“那时火焰凤凰!”


    随后又有人大叫,“火焰凤凰上还坐着一人。”


    火焰凤凰是大荒中最难驯服的奇兽,此刻却成为别人座驾从大荒之中飞到了魔族九渊边境地。


    那狂风便是凤凰振翅,越来越近,风也越来越大。定力不足的人,竟被风席卷着吹到半空中,一时哀嚎不止,有要上前救人的便追着那被吹到半空中的人跑,祭祀台前一时大乱。


    直到那火焰凤凰落在祭祀台上,遮天蔽日的巨大的羽翼收回,那呼呼狂风才稍作停歇。那人从火焰凤凰身上下来,慢条斯理走到那刑天石雕面前,一脸淡漠俯视着肃州万民。


    天枢将军的位置在祭祀台旁,他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又看着他额间的魔印有些疑惑。魔族之人皆有魔印,但只有魔族的皇族魔印是长在额间。


    他是皇族?


    可魔族的皇族已被什凌云杀得差不多了,他是从哪里来的?


    虏妲族祭司看着眼前突然出现,又这般堂而皇之立在神像跟前,虽神色淡漠却极嚣张挡在他跟前的人,他呵斥道:“来者何人?竟敢坏我虏妲族祭祀大典?”


    这人听到声音,往后看了一眼,似乎才发现他的存在。他也没说话,就随手一抬。不想眼前祭司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脖子似的,那张脸一瞬间便涨成紫红色,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片刻后竟直接被那无形的手凌空提了起来。


    天枢将军见状,急忙说道:“你究竟是何人?他乃我虏妲族祭司,是神明在人间的使者,你休要无礼,小心触怒神明降下天罚,不是你肉身能抵的。”


    这人慢条斯理挥了一下手,却见被凌空提起的祭司像布偶似的,被提拉着往地上重重一摔,直摔得肺腑具碎,只见他身体痛苦一抽搐,随后呕出一口血,大睁着眼睛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你……你……”天枢将军被这一幕吓得双目圆瞪,“你竟杀了祭司?你好大的胆子,连祭司都敢动手,你就不怕触怒神明吗?”


    “触怒神明?”那人一声轻笑,细细的风吹来,他笑声在祭祀台上扩散,在肃穆庄严的祭祀氛围之中显得有些突兀。笑声收起那一刻,却见祭司台上那刑天雕塑,那被虏妲族奉为神明的信仰竟突然爆开,坍塌,瞬间化为了一堆无用的沙土。


    他却慢条斯理说了一句:“你看,你的神明竟如此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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