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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1 章 黎怀婉,你又成废人了……


    试炼过了, 黎怀婉便正式入洪都门,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在训练场被百里衍击倒在地, 打得满脸流血的狼狈却让黎怀婉恨得牙痒痒。


    本来一路过关斩将一切顺利,以她的世家身份和能力,她本该是让人敬仰的天之骄女, 可百里衍那个莽夫却让她在人前丢尽了脸。


    黎家夫妻听她提到这事也是生气,薛秋蝉安慰道:“你说那百里衍是个凡人,我和你爹爹在仙门倒是有些根基, 只是凡人界里却没什么交情,更何况我们仙门之人倒也不用跟凡人一般见识。”


    黎怀婉自然也知道,若真要对付百里衍或者他的家人, 不过都是凡人,他们没必要自降身份,只是对这事儿有点气。


    黎晋书却不想女儿白受这番委屈,他道:“两月后洪都门有一次比武大赛, 届时云山十二州各门派都会派人参加,我和你娘亲在仙门也算有头有脸, 自会受邀参加。到时你再邀那百里衍比试,有爹爹在旁帮你, 定让你出那口恶气。”


    听到这话黎怀婉脸色便好了些。


    新学子入门第一日, 照例是要跟师哥师姐问好, 剑修堂的师长原本是魏无机和许宓,魏无机教剑招,许宓教心法。魏无机触犯门规被逐出洪都门,剑修堂的师长暂时就只有许宓一人,许宓的剑招也很厉害, 她一人倒也能教下来。


    此刻便由许宓带着新入门的三名弟子跟师哥师姐们认识,这三名弟子其中一个自然是黎怀婉。


    经过黎清词时,能看出来黎怀婉有些不乐意,不过还是唤了一声,“黎师姐。”


    黎清词忍着笑点点头。


    黎清词旁边是梁靖安,黎怀婉走到他跟前时神色亮了些,微低头,“梁师兄。”


    梁靖安有些尴尬,按照辈分来说黎怀婉比他还年长。他下意识向黎清词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黎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能靠轮椅行动的黎怀婉突然能走路而且还有了灵力,甚至过了洪都门入门考核,黎清词究竟又做了什么被逐出家门。


    爹娘对此事讳莫如深,他又不好去问黎清词,毕竟上次黎清词对他说过那些话,他拉不下那个脸。至于黎怀婉,如今黎清词被逐出黎家,黎家和梁家又有婚约,如今黎家就黎怀婉一个女儿,自然便成了与他联姻之人,他内心抗拒,自然不愿主动靠近。


    跟师长行了拜礼,见完师兄师姐后,几人便算正式入门了。晨间打坐结束,黎清词正要去饭堂,黎怀婉却走上前说道:“黎师姐,方才有几个剑招我不是很明白,能不能请黎师姐指教一二?”


    此刻,剑修堂众人还未完全散去,有留下讨论的,有切磋的,黎怀婉一脸真诚求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若黎清词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黎清词问她:“有哪里不懂?”


    “花语惊鸿这一招试,要以撩捡,挂剑和扫剑相配合,如花瓣飘落水面一般惊鸿起舞,具体的剑招配合我总记不住,黎师姐可否再帮我指点一番?”


    基础的剑招师长都是要教的,黎清词也没必要藏拙,便将剑招连贯着演示了一遍,问她:“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你便自行练习吧,熟能生巧,多练几遍就行。”


    “对了师姐。”黎怀婉又叫住她,“若加上灵力,这剑招是否会更厉害?师姐能否为我演示一下?”


    认真询问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是求知若渴,黎清词却恍然,原来目的在这里。这是要试探一下她的灵力是否还在?


    黎清词道:“灵力来之不易,每涨一寸都极为消耗身体,修行之人最忌讳滥用灵力,能不用便不用。”


    “只需演示一下便好,听说师姐试炼常拿第一,我也想要开开眼界。”


    “那便等试炼之时再开眼界吧。”


    黎清词说完便走,黎怀婉未能摸清她的底,有些恼,看样子这法子不行,还得另想他法。


    黎怀婉便暂时收了剑,目光在四周逡巡了一下,待看到她寻找的身影,黎怀婉目光一亮,快步走过来去,说道:“梁师兄,我们一同去饭堂可好?”


    梁靖安听到黎怀婉叫师兄总觉尴尬,尤其想到他的联姻对象变成了黎怀婉心中更是抗拒,听到这话便下意识拒绝,“我还得先回舍馆。”


    黎怀婉一脸失落,“你是不愿与我同去吗?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认识你和小词两人,小词有了百里公子相伴我自然不好打扰,若连你都不愿搭理我,我便只能孤身一人了。”


    梁靖安听到“小词有百里公子相伴”这话目光沉了沉。也是呢,黎清词身边已经有别的人,更何况她已被黎家逐出家门,已不再是世家之女,而黎怀婉是黎家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


    虽然内心抗拒,可就像是要跟谁作对似的,他点头,“你同我来吧。”


    早膳时间,无数学子涌入饭堂,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无聊中有人便聊起最近发生在门内的事,梁靖安和黎怀婉走在那几人身后,无意间听到了那几人的议论。


    这段时间门中议论的焦点自然都是黎家两姐妹,其中一个说道:“真没想到黎家两姐妹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黎家真会育人,一下出了双姝争辉。”


    “也不能这么说,黎清词不是已经被逐出黎家了吗?如今黎家唯一的大小姐便是黎怀婉。”


    “可即便没有黎家身份加持,黎清词在门内依旧不减光芒。”


    “也是。”


    “话说你们觉得黎家这两姐妹谁更出色些?”


    “那自然是黎清词了,容貌绝色,天赋异禀,有这样的天资偏还刻苦修炼,即便被逐出家门也不卑不亢。黎怀婉自也不差,不过已有珠玉在前,除非她光芒能掩盖黎清词,不然她永远被黎清词压一筹。”


    其他几人都表示赞同。不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议论已被当事人之一的黎怀婉听到,黎怀婉旁边还有梁靖安,她自然要控制好情绪,可骤然想到那日百里衍说的那句。


    你不如她,你样样不如她。


    黎怀婉双手暗暗捏紧。


    第二日黎清词起晚了些,去剑修堂中时同门都来得差不多了,一进去便感觉不对劲,众人目光有意无意往她身上落,还对着她的方向窃窃私语。


    若是还为了她被逐出黎家的事,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大家兴头还这么浓吗?黎清词有些无语摇头,秦朱玉见她来,急忙走上前,目光有些担忧看了她一眼,“小词,你没事吧?”


    黎清词被她这眼神看蒙了,“我能有什么事?”


    秦朱玉自然也知道黎清词家中出了事,具体什么事她不是很清楚,问黎清词她也不愿多说,只知道黎清词已被逐出黎家。不过二人相交是因为志趣相投,即便黎清词被逐出家门也并未影响两人的情谊,甚至秦朱玉怕她难过,这些时日来还经常逗趣让黎清词开心。不过黎清词倒是比她想得更释怀些。


    秦朱玉道:“都在议论说你那日以下犯上,伤亲姐忤逆父母,你父亲一怒之下伤了你的灵根,因此你灵力全失,可是真的?”


    听到这话,黎清词下意识向黎怀婉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此刻正与几个同门讨论,似乎并未注意到她这边。


    看样子没能试出她的灵力黎怀婉依旧不甘心。


    黎清词凑到她耳边小声冲她道:“不可轻信传言。”


    秦朱玉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修士失了灵力那跟丢了性命有什么两样?好在都是传言都是传言。”


    剑修堂中有一人名叫陈金水的,自来与黎清词不对付,不为别的,只为黎清词总不管做什么都压她一筹。她在堂中也有个别名,叫做“万年老二”。每次听到这称呼陈金水便觉得是耻辱,总想找机会一雪前耻,可偏偏黎清词又比她厉害,打也打不过,气也气不过,陈金水每日都好生郁闷。


    听到关于黎清词灵力皆失的传言,她自然要去找人求证,当然这人肯定不会是黎清词,毕竟两人不太对付,她便找上了黎怀婉。


    “你妹妹被你父亲打伤了灵根这事可是真的?”


    黎怀婉看到来人,她道:“听说你与我妹妹不对付,你问我这问题有何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就是想知道传言究竟是不是真。”


    “是真是假又如何,我家中怎么样与旁人无关,无论我和我妹妹如何她终究都是我妹妹,我决不允许有人在她体弱时欺负于她!”


    黎怀婉说完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又道:“你若念及同门之情便不可趁人之危!”


    陈金水笑了,看样子黎怀婉一着急把不该透露的都透露了,虽然黎怀婉没明说,但“妹妹体弱”“趁人之危”这两个词一组合起来陈金水便什么都清楚了。


    看样子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是以陈金水便找到黎清词,拔剑对着她,“黎清词,我要同你切磋一翻,你可敢应战?”


    门里有切磋的传统,无论是同派不同派的都能找人切磋比试。一般来说,为了自己的尊严和洪都门“竞争上行”的传统,都会应战。


    黎清词还未来记得说话,就见黎怀婉走上前一脸着急说道:“妹妹,你不要应战!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若迎战便是死路一条。”


    黎清词微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人,黎怀婉眼底满是担忧,好似又化身成了那个关爱妹妹的长姐。黎怀婉看似关切,可她这话,不就变相坐实了黎清词灵力皆失的传言吗?


    看样子一次试探不成,还来第二次?


    若是她灵力真没有了,那她便从此陨落,修士没了灵力便不再是修士,或者她还会被逐出师门,又或者在跟陈金水切磋时被一剑刺死,那便更如了黎怀婉的意。可若是她灵力还在,自然会引他们怀疑,那他们自会做好应对之策。


    黎清词看看已胜券在握眼底渐渐露出光亮的黎怀婉和咄咄逼人的陈金水,她笑了笑,说道:“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应。”


    这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虽说按照传统,有人切磋一般都会应战,可门内也无硬性规定必须应战,黎清词不应战也并没有破坏规矩。


    黎清词注意到黎怀婉有些僵硬的表情,她道:“我听姐姐的,不应战。”


    黎怀婉嘴角微微一抽。


    陈金水并未见好就收,说道:“你是不敢吧?你灵力早没了对不对?”


    “个人私事无可奉告。”黎怀婉笑意更深,“总之我要听姐姐的。”


    黎清词说完便自行修炼去了,黎怀婉立在那里面色依旧有些僵硬,陈金水没有如愿跟黎怀婉比试一脸失落愤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收起剑。正要离去,却听得有人小声在她耳边说道:“你还真是个莽夫啊,被人当刀使了都不知道。”


    陈金水一愣,抬头一看,来人是秦朱玉,秦朱玉双手抱胸,对着她翻了个白眼便离开了。秦朱玉跟黎清词关系要好,平日里帮着黎清词说话也不奇怪,不过陈金水也不傻,自然也寻思了一下,被人当刀使?


    她下意识看向黎怀婉,方才对妹妹一脸关切,生怕妹妹应战会受伤,此刻黎清词果真不应战了,黎怀婉不应该是松一口气吗?怎么看上去还有几分失落的模样?


    黎清词不敢应战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门内,再结合之前黎清词灵力尽失的传言,不敢应战就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自从黎清词不敢应战之后黎怀婉再听到的传言就变成了这样——


    “黎清词真的灵力尽失了?”


    “八九不离十,不然怎么不敢应战?往常又不是没有挑战她的人,哪个不是惨败于她剑下,她那般骄傲,当众拒绝应战不就是在打自己脸吗?”


    “那真是可惜了,多好的苗子啊,如今看来黎家双姝就只剩黎怀婉一枝独秀了。”


    梁靖安自然也听到了传言,他不好去向黎清词求证,只能来找黎怀婉。黎怀婉当然不可能将真相告知,不过她敢肯定黎清词的灵力绝对是没了。当日靠仅剩的灵力挟持她离开,便是如魏无机所说,只是因为她灵根尚存,出于身体的本能回光返照。聚灵珠贪吃,不吃完是不罢休的,即便黎清词还有灵根,但要修炼出原本的灵力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的。之所以要试探,只为求个心安,黎清词不敢应战,便更说明她心虚,败露是迟早的事。


    所以黎怀婉说道:“当日小词得知家中有一本心法秘籍,便央求爹爹给她,这秘籍是家中宝物,爹爹慎重并未轻易给她。不想小词便觉爹爹偏心于我,偷偷给我修炼也不给她,因此发脾气,忤逆爹爹,还拿我作为威胁让爹爹给她。不知小词为何如此失心疯,爹爹恐我有性命之忧只能出手伤她,小词灵根被伤,灵力自然也是保不住的。”


    听完这话梁靖安表情一时复杂难言,如今黎清词灵力尽失,对于修士来说失了灵力便如一个废人,即便她现在有心隐瞒迟早也会暴露,洪都门她恐怕也呆不下去了。


    梁靖安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对于她这番遭遇自然同情,又想到黎清词如今没了黎家女儿的身份地位又失了灵力,他们之间即便没有百里衍也没了可能,梁靖安一时心头不是滋味,既有对她的同情,又有对自己的同情。


    午膳时分,黎清词在膳房门口等百里衍,刀修堂距离膳房要远一些,百里衍还没来,此时膳房门口人很多,黎清词意外看到相伴而来的黎怀婉和梁靖安。梁靖安看到她有些不自在,黎怀婉倒是大方走上前打招呼。


    “小词,要一起去膳房吗?”


    周围人来人往,黎清词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扫过,意味深长笑了笑,“我还要等朋友。”


    “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黎怀婉说完下意识往梁靖安身边靠了靠,梁靖安表情越发不自在,却也随黎怀婉一同进去。


    正好百里衍也到了,几人便一前一后。


    周围路过的人看到几人便小声议论道:“黎清词与梁靖安以前不是一对吗?”


    “那能一样吗,黎清词如今已不再是黎家的女儿,而且听说还失了灵力,以梁家的门楣,自然不可能再与黎清词在一起。”


    “也是,黎怀婉乃黎家长女,如今又入了洪都门前途无量,倒是跟梁靖安更配。”


    “喏,你看到没,黎清词与百里衍,如今她便只能配百里衍。”


    几人自然也听到了这番议论,黎怀婉忍着笑意,轻轻扬了扬下巴。梁靖安向黎清词和百里衍看了一眼,两人面色如常,对于议论仿若未闻。


    梁靖安本还想着若是黎清词因为失去灵力的事情被人疏远,作为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多少会照顾一下她,可出乎意料的,秦朱玉,陆远和这些至交依旧在她身边,就连半道认识的百里衍也并未因为她灵力皆失就远去。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百里衍向他看过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从百里衍那淡漠的眼神中嗅到了几许藐视,一股淡淡的怒火升起,梁靖安深吸一口气,转开头。


    谷雨过后,洪都门便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比武大赛,以激励修士,百舸争流,奋楫者先,能拿到头筹的人自然奖励丰厚。


    这次比武大赛还会邀请云山十二州一些有威望人物来观战,其中自然包括黎家夫妻。


    这些世家大族们互相恭维,谦虚着让座,依次落座之后门主慕容正下令拉钟,九声钟响过后比武大赛正式开始。


    门主接过一只匣子,将匣子打开,只见一群舞蝶自里面飞出,一群白色蝴蝶中夹杂着一只金色蝴蝶,蝴蝶们蹁跹飞舞,落在训练场上密密麻麻的学子身上,而金色蝴蝶落于谁身上,他便是今日第一个坐庄的人。


    是一位符箓堂的师兄,他将金色蝴蝶归还,便走上擂台拱手,自报家门。随后若有挑战的便上擂台与他打,若挑战成功便由成功者坐庄,若能连续三次打败挑战者,则算成功晋级。


    符箓堂这位师兄也是厉害,成功守庄,因此进入决赛。下一轮依旧是放蝴蝶,金色蝴蝶落于谁身上谁坐庄,这种挑选方式在洪都门被称作是天意,而洪都门的天并不是上苍,是那位云山老祖昊阳真君,只因这金色蝴蝶便是昊阳真君所养。


    就这般进行了三轮之后,三轮金色蝴蝶选中的人都成功守庄,第四次时,蝴蝶落在百里衍身上。


    百里衍飞身上了擂台,一拱手,“在下洪都门刀修堂百里衍。”


    百里衍是新一届学子中的佼佼者,他在试炼场中的表现有目共睹,毕竟是单枪匹马杀死布得鸟的人。


    百里衍自报家门之后许久无人应,在一片沉寂之后,只见一翩跹身影飞到擂台上,拱手,“在下洪都门剑修堂黎怀婉,前来挑战!”


    训练场中一片哗然,曾有不少人目睹过百里衍和黎怀婉切磋,两位都是新学子中的佼佼者,两人切磋自然引得不少人观看,当日黎怀婉是远不敌百里衍的,不想她今日竟主动上擂台挑战。


    黎清词也觉得奇怪,黎怀婉分明打不过百里衍为什么她还敢上台挑战。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上首客座的方向,却见黎晋书捻着胡子,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模样。黎清词心下不安,几分担忧的目光看向百里衍。


    百里衍也没疑惑她为什么敢来挑战,也没有轻敌的不屑,他面色平静拔刀,“出手吧。”


    擂台设得高,底下人或者看不真切,可黎怀婉却看得分明,眼前少年那平静的眼底,似有着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叫嚣,一种带着兴奋感的渴望,就好像嗜血的蚂蚁看到鲜血。


    眼前的百里衍分明少年意气风发,那一身洪都门学子服穿在他身上越发显得他温润如玉。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百里衍身上透着一股阴沉沉的恐怖感。今日天气阴沉,风中夹杂着雨丝落在她身上,黎怀婉不自觉后背发凉,她下意识看向上首爹娘位置,只见爹爹冲她点点头,黎怀婉稍稍安了些心。


    黎怀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一阵夹杂着雨丝的风吹来,扎于脑后的发丝轻扬,她握着剑向百里衍刺去。


    三招过后黎怀婉便感觉吃力,她明显感觉到,这一次比上次切磋时更不敌百里衍,她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进步如此神速。


    黎怀婉被打得一步步后退,再退她就要退出擂台了,她向上首爹爹看去,黎晋书见状也知是时候出手了。


    上次他的宝贝女儿在这小子手中吃了憋,这次他定要为女儿报仇,是以黎晋书将藏在桌下的手捏诀,结印轻弹,弹出的气团却如满弓拉出的箭一般刺破空气直向百里衍袭去。


    百里衍打得沉着冷静,可越沉着,黎怀婉越胆战心惊,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她在百里衍眼中已经是死人。


    第五招时百里衍已无耐心,正准备一招制敌结束比赛,却骤然感觉身体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捆缚住,他一时竟使不上力。


    黎怀婉自然也察觉出他的异样,她知是爹爹出手,来不及多想,她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想着上次百里衍让她在众人跟前丢脸,剑出手时便是格外快准狠。


    无法使力的百里衍便被这一剑直接贯穿了胸口。底下顿时一片哗然,此刻学子中还有不少买股的,大多都买百里衍赢,看过这两人比试,都知百里衍远在黎怀婉之上。从比赛开始百里衍便一直在上风。然而变故就是来得如此之快,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百里衍就被黎怀婉一剑刺穿。


    坐在台下的黎清词下意识握紧了衣服,她看向看台的黎晋书,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黎晋书暗中出手了。


    看着百里衍那被贯穿的胸口,黎清词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怒火,不过她也知道百里衍不会有事。


    百里衍自然也察觉到有人暗中给他使绊子,他看向眼前的黎怀婉,再侧头看向客座上的黎家夫妻,顿时了然,原来是那老东西。


    大仇得报,一雪前耻,百里衍当众被她刺穿胸口,黎怀婉却并未觉得快意,反而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因为她看到眼前百里衍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和他眼中那与嘴角那么笑完全不符的阴冷。


    在阴沉的天色中,周围飘扬着冰冷的雨丝,这样的表情简直说不出的诡异。


    她已经反应够快,察觉到不对劲便要下意识拔出剑退远些,然而还来不及离开,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气流震过来,她被震得直接飞身而出,好在她以剑触地增加了阻力才万幸没被震下擂台。


    而这股气流也顺着黎晋书掐诀的方向反弹过来,力道强烈,黎晋书只觉得心脉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咳嗽了两声,薛秋蝉见状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夫君,如何了?”


    黎晋书皱眉望向台下的人,这少年竟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道,他的功力远在少年之上却还能被他爆发的力量反弹伤心脉。


    百里衍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以刀撑着身体才不至于狼狈,医修堂的人一直在场外候着,便是提防擂台上有人受伤,见状便上前检查他伤势,随后将他扶下去医治。


    擂台之上只剩了了黎怀婉,百里衍守台失败,黎怀婉胜出。黎怀婉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以胜者之姿站在高台之上,俯视在场所有人,“还有谁敢上前挑战?”


    百里衍那般厉害的人都败在她剑下,此刻无人再敢应战,黎怀婉享受着台下的沉默和安静,她知道这次比武大赛她定能夺得魁首,届时她便是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女。从此以后,十二州众人只知洪都门里所向披靡的黎怀婉,再也没有那个只能生活在阴暗的房间靠轮椅生活的黎怀婉。


    黎清词望着台上,已在嘴角挂着得胜者笑意的黎怀婉,她按捺着心头的怒火,几个轻跳飞身上前,“在下洪都门剑修堂黎清词,前来挑战。”


    黎怀婉有些意外,同样意外的还有台下的众多学子,都传黎清词以下犯上,被她爹黎晋书打伤了灵根,灵力皆失,此番还留在洪都门只因失了灵力的事情还未暴露,一旦暴露,定会被逐出洪都门。


    黎怀婉用一种“你在找死吗?”的询问眼神,说道:“你确定你要挑战我?”


    黎清词拔剑,“确定。”


    黎怀婉笑了,“你既然找死,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上首的黎晋书和薛秋蝉也接受到周围各异的目光,毕竟都知黎清词是他们的女儿,只是触犯家规被逐出家门,而自己的两个女儿竟在擂台上相遇,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黎晋书和薛秋蝉都觉得无所谓,而他们也知道黎清词并不是黎怀婉的对手,目光自然淡定落在台上,懒得理会周围人如何议论。


    黎怀婉知道黎清词没了灵力,不过出手时却也并未收力,这个器皿躲在洪都门一直无法销毁,倒是个后患,有如此好的机会,她既是因为她而存在,那她便亲手销毁她。


    黎怀婉没想到,这一剑刺过去,黎清词却身形矫捷反手抵挡,甚至弹过来的力道震得她一个趔趄。黎怀婉不敢置信看向眼前人,没了灵力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道。


    黎晋书和薛秋蝉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魏无机已确定当日已将黎清词的灵力完全吸走,而黎清词在洪都门中也不敢应别人的挑战,他们便以为黎清词已彻底没了灵力。此时见状,他们才觉得不对劲。


    不过黎晋书方才已被百里衍弹伤心脉,再要运气是不可能的,而薛秋蝉并不会缚灵之术,夫妻俩顿时有些担忧。


    “你……”黎怀婉惊愕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你的灵力为什么还在?”


    不可能,当日聚灵珠已将她身上灵力完全吸走,为什么她还会有灵力?即便灵根尚存,但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涨如此多灵力。从她出手来看,她的灵力似乎并未有影响,可若是黎清词灵力完好,那么她从聚灵珠身上获得的灵力又是哪里来的。


    然而黎怀婉来不及细想,就见黎清词一声冷笑说道:“师妹曾经让我为你指教花舞惊鸿的剑法,想知道灵力附于剑招上有怎样的威力,那么今日我便告诉你。”


    黎怀婉心中有股不太好的预感,可黎清词出剑太快,落花飞舞,惊鸿翩跹,剑招快得在空气中划出无数亮片,便如那落花一般。握着剑的人身形轻快,迅捷,时而如舞般轻柔,翩若惊鸿,时而迅捷突进,如游龙般矫捷。


    黎怀婉毫无招架之力,她变化多端的剑招让她目不暇接,才意识到这一招,正要抵挡,她的下一招便已经出手,她只觉得不断有身影在她眼前闪过,如鬼魅一般,时而在左时而在右。


    而她时而觉得右臂一痛,侧头一看,右臂已不知何时被人割了一剑,痛得她还未来得及惊呼便又感觉左臂一痛,再一看,上面又被割了一剑,随后后背,胸口,她痛得下意识呼出声,眼前只有她无数暗影,却不知黎清词本体究竟在哪里,便只能握着剑胡乱劈砍。


    可突然,她鬼魅如影的身影矗立在她眼前,面无表情看着她,黎怀婉惊魂未定却又听到她冷笑着冲她说了一句。


    “黎怀婉,你从我身上得到的灵力用得可好?这嗟来之食吃得可痛快?那又如何?你依旧不如我。”


    黎怀婉听到这话,就好像被刺中了心中最隐蔽处,她目光一狠,出手更狠,可那剑并未落在黎清词身上。只见她侧身一躲,随后握捡从地上划过,巨大的力道带起一阵火花,蕴含着强大灵力的剑气硬生生将黎怀婉刺过来的一剑抵挡住,甚至回弹的力道撞击在黎怀婉身上时,竟将她撞得飞出擂台,直朝着那客座上飞去。便见那黎怀婉的身体越过人群,不偏不倚正好就落在黎家夫妻跟前。


    众人一片哗然。


    黎怀婉重重摔在地,痛呼出声,黎家夫妻几乎是立刻回过神来,急忙走下坐查看女儿伤势。薛秋蝉扶起黎怀婉,又是愤怒又是心疼。


    “婉儿,婉儿你没事吧?”


    黎怀婉伤得不轻,黎清词那一道剑气蓄势太强,几乎完全撞击在她身上。此刻黎怀婉呕出一口血,她尝试着用灵力护住心脉,却发现灵根处空空如也,她又试着气沉丹田,然而身体里原本强大的气流也尽失了。


    黎怀婉不敢置信,痛呼着却不敢置信摇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的灵力呢?我的灵力去哪儿了?”


    黎清词将这一幕收进眼中,或许是方才她那一击将黎怀婉灵力打散,又或许是那药效也刚好失去作用,总之黎怀婉又重新成了废人。


    黎清词当然要不留余力落井下石,所以她提高了声音,当着在场众人的面说道:“黎怀婉,你竟这么不堪一击,不过几招就被我打散了灵力,看样子你又成废人了。”


    第 22 章 眉目含情


    黎怀婉脸色一片苍白, “不可能!怎么会?”她看向黎清词的方向,质问她:“你做了什么?为何你还好好的?你究竟做了什么?你在修炼邪术对吗?”


    黎家夫妻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本应该灵力全失的黎清词竟打伤了黎怀婉, 而为何黎怀婉竟这般不堪一击,被黎清词伤了一下便失了灵力。


    不过夫妻二人面对女儿受伤,又怎会不愤怒痛心, 黎晋书看向台上的黎清词,他站起身,便如家中威严长者一般冲黎清词训斥道:“你这个目无尊长, 以下犯上的东西,竟将你姐姐伤成这样?我们黎家将你养这么大,你便是这般对待你的家人吗?”黎晋书说完, 冲着慕容正的方向一拱手,“门主,我家中养出如此败类,我愧对仙门, 便请门主允许我将此人带回家中处置。”


    慕容正没应,他作为门主, 在门中的职责之一便是保护门内的学子安全,至于家中私事, 那与他无关, 只要没有触犯门规, 那依旧是洪都门学子。


    所以慕容正冲黎晋书回了一礼说道:“黎清词在门中并未逾矩之处,上了擂台便是不论生死的,胜败皆是常情,她或许是下手狠了一些,可也并未触犯门规。”


    黎晋书面色一沉, 不过慕容正好歹是洪都门门主,自然也不是他能欺压的,黎晋书忍着火气,他又道:“若是此女修炼邪术呢?”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片哗然,慕容正面色也凝重起来,他道:“若修炼邪术,便是该以门规处理,不过不知黎清词修炼得是何种邪术?”


    “何种邪术我并未完全知晓,可我们夫妻便是知道她修炼邪术才将她逐出家门的。我黎家家风清正,我们夫妻也是正派之人,生出这样的女儿便该大义灭亲。她如今还是洪都门学子我做不了主,还望慕容门主按照门规审讯,好给我们一家也给仙门十二州一个交待。”


    这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黎清词都忍不住要笑了,她道:“修炼邪术?修炼邪术之人究竟是谁?都知黎家大小姐黎怀婉自小体弱,平日里只能靠轮椅走路,如此一个废人竟在一夜之间灵气暴涨,甚至还通过了洪都门的重重考核。她究竟是修炼了何种邪术才能做到?”


    黎晋书冷然往她身上一指,全然一副大家长的派头,“你休要胡言!你姐姐虽体弱自小便熟读心法,不畏身体艰苦潜心修炼。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日日刻苦,总有厚积薄发之日。”


    “是吗?若真是如此为何她身上的灵气被我一打就散了?”


    “还能如何,自然是你使用邪术。”


    “我用的招式乃洪都门剑招,由昊阳神君所创,在场诸人都看得分明,各位师长也自有分辨。我附于剑招上的灵力也并不足以将人灵力打散,爹爹你倒是解释一下,为何姐姐的灵力一打就散了?”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黎怀婉的灵力真的被打散了吗?怎得如此脆弱?”


    “不应该啊,怎么可能一打就散了?除非伤了灵根,可黎清词方才出招也不至于将黎怀婉灵根伤了啊?她剑风虽凌厉却并不致命。”


    黎晋书听着议论眉头蹙紧,门主慕容正为公平起见便叫来医修为黎怀婉检查,医修检查完之后脸色有些复杂说道:“禀报门主,黎怀婉确实灵力皆失,然而她灵根却是完好。”


    听得这话黎怀婉原本就惨白得连更是白得毫无血色,她看向擂台上的黎清词,洪都门学子以素净为主,她一身学子服,只用一根发带将长发绑于脑后。她握着剑立在那里,发丝和腰带在轻风中摇曳,她身姿挺立,清瘦却不失力量感。黎怀婉咬了咬牙,是她黎家养虎为患了。


    灵根完好证明黎清词并未伤到她灵根,在未伤到灵根的前提下灵气皆失便足够怪异,此刻在场众人都纷纷将目光看过来。


    黎清词意味深长笑起来,“爹爹,你倒是替姐姐解释一下,为何姐姐的灵气一打就散了?”


    底下学子议论纷纷,对着黎家一家子指指点点,有一人从人群中站起身说道:“门主,黎怀婉利用邪术得到灵力成为修士,又入洪都门成为学子,洪都门以正修身,黎怀婉便已算触犯门规,还望门主按门规将她逐出洪都门!”


    说话的人是陈金水,陈金水作为剑修堂的万年老二,总被黎清词压一筹,虽然心里对黎清词有些嫉恨,可也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她对付黎清词。如今陈金水已反应过来,黎怀婉曾想将她当刀使。那时万幸黎清词没有应下挑战,不然以黎清词的能耐,她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丢个大脸。


    陈金水话落周围人也纷纷附和。黎晋书面色一沉说道:“事情还未调查清楚怎就笃定我儿怀婉使用邪术了?”说罢看向那医修问道:“你可知为何会如此?”


    “恕在下医术浅薄,并不知晓。”


    “既如此那我便带我儿下山好生检查,若真查出我儿是被黎清词邪功所伤,届时可不要包庇居心不良之人。”


    慕容正皱了皱眉头,“我自会秉公处理,可若查出黎怀婉使用邪术修炼,到时还望黎公给大家一个交待。”


    黎晋书哼了一声,“我儿堂堂正正修炼,需要什么交待?”说罢便与薛秋蝉扶着黎怀婉离开了,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可陈金水依旧不依不饶,说道:“慢着!”


    黎家一家子停下,陈金水又道:“就算没有动用邪术,黎怀婉如今灵力皆失便不再是修士,她便也不符合洪都门学子的身份,门主是不是也该按门规将她逐出洪都门?”


    听到此话黎晋书面沉如水看过来,洪都门门主慕容正虽有些为难却也应道:“按门规确实该如此。”


    此刻黎怀婉正忍受着被黎清词剑气伤到的痛苦,没有灵力护体,她疼得感觉浑身骨头都要碎了。黎怀婉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本以为通过比武大赛她会在仙门展露头角,从此在洪都门站稳脚跟,或许今天之后仙门中也有她的战力值排名了,而她也能成为有名号的修士。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她和家人却成了众矢之的,还未从丧失灵力的痛苦中走出来又听到被逐出山门的消息,她等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明明一切都向好的发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么多年的等待和煎熬却毁于一旦?


    一家子传送下山,坐上回家的马车,薛秋蝉越想越气不过,“我们就这般走了吗?”


    黎晋书道:“我们能全身而退已经算万幸了,若慕容正真要追究为何婉儿的灵气被一打就散,我们当如何解释?再深挖下去,我们与魏无机的交易说不定也会被挖出。”


    薛秋蝉望着怀中面色苍白的黎怀婉,“事情为何会这样?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婉儿我可怜的婉儿。”


    黎晋书叹了口气,“不要多想了,如今先将婉儿照顾好。”


    “魏无机那老东西,得想办法找到他,好好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慕容正简单安抚过后洪都门的比武大赛又继续。毫无疑问黎清词成功晋级。


    黎清词从擂台下来便直接去了医修堂,很快便在医修堂的病房中找到受伤的百里衍。陆远和正负责为他疗伤。


    百里衍此刻躺在床上昏迷着,他的上衣脱了,那被贯穿的伤口已被包扎,黎清词见状问道:“陆师兄,他怎么样了?”


    “他伤得挺重,不过他的体质很特殊,伤口愈合得比普通人快,目前来看已没有性命之忧。”


    黎清词松了一口气,她早已知道这点,百里衍体质特殊,很难死。这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师兄,他体质特殊这件事能否不要对旁人提起?”


    陆远和斜了她一眼,“你师兄虽无什么英名,但最起码的医德还是有的。”


    黎清词放了些心又道:“他什么时候醒?”


    陆远和道:“按理来说他已没有生命危险,而且伤口愈合很快,是该醒来了。”


    “那他……”


    “我也不知为何,或许是他不愿意醒?”


    “……”


    黎清词不知,此刻百里衍的神魂已潜入神识深处,他望着眼前那一团黑影,质问道:“你为何又来此?为何始终纠缠我不放?”


    “我说了,我是你。”


    “你满身邪气,怎得是我?”


    那黑影低沉轻笑,笑声带着恐怖的混沌感,“你以为你真是什么正派人士吗?”


    “就算我不是绝对正派?你要杀清清那便绝不是我!”


    “清清?她知你这般叫她吗?”


    “那与你何干?!”


    “你该杀了她,你不杀她,将来她会欺你辱你,让你每日陷入痛苦之中,你杀了她便可永绝后患。”


    “你少胡说八道,清清救我,帮我,她心地善良,她怎么会欺我辱我?!”


    那黑影又笑起来,沉沉的笑声在四周扩散,百里衍甚至感觉到胸口被他笑声震得一阵闷痛。


    “我说了我是你,我是未来的你,我经历过你所未经历过的一切。那个女人的欺骗,那个女人的欺辱,那个女人的玩弄。她所带给我的痛苦,是你无法想象,无法忍受的。”


    他说得每个字都带着极强的情绪,说到最后,字里行间逼人的威压挤得他神魂都开始疼。


    “我不信!”百里衍沉声道,“即便真有那一天,她欺我辱我伤我,那我也认了,你莫要再来!”


    “蠢货!”他沉声低吼,“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你杀不掉她我便替你动手,替你永绝后患!”


    话落百里衍便又感觉到那股拉扯的疼,他知若他神识被强占那么清清便会有危险,他不顾疼痛拼死抵抗。或许是受伤的虚弱,或许是怨念让那黑影的力量更强大,总之百里衍最终未能抵抗住,陷入深深的黑暗中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床上的百里衍渐渐睁开眼,一双冷而沉的眸子平静打量着周围,很快便看到那趴在床边的人。


    她枕在手臂上露出半张脸,即便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她,黎清词。


    她为何会在他身边?他记得这个时期,师门被屠,他也不愿再回舅舅家,从此开始流浪。为何自己会出现在洪都门?为何黎清词会在他身边?


    那正好,不用他费心去找,可直接杀了她。


    百里衍运气于掌,却见趴在床边的人动了动,随后她抬头向床上看了一眼,见他醒来,她目光一亮,急忙道:“阿衍,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阿衍?”


    这个称呼……这个时候他们还并不相熟,她为何会叫他阿衍?


    黎清词沉浸在百里衍苏醒的喜悦中,根本没察觉出此刻的百里衍眼神与气场都不同了。


    眼前的状况让百里衍百思不解,那要出手的动作便暂时停顿。


    犹记得那日在岐山试炼与她相遇,她救了他。后来魏无机出现,魏无机看到他身上的魔气便怀疑他是魔,她随即拔出剑来,友善的面容全然不见,她一脸冷然让他自行离开,不然她立刻杀了他。


    那时年少,弱得可笑,被魔族所伤,一脸虚弱,却不甘心为自己辩解,“我身上的魔气是来自伤口,那是被魔族所伤残留的魔气,我并非魔。”


    意图让她信他,他受不了她冷然的脸。


    她道:“我乃正派修仙人士,绝不会跟魔族沾上半点,无论你的魔气是来自你自身还是你的伤口,即便有所误会也要将一切可能排除在外,你便走吧,我不杀你已算我仁慈了。”


    她从小耳濡目染,对魔族深恶痛绝,早该知道的不是吗?所以后来她才会说出那些话。


    “若不是为了复仇,我怎么会接近你?”


    “我出生仙门,魔族在我眼中是最肮脏低劣的存在,我与你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即便死也不想死在魔族,我要保存仙门的最后一寸傲骨,不愿再得你魔族救治。”


    哪怕临死那一刻,他不争气搂着她一点点失去生机的身体,即便被她的话所伤,可心中却还犯贱似的痛不堪言,想他名声在外,竟还会因为这个可恶女人快死了而落泪。


    可那时候的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我又不喜欢你,你犯不着为我伤心,你不要再对着我哭,你的泪不要落在我身上,我怕脏。”


    无法形容那时因为她快死而绞痛的心听到这话之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记得那一刻,真的恨不得亲手杀了她,让她闭嘴。可还没等到他动手她就死了,她死在他的怀中,彻底闭上眼,也再也不会从那张嘴巴里说出让他难受的话。


    她死了,她再不能让他伤心了。


    他搂着她的身体,低声笑起来,忘了笑了多久,再回过神来时,只见她脸上一片泪痕,当然不是她的眼泪,是他的,是他落在她脸上的。


    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啊,她那般伤她,她死了他却还哭,他憎恨自己,憎恨她。他一点点给她擦掉脸上的泪,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


    “我便为你擦掉,别脏了你,别脏了你。”


    身边少了这样一个人,这个欺他辱他的女人,她死了,清净了,他却不知为何日日深陷痛苦之中,每每想到她冷漠的脸,她带着鄙薄的眼神,他痛恨愤怒不甘心,他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扭曲乖张。


    而他也再也睡不了一个好觉,睡梦中总是她那张脸,冷漠的,却又有她欺骗他时伏在她怀中温情的。


    “阿衍。”她这般唤他时,脸上总浮现那该死的让人沉醉的甜笑。


    他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找到魔族祭司,祭司通天文,有一绝技,能让人魂魄穿透时空裂隙,短暂回到过去。死人无法复生,他让祭司帮他回到过去。回到过去,他要亲手杀了那个女人,只有亲手杀了她,才能解他的恨,让能让他彻底除了他的心病,他便不会日日生活在痛苦之中。


    要回过去并不是易事,需要天时地利,每次回去还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能量消耗之后身体会因为骤然虚弱而极度痛苦。


    毕竟这是逆天之道。


    祭司与他说了许多逆天之道的后果,他毫不在意,他要回去,他要亲手杀了她。


    终于等到时机,而他也终于如愿回到那日,那日他身受重伤逃到岐山,遇到了黎清词。


    年少时受伤便要了他半条命,然而拥有强大灵力的他,身上的伤对于他来说已不算什么,要杀掉黎清词更是易如反掌。


    他站在一丛芦苇后面,很快看到了出现在溪边的黎清词,她蹲在溪边喝水,随后站起身,放眼看去,不知在寻找些什么。


    他掌间运气,只要一出手她必死无疑,费了这么多心力,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杀了她。


    杀了她,一切便会了结。


    杀了她,你便不再痛苦。


    杀了她,便不会有未来的一切一切。


    百里衍,杀了她。


    他却久久没动。


    通过层层叠叠的芦苇,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她穿着素净的弟子服,头发扎成马尾。她离世前,病弱的脸苍白瘦削,可眼前的少女皮肤白皙,晶莹泛红,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像装了漫天星辰。


    一如那日上元节,她从天而降,递了花灯给他,周围璀璨的光落进她眼中,她如明灯一般如此热烈而炫目,将他颓败而阴暗的世界照亮。


    他发现,他竟下不去手。


    费尽心力才回来,她带给他的痛苦,她带给他的折磨,她冰冷可恨的话,一遍遍重复在他脑海。


    排山倒海的恨意再次袭来,他的手越捏越紧,可他却发现那道足以杀掉她的灵力怎么都发不出去。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他也没再强求。想着下不去手便罢了,可总不能白回来,总要做点什么。


    那么这一次,黎清词,我们便再不相见了。


    再不相见便没有以后,从此泾渭分明,再也不要出现在彼此的世界里。


    他收回手转身,可脚步却又留恋不舍向身后看去,少女那张明月似的脸,璀璨的眸,脑海中那一声声阿衍,她伏在他身上眉目含情的模样。


    真会骗人。


    黎清词,你真会骗人。


    莫名的,他便任由身体虚弱倒下,弄出的响动果然吸引了她注意,她拨开芦苇一步步向他走来,直到看到他。


    他暗骂自己的无能,却妥协般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然而心底却有一道极平静的声音不知在对谁说。


    黎清词,我们又见面了。


    后来再回去时,祭司问他可有成功,他沉默,祭司叹口气。良久之后他问道:“过去真的无法改变吗?”


    “往事已注定,一切已发生之事无法更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厚重而庞大,任何想改变历史的人便如螳臂当车,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然而痛苦和噩梦依旧在折磨他,每次噩梦醒来便陷入一种无休无止荒芜空洞的痛苦之中,无论他如何疯了似的发狂,杀人,暴虐摧残着每一寸土地,都无法缓解,他又开始后悔,为何那次见面没有杀掉她。


    他不信过去无法改变,他便又找到祭司让他再回去,祭司又是一番告诫,可他全然不理会。


    经过几次尝试却都被年少时的百里衍阻拦,终于此刻,是他占有了这副身体。看着眼前的人,黎清词,你该死,只有你死了便不会有未来的一切,没有你我才不会痛苦。


    “阿衍,都是因为我。”此刻的黎清词深陷自责之中,想到擂台上他被一剑贯穿,黎清词越想越难过,“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伤的。”


    黎清词根本没察觉到眼前的阿衍身上已凝聚出杀气,而她自然也不会想到阿衍会想杀了她。


    百里衍目光越来越沉,凝聚在掌间的气息也越来越强,手掌翻转,凝聚着强大灵力的一掌便要向她拍去。


    她死了便好了。


    她死了便好了。


    她死了便好了。


    她死了,未来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无人再骗他,无人再辱他,她死了一切都会为之改变,而他没有了她的人生,他便不用再日日忍受痛苦。


    越来越冷的眼,凝聚着强大力气的手,杀意铺天盖地,一切便只是一掌间的事。


    可他在出手之前,骤然看到她眼中滚下的泪。


    “阿衍对不起,你快些好起来,好起来了,我们一起去放花灯,一起去买糖人,我们一起去做一切开心的事情可好?”


    百里衍动作僵住,望着她的眼泪回不过神,那凝聚着强大灵力意图拍死她的手掌在顿了片刻之后,就好像有自主意识似的,竟不自觉落在她脸上,在快贴上她脸颊的那一刻,灵力重新收回手心,而他伸出的拇指竟在她脸上擦过,为她蹭掉眼泪。


    不仅如此,就跟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声音下意识放柔了些冲她道:“莫要哭。”


    第 23 章 喜欢


    然而听着他沙哑的声音, 她却越发内疚,“对不起阿衍。”


    百里衍收回手时,有些颓丧闭上眼睛, 他究竟做了什么,他该杀了她的。他觉得自己可笑,原来不管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己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少年百里衍重新回到身体里时, 黎清词已帮他换好了药,方才阿衍醒来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黎清词便急忙找来远和师兄, 陆远和查看过后发现他伤口伤及心脉的那处已经愈合了,便肯定他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


    黎清词松了一口气,便为他换了药。


    换完正好百里衍醒来, 百里衍猛然坐起,黎清词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见他有些焦急握着她的肩膀将她上下打量。


    “清清,你可有受伤?”


    “我没受伤, 你放心,我已将黎怀婉打下擂台, 你那一剑之仇我已经替你报了。”


    百里衍指的当然不是这个,“我有没有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情?”


    “你?伤害我的事情?阿衍怎会伤害我?”


    百里衍见她身上完好, 看样子那家伙并没有出手, 真是奇怪, 那团黑影怨念极强,似乎恨清清入骨,他以为清清落在他手中定会有危险。可他占了他身体却未对清清出手?


    不管那家伙究竟怎么想的,此刻百里衍松了一口气,他道:“我方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黎清词觉得奇怪, 她道:“没有,你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百里衍面容顿时严肃了一些说道:“往后,你若感觉出我不对劲,便立刻杀了我。”


    黎清词越发觉得奇怪了,“阿衍,你在说什么?”她用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并未发烧,为何会说胡话?”


    “你只需记着就行。清清,我是认真的,你答应我,若你察觉出我不对劲便杀了我,不然你会有危险。”


    “……”


    黎清词见他神情严肃,她觉得莫名其妙,便以为他是不是做了噩梦,一时被梦魇捆住,黎清词便点点头,“行,我答应你。”


    百里衍这才松了口气。


    黎家一家回去之后不久便将魏无机找了来,质问他究竟怎么回事。魏无机查看了一下黎怀婉,她确实灵力皆失,又恢复到了那拥有灵力前的废人状态。


    魏无机也不知道。


    “那聚灵珠已吸走黎清词的灵力,为何她的灵力还在,还有婉儿,为何她会突然失去灵力?”薛秋蝉问道。


    魏无机道:“那日我用聚灵珠吸取黎清词灵力时你们是亲眼所见的,也亲眼所见黎大小姐得了聚灵珠灵力之后身体好转。至于为什么黎清词身上的灵力还在,或许是别人给她的,或许是她通过什么办法得来的,我并不知晓。而黎大小姐突然失了灵力,只能说或许是她身体本就如此,无论怎么给她灵力,黎大小姐的身体都留不住。”


    黎家夫妻听到这话,皆沉了脸,黎晋书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魏无机叹了口气,“黎大小姐本就与修仙无缘,又何必再强求?即便给了她灵力,她也拿不住的。”


    这话落下,屋中陷入死寂般的沉默,薛秋蝉望着黎怀婉那绝望的表情,她不忍心,又道:“你能想想办法吗?当日我们可是给了你不少钱的?”


    魏无机表情有些冷,“我该做的已经做了,聚灵珠也用了,聚灵珠吸取的灵力黎大小姐也吃了,剩下的,我爱莫能助。”


    魏无机说完便拂袖而去,此刻黎怀婉坐在轮椅上,魏无机的话她自然也听到了,薛秋蝉蹲在她身边抹了抹眼泪。


    “对不起婉儿,是娘没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是娘对不起你。”


    “娘,我往后是不是只能当一个废人了?”


    “不会的,爹娘会想办法让你像正常人一样的,你放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婉儿就该是天之骄女,就该受无数人景仰。”


    黎怀婉也知这事不会那么容易,可她无法接受,她已享受过万众瞩目的感觉。那时以剑修第一的身份入门,周围人都是殷勤谄媚,她作为一个废人是从未感受过的。已见过繁华,她又怎么再甘心一直蜗居在闺房之中?!


    这次的比武大赛黎清词拔得头筹,洪都门奖励的天材地宝自不必说,黎清词还收到许多师弟师妹的道贺。


    百里衍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被围在人群间的黎清词,有男有女,但以男子居多。梁靖安走上前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见百里衍表情淡淡,目光落在人群中,眼波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小词真是受欢迎。”梁靖安道。


    “嗯。”百里衍漫不经心应了一句。


    “你要走到她跟前还得挤开一群人。”


    “哪用那么麻烦?”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都杀掉就好了。”


    “……”


    梁靖安眉心一沉,眼前人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这话就好似随口一提,可梁靖安莫名感觉后背发凉,此人身上那股阴恻恻的感觉又来了。


    百里衍侧头对上梁靖安目光,勾唇轻轻一笑,“说笑的。”


    梁靖安并未因他这句解释放松下来,反而打了个寒颤。


    黎清词打发走了一群人这才走到百里衍跟前,梁靖安已经离开,黎清词问他:“你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这是我给的贺礼。”


    黎清词接过打开,却见里面躺了一支漂亮的点翠,发钗打造雀头造型,那栩栩如生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镶嵌。雀头上的层次分明的羽毛便是用布得鸟的羽毛剪成小片贴上去的,在光照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做工精致,细节也处理得恰到好处,黎清词第一眼便被惊艳到了,她不敢置信,“这真是你做的?”


    “献丑了,你若觉得好看便常戴,若不好看便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就行。”


    谁能想到那大魔头百里衍,年少时竟如此温柔,愿为心上人学做手艺。


    骤然想到离世那日那人造的一片院子,绿树红花,还有小溪流淌,周围片片飞花飘落,哪怕是大魔头阿衍也是温柔的不是吗?她说她喜欢仙门,他便给她仿造仙门之境,在那样的荒凉之地种出树和草,阿衍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是不是又耗费了你大量的心血和灵力?


    可我却对你说,“我不喜欢,你做的我都不会喜欢。”


    那时的你一定很难受吧,不然也不至于将那花费无数心血做出的院子在顷刻间毁掉。


    其实阿衍,我很喜欢的,你给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所以此刻对着少年诚挚的眼,她说道:“很好看,我很喜欢,阿衍做的我都喜欢。”


    她看到眼底透出的一抹光亮,表情因为羞涩有些微僵硬,嘴角却不自觉弯出一抹弧度,声音很轻很轻对她说:“你喜欢便好。”


    “下次下山我便戴着它。”


    百里衍想象了一下黎清词带着发钗的模样,还未真正出现在他眼前单靠想象便晃了一下他的眼,下意识偏开头。


    “明日正好沐休,你,下山吗?”百里衍试探着问。


    洪都门月中和月末都有一次沐休,比武大赛结束正好是月末,有一日沐休。


    黎清词听到这话表情却有些为难,百里衍便问道:“怎么了?”


    “我倒是很想同你下山,可那日擂台上我将黎怀婉灵力打散,黎家定对我怀恨在心。我在山上他们倒是奈何不了我,我下山去,他们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我。还得等些时日,等我功力再深厚些,到时他们便奈何不了我,我便同你下山游玩。”


    百里衍听到这话面色也凝重起来,在洪都门中他们算是出类拔萃,可黎家夫妻修行多年,他们并不是黎家夫妻的对手。


    百里衍自然是理解的,却也不免有些失落,也不知要修炼到何年月清清才能戴上她送发簪同他一起下山。


    和黎清词分开之后百里衍回到自己房中,眼底透着几分忧虑之色,可随即那忧虑之色渐渐转冷。此时天幕低垂,百里衍望着不远处青黑色的云层,勾唇一声冷笑,仿若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老东西欺我年少,竟敢伤我。”


    黎家夫妻寻了许多医修术士来为黎怀婉治疗,却无一人能说出黎怀婉究竟为何突然灵力全失。


    大补汤药,各种灵芝灵草都给黎怀婉服下,却并无任何好转,黎怀婉又变成了曾经那个废人。


    这让黎怀婉怎么甘心呢?


    夫妻二人看到女儿难过心里也不好受,薛秋蝉道:“婉儿你放心,如今黎清词在云山之上我奈何不了她,可只要她一下山便是死期,我就不信她此生要一辈子躲在云山。”


    黎怀婉想着那日擂台,黎清词执剑看着被打得灵力皆失忍受痛苦的她,那俯瞰的姿态,那带着单薄鄙夷的眼。明明她伤了百里衍正扬眉吐气,明明那日过后她就可以名扬十二州,可如今,如今却只能拖着这病弱之躯重新做回废人。


    叫她怎么甘心?黎怀婉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紧得泛了白,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中溢出,“爹娘定要帮我将那器皿销毁!”


    黎晋书道:“此事不难,只要她下山爹便将她抓来让婉儿亲手了结她。”


    “可若她一直不下山呢?”


    薛秋蝉道:“婉儿放心,娘定会想办法让她下山的,此仇我与你爹爹定会替你报了。”


    此刻一家三口正在书房商议,室内气氛有些凝重,黎清词虽不在跟前,却已经被几人在心底碎尸万段了。


    就在此时,只听房门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氛围中如此突兀,是被人从外面推开。黎晋书眉头一沉,正要训斥下人不懂规矩,骤然对上那堂而皇之走进来的人,怒火转成诧异,“怎得是你?”


    黎家外围有阵法护宅,再加上还有家丁在各门看守,常人根本难以进入。可是此人却在并未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破坏阵法的前提下就这般进来,而且还直接来了书房,就跟逛菜市场一样随意。


    黎晋书记得上次见面,在洪都门擂台上,他对此人使用缚灵术助婉儿打赢了他一雪前耻。那时这少年骤然反弹的的力道竟伤了他心脉,他不禁诧异他能爆发如此强大的力道。此刻见他如此随意推门进来,黎晋书暂时想不清他如何做到,却在短暂的诧异之后便警觉起来,几乎是瞬间便聚气于掌,立马进入战斗状态。


    薛秋蝉自然也认出了这人是百里衍,她和黎晋书同样惊讶,“你是怎么进来的?”


    百里衍却未回答,就像没听到几人的话,又仿若这几人在他眼中如蝼蚁,不值一提。他只是目光随意在几人脸上扫过,语气轻飘飘丢来一句,“先杀谁好呢?”


    这闲适随意的表情,就好像黎家是菜市场,而他此刻正在挑选哪颗菜。很显然完全没把几人放在眼中。这副模样自然让黎家夫妻恼怒,薛秋蝉厉声喝道:“放肆!”


    说罢便自神识中拔出她的宝剑,可她还未出招,便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往身上挤压。以一种她根本来不及反抗且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的碾压之势。几乎就在瞬间,巨大的力道将她的身体扭曲变形,一瞬间脸不是脸,手不是手。


    然而这只是百里衍手指轻动,就好像在把玩一个物件,嘴角轻轻勾着一抹轻笑,是满意于那物件被他摆弄的形状。或者是玩够了,随后手指一挥,便见那扭曲变形的身体顿时爆开,血浆与各种□□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哪里还能分辨出这块是身体哪里那块是身体哪里。


    百里衍这才又将目光看向那表情惊恐愕然的父女两人,这一切其实发生得并不快,百里衍摆弄薛秋蝉身体时,颇有耐心玩弄了一会儿,让她扭曲的形状多了几次变化。然而或许是事情的走向太过匪夷所思,甚至完全超过了父女两人的认知,毕竟黎晋书和薛秋蝉夫妻在十二州之中的战力值都排在前列。两人虽算不得绝顶高手,却也不是可以随便给人像蝼蚁一般玩弄于鼓掌之间的。


    可是眼前的人,出招是那么随意,将一个结丹期的高手,如蝼蚁一般玩弄碾压按碎,不费吹灰之力。


    黎晋书和黎怀婉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成了人体碎片散落在房间。黎怀婉已没了灵力加持成了废人,这一幕完全超过了她的认知,没有灵气护体,面对此人强大的威压和完全超过她认知的一举一动,她已吓得完全失了神,就这般傻了般盯着一动不敢动。


    而黎晋书呢,本已经聚气于掌,却始终发不出来,不仅仅是因为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他太过震惊,还因为眼前这人完全超过他之上的强大威压,他惊愕万分望着一幕,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只在他那日有幸看到昊阳神君降临凡世时才有,那是一种强者的绝对掌控感。他身上的威压,哪怕单单只见到了他的一个背影都让他喘不过气,他自诩强者,却也在那时才知原来强者之间也有如此大的差距。强者为尊,他甘愿臣服,匍匐在地,恭送昊阳神君离开。


    此刻极其相似的感觉,那种绝对压倒式的强大威压让他无所适从。生杀大权完全交出去的被动感让黎晋书身体不自觉颤抖,无人想象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问出那句,“你究竟是何人?”


    他自然是不屑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勾着一抹笑,慢条斯理说了一句:“到你了。”


    顿时一种绝望的灭顶之灾的感觉贯穿黎晋书全身,可还来不及本能屈膝下跪,便感觉身上各处经脉传来剧痛。


    他竟看不到他是何时出手,他就只是站在那处也没动,只是唇角轻勾,带着几分对于玩弄的兴味。


    经脉处好似钉了冰锥,铺天盖地的痛苦传来,那冰锥却还在他骨缝间转动着。而眼前的人就看着他那痛苦扭曲的脸,似乎他扭曲的表情叫他不太满意,他啧啧了两声。接着便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痛苦袭来。似乎还不满意,他却好像突然失了兴致一般,他随手一挥,却见黎晋书的身体猛然砸向房顶天穹再猛然砸下,骨缝处的冰锥一瞬间一同扎向他的心脉处。黎晋书痛得双目圆睁,痛的连一声都发不出,就那么直挺挺的,浑身僵硬着,身体不自然抽搐了不知多久,再然后一挺,保持着那双目圆瞪眼珠子仿若立刻就要掉出来的表情就这般没了生息。


    目睹了这一切的黎怀婉的表情已不知该怎么形容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人,那日擂台相遇,她能感受到此人身上那股阴冷可怕,然而眼前的百里衍已经不能用阴冷可怕来形容了,黎清词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他。


    浑身不自觉颤抖,脑袋不自然晃动着,本能恐惧的目光看向眼前的人。


    百里衍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下意识呢喃出声,“一个废人?”


    不过他这人没什么强者的道德感,对于弱者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正要动手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目光往下一扫,就见眼前发着抖的人身下流出一股暖黄的液体。百里衍有些嫌弃,瞬间没了兴致,便转身走了。


    夜晚寂静得可怕,浓烈的鲜血味扑鼻而来,无声的黑夜中仿若末世降临。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黎家书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彻底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第二日,黎家夫妻在家中被杀的消息便传遍了十二州,众人听到这消息是震惊的。黎家好歹是剑修十大世家之一,夫妻二人在仙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却在一夜之间被杀害,且在不惊动周围和家中家丁的情况下,最后还是黎家下人听到了书房传来的惨叫过去查看才看到夫妻二人被杀的惨状。


    从夫妻二人的死状来看是被人虐杀的,这就更让人震惊了,这世上究竟何人有能力竟在一夜之间将黎家夫妻虐杀?


    黎清词听到消息之后自然也是震惊的,她觉得不太可能,为此还特意请假下山去了一趟。此刻黎家外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仙门出了人命,而且是作为剑修十大世家的家主和夫人被杀,作为涠洲的洲衙自然是要过来查看的。


    黎清词戴着头纱混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从黎家水泄不通的大门口好不容易看到院子里停放的尸体,一具是黎晋书的,可那死状着实可怖,还有一具被全盖着,白布下面凹凸不平看不出一点轮廓。


    “听说那黎家夫人都碎成一块一块的了。”


    “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黎家得罪了谁?”


    “近来黎家确实发生了许多事,先是黎家二小姐被逐出家门,再是黎家两姐妹擂台相遇,黎怀婉被黎清词打得灵气皆失。有传言说黎家大小姐在修炼邪功,会不会是黎家大小姐练功走火入魔将爹娘杀了?”


    “没那可能,听说下人发现黎家大小姐的时候她已经被吓傻了,一问三不知,而且她已经成了废人怎么可能再动手?”


    “那莫非是黎家二小姐黎清词干的?”


    “也没这个可能吧?黎清词没那个能耐能杀了黎家夫妻啊。”


    “那究竟是何人?”


    “那就不知了。”


    看样子黎家夫妻还真被杀了,太突然了,而且面对那人,这夫妻两人竟毫无招架之力,而且从黎家夫妻的死状来看那人手段残忍得发指。这世上有几人有如此能耐?


    这手段倒是有些眼熟啊,黎清词倒想到一个人。


    未来的大魔头百里衍。


    第 24 章 好乖


    可是她觉得不太可能, 如今的阿衍还不是未来那个大魔头,他也没能耐杀了黎家夫妻。


    黎清词本来还想着她终有一日定要想方设法让世人知道黎家夫妻与魏无机勾结残害她的勾当,让所有人看清这夫妻二人的真面目, 撕破他们在仙门中那正人君子的伪装。


    却没想到黎家夫妻就这样被人杀了?


    不过让她奇怪的是,如此残忍手段,倒像是仇杀灭门, 可那人为什么独留了个黎怀婉呢?


    黎家夫妻被杀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倒是也在洪都门传播了一阵子,黎清词虽觉得没让这夫妻二人真面目昭告天下,倒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这两个威胁她确实轻松许多。


    半月过去,黎家夫妻之死却一直没有调查结果,转眼便到了沐休之日。这日在饭堂用膳, 百里衍问她:“明日沐休,可否一起下山游玩?你之前担心黎家夫妻对你不利,如今他们不在了,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黎清词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百里衍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 可就是听着怪怪的,她骤然想到她曾有过的一闪而过的怀疑。黎家夫妻被杀的手段和未来大个大魔头有些相似, 不过她随即摇摇头, 阿衍现在还不是那大魔头呢。年少的阿衍可比那大魔头善良多了。


    黎清词收回思绪, “好啊,明日一早我们便一同下山游玩。”


    百里衍克制着笑意,说到:“好。”


    黎清词回到如意轩。秦朱玉听到动静急忙推门出来,风风火火走到黎清词跟前问道:“小词快帮我看看,我新买的裙子好看吗?”


    藕荷色的裙子, 裙摆装点绿色纹样,看着便真如清脆荷叶间长出的一朵骄嫩荷花。秦朱玉很少穿裙子,哪怕沐休下山也很少穿。


    秦朱玉少年英气,最喜欢以武会友,在她眼中,做女儿打扮反而扭捏。所以黎清词看着穿裙子的她也不免诧异,她道:“你要下山?”


    秦朱玉点头,“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个笔友?”


    黎清词当然记得。仙门虽崇尚武力,却也有不少文人墨客,擅长以文会友。舞刀弄棒的秦朱玉在清泉河边捡到一个琉璃瓶,琉璃瓶中写了主人的门派和姓名,寻找有缘之人书信往来。


    从此秦朱玉便开始了以文会友之路。黎清词还记得,前世秦朱玉确实去见过她的笔友,可是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再见面时,她已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浑身皮肤被切割,整个人惨不忍睹。


    杀掉她的并不是她的笔友,那笔友那日遇上事情耽搁了,而秦朱玉则认错了人,将邪修认成了笔友,最后被那邪修所杀。


    黎清词想到前世洪都门联合仙门各大门派寻找那邪修一直无果,在黎清词遭遇变故之前都未能抓到那杀害秦朱玉的邪修。


    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前世那邪修行踪诡秘,无人知他是谁,这一世倒是有机会好好会会他。


    黎清词点头,“很漂亮,头发挽个发髻,再戴根发钗就更美了。”


    “是吗?”秦朱玉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小词,我有点紧张,要不明天你同我一起去?”


    黎清词记得前世秦朱玉也央求她跟她一起去,不过她拒绝了,她已和梁靖安约好要一同游玩,这一世她当然不会留秦朱玉独面那邪修,所以她毫不犹豫答应了。


    “也行,我随你去也可帮你把把关。”


    黎清词已与百里衍约好明日一起下山,如此一来便只能爽约了。黎清词找到百里衍,同她简单说了秦朱玉要见笔友而她要帮忙把关之事。


    听到这话的百里衍自是失落,可他转念又想清清如此受欢迎,至交甚广,爱慕者众多,而他又如何奢望特殊?


    百里衍失落的表情落进黎清词眼中,黎清词道:“待我陪朱玉见完笔友我们便一同游玩可好?”


    百里衍眼底恢复了些许亮色,“好。那我到时便同你们一起下山,你放心,我知你们好友有体己话说,我在旁边会不方便,我便远远跟着。”


    听到这话黎清词有些意外,阿衍竟也知道女子之间会说体己话,他竟这般细心善解人意,完全不似未来那独断霸道的大魔头。


    年少的阿衍,你真的好乖好乖,黎清词一时竟觉得爽约好对不起他,便想着定要好好补偿。


    第二日一早,黎清词便与秦朱玉一同传送下山,两人下山之后黎清词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传送石,果然看到百里衍落后一步出现。


    百里衍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目光一直落在黎清词身上。今日黎清词穿一身靛蓝衫裙,腰身缠着一条白色腰带。穿着学子服身背长剑,她英姿飒爽,换上日常衫裙时,便有女儿家的柔媚之姿。身姿窈窕,走动间裙摆如波浪翻滚,婷婷袅袅。她头上戴着他亲手做的点翠,青丝半绾,就只一根发簪束发,翠绿色的发簪在阳光下映着她满头青丝熠熠生辉。做点翠时,他总觉得布得鸟的羽毛做出来有些暗,却不知戴在她头上竟是这般耀眼。


    百里衍看得移不开眼。


    黎清词陪着秦朱玉找妆娘弄了头发又点上妆面,再出来时那英姿飒爽女侠便成了美娇娘。秦朱玉放慢了步子,做窈窕淑女状,却还不放心,问黎清词:“我这身应该没问题吧?”


    “容貌绝美,仪态满分。”


    秦朱玉松了一口气,此刻两人正好路过一条巷口,街上人来人往,周围小贩络绎不绝,很是热闹,旁边有个女子突然惊叫一声吓得花容失色,大叫道:“哎呀,好大一只老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秦朱玉猛然一提裙摆,一抬一踩,动作迅猛矫捷,只眨眼间的功夫,那硕大的老鼠就被她踩在脚下。


    方才被吓的女子尚惊魂未定,此刻望着眼前美娇娘脚踩硕大的老鼠,更是惊愕,却也很快回过神,道谢:“多谢姑娘。”


    “无妨无妨。”秦朱玉笑了笑,骤然想到什么,下意识看了黎清词一眼,顿时有些尴尬,“好像有点失态了。”随即又掩嘴轻咳一声做娇柔矜持装,小声问她:“是否还是满分?”


    黎清词忍着笑,回答:“见义勇为,依旧满分。”


    “那就行。”


    说话间,黎清词看到旁边有卖烟花爆竹的,想了想走了进去。


    黎清词和秦朱玉再出来时,黎清词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却见百里衍藏匿在人群中,依旧不远不近跟着,黎清词笑了笑。


    今日涠洲正好有个庙会,秦朱玉与那笔友约在庙会见面。那笔友名叫周向南,是流星堂的弟子,流星堂是十二州一个剑修门派,两人书信来往有半年了,只知对方门派与名字,这是第一次见面。


    前世周向南因为有事耽搁错过了这次会面,而前世黎清词接到秦朱玉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符纸给她传送的几个字。


    “小词,我见到他了。”


    也就是说那天秦朱玉认错了人,她见到的人并不是周向南,是个邪修。


    两人已到了庙会上,眼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两人挤过一段人头攒动的街道,终于到了开阔些的地方。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秦朱玉寻到一间卖花灯的铺子,拿起一只玉兔造型的花灯冲她道:“待我见过周公子之后我们便一同去放花灯可好?”


    “今日有约,只有下次了。”


    秦朱玉挤了挤眼睛,“百里公子?”


    “嗯。”


    秦朱玉撞了撞她的胳膊,“梁公子真成过去了?”


    “我与梁靖安并未过多纠葛,也不存在过不过去的。”


    “哎哟,果然是新人胜旧人了。往日叫人家靖安哥哥,今日新人胜旧人叫人家梁靖安。啧啧。”


    黎清词懒得理他,问道:“你的周公子呢?还未寻见吗?”


    秦朱玉又在外面扫了一圈,两人就约定在庙会门口,秦朱玉摇摇头,“许是还未到,不过我信他不会爽约的。”


    那真是遗憾,你信周公子不会爽约,那日便是因为周公子爽约你认错了人才命丧黄泉。


    黎清词回过神来时秦朱玉已经买好了花灯,一个玉兔花灯,还有一个虎头花灯,秦朱玉冲她道:“你属虎,这花灯给你的,等下次我们再一起放。”


    黎清词看着眼前花灯有些失神,暗想前世朱玉是否也为她买了花灯。少女满心欢喜与情郎相见,见完了情郎还与朋友相约,本该是圆满的一天却香消玉殒被人杀害。那人不懂少女情窦初开的骄矜,也不懂情意千金的珍贵,更不懂她是父母家族的骄傲,不懂她也是被人满心期待着的。就那般简单粗暴将她杀害剥皮,毁掉了她这个人,也毁掉了她周围和她有关的一切美好。


    想到此处,黎清词下意识握紧了绑在腰上的剑。


    正在此刻,她忽听得秦朱玉说了一声,“小词,我看到他了。”


    黎清词心中猛然一紧,顺着秦朱玉手指的方向看去,“蓝色头巾,那是我与周公子约定好的。”


    却见不远处人群中,果然有片蓝色头巾在人头攒动中若隐若现。秦朱玉拉着她走过去,黎清词也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今日周向南因为师门有事耽搁不会出现,那么秦朱玉认错的这个人便是杀害她的那邪修。


    那行踪鬼魅的邪修,前世一直未能找到他,今日便要看看他真面目,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思索间,两人已走到那戴蓝色头巾的男子身后,那人正站在一处画摊前,展开一幅画欣赏着。秦朱玉深呼吸了几口,这才试探着叫道,“周公子?”


    那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回过头来,黎清词一路上在想,杀害秦朱玉的邪修究竟会是何模样,想来应该是其貌不扬,不然做不出那残忍邪恶的事情。而且应该法力高强,再怎么也要远在秦朱玉之上,不然作为洪都门学子的秦朱玉,普通修士根本奈何不了。


    所以看到眼前的男子黎清词是震惊的,眼前的男子穿一件月白色长衫,头戴蓝色头巾。他长了一张很年轻的脸,面如冠玉,五管清秀,有一双水润的桃花眼。他出声,清悦的青年嗓音询问:“姑娘是在叫我吗?”


    更让黎清词不敢相信的是,眼前这男子身上的法力很弱,如若不是他身上还有稍许灵力加持,黎清词根本不敢相信他会是一名修士,倒更像是凡间的文弱书生。


    很明显秦朱玉也被这张脸惊艳到,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脸上飞起几片红霞,她问:“你……你是周向南对吗?我是秦朱玉,你来之前与我约定好今日戴蓝色头巾。”


    男子听到这话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巾,随即失笑,彬彬有礼拱了拱手说道:“看样子是这头巾让姑娘误会了,我并非姑娘口中的周向南,在下贺章。”


    “你不是周向南啊。”秦朱玉显然有些失落,“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无妨。”


    秦朱玉拽了拽黎清词的手,“走吧小词,我认错了。”


    黎清词回过神,当日秦朱玉也是这般认错人的吗?是否意识到认错人便离开了?或者眼前这人并不是那邪修?黎清词又向他看了一眼,怎么看都不像。


    然而两人还未来得及离开,便听那叫贺章的男子说道:“二位姑娘可是涠洲人士?可知今日有画铺展出白云居士的画作?”


    秦朱玉道:“我并非涠洲人,不过我好友是涠洲人。公子对画作感兴趣?那真是巧了,我这位朋友最善鉴赏画作。”


    贺章看向黎清词,面容友好,眼底满是笑意,“看样子我与姑娘是同道中人,姑娘师承哪家?善山水还是人物?”


    黎清词压下心头异样,说道:“我并不会作画,只在鉴赏方面略知一二。”


    贺章似有些失望,“原来如此。”又问道:“姑娘可知今日白云居士的画作在哪里展出?”


    黎清词还未来得及说话,秦朱玉便道:“白云居士,我记得你曾评过白云居士的画,说他技巧有余神韵不足。”


    “……”黎清词意有所指看她一眼,“我评过吗?”


    秦朱玉显然并未体会到黎清词眼中那“不想管闲事”的含义,又道:“评过的啊,你还说他画的那山间神女,光线太亮了些,若能有摩诘居士诗中‘日色冷青松’的意境,那神女才更有神韵。”


    贺章眼底多了几分亮色,道:“姑娘虽不会作画,倒是对画鉴赏有独特的见解。”


    “那是。”秦朱玉应道:“每次有新画作出现,小词的点评都跟江湖中那些有名的画评家相差无几,甚至比他们见解独到。”


    “行了。”黎清词打断她,“再吹就过头了。”


    贺章又拱了拱手说道:“不知姑娘可知白云居士的画作在哪里展出?”


    黎清词目光静静落在此人身上,他是那杀了秦朱玉的邪修吗?黎清词不敢确定。从表面来看确实不像,他这般弱怎么可能制服得了秦朱玉呢?可若他真是呢?那他肯定有什么非常手段。


    总之这个人有一定的危险,总之还是远离些好。在还未确定之前她也不好贸然动手,要杀他易如反掌,可她怕错杀无辜。


    若是那邪修便正好躲了开,若不是,萍水相逢,又何必跟他有太深的交情。


    所以黎清词说道:“这个我还真不知,抱歉何公子,没法为你带路了。”


    贺章虽有些失落却也没强求,又道:“我远道而来,今日见到两位姑娘甚是有幸,不知可否一起用膳,也算结个善缘。”


    秦朱玉目光一亮正要答应,黎清词急忙抢在她开口前说道:“不用了,我们还有事,先告辞。”


    贺章大概也看出黎清词的戒备,也没再强求,他道:“那我再向旁人打听,二位姑娘就此别过。”


    黎清词冲他拱了拱手,目送贺章离开消失在人群中,秦朱玉双手抱胸,有些不满,“你其实知道那白云居士新画在哪里展出对吗?”


    “不知道啊。”黎清词冲她挑眉,“这么想给那贺公子带路?不想见你的周公子了?”


    听到这话秦朱玉才想起正事,她看了一眼天色,“这都与约定时间过了两刻了,他竟还没来?”


    “那你要等他吗?”


    “那便不等了,他既爽约在前,若他最后真来了没看到我,那也是他该受的。”


    也不知是周向南失约让秦朱玉生气还是那贺章太过惊艳,让秦朱玉已经没兴趣再见周向南了,两人便暂且离去。不过这样也好,周向南今日是不会来的,等也是白等。


    两人逛了一会儿,黎清词便同秦朱玉来到云山脚下,秦朱玉道:“我知你还要跟百里公子相约,你便送我到这里吧,我自己上山。”


    “你上山去了就别再下来了,改日我们再一起去放花灯。”


    这会儿已经过了秦朱玉前世遇害的时间,不管那贺章是不是前世的邪修,总之这一劫秦朱玉算是躲过了。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呆在山上才是最安全的。


    秦朱玉道:“知道了,时间不早了,我先上山了。”


    黎清词看着秦朱玉上了山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目光还未来得及寻找便看到百里衍向她走过来。


    这一路他就真的一直跟着,在一个非常安全的距离,却是黎清词一回头就能看到。还真是乖得不行。


    “我们现在去哪儿?”百里衍问道。


    “有个地方,我带你去。”


    去那儿要坐船,两人租了一艘小船,那个地方偏远船家不愿意去,便只能由百里衍亲自撑船。


    黎清词坐在船舱之中,简陋的船舱连个帘子都没有,她一眼就看到那撑船的少年。今日的他穿一件青色长衫,头发扎成马尾,微风缠绵中,发丝轻摆,那腰看着劲瘦却有劲,船被他撑得很稳。


    记忆中百里衍常穿一件玄色长袍,暗沉压抑的颜色便自带一种肃穆感,年少的百里衍倒并不喜欢黑,衣衫也多以青色和白色为主。这样很好,少年就该穿得这般清新,不该穿那肃穆的颜色。


    这一身也很适合他,天色渐黑,一抹青色立在船头,在蟹壳般的天色里,在潺潺流水之上,他为这暗沉的天地添了一抹嫩绿亮色,显得如此生机勃勃。


    船在岸边停靠,黎清词带他来到山头,两人站在山头上时,月亮已升到天边,淡淡清辉下,朵朵山茶花开得绚烂。


    山头并不高,却足够看到脚下涠洲夜景,璀璨的灯光如游龙一般,这么远似乎也能听到街上热闹的喧嚣。


    此刻两人穿过山茶花从站在山崖上,百里衍望着下面,问她:“为何带我来此?”


    “这里很安静,还能看夜景,主要是没什么人。”


    整个山头就他们两人。


    “你还带过别人来此吗?”百里衍问。


    “没有,这也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曾经只远远见过这山头,那时想着在这里看涠洲一定很美,没想到还真是。”


    百里衍勾唇笑了笑。


    黎清词沉默片刻问他:“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小时候?”


    百里衍不知她为何突然问到他小时候,却也思索了一下,小时候吗?他母亲早逝,父亲不知所踪,从小跟着舅舅生活,舅妈不太待见他,而他也经常被附近的人叫做野孩子,从小到大收到不少别人异样的目光和冰冷的石子。


    “沉默寡言,性格孤僻。”


    黎清词点点头,这点倒是一直都很像,她又问:“你娘亲和爹爹还在吗?”


    “娘亲已离世,爹爹不知道,我从出生到现在就只见过我爹爹一次。我是跟着舅舅一起长大的。”


    “舅舅?你还有个舅舅?”


    “嗯。”


    黎清词虽和百里衍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却是对他的私事一无所知,他在哪里出生,他有哪些亲人,他经历过什么,她全然不知。


    所以她想多了解他一些。


    “阿衍,你可有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百里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可他不敢,所以他说:“没有。”


    倒是不一样的回答。


    前世她也曾问过百里衍,那时候她大仇得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百里衍坐在不远处,手上握着一本书,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医书。


    “阿衍,你有想做的事情吗?”她问他。


    “嗯?”他思索片刻,“以前是想一统三界,现在多了一个。”


    “什么?”


    “救你。”


    比起救我,阿衍,你更重要的是实现一统三界的梦。


    黎清词收回思绪,时间差不多了,她道:“阿衍,我送你一件礼物好不好?”


    “什么?”


    话落,只见大片烟花自山崖下升起,璀璨如流星一般在天空划过,点点星火印在黎清词眼底。她冲他微微一笑,脸上那花瓣状的贴花便也如有了生机一般在她脸上绽放,那张脸被映得比花还要娇美。笑意浅浅,温柔如风,却摄人夺魄,让他目光旧旧停留,许久回不过神。


    “阿衍喜欢看烟花,这便是我送你的礼物。”


    天空轰然炸响,点点星火如流星一般坠落,那比灿若星辰的眼里满是笑意。百里衍只觉得仿若有一双温柔的小手在他的心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越发绚烂的烟花升起,映着他一双眼睛也越来越亮,他失神许久才回过神,问她:“为何要送我礼物?”


    从未有人这般大张旗鼓送他礼物,此刻那照亮大片天空的烟花却是她送给他的,是属于他的。这种被人在意着重视着的感觉让他陌生,而给他一切的人还是黎清词。


    她即便什么都不做,她也不需要做什么,她也足够在他心目中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可她为什么还要如此隆重送他礼物,就好像他是她很在乎的人。


    她的生命里有很多人,他也不奢望她的在乎。


    黎清词道:“我想让你快乐。”


    在巨大的欣喜之中,然而百里衍下意识想着的却是,我怎么配?怎配你如此大张旗鼓让我快乐呢?


    此刻盯着少女笑靥如花的脸,有太多的自我怀疑和不确定,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竟不自觉脱口而出。


    “清清可否喜欢我?”


    这对他来说好像也不重要的问题,她喜不喜欢他有什么要紧,只要他在她身边就行。总归不管她以后喜欢谁,他都会想办法将她抢过来的。


    此刻他真的很想知道,她想让他开心,是不是也喜欢着他的。


    黎清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让她心情有些沉重。还记得那日,在她同百里衍说完那些绝情的话之后,那一晚百里衍如鬼魅般出现在她床边,一开始她以为他要杀了她。直到她感觉腰间一沉,是他搂了上来。


    他沙哑的声音在夜色中扩散,他同她说:“你可否再骗我一次?你便再骗我一次可好?”


    “叫我一声阿衍,再叫我一声阿衍。”


    沙哑的声音竟没有了往日的低沉危险,甚至透着几分虚弱,她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是杀了什么人,还是受了伤。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百里衍用如此乞求的语气,高高在上的魔尊,有着一统三界的野心,手段残忍到发指,让整个仙门闻风丧胆,却在向她乞求,好像她的回答便是良药,便决定了他的生死。


    那时她死死咬着唇,生怕那一声阿衍脱口而出,后来,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一句话。


    她知道阿衍想听什么,可是她却对向着她求救的阿衍说,“百里衍,我并不喜欢你,从未喜欢过,一丁点也不喜欢。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一动不动,沉默了许久,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他呼吸都停滞了,时间缓慢拉扯,拉扯得人生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搂着她的手臂才松了开,温热的身体一走,顿时一股阴冷的风袭来,黎清词甚至怀疑是自己死了,身体也冷了僵硬了才有那么冷。


    烟花依旧在燃放,百里衍目光紧紧注视着她,在等她给他答案。身体不自然僵硬,紧抿的唇,微拧的眉心,紧张感已让他开始难受,他却还是未将目光挪开半点。一分一秒过去,时间留给他的是煎熬,可他依旧等着她的答案。


    可他骤然感觉到那股拉扯感,百里衍暗道一声不好,正要潜入神识,然而这一次那人却丝毫机会都不留给他。


    瞬息功夫,百里衍的眼底便多了一股冷,或者是被烟花映着,黎清词却并未察觉出不同。百里衍目光扫过天空的烟火,随后又落在眼前人身上。


    他其实潜入少年百里衍的神识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一只暗中潜伏着并未让他发现,就像一个狩猎者一般静悄悄蛰伏,窥探。


    他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祭司告诉过他已发生之事不可更改,可这一次年少的他和黎清词的际遇却完全不同。年少时两人只有短暂的交集,甚至都未能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可这一次却不一样,两人似乎相恋了。


    他不知为何事情发展会不同,连祭司也不知,祭司只说或许布阵时出现差错,他回到的是另外一个时空,那个时空中依旧有百里衍和黎清词,可却并不是真正的百里衍和黎清词。


    目光微沉看着眼前少女,很想问出那句,黎清词你为何如此?却一直未开口,或者是噼里啪啦的烟花声影响了他,或许是好久不见这女人,再见她依旧明媚如朝阳扰乱他的神智。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她什么都没做。


    “仙魔殊途”“魔族在仙门眼中是最低劣肮脏的存在。”


    黎清词,这些才是你该对我说的话,而不是将我带到这里,燃放半空的烟花,说一句为了让我开心。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在疑惑与惊愕过后,百里衍却感觉到深深的愤怒,虽然不想承认,但一股强烈的妒忌情绪渐渐在心底燃起。


    你是骗我的对吧黎清词?好像只有这么想才能让那股嫉妒的火烧得不那么难受。


    可现在的他究竟有什么可骗的?


    不,你就是骗我的,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骗我的,什么让我开心,什么礼物,都只为了骗我实现你的目的。


    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你就是骗我的。


    所以我要毁了。


    他聚气于掌,抬手,目光依旧落在黎清词脸上,我便要你亲眼看着你为我做的一切被我毁掉。


    黎清词,我绝不会再给你骗我的机会。


    即便不是骗我,可这样的美好,你为什么要给别人,哪怕是年少的我也不行!


    只需一瞬息的功夫,那强大的法力就可从他手中流出将眼前一切毁掉,那烟花,还有周围开得荼蘼的山茶花,你想要给我的所有美好我都要毁掉。


    黎清词本来正在整理要说的话,骤然看到他抬手,她有些疑惑,他突然抬手要做什么。


    大概是眼前的氛围太过温馨浪漫,周围不自觉弥漫着一股暧昧感,黎清词看到他抬手,便很符合氛围地,将他的手握住。


    执手同看烟花,眼下的氛围也确实合适。


    正要发力的百里衍只觉掌心一暖,是她柔软的手包裹上来,他觉得莫名其妙,可却下意识将那凝在掌间气息燃烧的灼热重新收回去。


    第 25 章 想和阿衍长长久久……


    目光不解看着她, 眼底却不自觉透出几分迷离,是掌心间传来的温柔让他迷离,让他有一瞬间失神。


    黎清词握住他的手冲他笑笑, “我喜欢阿衍,在祁山时便对阿衍一见钟情,阿衍长相合我心意, 性子也和我心意。我喜欢你,很喜欢,想要和阿衍长长久久, 相伴到老。”


    相似的表情相似的话,他好像也见到过听到过,她窝在他怀中, 比眼前人更温柔更娇媚,冲她道:“魔尊英明神武自是让天下女子倾慕不已,我也不例外,若能常伴魔尊左右, 那便是我此生之幸。”


    可后来她说,“我身为仙门之人, 怎么会对大魔头有情,那些都是骗你的, 我只想要你身上的灵力, 我只想报仇, 如今我大仇得报,我也不想再演了。”


    “百里衍,我从未喜欢过你,一丁点也没有。”


    哪怕到了死那一刻,也恨不得要与他划清界限。


    “百里衍, 我又不喜欢你,你别再为我哭了。”


    都是骗他的吧,她何曾对他有过真心,这烟花,这表情,这话,全都是骗他的。


    黎清词怎么会喜欢他呢?


    想来还不知道我便是魔吧,若知道我是魔,还会喜欢我吗?还会想让我开心吗?


    突然有一种想毁掉一切的极端想法,这种破坏一切的冲动让他有一种异样的兴奋,可莫名的他却又贪恋这一刻的温馨,这半空的烟火,眼前这张脸,还有这些话。


    想要和阿衍长长久久,相伴到老。


    魔族有一种东西,叫做迷幻草,会叫人上瘾,却也会摧毁人的心智,自他成为魔尊之后便禁止魔界再流通此物。


    他曾尝过那草,在魔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东西,他用着也觉得不过如此。这世间怎会有让人上瘾的东西,不过是心智不够坚定而已。


    那时他嗤之以鼻,此刻他却突然惊觉,原来真的有东西会让人上瘾欲罢不能。


    那些疯狂毁掉的念头,那心底由恨生出的残忍,却全然敌不过对这一瞬间的贪恋。


    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此时他一开口却是一句。


    “抱我。”


    如此不争气,像一个蠢货一般。


    那少年百里衍说出,即便她骗我也认了的话时,他骂他蠢货,何曾想,即便历尽千帆的百里衍也是个蠢货。


    如此愚蠢竟说出这句话。


    抱我。


    蠢得可笑。


    然而他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是无声的催促。


    黎清词,抱我,快点抱我。


    听到这话的黎清词有些疑惑,可想着阿衍也是心仪她的,自然也没想那么多,既然互通心意,那么拥抱自然就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她并未犹豫多久便抱了上去。


    也就是在她抱上去的那一刻,好像对一切都释怀了,叫嚣着骂自己的愚蠢瞬间停止,一切的恨意也好似随风消散。


    鼻端是她熟悉的香味,怀中是她柔软的身躯,脑子完全空了下来,他本能闭上眼,深深嗅着她身上的味道,贪婪感受着此刻她靠近他的感觉,她的气息一点点渗入他身体。


    除此之外他便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百里衍就在此刻又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动权,然而眼前这一幕却将他惊到,搂在他腰上的手臂,还有怀中柔软的身体。


    那混蛋对她做了什么?


    应该抱歉他的失礼,应该拉开距离表示尊重,清清生长在仙门,想来也会更青睐品行端正的人,而他就算装也要装出个样子。


    可身体却像是禁锢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不知那混蛋究竟做了什么让清清抱了上来,虽然不想承认,可他很喜欢。


    喜欢她的靠近,喜欢极了,喜欢到他感觉身体因为太过强烈的渴求和兴奋而僵硬。


    手动一下都发麻发痛,可他却控制不住,渐渐抬起手搂上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往他怀中摁,摁紧一点。


    他闭上眼,渐渐平复着激烈的心跳和身体的疼痛,直到烟花燃尽,一切归于寂静,山谷霎时安静下来,而百里衍也意识到自己的贪恋不该如此明目张胆,他这才渐渐松开了她。


    黎清词也从他怀中离开,问他:“这礼物,阿衍喜欢吗?”


    “嗯,很是喜欢。”因为压抑着甚嚣而上的兴奋感,百里衍眼底红晕弥漫,他尽量让自己平静,说道:“你方才说过的话,能否再同我说一遍。”


    被那东西占了身体,他并未听到。


    黎清词并未怀疑什么,阿衍爱听,她便多说给他听,她道:“我说,我喜欢阿衍,很喜欢,我想和阿衍长长久久,白首到老。”


    所以那东西是听到这话,便让清清抱上来的吗?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要比他先听到清清这话,凭什么要让清清抱他,下次若他再出现,他定想办法杀了他。


    他说他是未来的他,那又如何?什么时候的他都不行!


    山野寂静,百里衍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平静许久,他才不确信问:“你说得可是真?”


    “当然是真的,阿衍,你愿意吗?”


    “我自然愿意。”


    他说得有些急切,百里衍也意识到自己的急切,有些慌乱偏开头,他这模样倒叫黎清词喜欢。总之彼此已经互表心意,黎清词一时心潮澎湃,便踮起脚,抬头,唇在他侧脸上印了一下,轻轻一印便移开,如蜻蜓点水一般。


    一股馨香袭来,随后是侧脸湿濡的一触,百里衍僵硬了片刻,机械般转过头来,眼前是皎洁的一张脸,眼睑下一点醉人花钿,如一朵艳丽的花开在美玉之上。


    百里衍意识到她做了什么,只觉得魂像是被撅住了似的,片刻的震惊和疑惑之后,眸底一点点生亮,如朵朵花开,又如星河万顷。


    香气萦绕,眼前的脸美得让人心醉神迷,有种疯狂的冲动在叫嚣,想做点什么,那唇,那脸,那香气袭人婷婷袅袅的身体。


    却被他很好压制住,他不能发疯。


    可眼前人实在太过诱人,他受不了,只能偏开头去,等着心跳平复。


    而落在黎清词眼前的便是他慌乱移开的脸和那渐渐爬上耳根的红晕。


    阿衍又在害羞了。


    她实在没忍住,伸手,纤细玉手轻抵他的下颌,温柔的触感袭来,百里衍闭了闭眼压制,随后才睁开,有些眷念又无意识的,用下颌小幅度在她指腹上轻蹭,这才将目光看向他。


    黎清词笑了笑,这模样实在惹人怜,黎清词道:“阿衍,真的好乖。”


    百里衍压制着疯狂的叫嚣,放在身侧的双手因为克制一根根青筋泛起,然而面对黎清词的目光,他眼底却蕴起湿润的水雾,清澈干净,有如小鹿一般,极温顺说道:“嗯,我很乖。”


    此时天色已晚,黎清词依依不舍收回手,说道:“走吧,该回山门了。”


    这一晚百里衍无法入睡,脑海中总浮现那张脸,皎洁如月,还有那如花瓣一般诱人的妆花,她身上的馨香,她那个吻。


    百里衍感觉浑身发热,一股难以忍受的燥热感折磨着他。心底有什么东西叫嚣,想得快要发疯,可这么晚他又不好去找她,而且也不该让她看到他这副模样。


    百里衍便开始打坐,在那股燥热感折磨得他浑身流汗如水洗,他用尽全力极力压制过后,终于入定了。


    潜入神识,百里衍瞬间就感觉到那股邪气,他知那家伙还未离开,百里衍先按兵不动,果然看到那家伙在他神识中现身,他握着刀便向他砍去。


    那黑影并未化形,一直便呈一团烟雾状,他挥刀一砍,那烟雾散开瞬间又聚拢,随即一道低沉浑厚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说道:“你想杀我?”


    “清清也是你能肖想的?”


    黑影笑了,微笑的笑声在周围回荡开,只一瞬间的功夫,百里衍都未反应过来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道遏制住他的喉咙。随后眼前一阵铺天盖地的黑雾笼罩,百里衍没想到这黑影竟有如此大法力,他出手前他竟毫无察觉。


    一股窒息感袭来,那黑影便也如他一般,一出手便下死手,可不过片刻后那黑影便放了他。


    百里衍以为那黑影知他动了杀心定然不会放过他,没想到他竟没杀他。百里衍倒是不解,“你为何不杀我?”


    “我倒是想杀你,杀了你这个蠢货,可你便是我,我杀了你,我也不复存在。”


    “……”


    百里衍一声冷笑,“那你便记着,你若不杀我,我有一日定会杀了你。”


    “你为何要杀我?”


    “清清是我的。”


    那黑影又笑起来,“她若知道你是魔,你以为她还会跟你在一起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会是魔?”


    “我便是魔,你是我,你自然也是魔”


    “谁知道你是怎么入魔,我乃仙门中人,只有灵根并没有魔骨,我怎么会是魔?”


    “你没有魔骨是因为还未长出魔骨,待时机一到自会长出。”


    “我并无魔念,更不会堕入魔道,又怎么会长出魔骨,你休想骗我。”


    低沉的笑声再次扩散,那笑声仿若有力量似的,笑得他心底一阵阵发痛。


    “你以为我是堕入魔道才成了魔吗?非也,我天生就是魔,而你,你自然也天生是魔。”


    “你少胡说八道,我是仙非魔,你休要乱我道心。”


    百里衍不想受那黑影蛊惑,便从神识中回过神来,他猛然睁眼,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天生就是魔,而你,你便是我。”


    百里衍目光渐冷,他怎会是魔,他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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