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雨点拍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将碰碰的吠叫声模糊得朦朦胧胧。
碰碰舔完主人的手指, 立刻掉头往外走,着急抬起上肢拧开了陆余森房间的门把手, 然后它左右看看,一跃而上,对着床上的人就是两声吠叫。
“汪!汪!!”
陆余森本来就没睡着, 心事挺多的, 又是生日礼物又是许宜然什么时候能对他的态度好点。
碰碰一吠叫, 他立刻就睁开了眼。
黑暗里,这条大型犬踩在床角, 挺着急的原地踏步, 对着他放低了声音又“汪”叫一声。
碰碰一直是只性格挺不错的大型犬,热情但也有边界感。
这段时间陆余森跟它一人一狗相处得还不错, 私下没事的时候, 碰碰几乎从不进陆余森房间吵他。
所以陆余森看见他, 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是许宜然有事。
他迅速起身,草草披了件外套, 汲着拖鞋朝外走。
许宜然起床后魂也似的飘到客厅。
他浑身都发热, 手部力气轻飘飘, 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喝的时候整个人的大脑都放空了, 像是被带去了另一个玄之又玄的世界。
客厅灯没开。
陆余森刚走进许宜然的卧室,突然脚步顿住, 后退两步,随后跃过视线, 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模糊看见了站在桌边身形纤瘦的男生。
客厅很安静。
男生低头压着喉咙咳嗽了两声,抬手摸自己的额头,烫得不可思议,他恹恹地放下水杯,转过身,眼前一恍,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他模糊地看清是陆余森。
许宜然反应迟钝地看着他。
大晚上的,这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过来,脚步声都没有,他好像被吓了一跳,又好像没有,总之挺突然的,许宜然眨着发烫的眼睛,连呼吸都很热,他慢吞吞抬起胳膊,推开陆余森的手,“……家里有药吗?我好像发热了。”
他的手指也很热。
陆余森手背被他按着往下,那手离开的也快,可手指上的温度好像贴在了他的皮肤上,他说:“有,我去找一下。”
陆余森打开客厅的灯,到电视机下的抽屉里翻了翻,看到先前备好的医药箱,从里面翻找出了感冒药。
许宜然跟过来,伸手接,陆余森看见他伸来的手,不知怎的突然有点来气,一把就抓住了他发热的手指,让他去沙发上坐好,他去烧热水。
陆余森语气咬字挺实的。
说有点凶,可也不算,但确实听着跟平时很不一样,带着一种很难说上来的情绪。
倒一时把许宜然唬住了,许宜然愣愣地看他一眼,转头,可能是病的缘故,倒是也罕见乖觉,魂也似的飘到沙发上坐下。
陆余森把感冒药倒进杯子里,烧了热水,十分钟后,他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到许宜然眼前,叮嘱,“烫,等会儿喝,你起来不穿衣服的?”
许宜然坐在沙发上,身上就一件印着小动物花纹的长袖睡衣睡裤,单薄得很,领口也大,袒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陆余森看着更气了,转头去他房间里搜了件外套跟裤子出来,递到许宜然面前让他穿,许宜然接过去,陆余森又把客厅暖气打开,接着转头就指责坐在地上围观的碰碰,“还不是你非闹着要出去散步。”
碰碰一下撑起四肢。
碰碰甩着尾巴,冲陆余森嚎:“汪!”
陆余森攻击它:“你不能自己去跑步机上跑步吗?”
碰碰嚎:“汪汪!”
一人一狗吵起来,声儿越来越大。
“……你别欺负它。”许宜然看不过眼,声音有点哑。
陆余森转头说他:“就你惯着它。”
许宜然嘀咕:“你好烦,别说了。”
他真嫌陆余森话多,话闭就别开脸,端起杯子吹气。
陆余森憋了股气,可看着他白嫩嫩的脸鼓着,那股气就变得更复杂了,好像有些心软,又觉得他可爱,又怔然地觉得自己为什么那么蠢,许宜然这么可爱,谁会讨厌他啊。
温度下去后,许宜然一口气把药喝了个干净。
放下杯子,药又甜又苦的齁劲就上来了,直冲天灵盖,许宜然被呛得浑身打了个激灵,陆余森见状起身去给他接温水,他赶紧接过喝完,嘴里的药味才终于散了。
他放下杯子,有些虚脱。
“去睡吧。”陆余森说,“发发汗,明天起来要是还发热,就去医院。”
许宜然无精打采,恹恹“嗯”一声,陆余森看着他回完房间,才去收拾这条狗,勒令它以后不许强迫许宜然出去散步了。
碰碰拿尾巴甩他:“汪!”
“我给你买个跑步机。”陆余森畅想,“狗需要运动是吧?跑步机总够了,再不济我雇个人每天定时定点带你出去散步,你知不知道你主人每天上完课回来还要带你溜一个小时有多累?你一点都不懂体谅他!还不如我!”
“汪!”碰碰仰天长叫,“汪!”
“就这么说定了。”
陆余森拍拍它的脑袋,站起身。
第二天上午六点,许宜然醒得早,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颊发红,额发有点湿黏,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
他慢吞吞穿衣服,起身,拉开门的时候听到厨房传出一些奇怪的动静,飘过去看,“……陆余森?”
陆余森低头焦灼地看着手机。
他一手拎着锅盖,一手看着手机上的菜谱,水放多了?这玩意儿要煮几分钟?许宜然什么时候醒?操,早知道早点学这些了。
陆余森身子微僵,把锅盖扣锅上,关上手机转头看。
男生靠着门,脑袋微微歪着贴在上面,额发睡得乱糟糟的,脸蛋有点红地看着他,不明所以,陆余森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尽量气定神闲问:“怎么了?你这么快醒了?还热不热?”
“突然醒的,还有点热。”
许宜然对陆余森身后烹烹叫的锅盖更感兴趣,问道:“你在弄什么?”
陆余森不是很确定道,“……青菜肉汤面?我看你喜欢吃这个。”
许宜然眼睫动了动。
他说:“你真的会做啊。”
陆余森:“当然,没骗你。”
许宜然说:“可是我没什么胃口。”
“做都做了。”陆余森紧张得掌心有点发汗,转移话题,“还发热?跟昨晚一样?”
“没昨晚那么热了。”
温度应该是在往下降,那就不用去医院了,陆余森想了想,把身后的锅盖揭开,水烹咕噜,他洗了手,迅速给许宜然泡了杯新的感冒药。
许宜然接过,放下。
许宜然去洗漱的间隙,陆余森焦灼地翻看手机,把菜谱流程背下,随后捞出锅里发软的面条,起锅烧油。
客厅传来脚步声。
许宜然洗漱完了,他动作更快,把烧好的浓汤浇在面上,碗里淡葱味飘香,咕噜咕噜往上冒着热气。
看卖相是不错,陆余森有心想自己先尝一口,但来不及了,许宜然捧着杯子又飘来厨房门前,看着他一会儿,说:“我饿了。”
忽然之间,陆余森那些纷杂的念头都静了。
他洗洗手,回头镇定地看着男生,说:“去坐着吧,已经弄好了。”
趁许宜然转身,陆余森飞快转身尝了口。
不咸不淡,汤浸满了调料的滋味,味道陆余森尝不出来,太烫了,他深呼吸,滚动喉结,好半天才狼狈地端着两碗汤面出来,一碗放在许宜然面前。
“筷子。”陆余森把筷子递给他,然后又去看碰碰,“今早就让它吃狗粮行不行?我做狗饭你又不放心。”
“哦。”许宜然低着头,拿起筷子。
陆余森给碰碰倒了一碗狗粮,回来看见许宜然已经吃上了,他靠着桌子,低垂着眼睫毛,嘴唇颜色很红,微微张开往发烫的面上吹,他吃了第一口。
陆余森浑身颤栗地坐下。
他看不出许宜然的脸色是什么滋味,好吃?难吃?许宜然咽下,也没评价,安安静静慢慢吞吞的吃。
陆余森尝了口。
味道好像还行。
许宜然没有什么胃口。
但想了想,他还是慢慢吞吞吃完了一碗,陆余森观察着他的脸色,心里终于好受了,神气地说:“怎么样,我就说没骗你吧?”
男生放下筷子。
吃完早餐,身上有了点力气,他脸颊白里透红,嘴唇也湿红,用纸巾擦过后,看了陆余森一眼。
有点微妙的笑。
陆余森被他笑得想收回自己刚才那句话。
他默不作声收了两人的碗筷,丢洗碗机里洗。
今天是12月31日。
吃完早餐,许宜然接到了奶奶的电话,奶奶问他什么时候去泸城。
昨晚生个病让许宜然没什么精力了,特意去泸城过生日的念头小了很多。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腿轻微晃着,声音有些哑,“我不想去了,就在这里过吧,今晚我就回家了。”
倪奶奶听见说:“然然你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儿。”
“最近天冷,要多穿点衣服,别看天气热了就脱外套,往年十二月天气都变来变去的,很容易生病的,你要照顾好自己。”倪奶奶担心他,“今早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没回消息,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飞泸城。”
许宜然还没想好要在哪过生日,所以当时看到消息没回,打算晚点再回。
谁知道生个病这些事就忘记了。
他吸了下鼻子,侧头咳嗽两声才巴巴说:“我等会儿就给舅舅发消息,说不去了。”
“得去然然,你舅舅说要给你办整岁宴。”倪奶奶唉声,“然然你二十岁生日不能跟以前一样,你伯伯那些人也说要给你弄,但奶奶想着你跟妈妈那边的人更熟,就回绝了,他们说一号当天会去泸城一起给你过生日。”
许宜然倒没有这些整岁生日的仪式感。
但依奶奶这么说,这次泸城是非去不可了。
可陆余森要怎么办?
要不然把碰碰留下……让陆余森看着,这样一人一狗就算突然互换也是在同个空间里,比较能控制。
就怕碰碰不肯。
许宜然思来想去,耷拉着脑袋说:“那我们晚上坐飞机去。”
倪奶奶顾虑:“飞机贵呢……”
“我攒了钱的。”许宜然打开购票软件。
“去哪?”
冷不丁一声,陆余森鬼似的出现在他身后,问道。
许宜然手抖了一下,回头瞪他,“你偷听啊。”
陆余森简直冤枉,“你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我明明一直在那没走过,是光明正大的听。”
“……”
“去泸城。”
许宜然换了个方向坐,不让陆余森站自己后头,电话挂了,低头捣鼓手机,“到时候我把碰碰放这,你带着它,这样就算互换了也方便控制。”
陆余森说:“你去泸城过生日?哦……我想起来了,你外公外婆在那是吧,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没必要留在这。”
许宜然抬头看他。
“我是泸城人,你忘了?”陆余森垂头看着他白里透红的脸,理所当然,“当天正好是元旦,当回去过节了。”
许宜然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据他所知,陆余森今年都没回过家。
“哦。”
他应着,突然手机被陆余森抽走,许宜然匆忙抬头,看见陆余森垂着眼,当着他面退出了购票软件。
陆余森拿出自己的手机购票,说:“我来买票,碰碰是大型犬不能坐飞机,那就只能托运……现在托运有点来不及了,你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是怎么弄的?”
许宜然顿了顿,“暂时放在亲戚家,不带它去。”
这次没法放亲戚家。
万一陆余森变成狗了,就不好弄了。
陆余森很快想好,“我一会儿联系人开车送它去。”
许宜然小声,“得要挺多钱吧。”
“我来付。”陆余森说,“没让你来。”
许宜然说:“可机票也是你付……算了,你别订头等舱,你给自己订头等舱就行了,等下我把我的钱转给你。”
陆余森听得心里不舒服,不敢置信,“你跟我客气上了?”
“……”许宜然不是很懂陆余森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我要去泸城啊,各买各的机票就行了,你帮我付算什么?”
算我喜欢你!
算我想当你舔狗行了吧!
陆余森恼羞成怒,“有什么区别?反正也是我要跟着你,是我要侵犯你个人空间,那我来付有什么不行的?”
“反正我钱多,你给我省什么钱?”
“……”许宜然脑子嗡嗡的,质问:“陆余森你什么时候染上炫富的毛病的!”
陆余森也质问:“你又曲解我!”
冷静下来后,事已成定局。
陆余森买了三张头等舱的机票,联系人把碰碰送去了许宜然给的地址。
碰碰很乖,知道是什么意思,主动跳上车,然后回头把脑袋伸过去,让许宜然摸摸。
许宜然看了距离,算上休息时间开车过去大概十个小时出头,不出意外碰碰会比他们先到目的地。
好在碰碰不晕车。
“砰”一声,车门关上,碰碰上路了。
许宜然回屋收拾东西,装满行李箱,陆余森什么都没带,空着手,接近六点的时候倪奶奶坐着许宜然给打的车到了小区门口。
她没进去,但也看得出这小区租金不便宜。
今天天是阴的,延续了昨天下的那场雨,地面浇湿,处处散发着雨后的味道。
到了机场,陆余森主动给许宜然拿行李箱,许宜然觉得他这几天有点过分殷勤,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慢吞吞地跟在陆余森身后,奶奶忽然拉住他的手,偷偷问:“然然,小陆也跟我们去吗?”
许宜然回神,看了眼陆余森的背影,小声解释道:“他是泸城人,正好一块回家。”
“哦。”奶奶又忧心忡忡地说,“你跟小陆住那里租金是不是很高?”
“……没有。”
许宜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只能让她不要多想,他都有数。
泸城跟江城体感温度差不多,都很冷,一出机场,冷风就不要钱地往人身上灌,吹得皮肤都是冰凉的。
许宜然身上穿了件雪白羽绒服,凌晨风大,他戴上了连衣帽,把自己缩成一团,站在风里含糊问陆余森,“你是回自己家,还是先跟我们回去?”
陆余森对回自己家一点兴趣都没有。
家里除了管家就是几个清洁工,跟住酒店没区别,不过家虽然是不想回的,陆余森却也没立刻回答另一个选项,反而是先看了许宜然一眼,略带矜持道:“我去合适吗?”
许宜然想了想:“不太合适,那你别去了。”
陆余森眉头一下皱了,“不合适你还问!我偏要去。”
“又没地方给你睡……”
“我跟你挤挤。”
“宜然!”
正当两人快要起争执时,不远处有个高大的男人举起亮着手电筒的手机,对他挥了挥,高喊:“这里!”
他快步走去!
许宜然下意识看去,大晚上黑灯瞎火,路灯也不太亮,等人走到眼前,他懵了几秒才喊,“……舅舅!”
“哎你这孩子!到了也不打个电话,还好我过来了。”舅舅聂钧一来就对着许宜然的头发好一阵蹂躏,才狠狠把他抱进怀里,“又瘦了是不是?”
陆余森站旁边面无表情盯着。
许宜然连衣帽都被薅落下去了,大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还没作答,聂钧松开他,先笑着招呼了一声奶奶,才注意到还有第三个人在许宜然身边。
聂钧看向陆余森,“这位是?”
陆余森先声夺势,“宜然的朋友。”
聂钧愣了下,心说什么朋友一块坐飞机来给宜然过生日?他直觉古怪,当面没说什么,只是笑道:“欢迎欢迎,家里房间都有人了,你只能将就跟宜然挤挤了。”
许宜然不太乐意,“……他打地铺不行吗。”
陆余森矜持点头,“不将就。”
聂钧是开了车过来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附近。
他边走边说:
“碰碰跟绥安都到了,绥安在外面租了个酒店住,估计明天你们才能见面。”
“中午我跟你表姐在本地的大酒店定了几个包间给你庆祝生日,请了不少人,一会儿回去你早点睡,明天早点起,一家人一起吃个早餐。”
高三那一年,许宜然是住在外公外婆家。
舅舅和其他几个亲戚则住在附近,离得不算远,方便照看老人。
其实许宜然现在去谁家住都行,只是他更习惯外公外婆家,他在家里有专门的房间,里面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东西还是老几样,位置都没变动过,只是铺了白色布帘遮灰。
几个人一回来,灯全部都打开了,原本睡下的两个老人穿衣起床,拉着许宜然聊了好半天,也没冷落陆余森,客气地问了他一些学业情况,听后赞叹连连,说他是个非常有前途的小伙子,要带带他们宜然啊。
陆余森在长辈面前从来不是那种讨喜的孩子。
但对许宜然的长辈,他发挥了毕生所学,展示自己,表示自己。
“一点了都。”
聂钧一会儿还得赶回去休息,也催促他们:“快睡吧,别聊了,明天还得早起。”
外婆起身去给许宜然收拾房间,许宜然怎么可能让她动手,把人拦住,然后关上门,陆余森跟在他后头一块进来的,目光在墙角那架钢琴上停留了几秒。
他走过去,手指在上面随意按了按,试音,发现音质还不错,“你还会钢琴?”
“不会。”
许宜然抬头看了眼钢琴,那钢琴有些年头了,只是不常用,加上外婆隔一段时间就擦擦,所以外观上看上去是崭新的。
“钢琴是小时候我爸妈为了测试我有没有音乐天赋给我买的,报了个钢琴班,结果我去了半个月就不肯去了,没意思。”
陆余森说:“我会。”
许宜然:“那你弹。”
陆余森还真有想法,想展示一下自己,但他的手指在钢琴上停留了几秒,还是按捺了想法,他脑子里有不少钢琴曲,最想弹给许宜然听的跟告白没区别了……他还得想一想。
见陆余森收手,许宜然觉得他又装起来了。
许宜然抱了床新被子过来。
陆余森坐在旁边看了眼手机,说:“现在一月一了。”
许宜然铺被子,“嗯。”
“生日快乐。”
“……谢谢。”
陆余森看了他两眼,不死心继续道:“还是跨年夜呢。”
许宜然说:“那怎么了?”
“……”陆余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没怎么,就是挺神奇的,你没想过有一天会跟我过跨年夜吧。”
许宜然放下被子。
他总觉得陆余森最近怪怪的,说话奇怪,态度奇怪,一切的一切似乎是从陆余森的大哥离开那天开始。
从那以后,陆余森似乎觉得自己“清白”了,解开了高三那年跟他的误会,所以是拿他当朋友了,态度殷勤不少。
可有时候还是很难摸清他说这些话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宜然怎么都想不清楚。
他思来想去,问陆余森:“你是不是想跟我吵架啊?”
陆余森就想玩个暧昧,结果玩成这样,给自己气笑了,“你怎么老这样曲解我?”
“那你说这些干嘛。”
陆余森盯着他,突然不说话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的,似乎想逼出他什么反应,许宜然被盯得不自在,别开了视线。
“睡吧。”
他上床,修长的手指在被子上拍了拍,两床被子各占一半,陆余森站起来,“许宜然。”
许宜然看他。
过了半天,陆余森才又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嗯,你刚说过了。”
“生日快乐。”陆余森充耳不闻。
“你干嘛?”
“生日快乐。”
“……”
许宜然把被子拉过头顶。
半晌,他身侧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另一个人躺在了他的床上,存在感明显。
一夜无声。
次日,天空终于放晴。
家里热闹一团,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不少亲近的亲戚过来凑了个热闹,聚在厨房揉面包饺子,许宜然反而是没法动手了,就跟陈遂安一起缩在房间里玩游戏。
小时候他们经常在一块儿玩游戏,只是那时候的游戏不像现在这样五花八门。
那时候陈遂安家里人忙,都是许宜然的父亲带他们去玩,想到过去的人和事,陈遂安又感到怅然,对他说:“时间好快,宜然。”
许宜然轻声道:“是。”
“到时候毕业了,咱们还在一块。”他又说。
许宜然点头。
陆余森忍住了没说什么,只是叫他:“带碰碰散步去去不去?”
碰碰昨天坐了长途车,睡了一晚上无精打采的,今天也不闹着要出去玩了,趴在那来一个人汪一声。
许宜然说:“要不你就变成碰碰自己出去散步去。”
陆余森说:“我现在心情又不急。”
陈遂安当他们开玩笑呢,来一句:“如果我变成狗了你还跟我玩吗?”
“……”
聂钧叫他们出去吃早餐。
陆余森没留到中午,差不多十点的时候就准备走了,许宜然牵着碰碰出去送他,这人叫了家里司机来接,要不是时间不合适,陆余森还挺想邀请许宜然去他家的,他有生日礼物要送给他。
“你心情好点。”许宜然劝,“别跟碰碰互换了,我不好找你的。”
陆余森不假思索,“你要不气我,我心情一般都挺平静。”
“……”
这话有点找茬的意思。
陆余森想撤回,可话已经出口了,许宜然面无表情看他,拽了拽碰碰脖颈上的牵引绳。
“走了,碰碰。”
陆余森:“……”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陆家庄园。
家里果然只有保洁跟管家在,跟陆余森预想中的差不多,诺大的房子安静得清凌凌的,跟许宜然家的热闹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匆匆回房,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个用木盒子装着的小玉牌。
这玉牌是陆母还在世的时候花重金用的特殊材料托人造的,还找大师开了光,能保人平安康健,兄弟俩一人一个。
虽然说起来有些迷信。
但小时候陆余森还真出过一次事故,是车祸,挺严重,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可他半点事都没有,只有这玉碎了一道裂缝。
裂缝陆余森找专业人员融好了,现在看起来完好无损,跟新的一样。
他想送给许宜然。
保佑许宜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陆余森盯着玉牌看了一会儿,又装回小木盒。
自从前段时间跟碰碰互换身体开始,他跟许宜然几乎就没分开过这么久。
现在四周安安静静的,他有些不习惯。
陆余森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木盒,想象许宜然收到礼物的反应。
他肯定不会收。
这东西贵,放的时间越长越值钱,从陆母花重金托人打造直到现在,价格翻了十倍不止,有价无市。
如果许宜然不收……他就强迫他收。
反正他在许宜然眼里的形象本来就不好。
许宜然打了个喷嚏。
午饭吃完了,几个亲戚围着跟他讲话,可许宜然发热是好了,感冒却还没好,他脑袋嗡嗡的,一句又一句的话都回答不上来。
聂钧凑过来赶人,“走了走了,孩子才睡几个小时,让他回去补觉去。”
许宜然松口气。
回到房间他倒头就睡,睡意深,因此也就错过了陆余森的几条消息跟十几条电话。
陆余森:【吃完没有?】
陆余森:【你准备哪天回江城?】
陆余森:【?人呢。】
陆余森:【电话无人接听/】
陆余森:【?】
许宜然没有午睡的习惯。
所以陆余森压根就没想到他有睡觉的这个可能,见人不回消息,陆余森干脆打电话。
拨了好几次,电话没人接。
两个小时后,陆余森:【在吗?】
陆余森:【许宜然。】
陆余森脑子一热,发送:【我喜欢你。】
知道他不可能看得到,所以发完就立刻撤回了。
陆余森心跳加速,脑子发热。
熟悉的前摇从眼前炸开。
他视线一暗,再睁眼,眼前是形形色色的人类。
德牧犬立刻嗅着味道去找许宜然-
许宜然还在睡。
昨晚凌晨三点睡的,七点就起来了,满打满算睡了才不到五个小时。
他还感冒,身子虚,睡得分不清时间。
直到脸颊上隐隐传来湿热的触感。
他模模糊糊地睡着,依稀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舔他的脸,可是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湿漉漉的触感不舒服极了,他急得不行,却躲也躲不开。
德牧犬低头,用狗鼻子贴住他的脸。
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它忍不住又舔了一口。
德牧犬好半天才换个角度站,居高临下望着他,睡梦中的男生似乎睡不安稳,眉尖隐隐合拢在一块,薄薄的眼皮也在跳动。
“汪。”
吠叫声由远及近。
“汪——”
有点儿吵。
“汪!”
许宜然蓦然就睁开了眼,毫无准备地和一张放大的狗脸对上,他吓得心脏狠狠一颤,手先伸了出去,啪一声:“——碰碰!”
他照着它脑袋来了一下。
咚的一声,德牧犬低下了头,夹着尾巴跳下床。
许宜然迅速坐起来,午睡睡太久了他睡得脑子都有些懵,拿起手机一看,在他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陆余森发了三十六条消息,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他回拨过去,却没人接。
德牧犬前肢按在床上,“汪!”
它拍拍床面,许宜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碰碰是不会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的!他倏然看向身旁的这条大型犬,果不其然从它那双眼睛里看清了熟悉的神色!
十分钟后,许宜然披上羽绒服,穿戴整齐,戴上了外婆给织的毛茸茸帽子,防风。
半个小时后,网约车停在陆家庄园外的十字路口旁。
许宜然牵着德牧犬。
四周安静极了,这一大片全是陆家的地盘,连个邻居都没有,他看向不远处的大门,犹豫了。
“我们进得去吗?”
德牧犬往前走。
牵引绳绷直,带来力道,许宜然不得已跟着他一块往前。
陆家的门卫是筛选过的,态度很好,遇到生人先登记,然后进去询问情况,许宜然在附近犹豫半天,最终牵着一条狗站定在门卫面前,生硬地说自己来找陆余森。
门卫似乎挺意外,多看了他两眼,“我得进去问一下,你跟二少什么关系?”
许宜然说:“……朋友吧。”
门卫又多看了他两眼,点头登记,起身去里面询问。
五分钟后,门卫表情一脸古怪地出来了,同样跟在他后头的还有兴高采烈走路像跳着走的碰碰。
高大的青年看见他,脚步更快了,几乎是用冲的,随后长胳膊一伸就把他抱住,抱得死死的,脸凑过来还想舔他的脸。
门卫转头一看,瞳孔地震。
德牧犬抬头看见这幕立刻炸毛吠叫:“汪!”
许宜然也吓一跳,飞快后撤,急道:“好了!”
他语气有点重,是批评小狗的语气,“你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吗?”
先前许宜然教育过它,当人的时候不许汪汪叫,不许滑跪坐下,更不许像狗一样舔他。高大的青年似乎有点委屈,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一副我错了你别生气的样子。
门卫何时看过二少这副模样?!
在陆家工作多年的人都知道,二少性子比大少冲多了,傲气得很,别说是看他跟谁低头了,就连跟人拥抱都不可能,二少就做不出这种事!
可眼前一切颠覆让人始料未及。
“汪!”德牧犬吠叫。
高大的青年低头看了它一眼,想了想,伸手,牵住了许宜然,他高高兴兴牵着他往里走。
沿途一路都是震惊的目光。
许宜然心想,陆余森的名声要被碰碰败坏完了。
这些人肯定会以为陆余森喜欢他的!
他低头去看德牧犬,不知道是不是狗脸很难看出表情的原因,感觉它并没有很生气。
它飞快在前面带路,一路进入房间,砰一声,门关上,德牧犬跳到椅子上去够桌上的平板,敲下一行字给许宜然看。
【你不回我消息!】
“……我在睡觉,你也看见了。”许宜然说,“消息发几条就行了,电话打两通也够了,你一直打干什么。”
【怕你出事。】
许宜然停顿了几秒钟,“你担心?”
【不明显吗?】
【你该更新一下我们的版本了。】德牧犬啪啪敲得平板吵吵嚷嚷,【上回都解释得很清楚了,我不讨厌你,我很喜欢你,一直对你很感兴趣。】
它也是逼着自己发出这段似是而非的话,猛敲平板,【你如果有事,我会着急。】
许宜然久久没说话。
德牧犬又推开平板,低头叼起小木盒,塞到许宜然怀里。
许宜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什么?”
它拍开平板,指着上面的日期。
一月一日。
生日礼物。
许宜然好半天才打开小木盒。
一块玉安安静静躺在其中。
这玉的颜色很纯,没有一点杂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形状不规则,大概半根手指长短。
头顶的光折射在上面,显得亮晶晶的。
许宜然对玉再没有研究,也看得出来这东西绝对不便宜。
就如同陆余森所想,他没接受,盖上了盒子,“你非要送生日礼物的话,换个吧,这个我不能收,到时候你生日我给不了同等价的。”
【谁要你还同等价的了?】
【你就是送我一支一块钱的笔都行。】
【收着,你不要我只能丢掉了。】
许宜然抿唇,把东西放下。
“那你丢吧。”
德牧犬看他一眼,叼起木盒子出去了。
五分钟后,许宜然耐不住起身去找,结果一出门就看见德牧犬蹲坐在门口,压根就没走,小木盒子静静躺在它的脚边。
他叉腰瞪着它。
德牧犬叼起小木盒,抬头送给他。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
雨下了一阵,很快又停。
管家对陆余越说:“二少今天上午回来了。”
陆余越刚到家,眉眼有些疲倦,解着领带,才回头:“他回来有事?”
“不清楚。”管家表情有点古怪,欲言又止的意思,陆余越让他有话直说,管家就低头,说,“有个人来找二少,说是朋友,然后我就看见二少牵他手,对他言听计从,刚刚两人还吃了饭……哦对了,还有一条狗,那条狗跟咱二少还挺像。”
陆余越立刻意识到是那个男生。
不过,牵手?
上次陆余森才意识到自己的真实想法,才一个月他们就在一起了?
他抬头看向楼梯,“他们现在在房间?”
“已经出去了。”管家说,“好像是带狗去散步了。”
陆余越想了想,坐在客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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