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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然而男人却懒得再重复。


    霍加眸光闪了闪, “殿下,您是要找女人?那夫人……”


    陆平生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啧了声:“婆婆妈妈, 哪那么多废话!”


    “是。”霍加不再多言,离开了屋内, 去给他找女人。


    要说陆平生喜欢什么类型的, 霍加跟了他这么久, 还算了解,漂亮的、温柔的、才华横溢的……说白了只要女人够漂亮,其他都不重要。


    不过有一点, 他不喜欢废话多的。


    那种一句话反复说,还爱缠人, 是陆平生最不喜欢的。


    霍加在心里把他的喜欢的类型顺了一遍, 去襄城最有名的花街柳巷里真给他找来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都要花钱, 别说带回来,就是见一面都得豪掷千金。


    寻常人蹲上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一睹美人风采, 湘东王轻而易举就能让人登门拜访。


    美人来了, 还没到门口, 娇声软语就先响起:“公子!公子好生不知怜香惜玉呀,竟要人家亲自来——”


    紧接着是香味随风拢了过来,萦绕在鼻尖。


    原以为又是什么有钱的登徒子,没成想竟是如此英俊的男人。


    他坐在那,举止优雅, 淡笑从容,是个实打实的贵公子。


    有钱的男人多,英俊的男人也多,可是既有钱又英俊的男人简直是稀世珍宝!


    这种时候要是再矜持, 可真对不起自己!于是美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屋内,柔滑的肌肤,温软的手臂毫不犹豫贴到了男人身上。


    陆平生睨了她一眼,妆容精致,身姿柔软,声音娇滴滴的,一双勾魂美目在他身上不停流转,笑起来风情万种。


    见男人望来,美人挑逗地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陆平生望着她,一笑。


    回应的意思如此明显,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就可想而知了。


    霍加摇摇头,打算离开。


    谁料男人忽然开口:“我好看?”


    女人毫不犹豫地点头:“公子是人家见过最俊的!”


    人好看就算,气质高贵,出手还大方,给的钱都够买下一座妓院了。她干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要是被他看中,赎了身带回家,岂不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男人又问:“喜欢?”


    “自然喜欢。这天下间还会有女人不喜欢公子吗?”


    美人笑意盈盈,作势要吻上来。


    陆平生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臂搭在桌面上,一只敲打着膝盖,嘴角噙着笑意,看起来似乎对这个美人很满意。


    不过,在美人的唇快要贴上来时,他却偏头躲开了。


    那道浅浅的伤痕就此暴露在美人眼前,他又问:“现在还觉得我好看?”


    美人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没人告诉你,你有多英俊么?一点小小的伤痕,就算消不了,也绝不会影响您的容颜分毫。”


    霍加这么说,这个青楼里的女人也这么说。


    那就是真的了,小小伤痕不影响他的脸。


    陆平生心情不错,美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劳,正要将刚才的吻进行下去时,原本坐着的男人霍然起身。


    美人猝不及防,一下就摔在了地上。


    “公子?”美人很意外。


    这一摔差点没把她腰给摔断,这么好看有钱的男人,却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伸出手,试图去拉陆平生的衣角。


    “公子,人家的腰好痛,公子可否抱我?”


    这声音,简直都能酥到人心坎儿里去了。


    同为男人,还是个跟在陆平生身边多年,见惯了丽人美色的男人,霍加的眼光自然也是不差的,挑的这个女人无论从外貌性格还是声音,都是绝大多数男人喜欢的那类。


    要是换做以前,陆平生心情好的时候,早就把美人搂在怀里轻轻安抚了,就算心情不好,也不会对投怀送抱的美人发多大脾气。


    可是今天,陆平生直接迈出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美人再次失去重心跌落在地。


    霍加看在眼里,很纳闷。


    人是他要的,找来了又这样,是不满意?


    “霍加。”


    霍加还在猜测,听到陆平生叫他,立马回过神,“殿下有何吩咐?”


    男人瞥了眼脚下,“打发掉。”


    “是。”


    还沉溺在富贵梦中的女人哪受得了这么大的落差,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惹恼了这位贵公子,膝行上前,半点形象也不顾了,一个劲解释:“公子,我说的都是真话呀!您确实风姿无双,无人可比,不信,不信我可以发誓的!”


    说着竖起手,指天为誓。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陆平生一句也没听进去,看向霍加:“还愣着做什么?”


    霍加正要去拉那女子,不料女人突然抱住了陆平生的腰:“公子,我做错什么了?还没服侍您,怎知我好不好,给我一次机会吧公子!”


    要说钱给多了也有坏处,甩不掉。


    眼见陆平生脸色越来越难看,霍加赶紧上去。


    “霍加——”


    门外有人叫他,霍加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感觉到屋内的气氛冷了下来。


    他一抬头,就见陆平生脸色阴沉,难看到了极点。


    再一回头,嘉言站在身后。


    夹在二人之间,霍加头皮发麻,只觉得此情此景,站在这里的不应该是自己,而是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大虎。


    他要是在,会说什么?


    有好戏看了?


    还是——


    哦豁!殿下又要被老婆咬了。


    “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陆平生甩开女人的手,冷冷地看向霍加,那眼神能杀人。


    此刻的霍加也顾不上对方是不是女人,能不能动手,直接上去把人扛在肩上。


    女人还在叫:“公子把我叫来,不就是想同我欢好?”


    她倒挂在霍加身上,努力昂头,还想为自己争取,看到嘉言时,更是怒火中烧,“公子既找了人陪,又叫我做什么?看我笑话吗?我虽是青楼女子,可也不是随便能让人戏耍的!”


    她的话透露出几个重要的事:好.色的陆平生死性不改,去青楼找女人,还误把嘉言也当成了青楼女。霍加怕她再吐出什么不知好歹的话来,直接一拳头将她敲晕:“闭嘴把你!”


    耳根总算清净了,他迅速把人弄走,屋子里只剩下嘉言和陆平生。


    “睡醒了?”对望片刻,陆平生开口打破了无话的尴尬,并未打算解释。


    嘉言知道他是什么人,风流成性,红颜无数,这样的人到死都不会改,改不改跟她也没多少关系,他们已经和离了,他只是仇人。


    甩甩头,努力将刚才的一幕撇出脑海,质问他:“你让人看着我?”


    “是保护你安全。”


    “我不需要保护。”


    “那可不行,再被坏人抓去怎么办?”


    好不容易养大的小花,真被人折断了茎叶,谁陪?


    “我不需要你保护,就算被人抓去,也跟你没关系。”嘉言不耐烦地强调,“不要控制我,行吗?”


    刚才睡醒出门,发现门外站着两个生面孔,直接就拦住了她的去路,说是陆平生安排保护她的安全,到哪都得禀报,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你,为什么非囚着我?”


    小花皱着眉,漂亮纯净的小脸委屈巴巴的,叫人挪不开眼。


    陆平生看了半晌,走过来,俯身望着她:“你就不能给我点时间证明一下自己?”


    也不知道这听风是雨,猴急火燎的性子像谁。


    嘉言冷道:“证明?还是让你捏造一个令我相信的假象?”


    他本事滔天,什么事干不出来,所谓证明,八成又是抓了谁,杀了谁,威胁谁,再弄出一些伪证来欺骗她。


    说来说去都是他的把戏。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湘东王,站在高处,看别人为他动怒,又为他平息,折磨得人神魂不安,很爽吧?


    嘉言不想再听,转身就走。


    “诶?”男人上前拉住她,“哪去?”


    她甩开他的手:“回屋呆着!你不必找那些人看着,我不会再乱跑打扰你的好事。”


    气性不小啊?不看着是不可能的,不过可以换个人,她不喜欢那些陌生面孔,不代表排斥霍加。


    “行,回去吧。”他笑了笑,十分悠闲抱着臂。


    刚刚还强词夺理拉手臂的人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嘉言有些不适应。


    “你,你说话算话?”她试探。


    陆平生笑意不减,“不然?”


    “那我走了。”说着装模作样走出几步,然后回头,发现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没有追上来的打算,松了口气,拔腿跑了。


    回到屋内,门口的人果然被撤掉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担心起来。沈贵妃已经被送走了,自己也被找到了,襄城的这家客栈,怕是呆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又回去江城,在那间宅子里同时面对陆平生和沈樱,又该如何自处?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把自己跟沈樱放在一起?就不怕沈樱醋起来掀了他的屋顶?


    算了,反正不会一直呆那儿,和仇人同在屋檐下,做不到,等回去了再想办法跑吧。


    虽说门口的人撤掉了,可她也没地方去。


    陆平生有句话说对了,不能乱跑。


    比起明镜山,他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毕竟一个是想要她的项链,另个不但要她的项链,还会要她的命。


    嘉言躺到床上,摸出脖子上的东西,在光线中细细打量,链子陈旧,看不出有什么端倪,陆平生想要大可以抢了去,废了这么多心思,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轻轻叹了声,紧接着就长久无声,满屋寂静,静得落针可闻,让人心里发慌。


    这时,门忽然被敲响——


    “谁?”


    “是我。”霍加的声音响起。


    嘉言下床开门,将人请了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陆平生身边,她只认识霍加,也只和霍加关系比较好,大概……算是朋友吧。


    霍加平日不会主动找自己,嘉言问:“有什么事吗?”


    霍加说:“殿下派我来保护你。”


    “保护?”嘉言恍悟过来,怒得冷笑,“原来他不是把人撤了,而是换了个来囚禁我,想不到堂堂湘东王,也能做出这种无耻的事!”


    “陆姑娘,您误会殿下了。”霍加怕激怒她,不敢称呼她夫人,规规矩矩喊了声陆姑娘,告诉她,“我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听他下过什么屠杀落雨村的命令,一开始殿下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王大虎也确实有个兄弟在明镜山手中做事,两人模样十分相像,正因为如此,殿下从不让大虎露面,都在暗处办事。”


    “知道你被明镜山捉走的时候,一天一夜没合眼的殿下只身去了北朝。”霍加说,“他素日行事谨慎,无须我多言,陆姑娘也能看出来。”


    “陆姑娘。”霍加恭敬地唤她,“明镜山的心狠手辣你见过,殿下身手再好,双拳也难敌四手,但他只身前去找你的时候,没有想过回头。


    “玉华楼的事或许真有什么误会,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要个解释。”


    “还有刚才。”


    “刚才?”哑然许久的嘉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殿下只是问她自己的脸好不好看。”霍加把陆平生的古怪告诉她,“他从不是在乎容貌之人,小小一道划痕,却在意至此,这点,我也不明白。”


    嘉言听后沉默了。


    屋内半晌无声,霍加知道今日的话多了,振袂跪地,“若有言辞冒犯之处,还望陆姑娘赎罪。”


    嘉言怔怔的看着前方,直到他跪地,才缓过神,连忙去扶他:“你快起来!”


    总算是听进些了,霍加松了口气,站起身。


    嘉言却在这时说:“你是他的手下,当然会帮着他说话。”


    霍加再次紧张起来:“我对天发誓觉绝无半句虚言!”


    嘉言噗嗤笑了起来:“跟你开玩笑呢。”


    “那你……”霍加手握成拳,已是满额汗珠,“何不试着给他个机会证明清白呢?”


    嘉言问:“他去明镜山那找我,回来有没有说什么?”


    “找不到你很着急,回来就联系各地官员,打算一座城一座城找。”


    嘉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其实他想要我的链子夺走就好了。”


    “殿下要您的链子干什么?他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霍加又急出一身汗。


    “那他为什么要以身涉险,大费周章找我?他图什么?”


    “有没有想过,殿下很喜欢你?”


    谁不知道陆平生喜欢的是沈樱,这种话骗骗小孩子就算了,她已经长大,不信了。


    嘉言想起那晚,他不顾一切离去,摇头:“你不用替他解释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谢我?”


    “谢你陪我说话。我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没有。”


    霍加说:“不用言谢,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只希望我的话你能认真想想。”


    嘉言笑笑,没再回应,四仰八叉躺回床上。


    门开了又合上,耳边很快没了动静,霍加走了。


    她整天都躺在床上,困意袭来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霍加的话,以及陆平生那句“我来找你,还不够么?”


    如果他因为孤身去会明镜山就受不了,要被信任,被原谅,那么自己每每念起亲人的心痛,又要如何去忍受克服?


    嘉言思了良久,直到门外再次有脚步声响起,沉寂才被打破。


    “怎么不点灯?”


    陆平生进屋后,看见里面黑漆漆一片就皱起眉。


    他燃了灯烛后走过来,搂着嘉言的腰把人抱起来,“东西也不吃?”


    这次嘉言不像先前似的抗拒,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不闹也不出声。


    陆平生捏了捏她下巴:“嗯?”


    嘉言终于开口:“大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讲。”


    “霍加告诉我,你一个人去北朝找明镜山,要救我。”


    这话听起来顺耳,看来最近废话变多的霍加说的也不全是没用的,安排他来是安排对了。


    他喉咙滚了滚,溢出一声:“嗯。”


    “那你还记得小时候跟我一起来的宴池哥吗?他现在在明镜山的手底下做事,你有没有见到他?”


    樊宴池?


    陆平生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


    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早已看不清本来面貌,全身上下唯一双黑眸深沉难辨,透着难以言说的熟悉。


    是他……


    “你见过他,对不对?”嘉言抬起头,“他还好吗,明镜山有没有伤害他?”


    陆平生审视着她眼中的担忧,不动声色。


    “你说话呀!”嘉言焦急地攥住他的胳膊,“他好不好?”


    陆平生眯了眯眼,忽地自嘴角泻出一丝冷笑。


    俯身凑近她,双唇擦过柔滑的肌肤,最后停在她嘴旁。


    男人的气息环绕,不冷不热地声音也清清楚楚传到耳朵里——


    “很关心他?”——


    作者有话说:很多年以前,


    淮生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嘉言:我喜欢好看有钱的。


    那时候的陆平生:(斜眼,不屑)肤浅!


    现在:[小丑][小丑][小丑]怎么办,要是变丑,她会不会不喜欢了。


    第52章


    “如果不是他, 我早就死在明镜山手里了。”


    他靠得太近了,彼此距离不过分毫,嘉言耳根一热, 心里又烦又燥。


    “是他冒死救了我,我……不希望他出事。”


    陆平生不说话, 只静静地望着她。


    嘉言既不敢动, 也不敢看他, 羞恼极度以至于脑中一片空白。


    男人俊廷的五官近在咫尺,眉目风流漂亮,薄唇微抿着。


    “去明镜山那一趟, 多年不见的人也熟络起来了,看来那是个宝地。”


    “那你希望他好, 还是不好呢?”陆平生唇弧微弯, 皮笑肉不笑。


    “我当然不希望他出事。”嘉言咽了咽喉咙, “我热,你……能不能离远些。”


    “热?”男人上下打量着她, 身子在发抖, 轻轻一碰, 抖得更凶。


    他将手绕至她腰间,开始解她的衣服。


    嘉言顿感不妙,绷紧着身体,脑袋里飞快闪过那些男男女女一起的画面。


    “大大大,大人。”


    “嗯?”


    不说话还好, 一开口,低低沉沉的‘嗯?’令她的心跳更快。


    “大人,我想过了,我愿意给你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樊大哥怎么样了,我不想一直心存愧疚和担心,还有……”


    “讲。”


    “你到底想要干嘛?”嘉言已带着哭腔,“我还年轻,你都那么老了,而且,而且你说过不碰我的……”


    腰间的动作停下了。


    “什么?”


    动作停是停了,不过他脸还贴着呢。


    陆平生捏住她下巴,将那张小脸转了过来,迫使她盯着自己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嘉言恨自己的死嘴胡说八道,关键时候却又一句狡辩的话也吐不出来,甚至在他的逼问下,不知死活地重复道:“你不能碰我。”


    说完就紧紧闭上眼。


    死就死吧。


    面前的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而是问:“你说我老?”


    他还没到三十岁呢,老?


    嘉言连忙狡辩:“没有没有,只是年纪比我大了那么一点而已。”


    她所谓的大一点点,已经和‘老’挂钩了。


    此刻陆平生英俊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暖意。


    “然后呢,为什么不能碰你?”


    嘉言欲哭无泪:“我已经不是你夫人了,你怎能对我做那事。”


    “那种事?”他咀嚼着这句话,“是什么事?”


    嘉言心一横:“就是夫妻间的那种事。”


    …… ……


    终于听懂了她的意思,陆平生松开手,深幽的眸中尽是玩味。


    “我要想呢?”


    “大人?”嘉言瞪大双眼,紧紧地拢着衣服,一个劲摇头:“不可以!”


    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这老色.鬼起了歹意?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你外面有那么多女人,你可以去找她们,早上那个就很漂亮!”


    陆平生并没有什么攻击性,斜身屈膝而坐,姿态间分外懒散。


    “这跟找女人又有什么关系?”他意外了,“我不过看你热,想帮你把外衫脱了,紧张什么?”


    “脱脱,脱衣服?”


    男人唇角轻勾,笑得好看极了:“过来。”


    嘉言半信半疑,不过去。


    陆平生“啧”了声,不屑道:“我想要女人,需要靠这种手段得到吗?”


    这倒是,只要他想,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湘东王见惯丽人,不至于对个小姑娘用强。


    嘉言绷得发痛的筋骨在他的话下一一松缓,冷静下来后,决定给他机会。


    “大人,你之前说要证明自己不是凶手,我想,我愿意给你机会。”


    倒不是听了霍加的几句话就释怀了。


    他要真是凶手,宴池哥见到他一定会动手,可并没有。


    但若明镜山是凶手,宴池哥又为什么要效命多年?


    所以凶手到底是谁,她也迷茫了。


    男人“嗯”了声:“条件是告诉你樊宴池好不好,不好的话顺便帮你救一下,是吧?”


    嘉言:“……”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平生话语幽幽:“知道跟上个跟我谈条件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嘉言知道他心狠手辣,可也真的很想知道宴池哥有没有受罚。她低下头,在想怎样才能让这男人同意,不料这个动作又惹来了不满。


    说两句就不吭声,低着个头一脸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把她怎么了。


    陆平生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我倒很想知道,樊宴池真出了什么事,你拿什么让我去救他?”


    “所以……你真见到了他,他很不好?”


    男人不语,手指却缓缓松开,居高临下望着她,目中再无分毫温度。


    “是不是?”嘉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变大了,“你告诉我!”


    “学会吼人了?”


    两句话说不到就发狠,哪儿染上的臭毛病?八成跟那个什么樊宴池学的!


    也是,跟着明镜山的人能有什么好?


    嘉言知道让他办事是有条件的,可又想不到拿什么做交换。


    心里着急,语气更不好了:“那你之前娶我的时候还说的那么好听,现在办点事都不肯!”


    男人挑眉看着她。


    反正和离书都撕了,他也没承认,那就是不作数,嘉言说的心安理得:“樊大哥偷偷放我走,我担心他有什么错?如果他真的因我出事,我如何心安……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因为已经成婚了,事了了,以前说的话就都不作数了,我让你办点事就这么难吗?”


    自己的夫人因一个男人问东问西,换了谁都不痛快。


    可要是夫人命令他去办点什么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比起她总是一副唯唯诺诺,有话不敢说,想要什么不敢提,陆平生更喜欢她这样直截了当命令。


    这才对,是正常夫妻的样子。


    她就该要点什么,要求点什么。


    身为男人,夫人的要求,哪有不满足的?


    嘉言见他不说话,正发愁呢,没想到男人竟然笑了,也不绷着个脸了,心情似乎不错,于是试探道:“别人让你办事……都用什么来交换的?”


    陆平生抬手托住那张正凑近自己、充满好奇的小脸,轻轻捏了捏。


    “他们是他们,你不一样。”


    嘉言的心一下沉落谷底。


    不一样,那就是说自己找他办事,会更难?


    “可是大人……”


    “我确实见到樊宴池了,私放你的罪名不小,受了罚。”


    “那他?”


    陆平生瞥了眼抓在自己腕间的手,笑意敛了敛:“没死。看来明镜山很重用他,就轮不到你去操心。”


    嘉言知道私放她罪名很大,所以陆平生轻描淡写说来的时候,她半信半疑:“真的吗?”


    男人皱眉:“我骗你做什么?”


    “那他伤的重吗?明镜山事后会不会杀了他?对了,还有五石散,明镜山最喜欢喂人吃五石散了,会不会喂他?”


    陆平生目色一沉:“你知道五石散?”


    嘉言点头:“我曾跟沈贵妃关在一起,她就是被喂了五石散,神志不清。”


    “沈樱?”男人眯了眯眼,“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嘉言摇头:“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疯癫,也没说什么。那个时候明镜山把我关起来,也想喂我五石散,幸亏明玉及时领了宴池哥过来。”


    “明镜山喂你五石散?”陆平生当即就变了脸色,“为什么?”


    巫族的东西还在她手上,她又是自己的夫人,这个女孩的利用价值有多


    大明镜山不会不知道。五石散致幻,吃傻了吃疯了,就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


    他没那个胆子,也不会愚蠢到给她喂五石散。


    嘉言说:“他叫我配合他害你,我没答应。”


    “哦?为什么不答应。”男人闻言又笑开,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以为小鬼良心发现,能说出什么好话,没想到她只是说:“你不是好人,可他也不是。我谁也不信。”


    陆平生:“……”


    “而且,要是你因我而死,二哥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吧。”


    提起陆淮生,陆平生的脸色也不大好了,他收回目光,注视着苍穹,似乎在寻找白云流动的影子,良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小鬼又开口:“大人,宴池哥那边,你能不能……”


    “放心。明镜山不会杀他。”陆平生回过神,“别人的事少操心,明天回江城。”


    “明天?”


    男人没有过多解释,转身要走,嘉言立马追上他的脚步问:“那沈贵妃呢?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奉靳已经将沈樱送回江城。”


    “已经回去了?可她是北皇的妃子,你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司马洵薨逝,明镜山掌局,搞不好沈樱是他的女人里唯一能活下来的。”陆平生解释,“送回去就是入了明镜山的口。”


    他说句句在理,嘉言也很同情沈樱的遭遇,只是都回江城,住在一所屋檐下,这合适吗?


    也不知道这男人怎么想的,既不放自己离开,又要让自己身处这样的尴尬之中。


    嘉言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同他商量着:“要不我就在襄城吧,你不放心就派人看着。”


    男人回头望着她,扬了扬眉:“为什么?”


    他将小鬼上下扫视一遍,不过一刻,就明白了什么,点评道:“胡思乱想。”——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本写完已经一年了。


    我想想他俩啥时候圆房的。[哦哦哦][哦哦哦]


    第53章


    江城


    沈樱第一次来这里, 好奇不已。


    这是陆平生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比邺都的湘东王府呆的都要久,直到淮生过世后也依然住着, 可见他对江城的喜爱,对这所宅子的喜爱。


    淮生的灵位也在这里, 沈樱神智清楚的时候会给他上柱香。记忆里, 淮生身子一直都不好, 即使权势滔天的湘东王,耗费无数财力人力,也只是多保了他十几年。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明镜山和五石散。


    沈樱恨明镜山, 也恨五石散,然而一旦发病又控制不住地想。


    陆平生安排了大夫为她戒除, 可这东西一旦染上又岂是轻易可以戒掉的?她回来的几天, 身上又增添不少伤痕, 都是控制不住五石散的药性,伤害了自己。


    最后大夫婢女们没办法, 只能在她发病时, 用绳子将她捆起来。


    沈樱来的第六天, 陆平生终于带着嘉言回来了。


    此时沈樱药瘾上来,正在院子里乱跑乱窜,躲避绳索的同时,在每一个角落翻找着,企图找到些五石散的影子, 哪怕只有一点点,能缓解那万虫挠心的痛苦也好。


    后头跟了一群婢女,想靠近,又怕她激动, 只能小心翼翼地。


    沈樱找不到五石散就开始扯自己的头发,抓挠自己的皮肤,没有衣物遮蔽的地方很快就被抓破了皮,身后的婢女见状,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么去拦她。


    要是霍加他们在就好了。


    有个习武之人在,会方便许多吧?


    一院子人看着她发疯,却都无能为力,沈樱边哭边跑,在回廊拐弯的时候猛地撞入一个怀抱。


    “平生?”一见到来人,她立马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平生!你行行好,给我一点仙散吧!平生……”


    他们曾是相爱的恋人,也只有在陆平生怀中,沈樱才有片刻的宁静。


    婢女们这下更不敢上前了,谁敢从主子怀里绑人?


    陆平生双手负后,眉头紧皱,对她无礼的触碰很不爽。


    “撒开。”


    很显然,跟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说不通。


    人回来有几天了,也找了大夫帮助她戒除五石散,怎么半点效果没有?


    陆平生目光转向回廊里那几个大夫。


    几人与他一对视,纷纷跪地,“夫人不配合,我等也没法呀,万不得已才用绳子捆。”


    他们误把沈樱当成了他的夫人,这也难怪,满院子里的女人也只有沈樱和他年纪相仿,如今还扑在他怀里,不是夫人是什么?


    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很快惹来陆平生的不满。


    “乱叫什么?”男人脸色不悦,睨了眼腰间,“要捆还不动手?”


    原来这不是他夫人啊,几人愣了愣,随即招呼婢女上前拉开沈樱,用绳子将她捆上。


    有个大夫边打绳结边解释:“这也是没辙,她一起瘾就会伤害自己。”


    陆平生到没说什么,嘉言站在他身后长久无言,忽然觉得阳光很刺眼,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发现怎么也挡不住,总有稀稀疏疏的光影穿透指缝,照得她双眸不适。


    多么般配的两个人,沈樱扑在他怀里的瞬间,嘉言的脑中已经想象出他们以前相爱的画面,那时候的陆平生一定不会把手背在身后,他会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吧……


    男人有情的时候是一回事,真无情起来,连心都没了。


    看得久了,眼睛酸酸涨涨的,嘉言收回视线,低头揉了揉,试图缓解不适。


    一双脚停在了眼下。


    “想什么呢?”陆平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嘉言没有隐瞒:“在想会不会哪一天你对我无情起来,就把我杀了。”


    “想杀你还要等日子?”陆平生开了句玩笑。


    大约是沈樱那模样吓坏了她,又哭又闹招来一群人来捆绑,所以才胡思乱想。陆平生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宽慰道:“活阎王再坏,也不至于杀妻。”


    杀她?


    好不容易养大的小鬼,开什么玩笑。


    “再说,”男人掌心下移,轻轻搂住她的肩,附在她耳边说:“我哪里舍得。”


    嘉言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英俊的脸,没说话。


    就在刚才,沈贵妃抱过她。


    男人的鬼话哪里能信呢?


    “那她……”


    陆平生也不管她要问什么,直接打断,解释道:“跟她都是过去的事了。”


    早都忘了。


    因为不喜欢了,从前的怜爱也通通收回,所以无论沈樱怎样,都无动于衷。在他眼里,这是好兄弟的女人,现在兄弟过世,他不能将人送回去等死罢了。


    照顾一世是不可能的,戒除五石散后,会把她送走,安顿好一切,给她富足的生活。


    他对沈樱没有任何杂念,仅仅是看在司马洵的面子上。


    北帝薨逝的消息传来后,他想了很久。


    当初在北宫,司马洵说纵马苍原,大漠观星的日子还能不能再有,那时他嗤然不屑,认为这有何难?如今故人已逝,才知道有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再也寻不着了。


    几年前的一场宴会也成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连司马洵逝世至今,因为局势,他也未曾踏足北国领土,送他最后一程。


    原本对沈樱只是利用,亲自去救她也是为了让明镜山误以为沈樱才是他在乎的人,从而少找那小鬼的麻烦。沈樱背后有司马洵,明镜山也不敢对她怎样,只是没想到随着北皇病逝,那个女人竟让


    他无法直接抛弃。


    万般皆是因果。


    对司马洵的那份愧疚都转移到了沈樱身上。


    也仅仅是一份愧疚了。


    嘉言也解释:“我只是想问,沈樱,她还会好吗?”


    “当然。”


    服食五石散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要下定决心戒除,自然会和常人一样。那些沉迷其中的,多是贪图享乐之辈,不愿戒除。纸醉金迷的生活过惯了,又岂会愿意再回到从前?


    “我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害人的东西,贵妃是多么高贵美丽的一个女人,竟被折磨成这样。”嘉言真心祈愿,“希望她能快些好吧。”


    她的脸还如那年在松萝垂藤下见到时一样,干净纯洁,陆平生侧目望着,忽然就懂得了淮生的顾虑。


    那个弟弟,至死都不愿意让这姑娘晓得是因病服食了五石散,导致身体每况愈下。以前他不懂,觉得淮生想太多,现在终于明白了,五石散那种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实在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大人。”


    “嗯。”


    “既然明镜山弄出这害人的东西,为什么你不阻止呢?”


    现在是祸害北朝的人,保不准日后就祸害到东朝,到时候人人吸食,天下岂不是大乱了吗?而陆平生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竟然坐视不理。


    “管?”陆平生扬眉,“不公的事多了去了了,样样都要管?”


    “可这件事不一样。”


    “你有吃有喝有钱花就行了,操那心做什么?”


    嘉言语塞,憋了半天,才嘟囔出一句:“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得出对他蛮失望的,可陆平生不在意。


    这事他一直在管,不可能让明镜山用五十散为所欲为,毁了司马氏的百年基业。可怎么管是个事,不能打着东朝的名义,不能明目张胆,当然,也不能让她知道。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依她那狗拿耗子的性格,保不齐会掺和进来,沈樱的下场算是好的,万一缺胳膊少腿,挖眼珠子割耳朵的……


    啧,哪能让她犯这个险。


    *


    嘉言还是还是住在原来那间屋子,里面陈设未动,日日有人打扫,和她走时一模一样,陆平生自然也和她住一起。


    一切如常,只是饭桌上多了个人。


    沈樱过了那阵瘾就和平常无异,会出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陆平生似乎不怎么待见她,每回吃到一半就丢了碗筷去书房。


    嘉言倒觉得沈樱在也挺好,还有个人能说说话。毕竟共患难过,俩人之间也不似从前,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偶尔沈樱也会帮她一起给淮生养的那些花草浇水锄草。


    这天晚上,嘉言正睡得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沈樱在哭喊:


    “平生,平生……”


    这一吵,直接把人吵得睡意全无。


    陆平生捞起屏风上的披风去开门。


    沈樱站在月下,衣衫单薄,里头的小衣更是若隐若现,一见到他,毫无形象的扑进他怀里,哽咽道:“平生,我很难受。”


    “发病了?”他皱眉。


    沈樱摇头,“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


    “我梦见陛下了。”沈樱一动,光滑的肩头就暴露在眼下。


    陆平生没去碰她,由她抱着,“他对你不差,有什么好怕的,回去睡觉。”


    沈樱不肯走,摇头说:“陛下知道了我们的事。他问我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再喝避子汤,不肯为他留下一儿半女,我答不上来,他就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平生,我好害怕。”


    话说到最后,已经哽咽着,再难言语。


    屋内的嘉言看到这一幕,手指渐渐攥紧。


    避子汤,那多伤身子。


    她是为了谁无需多言,屋里的人明白,屋外的人也明白。


    果然,陆平生沉默须臾,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沈樱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当年离开确实情非得已,他待我不差,我却不爱他。”


    一个女人,为爱人承受生子之痛尚且要斟酌,更何况是个不爱的男人呢?她已是贵妃,沈家不如魏家,再高高不过皇后,所以完全不必拿孩子争宠,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生呢?


    身为皇妃的责任?还是女人的宿命?


    那么她能不能偏不认命?


    陆平生就从来都不觉得女人成婚了就得生孩子,九死一生的事,就算对方愿意,他还不乐意,所以沈樱的这番话,他破天荒没有开口冷嘲热讽,只是沉默着望着前方。


    廊下灯火闪烁,朦胧了他如画般俊美的眉目。


    深宫风诡云谲,从未有瞬间能让人安心的时刻,沈樱靠在他怀里,很是疲惫地透出口气。


    太久太久,不曾如此放松过。


    陆平生像是忽然有了耐心,难得没有推开他,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门扇半开着,两人的身影在在地上重叠着,夜风吹拂动帷账,一缕龙涎香淡淡飘散在空气中。


    看到这里的嘉言内心已十分恼火。


    早就说了让他自己睡!家里这么多房间,他偏要过来,大半夜扰了她的美梦不说,出去也不知道关一下门,月下花前能不能去别的地方?


    门外的声音像蚊蝇一样吵得人心烦,嘉言再次入睡失败,终于忍无可忍掀开被子,打算去狠狠关上门,顺便把他赶走。


    脚刚着地,男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沈樱。”


    沈樱很快回应:“我多希望这是一场美梦,我愿长眠梦中,永不醒来。”


    陆平生话语平静,听不出喜怒:“我夫人还在屋内。”


    “再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就当我对不起陆姑娘。”


    “合适吗?”男人眸间暗色沉落,声音恰如一阵幽风,将沈樱吹醒,“你们共患难过,关于你的那部分,她删繁就简,从未说过你一句不是。”


    “当年在宫里你是怎么对她的,忘了?”忆起过往,他嗤了声,“不管在襄城,还是在江城,她不计前嫌,关心你的病情,你呢?”


    陆平生依然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玉石雕像。


    沈樱是真疯假疯他不晓得,但是——


    “想抱就抱,想闹就闹,你痛快了,就让她去承受不痛快?”


    他的话,好像利剑刺破肌理,扎进心脏,沈樱身子回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这样的陆平生,实在叫他陌生。


    她年少与他相识,从未听过他这样维护过自己,以为花前月下,指天许诺,柔情蜜语就是爱,殊不知那时他年轻气盛,根本不懂何为爱。


    而如今,他已经不再年轻,给予陆姑娘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细细考量的,无论是权势地位,还是潜意识里的偏爱,都是她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曾经,她以沈氏嫡女的身份嫁给他,想做正妃尚且需要经过一番波折。


    而如今,普普通通毫无身家背景的陆姑娘,轻而易举就做了湘东王妃。


    所有的一切,都是源自于陆平生的偏爱。


    一个男人要是愿意偏袒,什么问题都不会存在。


    他大可不用躲着自己,不用避嫌,不用横眉冷目呵斥自己的逾越,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我夫人还在屋内。”“你有什么资格让她去承受不痛快?”就能让她措身无地。


    沈樱终于松开了手,言语的杀伤力,远比想象的大。


    陆平生说:“你所做的一切皆是自愿,我从未要求过你什么。”


    “我成家了,你也嫁作人妇,司马洵是我至交,别做些出格的事,让他九泉难安。”陆平生难得愿意跟她好好聊聊,语气不似先前那样冷硬,“等过了丧期,你看上了谁,我可以为你做主。”


    “平生?”沈樱满目诧异,“你要我嫁给别人?”


    陆平生皱眉:“没有喜欢的就不嫁。”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已经错过一次,难道要一错再错吗?非要嫁,嫁给你不行吗?”


    陆平生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磨光:“说有点用的。”


    沈樱不依不饶:“你是高高在上的王,多娶一个又有何干系?三妻四妾不行吗?”


    “你说行不行!”陆平生终于不耐烦。


    “可你知道的,我喜欢的,想嫁的,从来都只有你啊。”


    男人闭了闭眼,怒气已经几次窜上心口,被压了下去:“我不喜欢你。”


    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缠女,偏偏他还最讨厌此类。


    “可是你以前……”


    “以前的陆平生早就死了!”男人终于发怒,面色阴沉,眸间冷光灼火。


    以前以前以前,三句话离不开个以前,所有人都在往前看,只有她拿过去那点情谊一直耗一直耗,终于将那点少到可怜的美好回忆耗出了他的记忆里。


    沈樱知道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可她不甘心。


    是他说过爱自己,会娶自己回家,分别后又是那么颓废沉沦,以为他的心会永远在自己身上,可为什么,最先忘记的却是他?


    “我知道我不该奢望,不该伤害陆姑娘……”心碎


    魂伤的沈樱捂着脸,“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以前我是他的妃子,只能把你放在心里,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了……”


    沈樱断断续续说了一大堆话,陆平生一句也没听进去。


    如果不是因为司马洵,他会毫不犹豫把这个女人扔出去。


    “司马洵即位后,诸政顺道应天,为国为民。其胸襟气度也是万人之上,如此明君,跟在他身边多年,该学的你是半点没学到,难怪沈氏多年来平庸无奇。”


    如今北朝大乱,明镜山以五石散控制人心,操控朝政,就连她的小鬼都知道担心两朝百姓安危,沈家再不济,在北朝也占据一席之地,教养出来的女儿,成日里不是男人就是男人,毫无皇妃的气度。


    “回去吧,戒除五石散后,我会送你离开。”男人言语深刻,“一个月时间,戒不掉也送你走,你要是再深更半夜来敲门,我会立马送你走。”


    说完转身,再不管身后的女人。


    或许是他的话起到了作用,或许是想通了,沈樱站在立柱后,目送他离去,没再出声。


    陆平生回到门前,抬手要推开门的一刹那,看见门后的人。


    见他回来,嘉言目光一闪,连带着人也退到一旁。


    “吵到你了?”他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扯下披风往床边走,“没事了,过来睡吧。”


    他和沈樱的对话嘉言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又想起那晚,心中疑惑。


    他连沈樱都能拒绝,那晚在玉华楼又是为什么呢?


    嘉言慢吞吞走过去,陆平生已经躺下了。


    “大人。”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爬到里侧,只是坐在床边。


    陆平生已经阖眼了,听见她叫自己,又睁开,深邃悠远的眸子望着她,等待下文。


    知道她听见了,不过那话都是真心的,也不是刻意说给她听。


    陆平生在等她的质问,也知道无非是吃点醋,问些早已淡忘的过往,甚至想到这些时,竟笑了下,可是嘉言没有问沈樱,而是问他:“那天在玉华楼,你对为什么那样说?”


    玉华楼?


    陆平生挑眉。


    哦,那是更久远的事了。


    “我不是说过,红袖已经死了。”


    “可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陆平生默了默,转头看她:“哪句?”


    想问他娶自己是不是因为二哥,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你说什么腻了就休了……我只是不理解,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非把我带回来,让我一个人呆在襄城不可以吗?是为了气贵妃?你想报复她?”


    嘉言一开口,陆平生就笑了,笑得好看极了。


    为了气沈樱这种话都能想到,真难为她了,也不晓得这小脑袋里成日都在想什么。


    他解释:“把她的想法说出来罢了。将死之人,让她离自己的幻想近一步。”


    “那你还……”


    “嗯?”陆平生漆黑的眸中皆是她的倒影。


    嘉言却不愿意说了,脱了鞋,在像以往一样慢慢爬到里侧,然后躺下。


    陆平生却支起下巴紧盯着她。


    嘉言被看得脸上一燥:“干、干嘛?”


    “下次爬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她一脸茫然,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单纯。


    陆平生注视了她半响,才说:“不该碰的地方不要乱碰。”


    “不该碰的地方?”


    未开窍的小姑娘听不明白,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陆平生也不做解释,扯过被子给她盖上,顺便在她脸上捏了捏,只说:“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正常男人?”


    “你哪里不正常吗?”嘉言一头雾水,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好,却在转身的瞬间,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刚才乱抓了一通,似乎抓住了什么坚硬如铁的东西。


    她又立马回头望去,陆平生的视线依然在她身上。


    嘉言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他,脑中轰然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炸开,羞得她脸红到了脖子根。


    第54章


    这一夜, 西山的风很大,卷飞了城楼上的军旗,吹醒了帝王的美梦。


    陆长生于梦中惊坐起, 已是满头飞汗。


    守夜的宫女膝行上前:“可是殿里的太亮了?奴婢再去灭两盏灯。”


    “不用了,亮一点好。”他卷起袖子擦去额头汗珠, 狠狠喘了几口气。


    “朕梦到了江山不保, 踏破千里金城汤池的不是别人, 正是是皇兄。”


    为何又是这样的梦?


    他坐在床上,望着锦绣帷帐,望着琉璃灯盏, 心中惶恐又无助。


    似乎自从母后去世,不, 是他登基后, 便时常噩梦连连, 不论他在梦境中富贵贫穷,皇兄都会纠缠在他的梦魇里, 叫他不得安生。


    而梦外, 命运也无情的摆布着他, 叫他无时无刻不活在皇兄的阴影下,日日心惊胆战,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从未亲熟过。


    以前,二哥还在, 尚能牵绊住他。


    现在,二哥已经过世,怕是再没人能拦住他的脚步。


    想到这儿,陆长生轻轻叹了声气。


    宫女给他拧了巾帕擦脸, 又往香炉里添些凝神的檀香。


    “陛下一定是近来操劳国事太过辛苦才做噩梦,湘东王是您的亲哥哥,怎么会呢。”


    说起来,她只见过湘东王一次。


    还是很多年前林胡来犯,王爷回朝。


    她身处宫中,来往可望多少贵胄俊杰,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王爷容颜俊朗,风华无双。


    外头都说他是活阎王,可他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对宫女内侍们和气的不得了,看见谁都挂着笑,而且陛下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她并不认为王爷会夺了陛下的江山。


    再说,若异心早就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呢。


    陆长生还陷在梦境里,脸色有些苍白:“只要有他在的一天,朕的皇位坐不安生。青焰,你是母后派给朕的人,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朕的心情。”


    “奴婢明白陛下的担忧。只是如今天下不太平,北帝薨逝,奸臣当道,林胡又蠢蠢欲动,您此刻最不该为敌的,就是湘东王。”


    龙床上的男人有着跟湘东王四五分相似的脸,一样飞扬的眼角,精致的薄唇,还有那犹如神工鬼斧雕琢而出的侧脸轮廓。他秃然地坐在床上,面庞的侧影被光线镀上一层蜜色,便是这四五分的相似,已是人间绝色。


    青焰说:“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


    “可是朕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他处处压朕一头,动不动就威胁朕。当年登基是母后的决定,皇兄心里委屈,可稚子无辜,朕又何错之有?难不成要朕把江山拱手,他才痛快吗?东朝的锦绣山河也不是他陆平生一个人的心血!朕幼年登基,在爱玩的年纪被迫学习政论策论,但有异动,就提心吊胆睡不着觉,到了儿女承欢膝下的年纪还只是孑然一身,甚至为了江山社稷,要去讨好不喜欢的女人,朕付出的心血会比他少吗?!”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孤寡太甚,所


    失去的不可衡量。如果可以重来,他宁可不要坐上皇位,可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走到这一步,又岂能轻易回头。


    陆长生扶额低首,将面色掩在掌心间,喟然一声叹息:“青焰,朕只剩这一个哥哥了。”


    青焰始终跪在那,端着十分的恭敬,从容含笑道:“奴婢明白。陛下此刻不该为湘东王的事苦恼,王爷不是才来过信吗?北朝内乱,世家文臣有一大半对明镜山不满,剩下些武将没了领头人,就如同无头苍蝇。在大业面前,您何必为了区区兄弟之情而烦恼呢?太后若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见您这样。”


    “对!”陆长生仿佛一下子被点醒,“朕要立下下不逊先祖的功业,要创下亘古未有的盛世!大哥能有今日的地位,还不都是靠战功?只要朕超越他,朕就不会再怕他!”


    年轻的帝王说着就急匆匆下床,来到案后,拿起谍报仔细阅览起来。


    一直怕北朝和林胡联手,现在北朝乱了,林胡蠢蠢欲动了一阵后毫无动静,不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若是能收复北朝,统一中原,他就名震天下的枭雄霸主。


    想到这儿,陆长生一扫之前阴霾,干劲十足,先将谍报看完,又想起陆平生寄来的信函,取来于灯下浏览,结合密探带来的谍报,沉吟道:“北朝这位太子……并非司马洵的亲儿子。”


    青焰正为他添茶水,闻言手中动作一滞:“混淆皇室血脉非同儿戏。”


    陆长生说:“司马洵子嗣单薄,并非他冷落后宫,是他早已经不能生育。”


    大哥有大哥的密探,他也有自己的暗线。


    大哥不会闲到去管人家夫妻间的私事,可他是万民之主,在此高位,素来讲究个知己知彼,司马洵早年打战伤到了身子,又常年操劳国事不好好调理,早就不能再生了。


    也是可怜,偌大的宫里,有他的妃妾,有食君之禄的臣子,却没有一个敢告诉他,他早已不能生育。


    不过那魏氏真是胆大包天,为了稳住皇后的位置,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司马洵一走,大权就都落到魏氏手中,文武百官既有服从者,就有不服者,奇怪的是明镜山跟魏氏一向不怎么和,这回倒是没声音了。


    “若这个时候有人放出话,质疑新君血脉,北朝江山必乱。原本就不服魏氏和明镜山的那群人,朕刚好可以借机收入麾下了。”陆长生放下手中信函。


    “流言不可信啊,陛下。”


    “朕知道随随便便找个人说,自然没有人信。”


    “陛下已有计策?”


    陆长生将密函叠好,靠近烛火,刹那燃烬。


    “听说大哥把沈妃带回来了。”


    青焰想了想,疑惑:“哪位沈妃?”


    帝王于青烟中抬眸:“司马洵的贵妃,也是大哥的旧爱,沈樱。”


    “她?”青焰不解,“沈樱的存在于陛下何益?她是王爷的人,自然只会听王爷的话。这样的人,就算同意帮助陛下,也信不过。”


    “诶?话别说的那么死。”陆长生慢慢靠向椅背,指尖轻敲案面,“自朕长大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上,只有给不到位的条件,没有谈不下的人。”


    “沈樱是湘东王的旧爱,两人的感情,只怕不是富贵可以衡量。”


    “那就给点不一样的东西。”陆长生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唇边笑意似乎深了几许,“朕听说她莫名失踪后染上了五石散,沈家到处在找她,她倒好,心安理得待在江城,待在大哥身边。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又遭此毒手,不伤心不难过,不顾家人的担忧,执意待在旧爱家里,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她忘不了湘东王,或者说,是从未忘记过,想再续前缘。” 青焰亦是笑,岁月在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有留下半点沟壑,“或许当年是被迫嫁到北国,如今北皇死了,她正好又有机会和王爷共处,怎会离开呢……”


    女人啊,一旦情爱上头,就容易不管不顾,失去理智。


    …… ……


    明镜山自从造了地下密室后,就想着大量炼制五石散,让整个北国朝廷都成为他的傀儡。可陆平生偏偏就是要跟他作对,先前烧了他两批货,又杀了他的妾室还孩子,现在依然没放过他,竟找人炸了地宫里的一部分货。


    落雨村那里根本进不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圣物,那死丫头又不肯合作,白白浪费他一番苦心!不过陆平生也甭想痛快,两个女人缠着他,只怕是早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现在朝中一部分人已经认命,胡人也多次书信前来示好,剩下那部分顽固,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只要小皇帝安稳登基,不日整个北朝就都是他囊中之物。


    当务之急,还是五石散。


    手里的原料不多了,再不弄到药,只怕会出乱子。


    可那东西在那丫头手里,那丫头现在回到陆平生身边,要下手,只怕是难。


    明镜山为此事烦了好几天,思来想去,最终想到了自己的手下——


    “去把樊九叫来。”


    上回这个手下说看管不利,加上明玉从中作梗,才叫那丫头跑了。


    这种鬼话骗骗别人还行,骗他?


    明镜山冷笑一声。


    樊九很快过来,揖手道:“大人。”


    “樊九,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樊九只当是日常:“大人请吩咐。”


    “还记得湘东王身边的姑娘的吗?”


    樊九闻言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明镜山将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看破不说破,“巫族的圣物就在她身上,上回侥幸让她跑了。人跑了没关系,东西不能丢,没有巫族的圣物,我们进不去山里,这其中利害关系,你应该明白。”


    樊九说:“属下明白。”


    “你是我信任的人,这件事交给别人不放心。”


    樊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明镜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去湘东王在江城的家,找到那个姑娘,把圣物取回来,顺便问出有什么窍门。”


    樊九诧舌:“大人……”


    明镜山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此事只许成功,要么要么拿链子复命,那么拿那姑娘的人头。你自己选。”


    *


    是日,微风拂飞细雨,湿漉漉落了一天,傍晚时分才见晴空。


    沈樱戒五石散已经有些日子了,状态也是越来越好,已经很少在晚上发病,今日雨天,她疲乏加身,早早就去睡了。


    陆平生不在家,说是有朝臣找过来跟他商议要事,家中只剩下嘉言。


    晚饭后,天色又开始灰蒙蒙的,照这架势,夜里应该会有大雨。


    嘉言不放心淮生种的那些花草,刚上床,屁股还没坐热,又急急忙忙跑出去搬。


    后院的阳光比前院好,所以平日里都是将花草放在后院。


    这宅子很大,前厅中庭后院的,尤其是后院,十分开阔,长廊一条又一条。嘉言一路跑过来,远远就看见那些失去庇佑的花草孤零零排在那,但有风来,便能催到。


    她立马去抱那些花草,却听身后门扇微微一响。


    “谁?”嘉言警惕地走到门后,目光透过缝隙,想探寻一点蛛丝马迹,然门外毫无动静。


    此时夜幕暗沉,这里的灯火本就不比前院,仅淡微几缕。


    嘉言站定片刻,确认再无声响后,搬着最后两盆准备离开。


    大约是哪里窜出来野猫吧,她想。


    不过这附近从没见到什么野猫,或许是风呢?


    她甩甩头,不再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刚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到底是谁!”她放下手中花盆,迅速来到门后。


    这次她没有犹豫,一把将门拉开,可是除了萧条冷落的长街,还有几只落魄的夜鸟掠过屋檐,扑腾两下后,又纵翅离开,再无其他。


    嘉言目光一缩。


    不对,有人。


    一定有人。


    后院看守虽没前院严,也是从未掉以轻心过。今日下雨,嘉言见没什么事就早早让他们去休息了,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异


    常,看来被人盯上了,等的就是守备松懈的时候。


    那么来人究竟有什么目地?


    多年前的事在脑中恍惚一闪,脊背已经开始发凉。


    陆平生在外树敌太多,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


    以前他们的目标是二哥,那么现在……不就是在自己!


    嘉言来不及多想,准备上前院叫人。


    这时,身后有人叫她——


    “小九。”


    久违的称呼令她步伐猛地一滞,如灌冰铅,丝毫挪动不得。


    门扇再次一响,她转过头,只见一脸疲惫的樊宴池从墙角走了出来。


    “樊,樊……”她惊讶地张大嘴,话已不成音。


    “你还好吗,小九。”樊宴池冲她微微一笑。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过得很好。


    她嫁给了湘东王,从此万人之上,荣华富贵此生享用不尽,再也不用担心食不果腹。王爷也很在意她,一个男人,能千里迢迢孤身去找仇家,是真的着急了,说明小九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很重。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漂亮了,容光焕发,和当年那个又瘦又黑的小乞丐判若两人,可见王爷在她身上花了心思,确实用心的在浇灌她。


    如此这样,他放心了。


    “宴池哥,你怎么来了?”嘉言惊疑难定,好不容易才平稳心神,仍是一脸意外。


    樊宴池说:“办事路过这里,想来看看。只是我身份不便,不好露面。”


    自上次见面,他总是刻意避开自己,即使开口,彼此间话语也是少之又少。嘉言很想问问他这些年过的好不好,他的经历,他的一切,但相处时他多以沉默寡言居多,似是戒备,又似是无话可说。


    即使此刻人就在自己家中,也是寥寥数语,不曾给两人的疏离添上半点温度。


    嘉言终于彻底回过神,邀他进屋,“瞧我都开心坏了,樊大哥,快进来喝杯茶。”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热心,即使知道身份不便,立场不同,还是执意邀请他。


    樊宴池自是不会进去,又不忍拒绝她,只说:“我还有事在身。”


    可是嘉言今天说什么也回不让他就这样走了。


    她绕到他身后,小小的身板贴在门上,一本正经地说:“不行。上次你放我走,明镜山有没有惩罚你?还有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从沈贵妃那儿跑到明镜山那儿的?我好想知道。”


    她和樊宴池还有还灵自幼一起长大,共同经历了家破人亡的痛楚,又一起颠沛流离,早已将彼此当成亲人,现在灵儿过世了,樊宴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她视他为兄长,多年未见,只想和他畅谈往日,可他却并无打算,相对良久,再无可叙。


    “我来只是想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万事小心,最好跟王爷回邺都,不要再待在江城了。”


    他在门外守了两天,千言万语早已在心中过了无数遍,可是真见到了人,那些话又压回了心间,相顾默然。


    他没有兑现当初的承诺,让她过上好日子,这件事已经有另一个男人替他完成了。


    樊宴池忽然觉得可笑。


    其实就算他再努力也比不过天潢贵胄。


    陆平生生来就有的东西,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


    不过这样也好,比起他这样的平庸之人,湘东王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要她开开心心活着,不再为衣食烦忧,不再为仇恨痛心,至于其他的,他愿替她承担。


    嘉言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却不愿多说,只道:“外面不太平,江城不比邺都,万一打战,这些小城会先遭殃。”


    有陆平生在,嘉言不担心这个。


    “你先进来吧,等会儿又下雨。你我一起长大,不久前你还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嘉言说,“什么事非要大半夜去办呢?明镜山远在千里之外,事情迟一天又能怎样。”


    她引着他往前院走,殊不知他这次的任务就是她。


    樊宴池没再拒绝,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恢复了无话的尴尬。耳边能听到的,除了沉重的步履声,便是断断续续的风声。


    到了前厅,嘉言为他煮了茶汤,又去厨房找了些点心。


    “太晚了,她们都睡了,你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我让人备桌饭。”


    樊宴池看着眼前这张面庞,不由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街边乞讨的少女。不知何时,她言辞举止已经变得大方得体,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叫他分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只知道,此刻的小九对她而言,虽触手可碰,却已是生死也难以匹及的遥远。


    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的守护她。


    “茶喝完我就该走了,在这里住着不合适,王爷回来误会就不好了。”


    “有什么不合适,沈贵妃也住在这里呢。”


    “贵妃?”


    “对啊,她现在就住在这里,正戒除五石散。”


    “她……还好吗?”


    “不怎么好。”


    嘉言把沈樱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叹了声气:“五石散害人不浅,我至今都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只觉得她好漂亮,可是这才没几年,就已经……”


    嘉言很好奇:“樊大哥,贵妃说你曾是她的手下,为什么又替明镜山卖命呢?而且,你一直都是个正直的好人,五石散是害人的东西,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我是好人?”樊宴眼波遽然一亮,只是很快又黯淡下去,“在你心里,我算好人吗?”


    “宴池哥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好人。”嘉言不假思索道,“小时候,是你一直照顾我们,保护我们,领着我们走南闯北。如果没你,大家早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只怕连第一年冬天都熬不过去,也不会有今天的小九。”


    生性纯良的人,又岂会说变就变呢。


    她相信他有苦衷,一定有苦衷。


    樊宴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最了解他的还是小九。


    “既然宴池哥在你心里还不算坏,那就听话,等王爷回来,别留在江城了,回邺都吧。”


    明镜山已经起了杀心,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或者,已经有另一批人上路了,迟片刻都是危险。湘东王纵然权势滔天,可这里毕竟不是天子脚下,没有重兵把守,到底是不安全的。


    他的目光柔如春水,带着坚定和执着。


    “相信我,宴池哥不会害你,同王爷说说,走吧。”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也清清楚楚传到了刚回家的男人耳中。


    金衣飘行夜色中,陆平生远远就看到个男人深情地望着他的小鬼,蛊惑她离开。


    啧。


    男人皱眉。


    这个樊什么的死东西,怎么看起来……那么让人不爽呢?


    第55章


    让他不爽的可不止那些离谱的话, 还有樊宴池看向小鬼的眼神,就差一句“跟我走”了。


    刚刚说什么?


    危险?


    江城有他陆平生在,谁敢来?


    他的夫人自有他保护, 也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插手。


    千里迢迢跑来,此人又是什么居心?


    还有这不知死活的小鬼, 知道这是明镜山的人, 竟还敢把人领到家里来, 已经吃过几次亏了,照旧那么不长记性!


    陆平生踏着暗淡不清的光影步上台阶,樊宴池看到人, 立刻噤声。


    气氛忽然变得诡异,嘉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见了负手站在门口的男人。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以前他出去, 要么一夜不归, 要么得到丑时寅时,现在才亥时就跑回来了, 不对劲。


    陆平生抬起双目, 望入她慌乱的眼眸, 一笑:“你这是什么话?这里是我家,不该回来?”


    理是这个理,可突然回来,叫她有点不习惯,而且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说宴池哥的事呢, 万一他脾气上来,把宴池杀了……


    “……大人,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一起的小伙伴吧?”


    陆平生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眉:“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明明不久前我才向你问过他的情况,你也告诉我了。”嘉言把樊宴池拉到他面前, “这就是宴池哥,我们那群人里最年长的,以前还在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呢。”


    陆平生的目光自樊宴池脸上淡淡一扫,又不屑一顾移开了。


    嘉言说:“宴池哥路过这里来看看我”


    陆平生嗤然一笑:“明镜山的手下来看你?”


    “他是来办事,刚好路过了这里。”


    办事?


    明镜山的手下能办什么好事?只怕这事八成是冲着她来的,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嘉言看他脸色不太好,连忙说:“今晚天不好,我想着让他住一晚,明日再走。”


    陆平生并没有赶人的打算,既然来了,在自己眼皮子低下总好过躲在暗处。不过嘉言看他一直默不作声,心里开始犯嘀咕,嘀咕了一阵后,最后直接拿到台面上来说:“你不用不吱声,你的旧爱都能住在这里,我的朋友为什么不能?”


    樊宴池不想给她惹麻烦,赶紧说:“小九,我还有事,先不打扰了。”


    她哪能放人,拦在门口,对陆平生说:“你说我可以做主一切事,现在留个人也不行吗?”


    陆平生眯了眯眼,脸上的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会拿他的承诺说事了,也会拿他的过去说事了,不错,有进步。


    他走到桌旁,拿起反扣的杯子倒了两杯茶,自己抿了一口,又敲敲另一杯,“我没说不能住,过来坐。”


    樊宴池也不客气,拱手说了声:“多谢。”便径直走了过来,在他身侧落座。


    “这些年怎么样”陆平生刚刚还说不记得,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模样,这会儿又熟稔的好像多年老友。


    樊宴池丝毫不拘谨,喝了口茶,回道:“劳王爷挂念,虽不是大富大贵,倒也吃喝不愁。”


    “吃喝不愁?”陆平生咀嚼着他的话,若有所思望了嘉言一眼,目中尽是不屑,仿佛在问:这就是当初承诺给你过上好日子的男人么?


    樊宴池说:“一介草民,不比王爷天家富贵,有幸得明太人赏识,才不至于死在街头,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已经很知足了。”


    这是他的心里话。从前心比天高,总觉得凭借自己能闯出什么离堂,可是一个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又能干点什么?倒是做了几年苦力,但挣得那点连自己的温饱都是问题,怎么让小九过上好日子呢?


    正是出去闯了一圈,如今的他,才真正体会到小九当下的日子是多少人羡慕的。


    陆平生听他大方谈及明镜山,也不恼,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我和你们明大人什么关系,不怕我杀了你?”


    “王爷若要杀我,又何必为我倒这一杯茶。”


    “你胆子不小,也很自信。”


    “亡命之徒,不过是敢赌罢了。”


    陆平生沉默了,将他上下扫两圈,开门见山:“明镜山要你做什么?”


    樊宴池搁下茶杯,不卑不亢道:“恕我无可奉告。”


    陆平生置若罔闻: “他要你杀她?”


    樊宴池眉头微微一皱。


    陆平生又说:“为了她脖子上那个所谓的巫族圣物?”


    嘉言听到这儿再也按捺不住了,明镜山想要巫族的圣物,还派人来杀她……那是不是陆平生的话都是真的,当年灭村的惨案不是都是明镜山所谓,与他无关?


    可如果是这样,宴池哥为什么还要替明镜山卖命?


    连自己都能联想到的事,他不可能猜不透。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她刚要问,樊宴池却否认了:“不得不承认王爷的猜想很精彩,可遗憾的是,您猜错了。”


    不是来杀自己的吗?嘉言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松了口气。


    话说到这份上,樊宴池心知已不便再留,起身損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王爷了,告辞。”又叮嘱了嘉言一声,“好好照顾自己,替我向贵妃问个好,保重。”


    说罢转身走出厅内。


    “宴池哥!”嘉言疾步追上去,还有很多话要问他,他却已经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人走了有一会儿了,她还站在檐下发愣,跟丢了魂似的。


    陆平生在身后冷嗤了声:“他走了,你的魂也走了?”


    嘉言收回视线,回头望着他。


    “你好像对宴池哥的敌意有点大。”


    陆平生听罢扯唇一笑。


    可不么,人都闯到家里来了,一个劲蛊惑他的夫人离开,如果这都没敌意,还算是个男人?况且那还是明镜山的手下,跟他有着血海深仇。


    嘉言说:“不仅你讨厌明镜山,现在的我也很憎恨此人。他弄些害人的东西,把两朝搞得乌烟瘴气,还囚禁过我,但是宴池哥……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他还是那个本性纯良的宴池哥。”


    “跟在明镜山身边,还有本性?”


    陆平生本来就不爽,她一开口,更不爽了。


    “你倒是了解他。”


    嘉言浑然不知他的心情,点点头,说:“我们是一个村子的,我当然了解他。”


    陆平生气笑了:“你的宴池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什么都没做,就是错的?”


    “啊?这……”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呢?


    嘉言哪敢再说话,缩缩脖子,低下了头。


    说到樊宴池她喋喋不休,替人家狡辩,替人家跟自己红脸,说到自己夫君了,就低着个头跟哑巴了一样,一句都憋不出来。


    陆平生不耐烦了:“问你话呢。”


    “……我没这么说。”她觉得他很莫名其妙。


    陆平生睨了她一眼:“诬赖我杀了你全村,还没说?”


    “可那件事我都看到证据了,没有诬赖你。”她又仰起脖子狡辩。


    “证据?什么证据?”陆平生抱着臂,“你亲眼看见我杀了?”


    “我是没看见你亲自动的手,可是……”本来还一个劲解释的人忽然又噤声了。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这上面来了,已经答应给他时间证明的,而且就目前种种来看,确实又不太像他做的。


    陆平生的目光跟胶在她身上似的,嘉言被看得头皮发麻,立马转开了话题:“你说要证明自己的,这么久了还么消息吗?”


    陆平生走到她身边,阴影乍然倾覆下来。


    他双臂撑着桌面,俯身将她圈在怀中方寸之地,说:“从这里到北朝,最快也要五日,来回就是十日,王大虎才去了几天?”


    嘉言想了想,从他怀里竖起四根手指,“好像是四天。”


    男人哼笑,喉咙滚了一下,没说话。


    灯光下,他线条柔和的下颚微微上扬着,不带温度,甚至透着几分孤冷。


    嘉言望着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庞,好奇心驱使下,竟伸手摸了摸他的喉结。


    每次吞咽,这里都会滚动,看起来十分有意思。


    男人定定看着她,目光沉落下来:“做什么?”


    一贯懒散的语气,声音却有些沙哑。


    “我看它滚来滚去的,很有意思。”


    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喉间,陆平生垂眸望着她清浅的眼眸,有些失神。


    两人默然对望良久,直接夜风拂过耳畔,嘉言才回过神,脸颊渐渐红透。


    想挣脱,却已经晚了。


    男儿捏住她的下颚,逼她看着自己,笑问:“好玩么?”


    温柔深邃的眼眸,让人不觉一怔。


    陆平生望着她小巧的下巴,泛着光亮的眼睛,朱红的唇,慢慢底下头。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嘉言紧张得心砰砰直跳,可双手却像被人抽了筋骨一样,骤然失了推开他的力气。


    相识十多年,成婚这么久,同床共枕多日,风流如他,却从未做过任何逾越的事。


    在这方面上,他确实是个君子。


    君子今天要破戒了。


    嘉言被美.色蛊惑,慢慢闭上眼。


    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却突然停下了。


    此时,二人双唇距离不过分毫。


    陆平生一把将她放开,背过身。


    “大人?”嘉言叫他。


    “早点休息吧。”陆平生丢下这句就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夜色中,他的步伐有些慌乱。


    …… ……


    陆平生回去后泡了冷水,把欲望压得一干二净才起来。


    这夜,他没回屋,而是呆在了书房。


    欲念是没了,可是坐在那,脑


    子里又全是那小鬼的模样,还有刚才的画面。


    他这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有两个,一个给了他巴掌,转身嫁给了别人。一个明明已经长大了,还跟孩子似的,完全不开窍,想摸就摸,也不问问能不能摸,就一通乱摸!


    更该死的是,摸完了也不负责!


    让他一个人憋得难受。


    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认识这么多年,虽不比淮生亲眼看着那小鬼长大,也算是看了几年。带着她走南闯北,一直只当她是小孩。长不大的小鬼、花言巧语的小鬼、诡计多端的小鬼……可怜过她,嫌弃过她,担心过她……却从来没对她有过那种感觉。


    其实有也无妨,现在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几乎夜夜同床共枕,他想什么都在情理之中,做什么也在情理之中,偏偏关键时候,阅美人无数的他,竟然连亲都亲不下去。


    始终忘不了弟弟临终前的目光。


    他知道弟弟喜欢那姑娘。


    如果不是病痛拖垮了身子,一定会娶她为妻。


    所以他和那小鬼之间永远横着一个名字:陆淮生。


    …… ……


    夜已深透,陆平生静坐案后,愈发烦躁,伸手揉了揉额角,缓缓闭上了双目。


    如今时局动荡,难眠的不止是江城的湘东王,还有邺都的陆长生,以及北朝的明镜山。


    明镜山烦的是货,自从上次事情后,他不再信任樊宴池,所以暗中又派了人去,可没想到被他的小儿子明玉知道了,哭着闹着不准他杀湘东王妃。他嫌小孩子吵闹坏事,安排人到西山私宅里,不成想路上遭遇突袭,十来个打手全部丧命,唯一的儿子明玉不知所踪。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平生。


    可是冷静下来,诸多猜疑又被一一攻破。


    陆平生是恨他,可那个人傲得很,要真是他,早就大摇大摆来炫耀了。


    而且之前把明玉劫走了,但没有伤害他分毫。


    既然上回都不杀,他要的两个女人也都已经回去,这回又何必多此一举,再劫一次?


    可不是他干的,又会是谁?


    明镜山想不出来谁还跟自己有深仇大恨。


    如今北朝防守严密,林胡人没有通关文牒,根本无法自由出入,不会是林胡。


    难道是魏氏?不,魏氏不敢。


    沈氏?呵,魏氏都不敢,沈氏又哪来的胆子?


    放眼如今东朝境内,谁敢劫走他的儿子?


    到底是谁!


    明镜山烦躁地甩袖,拂落案上茶盏。


    偏偏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谁。


    就算是面对湘东王,他都有谈条件的资格,可如今敌在暗,他在明,实在不是个好事情。


    *


    圆月西移,铺陈出一个悄寂的夜。


    这样的晚上,远在邺都的陆长生亦是心思重重。


    “青焰——”几番辗转,陆长生还是起身。


    青焰匆匆步入殿内,命守夜的人退下,看她们一个个顶着瞌睡的脸如释重负般走出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又梦魇了?”


    “朕还没睡。”陆长生凝视着屋内的光亮,目光有些呆滞。


    “陛下又胡思乱想了。”青焰拿过软垫放到他腰后,让他靠着。


    陆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由想起母亲,心中对她添上几分亲切。


    “青焰,你说大哥恨明镜山,为何还不动手?”


    “原来陛下是为这事烦恼呢。”青焰笑道,“您才是一国之主,王爷总得顾及,哪有贸然对北朝发兵的道理。”


    “呵,”陆长生冷笑一声,“他才不是顾及朕,他是想逼朕出手,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


    “现在四面是敌,朕身为一国之主,迟早坐不住,等仗打得稀巴烂,什么都是一团糟的时候,他就像救世神一样站出来,受众人爱戴,长此以往,朕这个皇位迟早坐不稳。”


    “不行!朕一定要想个法子。”年轻的帝王似乎在一夕之间长大,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对诸事无主张的少年,“朕要让他们打起来,朕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青焰问:“陛下有何计策?”


    “昨日宋林不是抓来个孩子。”


    青焰回想片刻,说:“一个孩子如何能帮助到陛下?”


    “普普通通的孩子当然不能帮助朕,可要是明镜山的孩子呢?”


    青焰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陆长生斜身屈膝而坐,没有半点帝王威仪,此刻的他就像是个得到了宝贝的孩子,笑意溢满嘴角,还不忘夸一句:“好宋林!替朕抓来了明镜山的孩子!”


    宋林也不过是奉命办事,途径那里。起先根本不知道那孩子是明镜山的,只觉得马车华丽,还有不少随从仆人,这样的阵仗放着大路不走,偏偏要走小道,实在奇怪,便让手下去打听,谁知一个好酒的随从几杯酒下肚,真把秘密漏给出来了。


    明镜山的种啊,这可是条大鱼。


    于是趁天黑,对方松懈时,宋林带人杀了他们,掳走了明玉。


    陆长生没想到手下这么有出息,若是利用得当,这孩子能帮自己大忙。


    青焰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看他嘴角含着笑意,神情愉悦,自己的目光也跟着温和起来,心中甚是宽慰。


    青焰是信任的人,陆长生没有打算瞒她:“朕要是杀了明镜山的孩子,嫁祸给大哥,让他们自相残杀,而朕则趁乱收复作恶多端的林胡,军功政绩不是一下就有了?”


    他言辞狠厉,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无助软弱,就连嘴边的笑意也透着帝王的沉稳刚毅。


    青焰不明白,“明镜山妻妾成群,就算失去这个,还有其他的,他会在意?”


    九鼎之位,是超越生死亲情的诱惑,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心思早就变得深晦难测。


    陆长生的薄唇抿成一线,笑道:“就凭他干的那些事,你认为大哥能容下他的家人?朕调查过了,明镜山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了。”


    青焰:“那人长得极为妖孽,又权倾北朝,完全不缺女人,大可以再生。”


    陆长生听罢更是自信:“一个常年与五石散为伴的人,早就不具备那个能力了。”他坐直身子,想传手下来,目光不经意瞥到青焰,又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传令宋林,扒了那孩子的皮,送给明镜山做礼。”


    “扒皮?!”青焰到底是女人,这般心狠手辣,不给人留后路着实令她惊了惊。


    “此事朕不想有第四个人知道。”陆平生声音寡淡无情,透着一抹嗜血的残忍。


    青焰没有出声,并不是畏惧君王,而是出于锥心的不忍。纵然她常伴君侧,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也根本想象不出,将稚童活生生扒皮的惨烈景象。可无论她再怎么于心不忍,这件事都将不可改变的发生,只会深深刻在她心里,永生都难以磨灭。


    “青焰?”


    “是,奴婢知道。”喉咙仿烈风割过,吞咽都火辣辣的疼,寥寥几字,好似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言至此处,再鼓足勇气也说不下去,于是福身行礼后,退出了殿内。


    夜下四寂无声,她靠着立柱,望着天边高殿金阙,长长吁了口气。


    生在帝王家,当真都如此狠辣无情吗?


    …… ……


    明玉死在黎明前的东朝皇宫。


    他还没来得及再见陆姐姐最后一面。


    他这短暂的一生中,最幸运的就是遇见陆姐姐,也只有她,才能帮助自己死里逃生一次。所以这一回,陆


    姐姐不在身边,他也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


    陆长生的手段及其残忍,活剥稚童,如此手法,明镜山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他虽算不上好人,但有身为父亲的责任。


    陆平生杀了他儿子,还把他儿子的皮肉分开,挂在明府门口,此举不仅没将他放在眼里,更没将北朝放在眼里。


    明镜山隔日早朝便呈词,要求新帝发兵攻打东朝。


    新帝年幼,太后垂帘掌政,把柄落入旁人手中,魏氏自然不敢反驳。


    有人同意,自然就有人反驳。朝臣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为防外患未平,先起内忧,太后只得先宣布退朝,此事再议。


    可是丧子之痛如何能不了了之?


    明镜山当夜书信两封,一封送往了林胡,一封给远在东朝的樊九,将夺取巫族圣物的命令改为:杀、无、赦。


    圣物他要,陆平生女人的命,他也要。


    湘东王的弟弟和妻子陪着,黄泉路上,明玉也不算孤单。


    樊九来了几天,既拿不到圣物,也杀不了嘉言,正打算以命抵命交差,新的命令又来了。


    他将信笺细细阅览几遍,随即拿起桌上长剑,折回湘东王家中。


    恰在此时,王大虎也绑着弟弟王小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苦日子过起来没完没了的。[爆哭][爆哭]


    陆长生,陆平生,明镜山,没有一个好人。[捂脸笑哭]


    第56章


    王小虎本宁死不肯来, 王大虎直接把奉靳给的迷药给弟弟灌下去,等他醒来,人已经到了陆平生家门口。


    “王大虎, 想不到你竟对我用这下三滥的手段!”双手被缚的小虎嚷嚷着不肯进去。


    大虎说:“要不是你死不肯来,我也犯不着用这法子?”


    小虎气红了脸:“卑鄙小人!”


    早知道当初就不放他走, 也不会有今日的麻烦。


    王小虎越想越气, 王大虎直接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瞪什么瞪?这可不是北朝, 你横不起来。”


    “少啰嗦,要杀要剐速度点,大丈夫绝不皱一下眉!”


    “呦呦呦, 大丈夫。”大虎故意撅起嘴,冲他吹了声哨。


    小虎觉得自己的尊严正在被人踩在脚下碾压, 他拼命挣扎, 奈何王大虎捆得太紧, 丝毫动弹不得。


    “你抓我过来究竟为什么!想杀了我动手即可,不必大费周章!”


    “我杀你做什么?”王大虎跟牵狗一样, 牵住他胸口的绳子, 将他拉入院中。


    小虎一路挣扎, 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进来了。


    以为这个哥哥是想对他一通折磨,再慢慢剐掉,可王大虎比他想的还变态。只听他“哗啦”一下拔出佩剑,自己身上的衣服就被划出几道口子。


    凉意瞬间钻入心口,王小虎大叫:“你干嘛?!”


    王大虎置若罔闻, 又是唰唰几下,直到把他上身衣服划开、剥落在地才罢休。


    纵然王小虎在脑中想了无数种被折磨的可能,也没想过会是这么变态的!


    “你到底要干嘛!”他扯着脖子嘶吼,王大虎却跟没听见似的, 将他来来回回看了两圈,还摸了摸他身上那个吊睛苍虎的纹绣。


    王小虎差点没被他恶心死:“拿开你的脏手!”


    王大虎偏要摸。


    王小虎被摸得浑身都起了鸡皮,可嘴巴还是一点不服软:“你自己没有你非摸我的?”


    王大虎动作不停,不止摸,还露出一脸满足的笑。


    面对这么变态的哥哥,王小虎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咱有话好好说吧,你这样我害怕。”


    王大虎望着他身上的纹绣,话里有话道:“你可干了不少坏事啊。”


    这话小虎可不乐意听了,“说的好像你干少了一样。”


    王大虎:“王爷要见你。”


    王小虎:“见我做什么?”


    “等会就知道。”


    王小虎:“你能不能先拿件衣服给我套上?难不成你要我就这样去见?”


    王大虎果断拒绝:“不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互不相让时,身后树荫微微一晃,一个人影轻盈落下,稳稳站定在二人跟前。


    六目相对,皆惊诧不已。


    王小虎:“樊、樊樊……”


    王大虎警惕地握紧手中剑,“是你?”


    樊九看到两人亦是意外,对王小虎说:“大人竟派了你来。”


    他将王小虎当成了明镜山派来杀小九的,脸上的警惕之意丝毫不比王大虎少。


    王小虎说:“我倒情愿是大人派我来办事的。”


    原来不是非明镜山派来的。樊九紧绷的脸色微有松动。


    王小虎见他傻了吧唧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耐烦道:“还愣着做什么,帮我松绑啊!”


    看这架势,原来是被捉来的。


    樊九并不打算动,王大虎也拔出剑,横在二人之间,不打算让他动:“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樊九无视面前的长剑,对王小虎说:“小少爷死了。”


    “谁?”王小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一旁的王大虎也愣愣地望着两人。


    樊九补充:“被人活剥了皮,尸体和人皮都挂在了明府。”


    此言一出,兄弟二人都倒吸了口气。


    如此狠辣的手段,足够叫人胆颤心惊,王大虎还在震惊中,王小虎已经开口:“谁做的?”


    樊九下的目光扫向王大虎,没出声。


    王大虎不乐意了:“你看我干什么,难不成是我做的?”正要同他争论争论,让他晓得屎盆子不能乱扣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王爷做的?”


    话刚出口就立马被他否定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王爷行事是雷霆手段,决绝狠辣不假,可他那种身份的人,根本不屑于扒一个孩子的皮。


    “王爷要杀直接一刀就杀了,扒皮抽筋这么费事,他稀罕做?”


    他的维护立马引来王小虎不满:“谁不知道湘东王号称‘活阎王’什么事做不出来?王大虎,你口口声声说明大人干的事伤天害理,你主子做的又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好事了!”


    兄弟两人又是剑拔弩张的对峙,樊宴池赶紧打断两人:“先别说了,办正事。”


    他的正事是来问问陆平生,为何对一个孩子动手?


    王大虎的正事则是把弟弟带到王爷跟前复命。


    他们要见同一个人——陆平生。


    可是陆平生不在家。


    因为有王大虎在,所以他们吵吵嚷嚷了半天也没被守卫给扔出去。


    不速之客樊宴池也被当成了王大虎的熟人,只是几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还要吼两声,该不该惊动的都惊动了。


    霍加随陆平生出去了,宅子里还有个奉靳在。


    本来他是不在的,陆平生为了防止樊宴池这类不速之客再闯入,特意留他守家。奉靳原在后院行气练功,听到吵闹就赶过来,这一来不得了,好家伙,明镜山的两个手下竟然都在。


    “吵吵什么?惊了夫人小心王爷责罚!”


    王大虎看到他,赶紧把人拉过来要评理:“奉靳,明镜山的儿子死了,被人剥了皮,他们非说是王爷做的,你摸着良心说,咱王爷是这种人吗?”


    奉靳才赖得管这闲事:“是王爷做的又如何?王爷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人议论?”


    “王大虎,我跟你拼了!”王小虎瞬间怒气盈胸,再次挣扎起来。


    就连樊宴池的心中也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来问陆平生,就是因为内心深处也不相信那是他做的。


    明玉既能从他手底下死里逃生一回,又何必再费周章?


    可是奉靳一句话,却打破了他的猜想。


    都说天家血脉个个无情,要真是他做的,小九跟在这样的人身边,怎能叫人放心?喜怒无常的湘东王,万一哪日恼怒起来,如此手段,只怕小九半点生还的机会都没有了。


    比起荣华富贵的生活,樊宴池更希望她能平平安安,毕竟就像她说的,在这个世上,他们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老虎兄弟两个还在那喋喋不休,奉靳莫名其妙被牵累其中,没人注意到刚刚还站在三人身后的樊九已经不见了踪影。


    也就是在他消失后没多久,嘉言的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谁?”屋内的女孩似乎还没睡醒,被敲门声惊扰了,语气有点烦


    躁。


    樊宴池没有说话,只是又敲了两下。


    这下可好,把嘉言的火气全都敲起来了。


    在这个家里,陆平生都不管她,想睡到什么时候睡到什么时候,究竟是哪个没眼力见的不停扰人美梦啊!她随便抓起件衣服披在身上,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门后。


    门扇“吱呀”一响,黑袍青男出现在眼前,熟悉的眉眼逐渐清晰。


    “宴池哥?你……”怎地又回来了。


    “进去说吧。”


    嘉言侧身让开一条路,等他进来后,又把门紧紧关上。


    她果然是刚睡醒,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


    樊宴池抱歉道:“打扰到你了吧。”


    “没有。”嘉言想给他倒茶,可壶中已经空了,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宴池哥去而又返,是有什么事吗?


    在女孩的屋中久留,总归是不妥当,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樊宴池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还记得明玉吧?”


    嘉言立马点头:“当然记得了。”


    虽说是明镜山的孩子,可生性纯良,活泼可爱,也救过自己一命,还答应日后再去找他。


    不过樊宴池突然问及明玉,难眠让她心生疑虑。


    莫不是偷偷放她的事被明镜山晓得了,狠狠责罚了一顿?


    “他还好吗?”


    “他死了,被人扒了皮,挂在明府门口。”樊宴池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刚才王爷的手下已经承认,是王爷做的。”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室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刹那凝成冰封。


    嘉言当场愣住,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湘东王手段极其残忍,活剥稚童,就连樊宴池一个大男人也于心不忍。


    还记得不久前,为了救嘉言,无计可施之下找到了明玉,本以为要花一番心思,才能哄得那孩子救人,没想到明玉听到是陆姐姐出了事,二话不说就嚷嚷着要去找她。那是明镜山唯一的儿子,其地位非凡,明家上下谁敢忤逆小少爷?明玉本就生的颇可爱,虎头虎脑,还机灵懂事的很,正因为有他,嘉言才能逃生,否则今日站在眼前的就不是健康正常的女孩,而是和沈樱一样,变成个沉迷五石散的疯妇。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那孩子就已经魂归西天。


    樊宴池想不到话去安慰她,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小九,时至今日,你我二人还有什么事没经历的,节哀。”


    嘉言神魂四游,任他拍肩安慰,言辞温柔,也无动于衷。


    樊宴池轻叹:“原本我折回来是想亲自问问王爷这件事,可方才在院中已经听到他的手下承认了。既然如此,宴池哥还有些话要嘱咐你。”


    嘉言木然地转过头来,樊宴池注视着她,说:“他这般心性,你当真能把握住么?”


    嘉言仿佛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一脸茫然。


    “原以为你嫁给湘东王,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我也能放心了。如今来看,似乎是错了,能在帝位之争中活下来的人,即便不是大恶之徒,也绝非善类。他们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一生又能有几回真心?今日也许觉得新鲜就万般宠爱,来日厌倦了,或是危害到他们的利益,下场未必会比明玉好。”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更没有资格左右嘉言的决定,可这女孩既然叫自己一声宴池哥,那么身为宴池哥的他,该不该说的都要说。


    “他的心思深沉难测,动辄做出骇然惊悚的事,今天是明玉,明天又会是谁?你当真能承受住么?”


    正说着,耳畔不知为何卷来一阵风,吹得他竟突地冷静下来。于是拼命压下要立刻带她走的欲望,耐心问道:“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但如果你待不下去了,宴池哥愿意带你走。”


    嘉言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觉得身上冷得慌,心里堵得慌,于是微微敛目后,霍然起身出门,走的怒而急,以至于气息不稳,刚到前院,就扶着立柱一阵剧烈咳嗽。


    唇枪舌剑的兄弟二人见到她,终于闭嘴。


    抱臂在靠在一旁的奉靳也垂下了手,恭敬行礼:“夫人。”


    王大虎看到嘉言,赶紧把弟弟拉过去说:“夫人,这是我同胞兄弟王小虎,王爷让带来给您认认脸。”


    王小虎赤打着上半身,让一个女孩这么瞧着,再硬的汉子也情不自禁红了脸。


    嘉言的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转动。王大虎和王小虎兄弟站在一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麦色肌肤,还有身上那只吊睛苍虎,无需多做解释,小虎的出现就已经证明了陆平生没有说谎,当年杀害她全村的确实是明镜山。


    她看了看奉靳,又看了看王小虎,前者立马说:“夫人要杀要剐您开心就好,属下在这,他不敢造次。”


    小虎一听又急眼了:“你!”


    嘉言没有杀他,也没有剐他,只是想证实一下:“你有没有去过落雨村?”


    王小虎大方承认:“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奉大人之命办事,怎么?”去过就去过,他也没什么必要撒谎,敢作敢当。


    嘉言目色一凛。


    果然是他!


    仇人近在眼前,她的声音都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是你杀了我全村……”


    王小虎先死一怔,随即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神情颇为震惊:“你是那里的村民?”


    “我是。”嘉言哽咽。


    “那巫族……”


    她闻言缓缓从脖子上扯出个坠子,嘴唇一扯,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你杀了我全村!明镜山杀了我全村!”


    此时的奉靳和王大虎也听出不对,对望一眼,纷纷站到嘉言两侧。


    “他们没做错什么,一辈子本本分分务农为生,就因为什么巫族,什么圣女,就要遭受飞来横祸!”久远的记忆在这一刻历历在目,不停提醒着她,拷问着她,叫她手足无措。


    奉靳注视着她苍白的面庞,觉得再说下去她就要动手砍王小虎了,不着痕迹地将手中长剑别到了身后。


    这小胳膊小腿的,砍王小虎多费劲啊,要是再把自己弄伤了,王爷回来也不好交差。


    王小虎倒也实诚,没隐瞒什么,告诉她:“落雨村后的山里有大量丹砂,那是制作五石散的原料之一。可山中常年有猛兽出没,还有瘴气,如果没有当地村民带路,就是有进无出。”


    “那和巫族又有什么关系?”


    “巫族人自幼在山野林间,可翻越任何密林深山,一个巫族人可抵十个村民,巫族的圣物更能让佩戴者百毒不侵。或许如你所言,他们没做错什么,可你忘了一件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时,沉默的王大虎开口了:“明镜山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


    王小虎的视线又转向了哥哥,“说得湘东王是什么好人一样。”


    明镜山和陆平生,谁也谈不上好,若说一个残忍,那另一个绝对配得上阴毒。


    两人一东一北,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王小虎知道自己落在他们手上想活也难,索性声音大了起来,也更加硬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婆婆妈妈的!”


    可以死,但死前绝不受窝囊气。


    嘉言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找到仇人,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泄恨,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又仿佛被人抽光了力气,连再看一眼都懒得。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想得麻木了。


    她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这里,秃然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屋内,樊宴池已经离开了。


    嘉言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宴池哥为什么要替明镜山卖命?


    当初的事是他们三人亲眼所见,他跟在明镜山身边的时日不短了,怎么会不知道明镜山心心念念着巫族的东西?又怎会不晓得,那就是当年杀害亲人的凶手?


    太多的谜团让她愈发觉得悲凉和无奈,好像陷入了一张用谎言编织的密网中


    ,迫人的窒息让她愤怒挣扎,却又偏偏逃不出。


    心里头憋闷的慌,又不知如何发泄,最终盯着桌面,然后摔了茶盏。


    噼里啪啦的声音砸落下来,尾随而来的奉靳停住了正要敲门的手。他在屋外站了片刻,听到里面的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最后终于没了动静,猜想她是没东西砸了,接下来就要出来找其他东西发泄了,于是侧身藏到了立柱后面。


    果然没多久,房门打开了,嘉言面无表情走了出来,朝着陆平生的书房去了。


    奉靳不会安慰女人,而且这是王爷的夫人,自己去安慰算个什么事?可要是由着她这样下去,不晓得要发生什么。虽然她就是把这家烧了王爷也不在乎,但万一伤到了她自己,这一宅子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王爷吧。


    他又去了前院,那兄弟两个这会儿没再吵了,互相瞪眼不发一言。


    奉靳招来了人,叮嘱道:“先关起来,等王爷回来再做决断。”


    正要离去,一个人影骤然劈过脑海,奉靳脚下猛地一滞。


    “刚刚站在这里的人呢?”


    他问的,是樊宴池。


    王大虎说:“不是早就走了?夫人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奉靳半信半疑:“确定?”


    王大虎说:“夫人来的时候他确实不在了,想是趁乱跑了。”


    奉靳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确实刚刚去找夫人,一路上没发现异常,只要他不伤害夫人就行,“大虎你看好家里,我去找王爷回来。”


    此处是陆平生特意置办的宅子,虽不及先前那个僻静,却也远离闹市,平日里别说人了,连只鸟都看不到。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奉靳刚出门拐入巷中就看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穿着粗布衣裳,弓着身子,正慢慢前行。


    “什么人!”他呵斥一声,足尖轻点,飞身上前,稳稳落在那人身后,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肩,“狗胆包天,站住!”


    对方并不会武功,被他一抓,当即踉踉跄跄就要跌倒,幸得奉靳手劲大,及时抓住。


    奉靳将他掰过来,却在看清对方的容貌时,目瞪口呆。


    “沈、沈沈贵妃?”


    沈樱眼中的意外绝不比他少,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良久无言。


    最后还是奉靳先开了口:“您在这里做什么?”


    就算她是王爷的客人兼旧情人,但是穿成这样,在门口鬼鬼祟祟,也免不了让人怀疑。况且王爷说过不让她出门,这怎么就跑了出来?


    奉靳松开手,身子一斜,挡住了她的去路,又问:“您这是要去哪儿?”


    沈樱神情慌张,言辞支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越是眼神闪躲越显可疑,奉靳怕她搞出什么幺蛾子,忙说:“没什么事我送您回去。”


    “别!”沈樱扒着墙壁,摇摇头,赖着不肯走了,“我整天被平生关在家里,动不动有人过来绑着我,还喂我喝又苦又涩的药,就算没病也被折腾出病了。”


    “我想出来走走,透透气,可以吗,少侠?”她的肌肤在日光下透着奇异的白,带着三分病容的脸好像雪玉一般,明若秋水的眸子正望着奉靳,整个人看上去娇怯楚楚,惹人生怜。


    然而奉靳天生不懂怜香惜玉,任沈樱凄楚地望着自己,脑子里想的却是旁的。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樊宴池那种习武之人或许可以趁门口守备松懈,飞檐走壁而来,但是沈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她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沈樱脸色又白了些,小声说:“我,我是趁你们吵架的时候从后院偷偷溜出来的。”说完生怕他不信,又强调了一遍,“我真的只是想出去转转。”


    奉靳不知道后院的守备什么时候松懈到能让一个大活人溜出去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撒谎。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她,握剑的手也悄悄收紧了。


    回想这阵子,沈樱的病在好转,对五石散的渴望也没有最开始那么强烈了,人也老实,不再整天缠着王爷,把王爷缠得没有一天有好脸色,有时候甚至乖到会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既然如此,那么她撒谎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奉靳看着沈樱,沈樱却不敢再看奉靳,直到对方再次开口提醒:“该回去了,沈贵妃。”


    沈樱这才反应过来,却没有任何动静。


    “少侠。”


    奉靳刚转身,沈樱就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您太客气了,叫我奉靳——”就好。


    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头晕目眩,再也运不上力气。


    “你——”耳边的风声忽然停止,意识也愈发模糊,奉靳想要竭力看清沈樱,却不抵眼皮重重覆盖下来,两眼阵阵发黑。


    正要拼命寻找依托之处,双腿仿佛被人抽去力气,遽然跪在了地面上,骨骼似在刹那碎裂,强大的痛苦下,他终是昏了过去。


    第57章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 周围一片安宁,像是在屋内,依稀有对话声传入耳畔。奉靳睁开眼, 正要起身,腿上一阵剧痛传来, 他眉头狠狠皱起, 紧接着就对上一双寒如星辰的眸子。


    “王爷, 他中了软骨散,膝盖又砸到石头上,暂时需要好好修养, 不能再乱跑了。”


    陆平生直接问他:“谁干的?”


    奉靳刚醒,喉咙又干又涩, 张张嘴, 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婢女兰儿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完后才说:“是沈贵妃。”


    陆平生眯了眯眼,“出息大了, 叫个女人暗算。”


    奉靳连忙解释:“她终日待在这里, 也不见生人, 属下对她毫无防备之心,不曾想她竟然有软骨散。”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太多批评的话毫无意义,陆平生看了他两眼,移开目光, 吩咐兰儿:“你留下来伺候他。”


    奉靳心中一暖:“王爷,您回来见过夫人没?”


    “还没。怎么?”


    他心情还不算太差,看来是真没见过,奉靳提醒道:“夫人可能……心情不太好。”


    “啧!”陆平生一听这话就皱眉, “谁又惹她了?”


    不等奉靳开口,他就斥责起来:“你们天天闲着没事干了,非要去惹她!”


    “王爷误会,不是属下,是……大虎带着他弟弟回来了。”


    王大虎带着王小虎回来,真相大白,那小鬼应该开心才对,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什么?小女孩真麻烦。


    奉靳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或许仇人在眼前,夫人不悦罢,殿下,还有一件事,明镜山的儿子死了……”


    陆平生最烦他这种话说一半就闭嘴的,跟太监一样。


    “有话就说。”


    奉靳不是不敢说,而是因为那个又是给自己倒水,又是给自己捏腿的兰儿,觉得这事叫个姑娘听去不太好。好在兰儿知道他们要谈事,很快忙完,并对大夫说:“奴婢随您去取药吧。”便领着人离开了。


    人走了,门扇重新阖上,奉靳才说:“是被人扒了皮挂在明府门口,王小虎一来就嚷嚷着是您干的,当时夫人也在场。”


    屎盆子扣到了头上他也不生气,神色还极为不屑:“就算是我做的又怎样?”


    “属下也是这样说的。”奉靳一扫之前的颓然,来了精神,“明镜山害了二殿下,别说杀了他儿子,就算明府上下都陪葬也不够!”


    “这么说,


    你已经替我坐实了此事?”


    “那自然,属下为殿下效命,必定事事替殿下着想。杀个人而已,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奉靳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陆平生哪需要他不分场合的多管闲事?冷冷睨他一眼,甩袖走了。


    “这、这就走了?”还在等夸的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殊不知陆平生都快烦死没脑子的蠢货手下了。


    那小鬼本来就爱乱发善心,搞不好又要莫名其妙恨上自己。


    有些话逞逞口舌快就算了,还真不分场合的乱说?


    他把她当个祖宗供着,手底下人胡说八道一通,又要花多少心思去哄?


    陆平生一路走回去已是怒气浮面,烦得不行。


    人刚至门口,就见小屋门扇大敞,阳光洒进去,直铺洒到桌边那女孩的脚下,他皱眉望着里面,正对上她的目光。


    “回来了。”陆平生走进去,闲话家常的语气,“见着王小虎了?”


    嘉言收回视线,望着桌面,声音平静:“见到了。”


    “见到了,也证明了不是我做了,还不开心?”


    “开心?”嘉言语气淡淡,“你是不是很喜欢杀人?有没有仇的,有没有罪的,只要不开心了,都要杀一杀?”


    嘉言的目光还和年幼时一般,干净清透,不同的是,如今却多了积分寒芒,刺得陆平生都忍不住要避开那缕锋锐了。


    “什么都要怪我,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不敢。你是高高在上的湘东王,谁敢怪你?”


    “明镜山的儿子不是我杀的。”


    “这么残忍的手段,不是你活阎王还有谁?”嘉言不再平静,亦无法再平静。桌上的茶杯被她摔碎了,婢女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她找不到东西发泄,只能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嵌入桌面,却丝毫不觉得痛。


    “你证明自己的方法就是这样?明镜山纵然罪行滔天,我也恨透了他!可冤有头债有主,关明玉什么事?既然你铁了心要杀了他,为何不一刀毙命给他个痛快,非要用这样残忍阴毒的法子……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救过我的命啊!”


    嘉言的面庞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浑身冷颤,话已不成音——她自小待在这个男人身边,十多年光景,却看不懂他的无情狠绝。原以为落雨村的误会解开,就不必再小心翼翼地逃避他,不必再守着旧伤疤胡思乱想,然而此刻,他却迫不及待地将那道等待痊愈的伤口再一次撕裂,疼得她猝不及防、无路可逃。


    “为什么……”她痛苦地捂住脸,慢慢蹲下了身,声音虚弱颤抖。


    陆平生静静看着她,忽然轻声一笑,这声音在空寂的屋内有些突兀,清晰地触摸着她心底的苦和恼。


    怔忡间,听他说道:“看来在你心里,天下最狠毒之人早已非我莫属。但你似乎忘了,以我陆平生的身份,要杀个人,会不敢承认?这么多年养育之恩,换来的就是你一次次帮着外人斥责我,质疑我?”


    十多年的光景,就算养条狗都不会这样忘恩负义。她可以相信天下人,却独独不能信任自己。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淮生,她又是否会这样质问?只怕无需言他,就已经给出十足的信任。


    陆平生说得十分平静,又十分漠然,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九重天阙,那样的遥不可及。昔日的温柔宠溺,承诺保证,不过只是水月镜花,但有风来,便能摧毁。


    “既然你说不是你,那是谁……”她带着哭腔问他。


    只是言尽于此,他觉得也没什么再解释的必要。


    嘉言等不到回答,站起身,直接离开了这里。


    碧色衣衫渐行渐远,没有一丝踟蹰,好像只有这样果断地离开,才能带走一帘风月和他的满目柔情。


    然而脚刚迈出门,疼痛就毫无顾忌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慢着!”身后,陆平生的厉呵不再柔软,素来惯于统驭千军万马的王侯气焰在这时方显露无疑,“又想跑?今天你胆敢出这个门半步,我就让你在乎的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无一例外!”


    嘉言扶着门冷笑:“湘东王是想要再显摆你的一回狂傲?你尽管杀吧,我在乎的人都死了,你还能杀谁?原来王爷不过如此,只会拿性命危险别人,我还以为有什么能耐!”


    此时的陆平生脸色已经铁青,却仍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如果今天换了旁人,他早就上去把对方的头颅拧下来了。


    “这天下除了你,谁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本就是蝼蚁,你想怎么捏死都行,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平生笑了:“是吗?没有在乎的人,你确定?”


    嘉言懒得回应,迈步向前。


    “樊宴池的命,你也不在乎了?”男人慢条斯理抱着臂,好整以暇望着她的背影。反正不管怎么做,在她心里都是个坏人,那他就打算破罐子破摔,坏个彻底了。


    樊宴池三个字,终归还是绊住了嘉言的脚步。她回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面前,僵立片刻,才伸出麻木的手指,抹去眼角沁出的泪珠。


    “陆平生,你到底想干嘛!”


    陆平生懒洋洋地说:“你胆子大了,都敢叫我的名字了?”


    本就心情欠佳,她担忧那个樊宴池的紧张模样更令人心烦,陆平生斜眸:“你很在乎他?”


    “当然在乎!”嘉言不假思索答道,“我把他当亲人一样啊!”


    “这么说,那个樊宴池说什么鬼话你都会信?”


    “宴池哥不会骗我。”


    “我就会骗你?”


    好的很,分别多年的乞丐,再见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她却毫无保留相信起来了。


    而自己养了她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比不上别人的一句话。


    说起来也是的妻子,胳膊肘却净往外拐。


    陆平生觉得对他近来真是太好脾气了,把她脑子都惯坏了,是非好赖都不分,外头死了人就赖在他身上,哪天死了只阿猫阿狗是不是也要怪他?


    嘉言说:“你本来就不真诚,凭什么要求别人相信你。”


    陆平生:“……”


    怎么就不真诚了?笑话,这天下就没有比他更真诚的人了,连勒死自己老母亲的事都毫不隐瞒,从不掩饰什么,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个撒谎成性,靠欺瞒度日的人了?


    果然,跟什么人走得近就学什么人。


    以前淮生还在的时候,这丫头顶多就是胆子小点,废话多点,可没这么多心思。那时候抓着自己一口一个“大人”眼角眉梢皆是仰慕与崇拜。现在长大了,认识的人多了,尤其是那个什么樊宴池,接触过几次,就变成了这样,简直岂有此理!看来此人非死不可。


    “别跟我扯没用的,明镜山那儿子别说不是我杀的,就算是,也死不足惜。不日我就会让明府上下鸡犬不留,你有这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今天要吃什么,明天要去哪里玩,后天手里钱要花到何处。”


    真是日子过太平了,跟他叫板。


    林胡异动,北朝内乱,陆长生又是个心眼十足却胆小怕事的,朝中成日有官员密信来往,谍报源源不断,他忙的焦头烂额,她却放着好日子不过,天天为别人的事乱操心,还得他低声下气的来解释,来哄。


    真是莫名其妙,一个小鬼都骑到他身上来,想怎样就怎样。


    问题是,她已经想怎样就怎样了,还不够?


    “你家人不是我杀的,不甘心?非要给我扣上个罪名?”陆平生怒气难消,松了松领口,站在冷风中吹了片刻,“别没事找事了,明府上下都死有余辜,你不是爱操心别人的事?沈樱今天迷晕了奉靳,跑了。”


    陆平生竭力忍耐的并不是心中的怒火,而是淮生的死因。为了保留弟弟最后的尊严,好几次差点就告诉她,因为吃了明镜山给的五石散,所以她最敬爱的二哥才会死,顺便问问她,如此这般,还会心疼明家的人?


    可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也是他最在乎的人,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都会努力保护弟弟想保护的东西。


    比如病因,比如,眼前的女孩。


    “沈贵妃……跑了?”嘉言成功被他的话转移注意,歪头望来,疑惑。


    陆平生说:“应该早有预谋,连软骨散这东西都用上了。”


    一个等着戒除五石散的人,平日从不出门,哪来这东西?如果不是王大虎归来,那两兄弟吵得不可开交,沈樱没发趁乱跑出去,那软骨散又会给谁用?


    嘉言也很疑惑:“她的身体明明一日比一日好了,而且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你吗,为什么要跑?”


    陆平生沉默起来,一瞬的心念摇动,开始怀疑沈樱近日来的乖巧是否真实。思索良久,方缓缓道:“只怕她从未戒除过五石散。”


    “什么?!”


    陆平生负手身后,目视流云层叠的苍穹,“有人不让她戒除五石散,且在暗中帮她。”


    不想她戒除五石散,还帮她?


    嘉言站在他身侧,疑惑道:“会是谁?”


    *


    沈樱迷倒了奉靳后半


    点不敢耽搁,换了身行头,买了匹快马一路朝南。要从陆平生眼皮子底下逃走不容易,只有在他下令彻查各大关口前先跑出去。


    以她对陆平生的了解,他回来后应该先去审问手下,再安抚陆姑娘。王小虎他们在院子里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想来和陆姑娘之间的误会很深,不花些时间是解不开了,等想起自己再派人来找,已经过去许久,这时间足够她离开江城。


    在陆平生心里,现在的她不过是个沉迷五石散,无钱又无势的疯妇。


    一个疯妇又能跑多远呢?所以也不急着找。


    骏马在小道上一路卷烟疾去,凉风扑面,一点点消散了她心中的痛楚和烦乱。


    出了江城后,又过了两个时辰,才到下一个市镇。


    八角小亭伫立在道旁,亭中点着长明灯,灯下立着石碑,刻着模糊的大字:平阳。


    小道一拐,就现出了灯火凄迷的小镇。


    此地空旷幽静,急行了几日,人马疲顿,沈樱走到道旁,停马歇息。距离她要去的地方很近了,只要进了穿过这个镇,再行半个时辰就能到。


    平阳镇的防守也不知道严不严,沈樱站在风下回首身后开阔的苍穹,久违的自由气息袭漫周身,令她心头一阵轻松,只觉得这几日竟像做了一场梦般惘然。


    这时,不远处树荫下的马车也悠悠驶来,最后停在她身边。


    车门打开,一个绛色长袍,面容清瘦的男子走下车来,行礼后将袖中暗袋的东西递给她。


    “沈姑娘,前方路不好走,随我一起吧。”


    沈樱接过东西看了看,望着他微笑:“上车吧。”


    身后不知道何时已经乌云压顶,沈樱刚进车厢就落了雨。风雨飘摇,卷动树叶,卷起车帘,一下一下随着马蹄声在胸口漾起喘不过气的紧张。


    “沈姑娘如果不舒服,就先吃点东西吧。”男人望着她,微笑着道。


    沈樱攥着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男人又说:“还得行驶一会儿,您确定能撑到那时候?”


    沈樱美丽的容颜刹那冰凝。


    男人弯了弯唇,分不清是讽还是笑:“看来湘东王确实在您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连五石散都能抵御住,不容易。”


    沈樱不吃,他便又说:“可是戒除五石散是多么痛苦,沈姑娘,您确定要承受么?”他的声音带着蛊惑,趁她愣神时长驱直入,清晰地触摸着她心底的苦和酸。


    沈樱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盯着窗帘上的蓝色小花,沉默着不发一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罢了吧。”男人也不勉强,“东西在你手上,若实在扛不住,就不必为难自己了。”


    “毕竟,您也从来没真正戒除过。”他凑过去,望着她浑浊暗淡却异常漂亮的眼睛,轻轻地道,“不是么?”


    沈樱还是不说话,男人也不再多言。


    出乎意料的是,傍晚入了城,将要达到驿馆时,沈樱忽然把手里的五石散打开,一股脑全灌进了喉咙。


    男人显示一愣,正要开口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主儿,到了。”


    这是城中一家驿馆,禁军寸步不离,将并不大的地方围得坚牢如铜墙铁壁,只为保护里面的人。


    沈樱尾随他下车,一路走到驿馆中,周遭安静极了,有种让人沉闷的死寂,直到见到那个雅致风流的男人,才听见了自踏入驿馆内的第一个声音。


    “沈贵妃,许久不见。”


    隔着轻纱,依稀可见一张朦胧的、和陆平生相似的面容。


    她先是愣了下,随即唤道:“陛下。”


    “怎么样,近来可好?”


    沈樱想起楼下密不透风的看守,又听他这副悠然的语气,深知如今局势如何,自己也早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人家局中的棋子,叹道:“你二哥就是死于五石散,我以为你会恨透了这东西。”


    话音落,耳旁传来一人走近的脚步声。


    只见轻纱微动,帝王的身影如乌云压顶,落在了她跟前。


    陆长生笑道:“凡事不能只看一面,若不是它,贵妃今日又怎会乖乖来到这儿,供朕驱策呢?”——


    作者有话说:嘉言为什么没直接杀王大虎,[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主要是因为没杀过人,加上知道明玉惨死,整个人都懵了,还有樊宴池给明镜山卖命她也没搞明白。而且不用她亲自办,樊和陆都是她手中的刀。[墨镜]-


    樱姐去干大事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8章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陆长生答非所问:“朕其实很好奇, 大哥一心要为你戒除五石散,你开始明明很配合,为什么又……”


    “戒除五石散?”沈樱自嘲一笑, “陛下何不自己尝尝,就知道这两个字说得容易, 做起来有多难。”


    陆长生沉默了。


    沈樱无意一瞥, 发现陆长生不说话的时候, 英俊儒雅的面容竟如此冷酷,丝毫不见平日里的随和。朦胧的灯火沉浸在那双漆黑的眸间,让她清晰地望见一缕稍纵即逝的寒意, 其锋芒如割,凌厉深刻, 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她迅速移开视线, 开口道:“我已经死了夫君, 失了爱人,家人也是性命垂危, 过得这般潦倒了, 还需要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 去戒除什么五石散吗?戒了又如何呢?还不如糊涂活着,快活一时是一时。”


    之前那是没有人提供五石散给她,她又沉溺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不愿意醒来,被迫去戒。


    现在——


    “陛下既然可以让我免受痛苦,我为什么放着舒心的日子不过, 找罪受?”


    陆平生闻言一笑:“贵妃很识时务。”


    “可以说说需要我做什么了吗?”


    陆长生不着急,而是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跟了司马洵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没有孩子?”


    他的问题很莫名其妙,沈樱虽觉奇怪, 却也如实回答:“你是平生的亲弟弟,你还不知道吗?”


    陆长生知道她对自己哥哥情根深种,无法忘怀。但身为后宫女人,帝王恩宠不可避免,这么多年过去,却没有诞下一儿半女,显然是说不过去。


    而沈樱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服用避子汤药的事,陆长生远比想象中心思深沉,跟这种人打交道,最忌讳将低都露出去,面对他的怀疑,只说:“我身子不好,去北朝后一直水土不服,时常生病,长久服药后早已不适合生育。”


    “是吗?”陆长生将信将疑。


    沈樱却不等他踌躇思索,话锋一转:“你来,只是想问我和他之间的私事?”


    那当然不是。


    这个女人在他人眼里或许已经是弃子,可对自己有大用处。


    陆长生盯了她片刻,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有没有可能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司马洵早已不能生育?”


    “什么?”


    沈樱脸上的惊诧令他很满意,陆长生踱步到她身边,慢慢地道:“据我所知,北帝早年长期南征北伐,受过不少伤,还有几次伤到了要害,当了皇帝后又事实亲力亲为,操劳……”


    “这不可能!”沈樱惊声打断他,“陛下不能生育,那太子从何而来?后宫里又不是没有妃嫔有子嗣。”


    “你不妨想想,那些


    有子嗣的妃嫔是何时生的,近年除了皇后,还有人怀上没?”


    “那也不能证明陛下不能生育!”沈樱虽不爱司马洵,但北帝对她不差,现在人已经过世,北朝江山也大乱,她能做的,就是维护帝王最后的尊严。


    陆长生晓得她不愿意信,他能这这么说,就是有十足的把握。只见他转身走到轻纱后,再出现时,手中多了一卷书,且大大方方摊在沈樱面前。


    “这是司马洵生前所写札记,你瞧瞧,可认得这字迹?”


    沈樱望了一眼,有些诧异:“这确实是陛下的笔记,不过……怎么会在你这里?”


    “朕想要的,自然就会有。”陆长生眸波流动,微笑着感叹,“看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了,也知道明镜山喂他五石散,这份札记里记录了太多秘密,你应该庆幸是被朕拿到,如果落入明镜山手中,北朝要死多少人?”


    他语气平静,字字淡然,沈樱听得却是极为震惊。


    陛下不但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还知道明镜山联手太医给他喂五石散的事?


    可是为什么?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吃,还要心甘情愿的吃?


    陆长生将她脸上的疑惑尽收眼底,思索片刻,说道:“朕猜,大约是明镜山编出什么能治他不育之症,让他身强如当年的鬼话。”


    “那皇后的孩子……”


    陆长生反问:“你觉得呢?”


    “可是陛下既然知道自己不能生育,皇后突然诞下太子,他岂会没有察觉?”沈樱说完这句话,后背已经冷汗涔涔,她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唯可以一破除北朝密网的那个人。


    久居高位的她深知,有些东西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好,知道的越多,承担的风险就越大。


    “朕猜,那孩子和明镜山脱不了干洗。”陆长生眸色深深,望着她道。


    “混淆皇室血脉,是诛九族的死罪。”沈樱举起手中札记,满眸不可思议,“陛下既然知道自己身体状况,明镜山又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陆长生缓缓启唇,语气清淡:“让朕再猜猜,大约是明镜山哄骗司马洵,说五石散起作用了。有了帝王的庇佑,所以他才能在北朝笑到今天。”


    “那皇后她……”


    陆长生轻声一叹:“大约也是个被祸害后蒙在鼓里的可怜人吧。”


    “这……”沈樱在震惊之下哑口无言,此时有风入窗,悠长的声音似夹杂了无限哀叹,在室内不断飘荡。


    缓过神时,声音已有了抖意,指尖深深嵌入了札记里。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个问题,她问了三遍。


    陆长生越是不愿意说,就越是说明任务不简单,非常人可办。


    果然——


    “朕要你在新帝举办登基大殿前,告知众人,他非天家血脉,将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什么?”沈樱脚下陡然一软,连连后腿几步,幸得抓住桌角才站稳。


    说了要求,就要说条件了。


    陆长生垂眸望着她,淡淡一笑:“你放心,事成之后,朕会将你赐婚给大哥,了你心愿。”


    好诱人的话,帝王开口赐婚,昭告天下,只怕湘东王也不得不从。


    “怎么样,要不要答应呢?”


    沈樱缓过神,颤声开口:“你是要我堵上整个沈氏家族吗?”


    “呵,沈氏家族?”陆长生讥嘲道,“他们卖女求荣,逼你离开挚爱的时候,有没有把你当成家族一员呢?放心,朕会尽力保沈家,若万一保不住,一将功成万骨枯,能成为朕成功路上的白骨,也是他们的荣幸。”


    他俯身凑近沈樱,一笑魅惑:“你说对吧,朕的好嫂嫂?”


    沈樱咬着牙,手指紧紧攥着桌角,身子越发无力时,脑海中却愈发急躁和焦灼。无数道声音在此刻瞬涌上头,都在蛊惑着她、唆使着她、迷惑着她,令他不由自主地便想着踏出万劫不复的那一步,答应陆长生的要求。


    她竭力忍耐着,想要决绝离开,可是四肢像被绳索狠狠束缚住,稍一动弹,就是钻入骨髓的疼痛,折磨得她不断颤抖。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前进后退都是死,答应他吧。


    却又另一个声音突地钻入脑海:不,不能答应他,这无疑是把北朝江山拱手。


    进退两难时,沈樱想起父母的和族中长辈的苛刻言词,想起陆平生的冷漠拒绝,想起逝去的北皇温柔的笑脸,想起了明镜山的狠辣……百感交集,令她几欲疯狂,手指狠狠一握,一片指甲刺破皮肉,折断在掌心,鲜血瞬间溢出。


    痛苦之下,神思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愈乱。


    最终,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直直望入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地道:“我答应你。”


    陆长生嘴角微弯,满足的笑意从心而出:“这就对了。”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陆长生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瞧着她,静待下文。


    “我不嫁给陆平生,我要做你的皇后。”


    …… ……


    东帝陆长生的棋局似乎已经慢慢成为精密缜密的绝佳奕局,不日便能将对方杀在方寸之间。他的对手不仅有林胡,有北朝,还有自己的亲哥哥湘东王。


    林胡这么多年一直和明镜山有生意往来,交好谈不上,左右不过是被明镜山拿五石散掌控着,不敢叫板。现在明镜山掌权北朝,明里暗里都在和东朝较劲,羽翼丰满将会第一个剑指东朝。


    至于湘东王,看似只想做个‘闲王’可插手的事却一件都不少。素日来往江城的谍报源源不断,什么都瞒不过他,要不是成婚了,人有了牵挂,需要分点心思管管家里的事,陆长生半点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随着落雨村的事真相大白后,明玉的死让嘉言和陆平生的关系再陷僵局,不过沈樱的离开倒令他们之间暂时缓和了些。


    陆平生不急着去找,嘉言就催。


    “万一她再被明镜山捉走怎么办?”


    陆平生闻言只是不屑地笑笑:“她对你又不好,操那份心干什么?”


    现在不是该恩怨分明的时候。五石散害人不浅,上至天家,下至百姓,都该抵制这种东西,沈樱好不容易戒了些,身子渐渐好转,再被抓走,就是真万劫不复了。


    她深知浮生命运的捉弄下,再坚毅的灵魂,也可以轻而易举转为潦倒不堪。


    “她对我的敌意皆来自于你。她那么喜欢你,尊严身份统统都可以不要,就算你不喜欢她,也不该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出去送死。”


    既然当初接回来,又没有送走,现在说不管就不管算什么?


    嘉言有点恼:“难道在你眼里,生命都是一样的微弱卑贱,毫不在意吗?”


    “谁说的?”陆平生眯了眯眼,语气悠悠,“你的命我就挺在乎。”——


    作者有话说:沈樱:二手老男人姐才不要,姐要玩小鲜肉![墨镜][墨镜][墨镜]玩过两皇一王,这辈子值了。[墨镜][墨镜][墨镜]


    沈樱完全是就是得不到不甘心,执念太深了。嘉言不喜欢她,但也不讨厌她,毕竟为了个狗男人,不值得。


    她希望五石散这种害人的东西不要流入市场,也希望沈樱不要复吸。


    第59章


    最烦说正事的时候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生气又要走。


    陆平生抱臂望着她的背影,笑道:“走了就没得商量了啊。”


    嘉言不理他:“那是你的旧爱,你都不在乎, 我在乎什么?”


    这话说得有长进了,男人很满意。


    平日里就是太在乎, 瞎在乎, 跟她有没有关系的都要在乎, 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乱发脾气,才把两个人的关系搞得越来越差。


    不在乎就对了。


    一直希望她嫁给自己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天只要操心吃什么, 玩什么,钱要用来买什么就行了。结果她不该管的要管, 该享福却不


    享, 不知道过快活日子。


    嘉言也是生气说了那么一句, 见他不作声,又折回来, 巴巴地望着他。


    “你真不管贵妃了吗?”


    一声闷笑溢出胸膛, 男人捏住她的下巴:“那你是希望我管, 还是不管?”


    “当然希望你管。”


    “你不在乎?”他低头凝视着她。


    “在乎?在乎什么?”嘉言有些疑惑,实在想不通,又讲话题转回去,“那你会找她吗?”


    陆平生没回答,嘉言以为他不想去。


    这些年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 沈樱对她虽然没什么好,但也共患难过,实在不忍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


    “她那么喜欢你,你曾经也那么喜欢她, 真的忍心吗?”


    陆平生松开手,嗤了声:“现在又不喜欢,我管得着?”


    早就不在心里的人了,什么忍心不忍心的。沈樱在家里这段时间还添了不少麻烦,哭闹发疯就算了,时常半夜三更找事情,扰了他们美梦。


    原本打算等她五石散戒除,就送她离开。


    现在好了,自己走了。


    陆平生不着急,不担心,也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不论是年少时,还是现在,沈樱都随心做出了选择。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上赶着拦着挡,这算什么?


    可小鬼却乱发善心,要他去找,不答应就是没责任心,答应了回头吃起醋来又问东问西。


    嘉言见他就是死活不同意,又说:“你说有人在暗中帮她,你不好奇是谁吗?万一这个人对你不利……”


    “你在乎?”陆平生又问。


    嘉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是二哥的亲哥哥,是二哥最敬重的人,虽然心狠手辣让人害怕,但对自己并不坏。内心深处,她希望这个男人可以平安,只是他们并非一路人。所以沧海桑田,自是难归一处了。


    她低头想了许久,陆平生也不着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也成了一件能让人开心的事。


    她的羞涩、哑口无言、气急败坏、可怜巴巴……无论哪种模样的小鬼,都让人赏心悦目。


    淮生把她养的很好,白净漂亮,气质样貌半点不熟那些世家贵女。


    也是,湘东王家的姑娘,能比别人差?


    陆平生颇有耐心等她开口,可嘉言沉默了半天后,却解下脖子上的项坠递了过来。


    男人有点意外。


    这东西平日里别人看一眼她都紧张的不得了,说是另一个小鬼的遗物,简直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今天倒大大方方拿出来了。


    事出反常,陆平生不接。


    嘉言的双手往他面前又伸了伸:“我不懂什么国政大事,你也从不与我说。”


    陆平生啧了声,解释道:“都是叫人头大的破事,说那些做什么?”


    嘉言不理会他语气中的不耐烦,自顾自地道:“有时候看你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和霍加出去也是一整夜……起初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你说要娶我。”


    “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高高在上的湘东王怎么会娶我呢……可你还是和我成婚了,我知道,一定有很多女子羡慕吧?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羡慕自己。”


    “可真的嫁给你了,才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你生气我不信任你,我也疑惑你在书房在酒楼的那一天天,一夜夜,都在谈什么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你跟我说了,我也未必懂,有些秘密知道多了反而不好,也不能帮助你什么……我都明白。”


    嘉言第一次主动拉起他的手,那只并不细腻,反而粗糙有茧,半点不像一个娇生惯养的王侯的手。


    她掰开他的五指,把项坠放过去。


    “我们的距离是与生俱来的,普普通通的乞丐怎么和高高在上的殿下同归一处呢?”


    她又将他的五指一一收回,握紧那条项坠。


    “我不懂国政之事,但我能分善恶。五石散不是好东西,外人虽传你是活阎王,心狠手辣,十恶不赦,可你却没有碰这个,说明你始终存了一份善念的。如果落雨村的山上真的有能制造这东西的原料,希望大人能用你的能力,摧毁它们。”


    她神色真诚,目光坚定:“沈贵妃也好,旁人也好,他们都不过是受五石散所害的无辜之人。一将功成万骨枯,大人,如果可以,就请让明镜山脚下枯骨,能少则少吧。”


    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的,明明柔弱春水,却含着物生发的力道,一点一点,在陆平生心里生了根。


    那双纯粹干净的眼睛,此刻好似涵盖了人世间所有的光彩,叫他移不开眼。


    他竟忘记应该是开心,还是生气。


    七情仿佛皆因她的话烟消云散,眼中脑中只有她小小的身影。


    两个人真正在一起生活,也就几年时光,但对陆平生来说,好像几世。


    原本孤单的院落,因为她的到来开始有了生气。


    记忆中少女的她,胆小怕事却总爱胡言乱语。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见到自己会有点害羞,慢慢也学会了温柔的那一套,偶尔用在他身上,让人那么不适。


    还是喜欢她像个孩子一样待在自己身边。


    比如小时候怕冷,就胆大包天钻到他的被窝里,被扔出去后第二天还来,变本加厉,甚至抱着他睡了一夜。


    比如自作聪明要干活,把他价价值不菲的衣服洗坏了好几件,还让不知情的他穿出去,漏了风才知道。


    比如在淮生面前说他坏话,什么可怕凶狠还风流,喋喋不休,却在见到他就站在身后时,吓得像只小兔子。


    比如在在他和淮生下棋的时候,偷偷将他的棋子藏在袖中,被抓住作案的手后就故意撞乱棋盘,本来剑拔弩张的棋子顿时就散了一地,而她呢,就在那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道,“大人本来就要赢了,真是可惜可惜。”


    她偶尔也不叫他大人,胆大包天叫他“陆平生。”生气的时候就叫全名,完全不顾及。


    记忆里的东西被锁了这些年,再也锁不住了。


    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就是他的小鬼,那个怕冷的时候会偷偷钻到他被窝的小鬼;开心的时候会在松萝下哼小曲儿的小鬼;生气的时候会在房中走来走去,甚至直呼他全名的小鬼;伤心的时候会愤然离家,倔强不肯回头的小鬼。


    自从那年把她带回家,这女孩就在心中生了根。


    ‘活阎王’在乎的人里,从此多了一个陆嘉言。


    现在淮生已经离世,在这个世上,他在乎的,只剩下一个陆嘉言。


    她把视若珍宝的项坠都拿出来了,说了很多话,陆平生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往日的骄傲不可一世统统烟消云散,甚至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


    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担心起来。


    他对她说:“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来问我。”


    他不是吝啬的人,只要她来问,没什么不能讲的。


    不问,权当她小女孩只喜欢玩乐,对那些毫无兴趣,也就没必要刻意去说,给她添烦恼。在他看来,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可她若想知道,他也可以坦白。


    “就因为这个,所以不开心?”陆平生低头看着她的脸。


    简单的事,非要说的好像将要离别一样。


    陆平生见她突然沉默,忽然有些烦躁,想要好好和她说道,但太多的事堵在心中,一时又不知道从哪何说起,最后什么


    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项坠系回她脖子上。


    冰凉的链子擦过皮肤,嘉言瑟缩了一下:“大人?”


    “不是说这是你朋友的遗物?收好,你的要求我答应。”就算她不说,也会叫明镜山的买卖做不成,之所以迟迟没动手,并非忌惮什么山中瘴气,若山都没了,哪来的瘴气?


    他所顾及的,无非是那山在她的家乡落雨村,还有,明镜山动作越大,陆长生越担心,局势就越乱。


    无风无浪的日子多无趣,乱点才有意思,不是么?


    嘉言仿佛是不相信他会这么好说话,迟疑道:“真的?”


    “大男人骗你个小姑娘做什么?”他捏了捏她的下巴。


    她小心翼翼地摸着脖子上的东西:“那……”


    “我答应你派人去找沈樱。她靠自己跑不远,能跑远说明有人相助,你也无须担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


    陆平生见笑意重新浮在她的嘴角,很是满意,刚要抱抱她,却听她说——


    “那我就先走了。”


    “嗯。”他正懒懒应着声,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把她小胳膊轻轻一拽,人又拽回了跟前,“去哪?”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嘉言深吸一口气,勇敢地看向他,“大人,我们真不是一路人。”


    男人的笑意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嘉言终于意识到和他三观不合了。强行在一块,只会彼此消耗,互相折磨。


    就像她觉得沈樱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除了偶尔发点神经,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眼睁睁看着沈樱死,于心不忍。(沈樱对她也一样,后面有写到。虽然沈樱是女二,但两人之间无非就是个男人,可能以前有点小摩擦,没到你死我活那个地步。)


    如果陆平生只是不屑,嘉言不会下这个决定,因为他就这个性子性格。


    但陆平生在不屑的同时,还会得意洋洋的认为:我杀个人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不就是条人命吗?


    诸如此类的事,这十几年来,一直发生在他们之间。


    第60章


    “又要走?”


    真不知道从哪学的臭毛病, 动不动就要走,跑了一次还跑上瘾了?


    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什么距离远, 什么不是一路人。


    明玉的事该说的已经说了,现在也没功夫抓凶手自证清白。只能说明镜山作恶多端, 报应到儿子身上。


    这小鬼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闲着没事干, 成天操心别人。人家过的顺心她就开心,过得不舒服,她就乱发脾气, 又闹又要走。


    他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殊不知, 离开的想法很久之前就有了。


    “我已经想好了。”她挣开他的手, “谢谢你收留我这些年。”


    嘉言的目光平静极了, 反倒是陆平生声音暗哑,略含了几分危险意味:“明镜山死个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没有想过, 这么多年, 我为什么一直在说明府上下死有余辜?”


    秘密一旦到了嘴边, 再想藏着就很难了。


    陆平生几次闭口,但到此时此刻,不知道还能不能忍住。


    嘉言解释:“不全是因为那件事。”


    明玉已经死了,是谁杀的不重要了,就像她之前误以为是陆平生杀了全村, 生气离开,对他恨之入骨,等真相大白的时候,那些恨意和怒意并未起到丝毫的作用, 倒是自己生了那么久闷气,把身体都气坏了。


    故人已去,或许早已经进入了下一场轮回,困在回忆里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她选择离开,是真真切切觉得两个人之间距离遥远。


    他跟陆淮生不一样,陆淮生是温柔随和的兄长,在人间。


    而他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可望不可即,好像天上的神。


    就算嫁给他了,两个人之间也像被千山万水阻隔,根本看不分清。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一路的,二哥死后她就该离开,却因为贪心,因为沉溺在他温柔的承诺里,一次次深陷。


    小老百姓那么辛苦努力,只为平平安安活着,可在王侯贵胄的眼中,这些生命是多么卑微渺小,所谓的努力,又是多么的不值一提,甚至可笑。


    他们生来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见惯了腥风血雨,一言就可定万人生死,怎么会知道,寻常人为了温饱,要努力劳作多久呢?


    所以陆平生永远不会明白,她为什么会因明玉的死而伤心,为什么会担心沈樱的安危,就像嘉言也不懂,陆平生谈及这些事语气里的不耐烦,和眼中的不屑。


    因为在嘉言的心中,那些都是些鲜活的人命。


    而在陆平生想眼里,他们只是草芥。


    生来云泥之别,就注定他们难归一处。


    在越陷越深前,及时抽身离开,从此,她还是那个没有归途的民女,而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湘东王。


    江山、美人两不误。


    嘉言把一切都想好了,却独独忽略了一件事——


    今时今日的陆平生,是否还愿意放她走?


    或许从当年在巷口把她带回来那刻起,他就没再打算让她离开。


    湘东王带回来的孩子,再给跑了,那得是对人家多不好?王爷颜面何存?


    更何况,现在的小鬼已经早不是当初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了,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点点占据他的心,也磨光他所有的冷漠和不屑。


    “不是因为那件事,那因为什么?”他认真地看着她,企图从她眼中读懂些什么。


    看,这就是彼此间的距离。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可他还在问,他始终不懂她。


    嘉言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那片并不明朗的天际,说:“就是觉得不合适,不想待了。”


    陆平生也不知道她在别扭什么,但并不逼她,松开她的胳膊问:“想待哪儿?”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敢走?真是胆子大过天了。


    “天大地大,反正就是不想待在这里,是吧?”他冷冷一笑。


    嘉言很诚实点点头。


    陆平生脸上冷意更甚。


    好得很!出去几趟,人野了,心也野了,动不动就要走,还扬言不想呆在他身边,现在外面那么乱,不呆在他身边能去哪?


    “行啊,你走。我跟明镜山有仇,再被抓去喂成个药人没人救你。”


    陆平生吓唬她,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我找个村落好好生活就行了,上次是不小心被他遇上,他不至于特意来找我吧?”


    “说不准。”他嗤了声。


    可嘉言已经铁了心要离开,他说什么都没用,只是一时找不到话说,陷入了沉默。


    陆平生还以为吓唬的话起到了作用,正等着她反悔,她却说:“我就要走。”


    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不知道还以为把她怎么了呢。


    其实她去哪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爱去哪去哪,找几个人盯着就行了,主要是现在不太平,一旦有战,她嘴里的那些小镇,小村,将会成为敌军进攻的第一地。


    他可以找几个人悄悄保护她,却不能安排千军万马驻扎。


    陆平生默然看着她。


    他突然如此的沉默让嘉言十分不自在。


    “……可以把二哥给的钱带走吗?你给的,我就不要了。”嘉言在他的注视下忐忑不安地开口。


    依旧没人应声,她的话仿佛飘荡在空荡的山谷。


    临走都惦记着钱,既然惦记,还偏偏要走。


    陆平生对她这贪财的小心思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既然给你了,就是你的。”


    “那是你的东西,我拿走……不太好吧?”


    明明想要,还非要跟他客气客气,陆平生当即就笑了。


    嘉言撞上他俊美的脸,深情的目光,蓦地红了脸。


    陆平生将她的羞涩尽收眼底,没再谈离开不离开的事,而是将话锋一转,问她:“王小虎杀了你全村,想他怎么死,跟我说说。”


    嘉言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他:“他不是你手下的弟弟吗?你好像对手下很不错的。”


    能舍得吗?


    陆平生满不在乎地道:“跟了我,能让你受这委屈?比起手下,我更怕我的夫人心寒。”


    王大虎兄弟两个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分道扬镳各为其主,说是血脉至亲,但更像仇人。


    何况就算王大虎舍不得弟弟,他陆平生想杀个人,什么时候还要先考虑手下的心情了?从他们给自己卖命的那天起,就


    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谁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一个毫不相干的王小虎而已。


    嘉言点点头:“我虽恨极了他,但没杀过人,你看着办吧。”


    陆平生告诉她:“还有,明镜山干的坏事不比我少,所以明府上下落得什么样的下场都是他自找的。”


    嘉言说:“他是灭我全村的主谋,我恨他,恨不得他千刀万剐。但错的只是明镜山,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就像她全村上下谁不是无辜的?就因为山上长了什么五石散的原料,村民们就要受牵累。


    这些权贵心里是不是都这样想的,一个人有罪,全家遭殃。


    若因明镜山的错,认为他全家都该碎尸万段,岂不是成了和他一样的人了。


    有些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她觉得跟他没发说通。


    忽然怀念以前二哥在的时候,他们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读书、写字、画画、品茶、观星……那样平静美好的岁月,陆平生永远给不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做万人之上的皇。


    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而她,只想过平平淡淡寻常百姓的生活,没有任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谁都没有错,只不过她是陆淮生养大的女孩,性格喜好都像极了那个的男人。


    嘉言一句话,陆平生就皱了眉。


    得,又谈不下去了。


    “王小虎的事不用操心了,我会给你个交代。”


    他转移话题,她也识趣不再纠缠,心中感慨万千。


    为了自己,情愿伤了手下的心,身为夫君,他确实做的够可以了。


    嘉言想跟他说声谢谢,却又觉得任何言辞都浅薄无力,最终只是微微一笑:“小时候你那么凶,也不怎么样的,现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了?”


    不怎么样?


    把她带回来就算了,还纵容她把那一窝的都带回来,连条狗都不放过。


    给她吃,给她穿,钱管够,娶她为妻,她一句话,晚上无事不再出门……


    还有,此时此刻,在这里低声下气的人又是谁?


    这叫不怎么样?


    陆平生又开始因为这小白眼狼不爽了。


    “你不是小孩了,真不懂我为什么对你好?”


    也是个大姑娘,男人那点心思会猜不透?


    嘉言还真猜不透,一脸懵然。


    这小鬼平时机灵得很,唯独这件事,都点到这份上了,就非得让人捅破那层窗户纸?


    陆平生没主动开口跟女人说过这个,都是头一次,谁还不要点脸了。


    可是面子功夫维护不到片刻,他又缓缓垂了眸,认命般放低声音:“真不懂?”


    嘉言摇头:“不懂。”


    她没撒谎,真不知道陆平生是什么意思,也没往那方面猜。


    别说猜了,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陆平生没想到她这么不开窍,非得人把话挑明了说,可这模样,挑明了只怕也有所怀疑。


    当他刚开口说:“我没那么闲对什么人都好,你和淮生在我心里的不相上下。”


    嘉言立马做出一副震惊又不可思议的表情。


    陆平生睨她一眼,将她之前的话拿出来说事,“以前你脸皮不是挺厚?跑来问我娶你是不是因为喜欢,今天怎么不问了?”


    “我心里知道不是了,还问了做什么。”


    以前确实脸厚,还不知天高地厚,经历了这么多,要是还那么想,就不是天真,是傻。


    她声音不大,陆平生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沉默须臾,语气柔了些:“再问一遍,问完了放你走。”


    放你走这三个字对现在的嘉言来说,比任何事都有吸引力。


    “真的?”她仿佛是不信,可在看到陆平生不屑的神情后,宽了心。


    他这人有个好,就是说话算话。


    于是想了想后,还是压低声音问了:“你娶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刚问完就有点后悔,要不是为了离开,为了不被纠缠威胁,谁愿意自取其辱。


    陆平生跟没听见似的:“大点声。”


    嘉言觉得他可恶极了,要羞辱她还不算,还要她说大声点,好羞辱得更狠一点。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提高音量,只不过这次多了几分怨气:“请问湘东王大人,您娶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嘉言十分敷衍地问出口,却听男人很快应了声:“嗯,当然是因为喜欢才娶。”


    她瞬间僵住。


    陆平生看着她表情丰富的脸,明知故问:“怎么?”


    嘉言心口窒闷,被口水呛到,咳嗽了一声,回过神才发现竟忘了呼吸。


    陆平生刚刚说因为喜欢,才娶自己?


    这……这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喜欢的是沈樱,就算现在不喜欢了,也有红颜无数。


    而且,他亲口承认成婚是因为二哥。而自己选择嫁给他,也只是被他给出的条件诱惑到,想荣华富贵一辈子罢了。


    他们的婚姻,甚至连一场配得上湘东王身份的婚礼都没有,不过是各怀心思,怎么会谈到喜欢了呢?


    她不相信,认为陆平生是在逗弄自己。


    可是陆平生的神色却异常的端肃认真,叫她都不得不信了。


    她默然望着他,良久,问出一句,“你喜欢我什么?”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在乎就是在乎,有目地有原因往往都不纯粹。


    见她不信,陆平生皱眉:“想什么呢,除了你我娶过谁?”


    “那还不是因为二哥才迁就我么……”嘉言小声嘀咕。


    这次陆平生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他先是沉默,继而低低地笑:“你真这么想?”


    难道不是么?嘉言望着他英俊的脸,不由有些出神。


    “我要真想娶一个人,谁能拦住?”他没点明,但话中之意却是在说和沈樱的那段过往。


    嘉言没吱声。


    陆平生又说:“我要不想娶,普天之下,谁有能耐逼我?”


    不可否认,当初娶她,确实有淮生的关系,但他可以将人养在家里,给个妾室名份,完全没必要、也绝不会是明媒正娶的妻。


    他风流的名声在外,传的话都不太好听,可这一生,只娶一妻。


    也不是换了谁都行,那晚在红袖那里他试想过,如果淮生让他娶的是红袖,还会愿意?很快就被否决了。


    别说是红袖,就算当年与他的相爱的沈樱,也要好好思量。


    这小鬼跟她们都不一样,可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他身边出现的女人都很漂亮,早就见惯了美色,要说喜欢她的容貌,根本不至于。或许是日久相处的习惯,又或许是年长她许多,那种男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怜爱,也或许是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她,不再枯燥乏味,开始变得有意思。


    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明。


    感情这东西,本生就是看不分清的。


    嘉言咀嚼着他的话,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了句:“那成婚了,为什么不跟我……”


    莫名其妙钻进脑子里的问题,真说出口瞬间,又有点难以启齿。


    陆平生看着她脸上那来不及收回的尴尬,觉得好笑:“有话直说。”


    “没、没什么……”她耳根燥燥的。


    他见状倒是多出几分兴趣来,“你连和离书都敢写,还有不敢问的话?问吧,不怪你。”


    嘉言听罢非但没开口,还低下了头。


    陆平生刚要伸手捏捏她的下巴,逗逗她,却瞥见她那红了半边的脸。


    手,又收了回来。


    男人静静注视着她,沉默半晌,蓦地一笑:“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嘉言知道他是只狐狸,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猜着了,头更低了。


    “……什么我在想什么?”


    她声音很轻,头也没舍得抬,明明一副单纯无辜模样,在陆平生眼里却成了明知故问。


    支支吾吾要问的是她,还没说什么呢,就装傻充愣起来。


    陆平生心如明镜,话里有话道:“看来淮生在世时,教过你不少东西。”


    嘉言脸红得发烫:“我不明


    白你在说什么。”


    陆平生嗤了声:“好好想想,真没什么要问我的?”


    方才的疑问早就在他的笑意里烟消云散,他仿佛是洞察一切的了然,嘉言哪还敢再问了,一个劲摇头。


    陆平生见她死活不肯看自己,嘴巴也跟被糊上似的一声不吭,忽然失了逗她的兴致,直截了当道:“我不跟你圆房,介意了?”


    这、这也太直接了吧?


    嘉言听得面红耳赤。


    “不不、不是的。”想狡辩,却在对上他深邃的双眸时,底气刹那薄如纸张。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嗯?”


    也不知道小女孩在别扭什么,简单一句话翻来覆去就是不肯说出来。


    不好意思问,倒好意思想,敢想不敢问。


    话已经扯了出来,既然她不好意思,就只能由他来说了。


    “你呢?”陆平生忽然问了一句。


    “我?”嘉言有点摸不着头脑。


    “成婚前我问过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有,可以赏你一段称心的姻缘,你说没有。”


    “确实没有的。”嘉言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淮生呢?”他盯着她,面容平静,不辨喜怒。


    他曾经也问过喜不喜欢二哥,而她也给出了回答,不知今日怎地又要问一遍。二哥已经走了,当初的答案难道还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吗?


    她摇摇头:“我对二哥绝没有非分之想。”


    在她心中,淮生就是兄长,是亲人。她尊敬他,怜悯他,感激他,绝无半点非分之想,要真产生别的想法,别说陆平生这关过不去,就是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嘉言生怕他不信,都准备指天起誓了,陆平生却在这时开口:“料你也不敢有想法。”


    说完意味不明看了她两眼。这小鬼人傻单纯,难道真看不出淮生对她有情?同为男人,他是一眼就看穿了弟弟那点心思,临终前叮嘱最多的都是和这丫头有关,如果不是身子欠佳,怕给不了幸福,选择闭口不言,只怕她今日嫁的就不是自己了。


    陆平生静静地望着窗外日色一点点沉落西山,久久无言。在逐渐朦胧的光影中,似乎又看到了那年松萝垂藤下的女孩,她挨着弟弟有说有笑,两人登对极了。


    陆淮生是他最在意的人,要是真的开口想娶,身为哥哥,又岂会不答应。


    同样的,身为哥哥的他,怎会看不懂弟弟眼中的情。


    正是因为这份情,他才没有对她做出任何逾越之举。


    他没能保住深宫里的赵贵人娘娘,也没能保住宫外的淮生,现在能保住的,只有淮生对这女孩的一份情。他不忍破坏弟弟心中的美好,即便这婚姻最初就是看在弟弟的份上才会有,可也至今没和她圆房。


    哪怕在她伤心哭泣时,不止一次想亲吻她,在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也有过数次男人该有的冲动,都被克制住了。


    如若不是淮生病逝,嘉言,只怕已经是弟弟的妻子了。


    沉沉乌云压上天际,终于将最后一抹迟暮的光吞噬,陆平生站在黑暗里,只需微微阖目,便能看到命运的手正紧桎喉咙,一刻也不曾松懈。


    这样的黑,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胡作非为。


    嘉言腿都麻了也没再等到他说一句话,心里难免抱怨,只是抱怨着抱怨着,话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陆平生侧目看她,“你就这么想圆房?”


    嘉言瞬间清醒了,立马摆手:“没有!绝对没有!”


    这都什么跟什么,明明就是想问他,现在反倒被他问,她想解释,然而门在这时被人敲响,屋外传来了霍加的声音——


    “殿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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