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晚上七点, 天彻底黑了,两人一狗停在路灯下,德牧犬扯着脖子上的牵引绳动来动去的, 手边没平板,它没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只能抬头对男生轻微吠叫。
许宜然在跟外婆打电话。
外面风有点儿大,吹得他鼻尖是红的,眼睫毛也润, 轻颤着幅度。
他按了一下头上的针织帽挡风, 声音闷闷的, “我在朋友这,可能要晚点回去, 也可能明天回……”
德牧犬拿前肢拍他。
别回了, 跟他回家睡一晚得了。
许宜然低头看了它一眼,吸吸鼻子, 继续对电话那头说, “就昨天跟我一块来泸城的朋友, 对,小陆……舅舅找我吗?那外婆你帮我跟舅舅说下, 我明早再回去。”
“好,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没吹风, 这不是风声, 我在屋里呢。”
“你别拍了。”许宜然挂断电话低头捉住德牧犬的前肢, 他的手指有点冰冰凉凉的,严肃说, “你这脚刚刚才踩了水,弄得我裤子都花了。”
他穿着白色宽松长裤, 上面被德牧犬的狗爪子踩出了几个带水色的爪印。
德牧犬踩着地跺脚,仰头看他,几秒后汪一声,赔你一件!
许宜然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在意,抬头看了眼四周,全是陌生建筑,记不得来时路了,这半个小时他都是乱走的,“回去了,你带路。”
高大的青年跟在许宜然身后。
他偏头,盯着许宜然手里的牵引绳,突然快步上去,用手抓住了牵引绳的一部分,许宜然下意识停住脚步,就看见青年严肃地蹲在了自己面前,指着脖子,认真看他。
“……”
出门要牵绳这个规矩碰碰从小遵守到大。
它知道想出门必须要这样。
许宜然看不懂德牧犬比划的意思,倒是看得懂碰碰在干嘛,他盯着陆余森这张人类脸,又看看他蹲在自己面前的姿态,这人高,蹲下也显得极具存在感,可这样实在显得不太正常。
“你现在是人,人不用牵绳。”
碰碰似乎不能理解。
碰碰追在他后头,手舞足蹈追了一路,偶尔急湍地“汪”一声。
等到了陆家,迎着各色稀奇古怪的目光,高大的青年从后头抱住他,想让主人摸摸自己的脑袋。
可许宜然没有动静。
一人一狗穿过狭长的室外走道,停在一楼客厅落地窗前,里面灯火通明,安安静静。
管家在给陆余越倒茶,而陆余越西装革履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被身后青年抱住的许宜然,神色变来变去。
一人一狗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只有碰碰还在用人类脑袋蹭主人的头发。
两分钟后,在一阵凝滞的气氛中,陆余越终于站起来了。
他尽力显得正经而自然,不递去异样目光。
可能现在小年轻情侣谈恋爱都是这样的,黏糊得很,他不能暴露自己单身至今的无知。
许宜然浑身僵硬,万万没想到陆余森的家人会回来。
他动作生硬地往后伸手推碰碰,碰碰歪头望着他的手指,想了想,殷勤地低头弯腰,把脑袋凑了过去!摸!
当许宜然发现自己摸到有点扎手的头发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陆余森倒是不尴尬。
他喜欢许宜然,不怕被任何人知道,也不怕被任何人误会,只是看他哥被唬得不轻的样子,也知道现在这副场景多少有些诡异了。
想了想,他转头对着人类来了一爪。
高大的青年抬起头,收回手,不高兴地看着他,张口“汪!”了声。
陆余越脚步一下停住。
“……”许宜然目光缓慢地移动到他身上,生硬道,“陆先生。”
陆余越有些轻微的恍惚,以为听错了,几秒后道:“你跟陆余森一样叫我哥就行,你们现在这关系,不用太生疏。”
许宜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关系什么生疏。
这话他也没过脑,光想着碰碰刚刚弄的这一出,他绝对不能让陆余越跟碰碰有任何交流,不然陆余越该怀疑陆余森是不是脑子撞坏了得了精神病。
他蓦地抓紧手里的绳子,“好的,那我们就先上去了。”
“等等。”
陆余越想跟他说会儿:“随便聊一会儿,那么快上去做什么?是陆余森喊你来泸城过节的吗?”
“……今天是我生日,我外公外婆在这里,我过来跟他们一块儿过。”
许宜然用力扯了扯手里的绳子,指望着陆余森做点什么,撒个狗疯带他走。
陆余越倒没料到是这个原因:“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啊,我不知道这事,所以没有提前准备礼物,明天我给你补上。”
“这倒不用……”
“怎么说我们现在也是这种关系。”陆余越颔首道,“得送。”
许宜然有点绝望。
陆余森不急吗?
他怎么还没撒狗疯。
还有,他大哥到底什么意思,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关系了又?
德牧犬终于动了。
它往楼梯的方向冲,手腕重力传来,许宜然立刻松了口气,顺着它的力道被拽走,留下一句:“碰碰饿了,我带它去吃东西!”
高大的青年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兴地追了上去。
“陆余森。”陆余越在一片混乱中说,“你怎么进来一句话不说?”
德牧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而人类青年脚步停都没停,跟没听见这话似的,傲气十足。
陆余越:“……”
他弟现在的脾气已经发展到这种目中无人的地步了?
脚步声远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陆余越回到沙发上坐下,眉头紧锁,想到刚才那跟发梦一样的几分钟。
距他上次跟陆余森见面,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陆余森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们俩兄弟不说关系有多亲近,可怎么都不至于到连个招呼都不打的地步。
管家又欲言又止。
陆余越偶然抬头,看见他的表情,“你到底还有什么没说的?”
管家道:“……今天二少出门的时候,好像不认识我一样,我问他这次回来呆几天,他就看了我一眼,很陌生的眼神,然后当着我的面就走了。”
听了这话,陆余越顿了好几秒,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看向楼上。
此时此刻,许宜然正抓着青年的衣服有点崩溃地教育他,他对碰碰几乎没这么凶过,手指戳着他的脑袋,像教育小孩一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的时候不要汪,不要抱我,不要让我摸头,也不要随地大小坐。”
“你为什么不乖?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一条小狗?只有小狗才用牵绳,你变成这样的时候不用牵绳!”
碰碰很聪明,向来会察言观色,撒娇讨好也用得惯,见主人不高兴,他条件反射想趴在地上撒娇。
膝盖作势就弯了。
许宜然眼皮子跳,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胳膊。
碰碰乖乖看着他。
许宜然快疯了。
“你怎么这样了?是不是被陆余森传染了?”
德牧犬突然跳到桌上,解开平板打字。
【攻击我是吧。】他悠悠打字,明明社死的是自己,反而心情不错,【碰碰听不懂的。】
许宜然坐下:“听得懂,碰碰不是一般的小狗,从小它就听得懂我讲话,玩猜东西的游戏从没输过。”
“陆余森。”许宜然又喊他,惆怅地发了一会儿呆,“你哥会不会怀疑你?”
客厅里,陆余越心生怀疑。
尽管这种联想有些莫名其妙,但陆余越还是想到了陆余森当初找自己问算命大师的事,他至今都不清楚陆余森找大师是要算什么,陆余森不是那种万般看命的性格。
联系人有点多,陆余越翻了半天才找到大师的聊天框。
他直接发了条消息过去,询问陆余森上次找他有什么事。
“叮咚。”
许宜然低头,嘴唇瞬间抿紧了,“你看。”
他把手机给陆余森看。
德牧犬凑近,这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他哥给大师发的消息
截图是大师发来的,看消息记录是前后脚的功夫,给他们通风报信来了。
大师跟许宜然还挺聊得来的,所以遇到这事第一时间就找他了:【小陆总这样问,你帮我问问二少这事儿能说不?】
德牧犬盯着这条消息,尾巴甩了甩。
他对这种事没什么所谓。
说可以,不说也可以。
照这个架势反正瞒不了多久,要是不提这个,陆余越该怀疑他真有第二人格了,转头要是把他送去精神病院那就得不偿失了。
德牧犬拍平板:【你来决定。】
客厅里,陆余越接到大师发来的视频。
大师:【视频里的狗是二少。】
大师:【他跟小许的狗灵魂互换了。】
大师:【小陆总,你信吗?】
“……”
陆余越第一反应当然不信。
现代社会,没鬼没神,科学至上,哪有灵魂这种东西?
可看了大师发来的录屏,陆余越神情越来越复杂。
视频里,大师让德牧犬转圈圈。
德牧犬不情不愿追着尾巴转了几圈。
大师问德牧犬这是几?德牧犬用几乎要咬人的凶恶目光叫了五声。
最后大师让他后空翻。
视频以德牧犬扑上来怼手机为结尾。
……倒像陆余森的德行。
陆余越精神有些恍惚。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侧头,看见刚进屋不久的许宜然下来了,他站在楼梯上,身形高高瘦瘦,穿着羽绒服,戴着针织帽,一双眼睛生得漂亮,睁得有些圆,看着他,一本正经同他对视。
如同打着什么暗号,五分钟后,几人齐聚陆余森的房间。
空气里是一阵凝滞的沉默。
陆余越看向地上的德牧犬。
他沉默良久,声音有点哑地喊:“陆余森。”
德牧犬叫:“汪。”
“……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余越是个聪明人,脑子里很快串联起关联。
为什么两个人明明关系一般却还同居,为什么在楼下的时候陆余森那样贴着许宜然,不是小年轻情侣的相处方式,而是贴着他的就是一条小狗。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指向。
“九月那会儿。”许宜然低着头,沉默了会儿说,“一开始他没告诉我,怕我笑话他,这期间我们也找了变化的规律,发现只要他或者我的狗情绪有剧烈波动,就有很大概率会互换身体。”
陆余越却问:“那这次互换是谁的情绪有剧烈波动?”
许宜然也不清楚。
他当时在睡觉。
应该不是碰碰,碰碰昨天坐长途汽车很累,也睡了很久,什么都没做。
可如果是陆余森,他也想不通陆余森为什么情绪会有剧烈波动。
陆余森不想解释。
他懒懒散散地敲键盘:【好了,你知道这事了,就这样吧。】
陆余越皱起眉,“你之前问大师有没有得到什么解决方案?”
“大师说能恢复正常,但不确定以什么契机,什么时间。”许宜然帮他回答。
陆余越仍然觉得眼前一切是假象。
这种事太不科学。
好半天,陆余越:“你那块玉呢?是不是很久没戴了?”
玉?
许宜然很快想到陆余森送给自己的小玉牌。
他慢吞吞看向它,德牧犬沉默几秒,敲键盘,【不见了。】
陆余越皱眉,沉默,只是说:“可惜。”
时间不早了。
陆余越清楚情况后,打算私下花点钱找人想办法,看这种事能不能解决,除此之外,他还让管家收拾了陆余森隔壁的房间出来,给许宜然住。
许宜然裤腿上有狗爪印按上的水痕,他要洗澡,德牧犬给他找了自己的睡衣,是新的,没穿过,就是尺寸不合适,不过也是偏大的不合适,能穿。
许宜然洗完澡,穿上陆余森给找的内裤。
尺码偏大,他穿着好像有哪儿空荡荡的……
陆余森的衬衣尺码对许宜然来说也偏大。
穿在身上格外宽松,肩都露出来一些,他拎了一下,身侧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叮咚两声,有人发消息。
【宜然,你是不是不在?】
他拿起手机看。
学长:【敲门没人应,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蛋糕和生日礼物。】
R:【猫猫祟祟.jpg】
R:【学长我不在家,我去泸城跟亲戚一块过元旦了。】
学长:【原来是这样,我先祝你生日快乐,往后开开心心,心想事成。】
学长:【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可以给我你现在的地址吗?我给你送个东西。】
德牧犬拧开门把手,走进来。
许宜然抬头看了它一眼,才垂眸继续回消息:【不用学长,不用给我买东西。】
学长:【往年给你送你都不收,今年我要毕业了,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样,你就收了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R:【时间很晚了,等我过几天回去了再看吧。】
学长:【……行,我也有些话要对你说。】
德牧犬探头。
它汪了一声。
许宜然头发还湿着,放下手机用干燥的毛巾擦了擦,转头看它,“干嘛?”
德牧犬不语,仰头盯着他看。
男生抬手擦头发时,有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再落到不合身的衬衣上,洇得有些透。
衬衣过于不合身了。
右肩的领口宽松,露出他冷白色的皮肤,牛奶一样,他低头看着德牧犬,边擦头发,柔软的嘴唇轻微抿着,不明白它在看什么。
擦累了,许宜然放下手。
顺手拎了下领口。
“等下我得睡了。”许宜然说,“明天你应该就恢复了,现在你哥也知道了这事,你可以多向他寻求帮助。”
德牧犬盯着他,看了一圈没看见平板,只得作罢。
它低头用脑袋蹭了下许宜然的小腿肚,走了。
许宜然挠了挠小腿肚,不明所以:“……”
第二天一早,恢复正常的陆余森下楼。
陆余越坐在沙发上用平板处理文件,听见脚步抬头,看见是他,眼睛眯了起来。
“是本人。”陆余森面无表情,声音还有点哑。
陆余越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往他身后看了眼,男生应该还没起,提醒:“爸回来了。”
“……”陆余森顿了顿,环顾四周。
他爸妈是商业联姻。
他们一家人的相处方式很官方,互相都说不出什么关心对方的话,加上其实聚少离多,所以也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最亲近的陌生人。
陆余森目光停住。
他爸一天都回不来几次,偏偏这次撞见了。
陆父早听大儿子说陆余森也回来了,他从外面走进来,看见陆余森已经起了,给了恰当好处的反应,微微一笑,说:“难得过节一家人都在。”
陆余森叫了声“爸”,眉眼情绪倒是挺淡,陆父并不在意,提起另一件事:“听余越说你带了朋友来?难得见你有个知心的朋友,他人呢?叫下来一块儿吃早餐。”
陆余越关上平板。
“他还在洗漱。”陆余森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语调不紧不慢,过了几秒,他突然来了一句,“也不算朋友。”
陆父不明所以,锁着眉看他。
陆余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或许是早说早结束一件事。
他早晚是要跟许宜然表白的,在此之前,他希望身后没有能影响自己跟他感情的东西。
如果他有幸跟他在一起的话。
想了半分钟,陆余森掀起眼帘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爸,直言:“我喜欢他,还没表白,我不想只跟他当朋友。”
“既然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我也宣布一下这件大事,他还不知道我喜欢他,所以等下他下来了,爸你别问他太多东西,你就把他当我的朋友,当小辈。”
“……”
消息太突然,陆父需要静静。
陆父没想到开年第二天,迎接自己的会是这么一件事,当头一棒,他眼前晕眩,几乎站不住,“……你喜欢男的?”
陆余森说:“我只喜欢他。”
“……”陆父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面对上亿的合同都没这样心跳加速过。
他看着眼前不知死活的陆余森,捂着胸口道,“你小子你非要在大过节的日子跟我说这件事?”
陆余森说:“今天不说下次是什么时候?得明年了吧?”
陆余森倒也不是故意呛他爸。
事实而已,他在本地念高中的时候一年就见不到几次他爸,更何况去了江城念大学,更是一年到头见不了一次了。
所以陆父捂着胸口恍惚震惊了半天,心情渐渐冷静下去了。
父子俩关系这么多年始终不咸不淡,要说有多生气,倒也没有,更何况他有两个儿子,也不指望陆余森以后多有气候,传宗接代的事,指望不上他了。
陆父看了陆余越一眼,又是忧上心头。
——这小子这些年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许宜然洗漱完下来的时候陆家人已经纷纷冷静下来了,他没想到陆余森的父亲也会赶在今天回来,有些懵,好在他父亲看起来很随和,问了他一些学业上的问题。
长辈都爱问这些,昨天他外婆也是这么问陆余森的,所以许宜然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一一答了。
陆余森在饭桌上罕见没怎么搭话,他掌心冒汗,思绪混乱,是有些冲动了,至少应该在许宜然不在场的时候坦白的。
好在他爸没发难,就是旁敲侧击问了些问题。
饭后,许宜然换回了自己昨天穿来的衣服,衣服干洗干净了,他牵上碰碰准备回家。
陆余森叫来司机送他,自己则暂时没回去,他还得跟他爸继续聊聊。
如今互换频率变低,一般情况下一人一狗都能控制好情绪,所以也不争这半天了,许宜然挺放心的,坐上车回家。
聂钧等小外甥等了一上午才见到人。
人一回来,聂钧就亲自开车带他到外面去玩,同行的还有许宜然的表姐跟舅妈,几个人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七点。
大家聚在一块吃饭,许宜然碗里的菜快堆成山了,几个亲戚还在不断给他夹菜。
他挡都挡不急,“够了,够了。”
“让然然先吃。”外婆也给他夹了一筷子,“都别夹了。”
陆余森眼疾手快也给许宜然夹了一筷子。
完事他若无其事坐好。
许宜然挡着碗,扭头在他背后拍了一下。
你凑什么热闹!
陆余森被酥麻了一瞬,滚动喉结,低头掩饰性吃饭。
表姐拿出手机给许宜然看照片,“下午我说的就是这女孩,你如果有兴趣,我约她出来你们一起见个面?她上次看了你的照片很喜欢你。”
陆余森吃饭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去。
表姐笑眯眯地给许宜然介绍对象,这对象是她实验室的小师妹,人很好。
许宜然下午就拒绝过一回了,看了眼照片,他抓紧了筷子,紧绷着脸摇头说,“……我现在真的没空谈恋爱呀。”
“学习的事要紧,也得劳逸结合呀。”表姐说,“然然你逼自己太紧了,有什么事我跟你舅舅舅妈都在,你别把自己圈起来,什么都自己扛。”
许宜然低头吃着饭,不吭声。
半小时后,饭桌收拾干净。
许宜然房间,陆余森把小木盒从口袋拿出来,放到他桌上,沉默一会儿说:“生日礼物,你忘拿了。”
“你哥说的玉,是不是这个?”许宜然却想起这事。
陆余森没承认,“我不是都说不见了吗?”
“你骗完他还要骗我。”许宜然不信,“听他语气那玉应该挺重要的,你那么粗心大意吗?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陆余森没辙:“都送给你了。”
“我又用不上。”许宜然拿这玩意儿都怕把他摔了碎了,不知道得损失多少钱,他把木盒拿起来还给他,“你还是换个生日礼物吧。”
“你生日是昨天,昨天送的礼物哪有今天换的道理?”
陆余森神色有点沉,盯着他看,“这东西我妈在世的时候送的,我跟我哥一人一个,找大师开了光,能保平安,我就是想给你,你不收这次我真的丢了。”
“……”
两人互相瞪着。
许宜然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意识到,原来陆余森当初真不是讨厌他,也真不是在给他甩脸色。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陆余森好像就拿真心开始待他了,是真的想跟他做朋友,因为重视,所以连妈妈送的东西都愿意送他。
陆余森几句话让许宜然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盒,好半晌,打开取出里面挂着绳的玉牌。
玉牌贴着手指,温度有些冰凉。
可既然是陆余森的妈妈送给他的,他就更不能收了。
只是许宜然也知道按照陆余森的狗脾气,他还真有可能一气之下把这东西丢掉,他没有办法,只能抬头看他,声音放轻了一些,听着有点软,叹气道:“那我先借你戴着吧。”
陆余森神色微动。
“你跟碰碰换来换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他伸手,手指勾着玉牌上的绳,玉牌从他掌心落下,他递到陆余森面前。
“你先戴上,让它保佑你跟碰碰早点恢复正常。”
“等那天到了你再给我。”
陆余森盯着他,男生伸着手,手指上勾着绳,玉牌吊在上面在空气里轻微晃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认真,漂亮眉眼望着他显得很是专注,态度也是难得一见的迅速软化,仿佛两人的关心终于实现了从零到一的史诗级跨越。
他的声音也软。
蓦地,陆余森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哪还能说什么,接过来就把玉牌往脖子上戴。
玉牌冰凉地落在他心口。
他的脑袋却发烫,有种想要将心意宣之于口的冲动。
不管会不会失败,想告诉许宜然他喜欢他。
高三就喜欢,见他第一面就喜欢,念念不忘。
可是……许宜然这两天心情很好。
他来到了另一个家里,家里人都很爱他。
陆余森,你要说这种话来破坏他的好心情吗?
陆余森又看见了角落那架钢琴。
他走过去,手指在上面一按。
空气里响起琴键齐发的音。
钢琴前没有椅子,很显然这东西真的没人碰,小小的许宜然上了半个月钢琴班就不去了,于是这东西成了房间装饰品。
他搬了椅子到钢琴前。
许宜然看着他的动作:“你真会啊?”
“……真会。”陆余森说,“我小时候学了很多东西,不管喜不喜欢都得学,美其名曰精英教育。”
“你坐下,这个就当你第二个生日礼物。”
陆余森掌心冒汗,声音紧张得都有些哑。
许宜然坐下,看着他。
他一直觉得自己跟陆余森关系不好,以后肯定要天南地北毫无瓜葛的,哪怕后来出现了陆余森跟碰碰灵魂互换这种荒诞的事,想法也没改过。
陆余森的手指按在钢琴上。
可这种想法,最近这段时间似乎隐隐有些改变了。
陆余森人不坏,就是……人不太聪明。
或许以后他们真的会成为朋友。
一串没有规律的音符蓦地从青年指尖流出,音速很快,无规律得几乎叫人以为是在乱弹。
陆余森低着头,太久没弹钢琴,他几乎要忘记曲谱,全凭着肌肉记忆,他不确定许宜然听过这首曲子没有。
音符纷飞的房中,几乎只剩下了钢琴键的声音,顷刻之后,音调弱了下去,陆余森喊:“许宜然。”
许宜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
弱音之后,是衔接得极其顺畅的音阶,仿佛从阴天变作毛毛细雨,那毫无规律的音符消失了,音速慢了下去,从琴键上倾泻而出的音符逐渐变得抒情,柔缓,像主人公在借由曲子诉说心事。
青年的手指十分灵活,琴键如同有了生命。
他的心跳像这阵琴音一样快,哑声:“……别讨厌我了。”
音符翻飞,抒情如水。
青年的声音混在其中,却格外融洽。
许宜然没有说话,他看着又想,其实陆余森也不是不聪明。
只是在人际交往上有些问题。
……好吧,其实那时候他也有问题。
他那时太敏感,有时候陆余森什么都没做,他都会对他摆冷脸,所以陆余森才老生气。
有因有果。
几分钟后,钢琴曲结束了。
许宜然合掌拍了拍,很配合,却也是真心的,“好听好听。”
陆余森手掌放在钢琴键上。
他低头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问许宜然,“你听过这首曲子吗?”
“有点耳熟。”许宜然觉得自己应该是听过的,“但想不起来叫什么。”
“Playing Love.”
陆余森飞快说,盯着他重复一遍,“Playing Love.”
窗外又开始下雨。
雨声噼里啪啦,如同刚才的音符,由弱渐强。
青年坐在钢琴前,转头盯着许宜然,许宜然被盯得指尖下意识弯了弯,收拢了手里的手机,几乎是觉得现在的氛围在朝着古怪的方向走。
他颤动眼睫,垂下眼睛,“等有空了,我搜一下这首歌。”
“……”
一月三号,一行人才启程回江城。
走的时候外婆跟几个亲戚给许宜然拿了很多东西,吃的喝的,泸城土特产,东西太多了,几乎装不下。
陆余森也不知道脑子里都装的些什么,提议他找人把东西拖回去,反正碰碰也是要坐车的,许宜然觉得他真是闲着没事,拒绝了。
江大还有一周的课就放假了。
这段时间陆余森跟碰碰互换频率降低,几乎能自己控制,所以陆余森找不着理由跟许宜然黏一块了,只能自己去上课。
上完最后一节课,两人跟樊子轩和于白又约了个火锅,樊子轩还说他俩关系看起来好了不少,许宜然没说话,陆余森脸不红心不跳来了句:“一直都挺好。”
樊子轩直接笑出声了。
陆余森:“……”
“你是不是有一周都没跟碰碰换过身体了?”
下午两人牵着碰碰在小区公园散步,寒冬腊月风大,许宜然出门前戴上了外婆给织的另一顶针织帽,乳白色的,看着毛茸茸,还戴了围巾。
他把脸藏在里面,只露出一点鼻尖呼吸,圆润的眼睛往陆余森脸上瞟,有点高兴地说:“会不会以后都正常了?不会变了?”
“试试也简单。”陆余森转头看他,男生戴着围巾,露出的上半张脸雪白昳丽,他目不转睛看了会儿,才出馊主意,“把碰碰放奶奶那养几天,它见不到你一着急,就能试出来我们到底还会不会变了。”
许宜然想了想,“算了,舍不得碰碰分离焦虑。”
电梯门“叮”的一声,缓缓向两边打开。
许宜然一抬头就看见学长站在屋外。
听到动静学长转头,看见地上那条德牧犬时他眉眼狠狠跳了一下。
他以前是真不怕狗,现在也是真怕狗,可想到自己做的决定,学长还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把手藏到身后。
许宜然站在原地,看见学长手里是一捧玫瑰。
电梯门要合上了,陆余森面无表情拉着许宜然的手腕出来。
学长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宜然。”
许宜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学长。”他系着围巾,声音有点闷,“……找我有事吗?”
“嗯,要不上去?”学长说,“有点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许宜然说:“在这说就行了。”
学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把身后的玫瑰花递到他眼前。
许宜然僵着没动,依然心存侥幸。
“宜然,我喜欢你。”
“叮”的一声,电梯门合上了。
陆余森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一下收紧。
许宜然却没太注意,有点恍惚,学长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两年前就对你有好感了,一直不敢告诉你,怕连朋友都做不成,虽然你说自己是直男……但我觉得你对我也是有好感的,我跟你说什么你一般都不会拒绝,我们经常一起聊未来……所以我还是想努力一下,你能给我个机会吗?”
许宜然恍惚。
什么聊未来?
那不是他在参考学长的实习路线,想要提前准备一下吗?
学长喜欢他。
陆余森真的没有说错。
许宜然僵硬地站在原地,想拒绝的话术。
学长认真且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正在这时,陆余森捉着许宜然的手腕上前一步,将人半个身子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目光锐利冰凉地看着眼前人,皮笑肉不笑,“他是不是没告诉你,我们早在一起了?”
学长瞬间抓紧了手里的玫瑰。
许宜然在陆余森身后,也抬起头看他的后发。
“怎么可能。”学长脱口而出,“什么时候的事?”
陆余森说:“他过生日那天,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去泸城的时候我也在?”
学长不敢相信,他本来那天就要跟许宜然表白的,可是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发了消息才知道人去泸城了。
好容易到现在他有了空,可以跟他表白,结果——
他不信。
不可能。
要是真在一起了,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学长去看许宜然,追问:“宜然,真的吗?”
许宜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轻声:“嗯。”
学长说:“你是不是怕不好拒绝我?没关系的,不用骗我,真的,拒绝我也没事,当不了对象还能做朋友。”
陆余森似乎嫌他废话多。
他直接当着这人的面,转身凑近许宜然,许宜然在他凑过来的一瞬间脑子就空白了。
他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陆余森迫人的气息涌了上来,他瞳孔倒映着这个人放大的面容,下一秒,脸颊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带着点鼻息。
飞快一下,陆余森站直身体,回头看学长,挑起眉。
学长像被定格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碰碰仰头左看看右看看:“汪!”
“让让。”
陆余森没再管这人什么反应,牵着许宜然越过他,输入指纹进屋关门。
许宜然全程呆愣,直到进屋才后知后觉他干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干嘛!”
“小点儿声,等下他听到了。”陆余森掌心发热,心脏前的那块皮肤几乎在震颤,他远没有面上表现的那么冷静,只是竭力保持着镇定,千万别变成碰碰。
“不这样他怎么信?”
“我知道你是这个意思,但也不能这样啊。”许宜然碰了一下脸,温热似乎还残留在上面,一安静陆余森靠近自己的画面就涌了上来,他眼睫颤动,小声,“我就算拒绝学长,他又不会死缠烂打。”
“你又知道他不会死缠烂打了?”陆余森哼道,“你还知道他不喜欢你呢,我怎么说你都有理由反驳。”
“……”
许宜然解开围巾,脸都是红的,嘴唇被围巾磨得有点红,声音微弱:“……你还是直男吗?”
“不是了。”
“……”
许宜然不敢相信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的。
陆余森镇定地接过他手里的围巾,问:“许宜然,我这算不算初吻啊?”
“……得亲嘴才算吧。”许宜然说完反应过来,眉尖拧起盯他,“你还在意这个呢?”
“嗯,是。”陆余森魂飞天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失魂落魄,“在意到想让你负责,这是我第一次。”
许宜然说:“那我还是第一次被人亲呢。”
“都怪你。”他又补充。
陆余森以沉默应对。
他是真有点奇怪,许宜然眼睫毛动了动,又不敢往深了想,怕一想就发现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陆余森心情不太好。
越想,冲动的念头愈演愈烈。
睁开眼,德牧犬从狗窝里跳出来,一人一狗又换了,许宜然蹲在地上看德牧犬,半天问:“最近几次换身体总是因为你。”
德牧犬跳到桌上,打开平板。
许宜然撑着桌,手心托着脸颊,出神地说:“过段时间过年,我还得去泸城,你……”
平板被狗用牙齿叼起来。
陆余森钱多,完全不怕犬齿刮花了屏幕。
许宜然声音弱了下去。
他托腮的手松开,四周骤然安静下去,眼睛倒映着屏幕光亮。
德牧犬咬着平板给他看。
平板上赫然几个大字。
我喜欢你,许宜然-
冲动,十分冲动。
但陆余森没后悔。
他想这事想得寝食难安。
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说个清楚。
结果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德牧犬放下平板。
它跳下桌,离开了许宜然的房间。
它不想以狗的形态交流。
它希望许宜然认真想想。
一天后,陆余森变回人。
两人这一天几乎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余森也没离开过房间。
变回人的时候,他睁开眼嗅到了熟悉的果香,许宜然新换的沐浴露是桃子味,他拉开被子,和从外面进来的许宜然对上视线。
只一个眼神,许宜然就知道他回来了。
许宜然冷着脸,没有给陆余森好脸色。
“不管真的假的,没可能。”
陆余森抱着他的被子,坐在他的床上,觉得他拒绝自己时的冷脸也很可爱,明明紧张得很,嘴唇都抿紧了,偏偏装得冷酷无情。
陆余森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所以他没太失态,点头:“那你就当不知道。”
许宜然抿唇。
他放下水杯,出去喂碰碰吃东西。
接下来几天,两人之间的相处氛围有些古怪。
谈话频率跟对视频率直线降低。
这段时间寒假,也没处可去,陆余森就每天早起看菜谱做早餐。
第一天许宜然没吃他弄的东西,刻意冷着脸点了外卖。
第二天许宜然让陆余森别做自己的。
第三天陆余森说再倒掉就太浪费了,许宜然才沉默一会儿,把碗端到自己眼前。
陆余森的厨艺在这几天直线上升,几乎变着花样做菜,有时候许宜然吃着吃着会突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然后不管陆余森怎么说他都不肯再动筷子了。
陆余森觉得他可爱死了。
临近过年,江城也开始下雪了。
雪很薄,落在地上雪白一片,踩进去濡着水,沙沙作响。
许宜然回屋收拾行李准备再飞一趟泸城。奶奶今年不跟他去,要回老家跟伯父他们一起过年。
鉴于陆余森已经有十天没跟碰碰互换了,许宜然没告诉他。
也不打算带他。
陆余森是自己发现异常的。
他发现许宜然留在客厅的抱枕跟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不见了,推开他房间门一看,发现里面也是整洁如初。
他丝毫没想到许宜然有可能是顺手做了个扫除工作,脑袋嗡嗡的,找到许宜然:“……你要搬走?!”
陆余森现在有点风吹草动就应激。
许宜然被他拉住手腕,愣了愣,随后说:“打扫一下而已。”
陆余森紧紧盯着他,“不走?”
“……不走,你跟碰碰还没恢复,我不敢走。”
只是因为碰碰?
陆余森如鲠在喉地看着他。
许宜然想了想,脸色缓和了一些,劝道:“你别喜欢我。”
陆余森盯着他呼吸变重:“可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许宜然。”
“……”
自从那天看见陆余森在平板敲下那句话,许宜然也怀疑过真假,试想过陆余森对自己到底什么想法。
他以为陆余森讨厌他,结果陆余森不讨厌他。
他以为陆余森想跟他做朋友,结果陆余森喜欢他。
现在又说第一眼就喜欢他。
许宜然脑袋有点眩晕,“陆余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根本看都没看我。”
“我看了!”
陆余森恼,“你在讲台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看了,老师把你安排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才转头的,我不敢看你,我很紧张,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不好意思看,你懂吗?”
许宜然许久没吭声。
耳根却微红。
“我喜欢你。”
陆余森放缓了语气,“我从来没看不上你,你很好,你转学之前我一直是年级第一,可你一来就变成了你,高三关键年你家里出那种事你成绩都没下滑,可见你很聪明,你还坚强,可爱,努力,细心,长得好看,浑身一大堆优点,我怎么才能做到像你说的那样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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