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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嘉言离开时, 霍加没再拦着。在这一刻,他也认为那些话没必要再说了。


    他退至楼梯处,目送嘉言离开后, 将北朝的所见所闻在心里梳理一遍,打算进去破坏里面的暧昧。


    阁楼里, 陆平生说完那些话就甩开人站了起来, 他低下头, 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很开心?”


    红


    袖正要开口,突然意识到不对。


    此人脾气阴晴不定, 既能温柔体贴,又能翻脸无情。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刚才的话是故意说给自己的听的?


    陆平生本就烦的不行, 想安安静静喝个茶,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围着自己问一堆没用的屁话。不过此刻见她一脸慌张的模样,又觉得甚是有趣。


    外面的女人就是不经吓, 胃口那么大, 胆子却小, 还是家里的小鬼有意思。


    “红袖,相识多年,你应该清楚我的为人。但凡没叫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上赶着来烦我,我的人, 更轮不到你张口闭口随便议论。”


    男人手指垂落,轻轻扣住她的头顶,声音无比温柔,笑的好看极了:“刚才你说我夫人的不是, 让我很不开心,怎么办呢?”


    “殿下!”红袖不可置信瞪着他。


    陆平生不紧不慢地开口:“嗯?”


    “我……殿下我错了!我不该随意说夫人!”生死关头,红袖终于缓过神,想磕头,却架不住男人手劲大,丝毫动弹不得。


    “殿下,求你——”红袖试图求饶,可话都没说完,男人五指一用力,就捏碎了她的头骨,将尸体甩到了一边。


    容貌美艳的女人瞬间面目全非,粘稠的血肉溅了一手,他面不改色地撩起红袖的衣角擦了擦。


    “进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霍加推门而入。


    看到他,陆平生眯了眯眼。


    这个手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听墙根的臭毛病,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扔了掉手里的衣角,转了转脖子:“处理掉。多赔点钱。”


    紧接着走到窗旁,推开窗扇。寒风拂面,吹来的花香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屋子刚死了人,还能气定神闲欣赏夜景的,也只有‘活阎王’了。


    霍加处理掉尸体,又赔了不少钱,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巴不得再送几个上去,哪里还有功夫计较红袖的死活。


    打理好一切,他重新上楼:“殿下。”


    陆平生负手身后,依旧静静望着窗外夜色。


    不知何时变了天,乌云密布,狂风不止,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霍加问:“殿下,不回去吗?”


    “你是来说废话的?”


    霍加立即闭嘴,缓了缓,才说重点:“属下夜探北朝,确实有所发现。”


    陆平生“嗯”了一声。


    “北皇病重,太子监国,朝中太小事情了都落到明镜山的头上。魏家和他似乎没了往日嫌隙,言听计从,前几日,小太子罢免了魏氏几个官员。”


    “病重?”陆平生注意到他话里的重点。


    司马洵就大了自己两岁,文武双全,身子健朗的很,好好的就病重了?


    霍加也对此事颇为怀疑:“皇帝寝宫外不时有军队巡逻,戒备森严,属下未曾见到北皇,不知实情究竟是何。”


    陆平生皱眉:“没人进去过?”


    霍加想起几日来的所见,除了明镜山以外,就是一个宫女和两个固定的太医,确实不见其他任何人出入过帝王的寝宫,包括后宫的妃嫔以及正在监国的小太子。


    “属下蹲守一夜,未见闲杂人等出入。”


    言已至此,聪明如陆平生怎会听不出来?司马洵的病是真是假尚不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被明镜山软禁了。而魏氏之所以这么听话,不敢造次,大约是太子的血脉成了明镜山手里的把柄。


    司马洵并非昏君,三十来岁还算年轻,突然病倒,架不住是有人暗害。


    陆淮生苍白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同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男人微微皱眉,双手握拳。


    “还有一事。”


    陆平生的声音有点沙哑:“讲。”


    “是关于沈贵妃的。”


    男人的目光瞥过来,看了他一眼,视线又飘向窗外。


    就算江山倾覆,祸及后宫都需要些时日,这么快把手伸过去,也不怕失了人心。


    他不认为明镜山有胆子祸害司马洵的女人。


    “沈贵妃不在宫中,属下疑心有他,一路跟随明镜山,在溪山的地下石室中发现了贵妃的踪迹。贵妃她……”说到此处,霍加迟疑了一瞬,才接着道,“很不好。”


    楼中半晌悄静无声,霍加在他身后驻足,灯光穿透帷幔落入眼眸,一阵明晃晃的刺眼。


    “殿下有何打算?”


    陆平生终于回头,脸色冷淡,没有说话。


    闷雷响了两声,终于簌簌落下雨珠来,街市上辉煌的灯火在雨雾下朦胧幻彩,夜色美得靡丽又缥缈,如此地不真切。


    陆姑娘应该到家了吧,霍加想着,又说:“要不要先回去看看夫人?”


    过了今晚,就是六日不回了。


    刚才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再这样下去,往后他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就是莫名感到一股怒气。本来还想告诉他,夫人听见了刚才那些话。现在看来,也不必说了,省得带着气回去找人算账,又闹得不欢而散。


    而这股怒气,大约是听到了沈樱的消息,所以心情不好吧。


    陆姑娘啊陆姑娘。


    看来,你终究抵不过沈樱在殿下心中的位置。


    霍加在轻轻地叹息。


    前方,男人负在身后的手臂微微一动,人已至跟前。


    “殿下去哪?”


    “回家。”


    …… ……


    夜过戌时,院子四周一片清寂。


    陆平生沐浴后坐在案前随意拿了本书翻阅起来,没翻两页就开口了:“她睡了?”


    霍加说:“夫人屋内黑着,应是睡了。”


    男人听罢冷冷一笑,好得很,能吃能睡,她倒快活。


    念头又转向北朝,司马洵究竟是不是被明镜山用五十散控制了,他需亲自去瞧瞧。不管是念在多年的交情,还是和明镜山之间的恩怨,都不能让北朝政权落入这个人的手里。否则无疑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劲敌,后患无穷。


    于是他合上书,吩咐:“准备一下,去北朝。”


    “属下这就出发。”


    “不是你去,是我。”


    霍加不解:“明镜山掌权,各地防守势必更加森严,殿下这时候出入北朝,是否不妥?”


    “不妥?”男人嗤了声,“有什么不妥。”


    “宫内守卫重重,北皇病着,明镜山随便找个由头就您将您扣下,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恐怕不是智举。”


    “谁说我要去宫里?”


    霍加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要去地下石室救沈樱?”


    “怎么,”他冷冷瞥来,“不行?”


    “可她已是别人的贵妃,您也已经成婚。”千里迢迢,冒着这么大风险,就为了从明镜山手下救回老情人?


    这合适吗?


    陆平生不耐烦:“哪儿那么多废话?”


    霍加声音低了些,却没有闭嘴的打算:“您去救沈贵妃,夫人那里怎么交代?”


    陆平生盯着他:“只要你闭紧嘴。”


    霍加不再出声,知道他是铁了心去救沈樱。忽然开始同情那个女孩,也懊悔自己的多嘴,早知道就不让她鼓起勇气表明心意了,那么晚上的话她就不会听到,或许还会怀着美好的期盼,日子过的很自在。


    他心中大恨,可再懊恼悔恨,也于事无补。


    雨丝愈落愈急,沿着瓦檐迅速滚落。


    嘉言立在廊下,风雨飘摇吹入,卷起她的发丝,洗净她的面庞,一身水绿裙裳也被打得半湿,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等了许久,直到看见书房的灯亮了,想给他个机会,过来要一句解释。


    可听到里面的对话后,悬在半空的手却怎么敲不下去了。


    老天在这时候唤醒了她的美梦,不让她沉沦其中,也不知道是垂怜她,还是欺负她。


    屋内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响起,她抱臂坐在角落,只觉浑身筋骨松散,气息滞闷于胸前,近乎窒息的难受。


    绵绵不断的水珠拍打在脸上,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 ……


    接近天明的时候,陆平生回了屋内。


    怕打扰她,刻意放轻了动作。


    这时的天昏昏沉沉,将明未明,正往床边走时,忽然瞥见墙角一丝幽暗的光。


    他的小鬼坐在那发愣,秀丽的面容在光影下忽明忽暗,神情模糊难辨。


    “这么早睡醒了?”陆平生向前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


    墙角


    的女孩衣裳泥泞,浑身湿透,说不出的狼狈。


    “怎么搞的?”男人眉头一皱,捞起榻上披风朝她走去。


    他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脸,不热,随后展开披风给人裹上。


    嘉言倚着墙角,仰目看窗外深广的天空。恻恻灯烛下,小脸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陆平生给她裹好后,伸手抱她:“去换身衣服,洗个澡。”


    她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平生撑着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这坐了一夜?”


    嘉言目光呆滞,充耳不闻。


    陆平生自觉无趣,撩起披风一角给她擦头发:“这样会生病。”说着又要去抱她。


    就她这副小身子骨,真要病了,没个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嘉言听着耳畔熟悉的声音,刹那的心疼如此真切尖锐,将她神思拉回,本能地要抗拒。陆平生却紧握她的手腕,脸上不悦,语气中也多了警告:“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再不听话,我亲自帮你洗。”


    也不知道这话奏没奏效,再伸手时,轻松地抱起了她。


    她窝在他怀中也不说话,好像哑巴了一样。


    要不是那张脸,陆平生简直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他将她抱上床,拿出一套衣裳扔过去,半是命令的口吻:“换了。”说着背过身,还被自己这举动逗笑了。


    真不知道那小鬼有什么好看的。


    耳边没有任何动静,哪怕是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如不是怀中尚且存有有她的温度,简直怀疑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转身望去,果然见小鬼还傻傻坐着,一点动手的打算都没。


    “要我帮你换?”男人气笑了,撩袍坐上床,伸手就去拨她的领口。


    嘉言仿佛傻了一样,无动于衷。


    陆平生的耐心终于被磨光,眼见真要给她把衣服扒了,可刚触及到她冰凉的皮肤又停住。


    指尖上移一寸,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双目通红。


    “哭了?”他问。


    嘉言慢慢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她的目光如此平静,又如此漠然,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万里山河,九重天阙,那样的遥不可及。


    陆平生很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眉头深皱,不悦地松开手,大有一走了之的架势,可谁料下一刻,却将她抱入了怀中。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放低了声音:“脾气上来不管不顾,换洗了再闹,好不好?”


    这一抱让嘉言筋疲力尽,靠在他胸膛,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砾滚过:“大人。”


    “我在这。”陆平生揉了揉她的脑袋。


    怀里的人沉默了下,忽然说了句:“沈贵妃很漂亮。”


    男人手下动作微微一滞:“什么?”——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墨镜]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奉靳:嘿嘿!你老婆下章就跑了![坏笑]


    第42章


    她声音声音闷闷地, “可是让你伤心的人,也没什么好的。”


    怀里的人小小的,软软的, 仿佛有魔力一般,能化去人心中所有的不悦。


    “没说她好。”陆平生按住她的脑袋贴紧心口。


    曾几何时, 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是去北朝的那年, 还是回来后的某一天?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寂静美好的夜晚, 小鬼拉着他的衣袖,为他那段过去愤愤不平——


    “沈贵妃很漂亮。”


    “可是大人,让你伤心的人, 也没什么好的。”


    那时候,陆平生看着她纯真不知忧的模样, 笑了笑。


    而如今, 他微微收紧双臂, 依旧无言回她。


    “大人,你为什么会娶我呢?”她在他怀中蹭了蹭, 企图给自己一点温度。


    男人的声音很快自头顶传来:“你不是知道。”


    想到自己曾经的戏言, 她闷在他怀里, 抿唇半晌,才苦笑道:“难道真是因为喜欢吗?”


    陆平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问:“还能因为什么?”


    “要是二哥还在的话,你会娶我吗?”


    在阁楼外, 男人亲口承认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想忘记,可脑子却记得那样清楚。


    “是我娶你,与淮生何关?”他的语气依然听不出半点情绪。


    “二哥要是还在, 你会不会就把我嫁给他了呢。”她低声叹气,架不住陆平生耳力甚好。


    男人一怔,掰过她的脸:“你喜欢淮生?”


    这句话成功撕破了他的冷静,嘉言终于在他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情绪波动,可她知道那都是因为二哥。


    见她不回答,陆平生眯了眯眼,又问:“你喜欢淮生?”


    他很少有耐心一句话反复问,这让嘉言更笃定了所他跟红袖的话都是实话。


    “对你而言,我喜欢谁重要吗?”嘉言弯了弯唇,牵强一笑,“大人清楚自己心里的人是谁就好。我的事,与你有几分关系呢?”


    一个腻了就打算休掉的人,关心的倒多。


    身体暖和了些,也有了力气,她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对方却纹丝不动。


    “说的是什么话?”陆平生捞起衣服给她,却被嘉言一把按下了手。


    “要是大人哪日看我不顺眼,会休了我吗?”她从他怀中坐直身,探究的眼光直视着他的眼眸,似要看入他心底。


    话是一句比一句离谱,听得陆平生眉头深皱,不过他大概也明白原因。为避免争执,避免彼此矛盾加深,从而伤害到她,令两人的关系更加僵,所以离家六日,现在小鬼有点脾气也是情理之中。但她把自己放在雨下淋,问些离谱的话,衣服衣服不换,沐浴也不沐浴,是非得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才罢休?


    陆平生顺着她的话说:“不听话就把你休了。”


    唬人话,没想到小鬼竟当了真,低着头一声不吭。


    男人很无奈。


    先是莫名其妙提沈樱,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自己都快忘了,她却放不下了。


    然后又提到什么休妻不休妻的,成婚才多久,竟然想这个?


    他要想休妻,还娶了做什么?闲得慌?


    耗到这个份上,陆平生的耐心已经完全耗尽,抄起衣服扔到她身上,将人裹住后抱到了浴池,吩咐准备香汤的婢女:“给她扒了,洗干净。”


    婢女上前:“夫人,让奴婢为您宽衣吧。”


    嘉言脸色不太好,可婢女也不敢违背陆平生的意思,见她说不说话,行礼后直接上手。


    当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被褪去,她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陆平生,眼中的防备和警惕让男人很不爽,“你有什么值得看的?”


    话虽如此,却还是老老实实背过身,走到了屏风后面。


    水流声很快从身后传来,陆平生抱臂倚在屏风上,修长的手指慢慢敲打着臂弯。大约半个时辰后,嘉言沐浴好,换了干净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疲惫洗净,顿感神清气爽,周身惬意舒达,脑中也愈发清明。


    回到屋内,婢女捞起她湿漉漉的长发要为她擦拭,陆平生伸手:“我来。”


    婢女将锦巾递给他,男人丢了个眼神,她立即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陆平生给她擦拭头发,还


    不忘逗逗她:“洗干净了,够听话,不休。”


    嘉言看向案上的铜镜,淡黄的光影清晰地照出身后的男子,一双点墨黑眸,笑颜如玉,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


    要是放在从前,这话兴许还能波动她心中的涟漪,可现在的她毫无波澜。


    等陆平生给她擦完头发,嘉言拉住了他的手:“大人,先别走。”


    陆平生也没打算走,准备把锦巾放下而已,被她这么一拉,直接甩出,锦巾稳稳地落在屏风上。


    “不走。”他撩袍坐在她身边,“在这陪你。”


    不告而别五六日,小鬼就把自己弄成这样,要是再走那还了得?好不容易养大的小东西,要是弄没了,确实怪可惜的。


    “一直不走了吗?”她想起昨夜听到的对话,不胜心寒。


    陆平生沉默了一下:“这几日还要出去一趟。”


    “能带上我吗?”


    “不是去游山玩水,带你不方便。”


    嘉言失落地笑笑:“去哪?”


    “办一件事。”


    “然后呢?”


    陆平生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就不走了。”


    嘉言声色不动,注视着他:“什么事非要你亲自去一趟,就不能不去么?”


    男人一脸坦然:“自然是非去不可的事。”


    非去不可?想到书房里的谈话,她心中一酸,低头下,小声重复道:“就不能不去么?”


    “办完就回来了,听话。”他放柔了声音,还叫她听话。


    嘉言心有忽然种憋不住的难受。


    他要去救沈樱,然后呢?


    沈樱回来,再把自己休了。


    从始至终,她都愿意尊重他的任何决定,可是他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舍得给。


    “大人……”嘉言握住他的手,声音中有了抖意,“你有那么多手下,还有身手那么好的霍加,就不能不去吗?”


    她目光殷切,满含祈求和期待。


    就不能不去吗?


    反反复复念的,只有这句话。


    好像他一走,他们的故事就会被生生掐断了结果。


    她从不粘人,难得这样,陆平生虽觉奇怪,也没多想,只当是离家五六日冷落了她,小姑娘心里遭不住,害怕了起来。


    “办完就回来了。”大约是良心发现了,他的话中竟有了愧疚之意:“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他可以给她任何东西,却唯独不能答应不离开。


    再一次遭受了极度的失望,她淡淡一笑,努力掩饰住落寞,“什么都能给吗?”


    他说:“只要我有。”


    在这里不愁吃穿,钱也管够,要说想的,还真有一件事——住在西苑的明玉。


    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但照他那个脾气,肯定是不能直说的,万一生气起来,一定会杀了明玉的。


    嘉言决定带明玉走。


    与其在这等着被别人休掉,弃妇一样赶出家门,不如自己主动点离开。


    在陆平生执意选择离开,去救沈樱的那一刻,两人之间就再难回到过去。


    不可抑制的失望一次次涌上心头,这委屈她受不了一点。


    比起将来真相大白时尴尬,不如在适当的时候,客客气气分手。


    想法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开始迅速蔓延。


    她松开手,点点头,乖巧地说:“我知道了。”


    …… ……


    陆平生今天哪都没去,甚至都没去前厅用膳,特意让婢女把吃食送来房里,陪着她。西苑僻静,也不住人,婢女更不是日日打扫,有霍加帮忙瞒着,明玉那边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若说一开始嘉言还期待他不走,那么现在就是巴不得他早点走。


    好在晚上他突然被霍加叫走,应该是商量怎么去救沈樱吧。


    她在屋内枯坐了大半夜,满脑子都是陆平生的声音,她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在对红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屑,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她虽身份低微,可也有尊严。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毫不犹豫的护短和求娶时的认真模样,一度让她以为那是喜欢,而自己也在这样的美好中悄悄遗落了一颗真心……


    回忆似刀刃刺人,嘉言终于撑不住,将脸埋在掌心间,哭出了声。


    大人,如果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是你终究还是放弃了我,选择了沈贵妃。


    …… ……


    案上烛火燃了一夜,正慢慢歇灭,一缕余烟飘过,曛入眼眸。


    陆平生回来时,屋子里空荡荡的,嘉言不在里面。


    他找了一圈没见着人,招来婢女。


    婢女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夫人一直在屋里睡觉的啊。”


    “一直在睡觉?”男人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找给我看看在哪睡的觉?”


    婢女们一下就慌了,分头行走于各屋,都不见嘉言的身影。


    此时的陆平生还以为她是溜去街市玩,并未太过担心,直到霍加从书房找到一个信封。


    “爷。”霍加没好意思念,将信递过去。


    男人接过信,脸色瞬间铁青。


    然而比他脸上表情更有意思的,是他手中那封写着‘和离书’的信。


    寥寥数语,意思明确——她要和他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了。


    还有件事,霍加有点难以启齿:“那个……夫人的衣裳和、和家里能带走的值钱东西都不见了。”


    话已至此,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陆嘉言跑了,一个姑娘家,跟个强盗土匪一样,把家里洗劫一空。


    然后丢下封和离书,自己跑了!——


    作者有话说:嘉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墨镜][墨镜]


    ——


    其实这些误会都不是最重主的。两人最大的问题是三观不合、性格不合。


    一个拼命的活着,一个视人命如草芥。


    嘉言经历过亲友都死在自己眼前,是个很脆弱敏感的女孩,需要很多安全感,一遍遍肯定,坚定不移选择她,而陆平生则是个嚣张狂傲的人。


    第43章


    陆平生将信揉在掌心, 脸色难看至极:“跑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气氛在他愤怒的声音中降到冰点,众人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霍加上前一步,却也是欲言又止。


    这时候出声是错, 不出声也是错。


    看着这群愚蠢得手下, 男人的怒火一节节飙升:“还不滚去找!”


    一众仆从迅速离去, 奔走于宅里宅外。


    他命令霍加:“吩咐各关隘严防死守,务必把人捉回来。”


    “是!”


    “等会。”他又把人叫住,叮嘱了声, “不要伤害她。”


    说完就愤然而离,去了屋内, ‘砰’一声甩上了门。


    霍加站在院中都能听见瓷器猛地砸在墙上, 砸得粉碎的声音。


    陆平生这次真气得不轻, 那封信一直握在掌心,已经揉的不成样, 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稍微一点不顺她意就走, 还敢写这种混账东西!


    在他看来, 就是因为昨晚没答应她的要求,所以今天就赌气跑了。


    那么小的一件事,竟然敢一走了之?


    陆平生想到前几日自己离开的事,嘴角泻出一抹冷笑。


    倒是公平,半点不吃亏, 他跑一次,她也要跑一次。


    越想越恼火,一向稳重的男人竟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手里始终握着那封还没看的信, 面色十分凝重。


    年轻的小鬼,不知道天高地厚。


    跑?她能跑到哪去?


    只要这东朝境内,能逃得过他眼皮子?


    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子,要是再碰上明镜山的人,以那小鬼爱说废话的性格,八成还要和明镜山一起去喝杯茶。


    一想到未知的危险他恨不得立马把人逮回来捆着。


    就是惯多了,淮生在世的时候事事都依她,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 ……


    外面的天从亮到黑,快的像车轮滚过地面。


    男人负手立在窗前,一动未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玉石雕像。


    消息也记不清来了几波,都说没找到夫人,隔着紧闭的门他们也不敢进去,在外面汇报完又离开,去了下一处继续找寻。


    他也从愤怒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回想这一路十来年的光景,对她也说不上多好,一开始就是利用她能说会道,带回来陪淮生,后来离家六年,再后来……


    弹指一瞬的过往在脑中闪过,最终停留在离开的那一天。


    是因为那六日,所以怨气难消,一走了之?


    他又皱起了眉头,想到那封信。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斥责和埋怨,寥寥几字,就结束了她和他的十来年。


    “殿下。”一阵叩门声打算了他的思绪,外头传来霍加的声音。


    陆平生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浅银色的月光伴随着门缝的开合涌进来,洒了一地银灰。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


    “殿下,没有找到夫人。”


    不用说也知道没找到,他一个人跑回来,模样沮丧,看得陆平生心烦。


    “找不到就继续找,方圆百里挖个地通天也要把人抓回来!”


    霍加闻声不动。


    陆平生回头,等待他的解释。


    对嘉言的离开,霍加除了略感惊讶并不意外。


    这确实是那个女孩能做出来的事,她不像事事选择妥协的沈樱,在听到那些话后绝不会无动于衷。


    霍加原本以为她会和殿下大闹一场,没想到直接选择一走了之,还把明玉也带走了。殿下这几日不在家中,王大虎嚷嚷着要汇报明玉失踪的消息时,被他拦了下,揽了这烫手山芋,这会儿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事,换了谁都无法接受吧。


    因为一直不开口,霍加明显感受到了男人的怒意,只能硬着头皮扯开话题。


    “那个……殿下,沈贵妃那边,明日就可以启程。”


    “明镜山那儿子呢?”


    真是哪不开提哪壶。


    他这是要拿明玉换贵妃?


    此时再不说,等到明天走的时候才告诉他人没了,只怕下场会更惨。


    心知拖不得了,霍加只能实话实说:“殿下,属下有一件事还未来得及禀报。”


    确切的说是两件,还有件——嘉言听到了他那些话。


    “前几日夫人跟踪属下去了城外,发现了明玉,然后……执意将他带回来,安排在西苑。夫人今日不见了,明玉也失踪了,想必是夫人……”


    霍加的话拆开来,每一个字陆平生都看得懂,可是连起来,他却一句也听不懂。


    “跟踪你。”


    “带回来了家。”


    “安排在西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能一路跟踪到他找到明玉的藏身处,能从他和王大虎的看守下把人带回家,就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男人的目光转向他,锋芒湛人。


    “属下自知罪该万死,但您何不听听夫人的话?”


    连他都能动容,殿下身为她的夫君,又怎会无动于衷。


    霍加说:“夫人说,明镜山纵然有错,但明玉只是个孩子,不该牵累无辜。”


    “是吗?”男人冷笑。


    霍加又说:“夫人说您一生杀戮太多,她怕因果报应,您不得善终,想为您做点事。”


    陆平生肃穆的容颜终于微有缓和,眼中的怒火也慢慢平息。


    霍加还在说什么,他已经没听进去了。


    霍加说完,男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陆平生目视窗外夜色,似在沉思,过了许久后,霍加又提醒:“殿下,明日还要不要去救沈贵妃?”


    男人这才回过神:“天亮出发。”


    陆嘉言走了,他要救沈樱的心似乎比之前更坚定。


    霍加又看不懂了。


    …… ……


    城中突增重兵把守,嘉言猜到是陆平生的干的好事,江城是这样,那么其他地方一定也是,但凡她出现,立马就会被捉回去。为免多生周折,她携着明玉来到骊山,打算自山脚而上,避开巡护森严的守卫,先离开江城再说。


    两人自僻静小道行至山腰,四处密林深深,许是昨日大雨的缘故,枝叶上水珠坠落不断。


    嘉言在乡野出生,走点山路并不算什么。倒是苦了明玉这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看到飞鸟要惊叫一下,看到蛇虫要大喊一声,没几步就气喘吁吁。不过为了早点回家见爹爹和娘亲,他没说过一声苦。


    只是偶尔也会问一问:“姐姐,翻过这座山就能到家了吗?”


    明镜山和陆平生有仇,嘉言再蠢也不会送上门给别人当筹码去。她没准备送明玉回家,等离开东朝境内,入了北朝,就雇辆马车把他塞车里完事。


    以他爹的地位,北朝没人敢动这小子吧?


    只是到时候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东朝肯定是不能回去了,留书离开,还是封和离书,照那男人的脾性,一定是暴跳如雷,发誓要把自己抓回去大卸八块解恨吧?


    想到这儿,嘉言不禁缩了缩脖子。


    明玉见状,关心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冷?”说着将小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虽年纪不大,也分好坏,知道嘉言对他好,跟那个高个子凶巴巴的男人不一样,加上她漂亮声音也好听,自然愿意多亲近。


    “姐姐,等我回家了,你准备去哪里?”明玉仰着脏兮兮地小脸问她,“要不然你跟我回家吧?我爹爹是大官,有很多很多钱。”


    小小的明玉心中,父亲是这世上最有本事的人,就算养这个漂亮姐姐一辈子也没有问题。


    嘉言不忍拒绝他一片好心,撒谎道:“不用了,等你回家,姐姐也要去找家人。”


    “姐姐的家人也在北朝吗?我让爹爹帮你去找。”


    “不麻烦你爹爹了,姐姐的家人住的有点远,也不知道在不在了。”嘉言笑道,“这样,如果姐姐找不到家人就来找你好不好?”


    嘉言笑的人畜无害,明玉深信不疑地点点头,还翘起小指和她拉钩。


    两人领沿着纷乱迷迭的山间小道慢慢前行,等出了山已是五日之后。


    嘉言的运气还算可以,和明玉一起攥着灵儿的项链在瘴气中摸索攀爬过了骊山,竟真到了北朝境内。回过头再看身后密林深深的山峦,不禁感慨,亏有了灵儿链子,仿佛冥冥之中有人牵引着走出来一样。若换了寻常人,这样郁郁沉沉的山峰压在天边,只怕连进入的勇气都没有。所以迄今未止,还没人知道这座骊山竟是可以衔接东北两朝的。


    入了城,嘉言立即买了马车,还雇了打手和仆人。


    她和明玉拥抱告别,目送马车穿过街市,一点点消失在眼前后,又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结果才进巷子几步,一把刀便架在了她颈旁,顺带消去了她一缕头发。


    嘉言心中一惊,全身绷得紧紧的。


    “小子,哥几个求财罢了。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都留下,我们就让饶你一命!”


    这怕是刚才买马车雇人的时候出手太大方,被强盗给盯上了。嘉言庆幸自己出门时特意换了男装,否则他们今日劫,恐怕不只是财了。


    “有话好说,要钱,给你们便是。”深知此刻万不能言语激恼他们,便顺从道,“只是我这些东西来路也不正,不如你们先把我放开,我给大伙分一分。”


    耳边喝道:“哪那么多废话!”


    “大哥,你看我这身打扮,脏兮兮也不像是个有钱的,东西确实也是我想法子搞来的,你们要是不信尽管拿走,但万一惹上官家的人,可别回头找我。”


    强盗头子看他确实破破烂烂,像个讨饭的,不免有了几分动摇。


    “你这东西……”他摸了摸下巴,将嘉言上上下下来回地打量。


    “哦,刚从底下弄上来的。”


    “盗墓的?”强盗头子一看他那灰头土脸的,还真像从下面上来的。


    这小子刚才那么阔绰,包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确实不像路子正的。盗墓这事可大可小,要是盗到上头那里,这就是赃物,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儿,强盗头子收了刀:“走!”


    几人将嘉言拉出巷子,一路拉到了城外的小径上,接着又拔


    出刀,要她分赃。


    嘉言的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让他们死上十次,可是强盗不知道,在他的包袱里挑挑拣拣,差点打起来。


    最后分完了,又重新提刀指向她,一副出尔反尔的模样。


    也确实,万一这小子被逮,口风不紧,再将他们供出来。


    想到这儿,强盗头子更坚定了灭口的决心。


    几人打了个眼色,迅速收好财宝,嘉言如何看不懂他们眼中的杀意,早就知道强盗说话不可信,幸亏明玉走的时候给她一包迷药,说是从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偷来的,没想到立马就要派上用场了。


    眼见强盗们无声地逼近,嘉言悄悄把手伸进腰间暗袋,准备抛洒迷药,和他们搏一搏,却在此时,一支羽箭飞来,精准射入强盗头子的后背,他还来不及惨嚎便倒地不起。


    紧接着又是三支羽箭离弦,贯穿了其余强盗的身体。


    白马之上,男子面容沉肃,将剩下的箭扔入马背上的箭囊里,随即掉转马头,停在身后一辆华贵的马车前:“大人,几个小贼拦住了去路,属下已将他们解决。”


    嘉言盯着那男子,震惊极了。


    对方却一脸淡然,收好弓,拉住缰绳,准备离去。


    正要与她擦肩时,车内的男人忽然开口了:“等等。”


    马车倏地停了下来,窗帘被撩起时,露出一张妖娆无比的脸。嘉言转头对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仿佛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冷水,手脚冰凉。


    车里的人望着嘉言笑,声音温柔又好听:“你不是湘东王身边的小姑娘么?”


    嘉言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喉咙发紧:“明、明大人。”


    “好孩子。”明镜山瞥了眼前方,明知故问,“这是要去哪儿呢?明大人送你一程吧。”


    嘉言头皮发麻:“不、不劳烦您了。”


    “我跟湘东王是好朋友,怎么能算劳烦。”说着声线一高,“樊九。”


    方才射箭的男子立即驾马过来,恭敬道:“大人。”


    明镜山递了个眼神,樊九翻身下马,走到嘉言身边:“请吧。”


    嘉言望着眼前高大沉稳的男人,不敢相信,轻轻地叫了声:“宴池哥。”


    即使多年不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黑了,瘦了,也俊了。


    “宴池哥。”她又叫了声,企图通过他脱离明镜山的掌控。


    然而对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邀道:“请吧。”


    多年前,少年站在面前拍着胸脯说:“九儿,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要报答你。”


    多年后,两人再相见,他却只有冷冰冰一句:请吧。


    …… ……


    马车在地上撵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一路驶向北朝。


    嘉言看着身后匆匆而过的树木,心如冰封。


    车内,明镜山双腿交叠,将她的惶恐尽收眼底。细长幽邃的眼眸笑起来时,仿佛漫天星子尽数浸染其中,光芒飘荡,深不可测。


    “几年前你和湘东王一起来北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一转眼,竟长这么大了。”


    嘉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假笑。


    明镜山也不介意,像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和她交谈甚欢,偶尔也会嘘寒问暖两句,丝毫没有任何恶意,甚至让嘉言产生了他是一个好人的错觉。


    可她晓得明镜山即便不是坏人,也绝不是好人。


    明镜山见她始终不语,又问:“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再不回答,就太没礼貌了。


    “我是出来散散心。”


    嘉言心里乱乱的,不知道樊宴池怎么会成了明镜山的手下,为什么不理自己?难道认错人了?可刚才叫他宴池哥,他也没否认。


    散心?明镜山挑眉:“你独自跑出来,王爷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明大人能送我回去吗?”


    “你说呢?”


    想也知道她问的是一句废话。


    嘉言用余光偷偷打量他,不明白这么优雅漂亮的男人为什么是坏人,真是可惜了。


    “明大人。”


    “嗯?”明镜山微笑,“好孩子,你说。”


    他的年纪应该和陆平生差不多大,却一口一个好孩子,直叫的人头皮发麻。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嘉言又问了句没用的废话:“明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怎么不是孩子呢?”明镜山看起来和蔼的不得了,“当初在宫中,王爷可是亲口承认你是自家孩子。我与王爷相识多年,自然也是要把你当孩子来看。”


    “好,好吧。”嘉言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转眸去看被风卷起的车窗纱帘。


    “至于你说去哪里……”


    听到这个,她又将头转回来,眸中生出些许期待。


    明镜山一笑:“自然是去明大人家坐坐。等我书信一封,让王爷亲自来接你,才放心。”


    果然还是逃不过。


    嘉言的心瞬间沉落谷底,脑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


    马车并没有直接驶向明府,兜兜绕绕,在嘉言差点被绕晕的时候,停在了郊外一座很不起眼的别院外。


    明镜山坐在车内,懒洋洋地叫了声:“樊九。”


    车外很快传来樊九的声音:“是。”


    紧接着车帘被撩起,樊九依然面无表情:“请吧。”


    嘉言下车,跟在樊九身后走到内宅,穿过长廊后进入一间屋子。樊九挪开书架上的机关,手侧墙壁轰然而开,两人又沿着一条狭窄的暗道走了百来步,才终于到达一间燃着幽暗烛火的石室。


    这不是一间简单的地下石室,四周陈设齐全,装饰精美,软毯从路口直铺到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中关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嘉言不禁一颤,不知是因为石室里不断而来的寒气,还是因为石室中央的女人。


    “这是……”


    樊九从墙上取来钥匙,将铁笼打开,对她说:“进去吧。”


    “宴池哥?”嘉言难以置信。


    樊九面无表情,又说了一遍:“进去吧。”


    嘉言不信樊宴池会这么对她,她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当初那个温柔善良的宴池哥。


    不,他就是宴池哥,即使年岁增长,样貌有所变化,她不会认错。


    只是宴池哥为什么不认她,为什么会成为明镜山的手下?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嘉言心里有太多话要问他,却都被他的冷漠拒之千里。


    眼前这男人过于的平静冷淡,饶是自己还算机敏,此刻面对他,也是不禁心生惴然。


    “宴池哥,灵儿被人害死了,二哥也死了……”


    她以为故人的逝世能让他心起涟漪,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抓着胳膊扔进了铁笼,手劲大到差点震碎了她的骨头。


    “聋子!”她为他的沉默恼火,“根本不是我的宴池哥!”


    回应她的,是铁笼合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锁链的拉扯声。


    樊九锁上笼子,一声不吭地走了。


    嘉言埋怨了几句,打量起四周。


    一个小小的宅子里竟然暗藏玄机,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想跑,几乎没可能。樊宴池已经变了,唯一能救她的陆平生也被她给得罪了,真是谁也指望不上了。


    她沮丧地坐在铁笼一角,感叹自己大好年华将要命丧于此,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喉咙一紧,有人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迫人的窒息令她脸色忽红忽白,奋力挣扎之下,一张熟悉的脸蓦地映入眼帘。


    嘉言错愕不已。


    沈、沈贵妃?


    第44章


    那个被关在铁笼里, 披头散发宛如疯妇的女人,竟是陆平生的至爱,北皇的贵妃, 沈樱?


    此时的沈樱衣衫褴褛,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掐的嘉言, 目光凶狠, 像充满野性的狼,恨不得将她撕碎。


    她力气超乎想象的大,将嘉言摁在地上, 掐得她双目圆睁,脸色发烫, 痛苦不能呼吸。


    嘉言艰难地挣扎着, 却又


    无可奈何, 眼睁睁看着那抹光亮,正一丝丝地沦灭。


    突然, 身上一轻, 喉咙上的窒息感也没有了。


    沈樱放开了她。


    嘉言摸着发烫的脖子狠狠咳嗽了几声,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沈樱又一把抱住了她,恳求道:“给我点仙散好不好?求你了,求求你了。”


    仙散?那是什么?


    虽然她刚刚才伤害过自己,但眼下都被关在这笼中, 是同病相怜之人,嘉言也害怕她又发狂,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温柔:“你别急,慢慢说, 仙散是什么?我怎么才能帮你弄到?”


    “明镜山!明镜山!”沈樱忽然站了起来,抓住铁笼疯狂摇晃,奈何她用尽全力,铁笼也纹丝不动。


    嘉言不知道她怎么了,那个仙散究竟是什么?还有才短短几年,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是后宫里一人之下的贵妃吗?贵妃失踪,北皇陛下难道也不管?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中冒出来,她想问问沈樱,又怕激怒她,只能蜷缩在角落,等她喊够了疯够了,累得瘫倒在地,才敢慢慢挪过去。


    “沈贵妃。”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以为沈樱总算恢复了点神志,没想到靠近一看,她正撩起袖子在啃咬手臂。


    本该雪白的手臂上多出了很多创口,有的已经结痂了。


    模糊的血肉落入眼间,嘉言大骇:“沈贵妃!”


    她扑上去捂住流血的手臂,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害怕,声音也颤抖起来:“你做什么!”


    火燎般的疼痛总算唤回了沈樱的理智,她痛苦地闭上眼,唇角血色漫流,衬着灰败的脸庞,生气渐无。


    “沈贵妃!”嘉言愕然一惊,没想到沈樱开口了,“是你吧,那年随平生入北朝的女孩。”


    嘉言“嗯”了一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明镜山为什么要抓你?”


    沈樱仿佛没听到,靠着她,喃喃道:“平生还好吗?”


    嘉言不吝回答:“他很好的。”能吃能睡还能出去找女人。


    “那个女孩,就是你吧?”


    嘉言疑惑她一句话反复问,也不理解她都成这样了,心心念念的怎么还是陆平生?


    情爱一事,当真让人欲罢不能吗?


    恍惚间,又想起那夜陆平生在楼中说的话,心中暗暗发酸。


    是吧,欲摆不能。


    所以自己才不敢再碰,选择离开。


    “湘东王的夫人,是你吧?陆姑娘。”沈樱抬头看着她的脸,那张比自己美丽漂亮的脸,想伸手摸一摸,却因为失了力气,一声叹息。


    嘉言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轻轻点了下头。


    沈樱说:“我就知道……在北朝的时候就知道,他的眼里都是你……”


    嘉言苦笑:“可我眼中的他,目光里却都是你呀。”


    沈樱摇头:“骗不了人的,平生的眼睛骗不了人的……他那么骄傲,若非真的喜欢,又怎会……咳咳——”


    胸口剧烈的疼痛,一口血从口中涌出。


    嘉言连忙托住她的下巴:“沈贵妃!”


    “死不了的。”沈樱靠着她,所想所念的还是那个男人,“陆姑娘,你真幸运。平生,他从未待我这样过,他……”


    “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想着他?”嘉言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


    “陆姑娘,是我对不起他在先,是我先放弃了他……可是我真的很在意他……”


    按理,前夫的旧爱在自己面前说多么在乎她的前夫,应该会不悦,甚至发怒,可嘉言却只觉得她可怜。


    年少懵懂的少年和豆蔻娇俏的少女,青梅竹马相伴的光阴,那样的纯洁美好,可惜却不能长久。她是权利的牺牲品,也注定那段感情会沉没于权利斗争中。


    想着他们两人的半生,嘉言心中还是说不出地失落。


    她并不恨沈樱,至少没有因为陆平生的缘故对她有什么不满。唯一一次,是在北宫里,虽故意设局害自己,可也救过自己,恩过相抵,如果没有这次重逢,她大概会慢慢忘掉这个人,此生再无交集。


    可是命运却再一次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嘉言一点也不想听沈樱诉说对陆平生的感情,怀念他们的过去,翻来覆去都是那个不值得的男人。她现在只想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否则保不准哪天就会成为第二个沈樱。


    还有那个所谓的‘仙散’又是什么?


    她问沈樱:“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后宫不见了一个贵妃,陛下难道没有派人找?还有你的家人呢?你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模样。”


    “是明镜山!都是明镜山!”贵妃想到过去,瞬间又变得惊恐万分神志不清起来,她攥住嘉言的手,双目含泪,话中含恨,“都是明镜山!他用仙散控制了陛下,导致陛下一病不起,又用仙散控制了我!都是他!他把我关在这里,是他把我关在这里!”


    嘉言想安抚她,又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到她,最后只是默默抚摸着她的后背。


    “他知道了我和平生的过去!他打听到了,他想用我来要挟平生,篡夺北朝的江山!我害了平生,我的存在害了平生,我不如死了去……”沈樱扑倒嘉言怀中失声痛哭起来,“他还要砍掉我的手,幸亏樊九救了我……”


    “樊九?”不就是樊宴池?嘉言握住她的胳膊,“你认识樊九?那他为什么不救你出去?”


    “他?他也不是好东西!他背叛了我!他背叛了我!”


    沈樱的话断断续续,嘉言捕捉到几个重点,将它们串联到一起,大概就是明镜山用仙散控制了北皇,控制了沈樱,想用来威胁陆平生出兵相助,夺取北朝的江山。


    而樊宴池和贵妃之间似乎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背叛?


    难不成他以前是贵妃的人?


    “明镜山想自己当皇帝,为什么一定要大……一定要湘东王相助?”


    “他毫无背景,算个什么东西?几大世家谁能服他!”


    沈樱哭得更凶,泪水打湿了嘉言半幅衣衫,“仙散害了好多人的命,他们最后倾家荡产,全都便宜了明镜山!几大世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人被这东西控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嘉言不明白:“可这跟王爷有什么关系呢?”


    “前有林胡,后有东朝,虎狼环伺,跟平生联手,既解决了林胡的麻烦,又避免东朝挥兵,还能镇压朝中一些不服他的世家。”


    “那王爷为什么不答应?”


    沈樱从她怀中抬头,有点意外:“平生没和你说吗?”


    嘉言摇头,沈樱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怎么办,我越来越嫉妒你了。”


    嘉言不明所以。


    沈樱问:“你跟平生是怎么认识的?”


    嘉言说:“我是在乞讨的路上被他捡回来的。”


    那段过往,她并没有吝啬,一五一十告诉了沈樱。


    已经平静了下来的沈樱听后,问她:“你知道淮生的病是怎来的吗?”


    “不是说二哥从小就病着吗?难道……难道是因为明镜山?是他害的?”


    沈樱却不再回答,哈哈大笑起来,又开始神志不清,口中反复念叨:“可怜人,都是可怜人啊!”


    “你先别疯!快告诉我二哥的病是不是和明镜山有关!”


    可是任她如何询问,沈樱都不再开口,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嘉言的心沉落谷底,转念一想,就算知道二哥的病是怎么来的又能怎样呢?人已经不在了,而且自己也落到这步田地,如果真是明镜山做的,除了恨着,也无可奈何吧。


    想到如今的困境,她也学着沈樱的模样,抱膝蜷缩到笼中一角。


    *


    明府。


    明镜山端坐案旁,听手下汇报。


    “属下查到,这个陆姑娘,也是如今的湘东王妃,她就是十几年前,落雨村的村民。”


    “是吗?”明镜山刚捧起的茶盏又


    放下,“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啊大人,如今仙散需求与日俱增,咱们手中的丹砂是撑不了多久,从林胡那里购买,量少风险还大,不过这下好了,大人的燃眉之急总算解了。”


    明镜山的心情显然也变好了,“把她看好了,不老实就喂点,过几日压到山上去找丹砂。”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樊九开口了:“只怕此女性烈,不肯合作。”


    “性烈怕什么,喂点药就行了。”


    樊九说:“那东西致幻,别丹砂收不到,大家都命丧山间。”


    明镜山觉得有道理:“她有用,先别动她。”他略略扫过几名手下的脸,“说起来,当年灭她全村的事谁办的?”


    王小虎立马出声:“是属下。”


    明镜山转过头来打量起王小虎,目光深邃悠远,难以捉摸。


    小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脑袋,说:“大人,您在看什么?”


    明镜山说:“你跟你哥哥长得倒是像。”


    说到哥哥小虎就烦,更因为兄弟相像而生气,“岂止是像,连身上的苍虎印记都一样!”


    明镜山点头的瞬间,笑得邪恶极了。


    “怪不得你哥哥在湘东王身边只能藏着暗处办事,永远见不了天。”他搁下茶杯,“灭族之仇可不小,过两天带那姑娘认认你。”——


    作者有话说:陆:明镜山你搞我[爆哭][爆哭]


    第45章


    被关的第二天, 有人送来了食物。菜品虽不丰盛,却足够新鲜。在她来之前,沈樱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给的吃食很简单,一个馒头一碗水, 保证饿不死就行了。


    看得出明镜山暂时不会要她的性命, 便肆无忌惮对送饭的人提要求, 要被褥,要枕头,还有膏药和纱布。


    送饭的人显然也知道这姑娘不同于沈贵妃, 将她的要求一一记下后回去禀报完,没多久就把东西拿过来。


    嘉言把饭和汤分给沈樱一半, 又拿膏药和纱布为她处理伤口, 做好这些后, 将被褥铺好,两人一同躺下。


    明镜山打造的这个笼子很大, 住几个人都没问题。


    就这样躺着, 四周清净, 嘉言甚至会产生一种还在家中的错觉。


    “你不恨我吗?”沈樱的神智时好时坏,这会清醒着,就跟她聊天。


    “为什么要恨你?”


    “我曾将你视为仇敌,还对你的夫君念念不忘。”吃了饭,包了伤口, 她的精神好些了,对嘉言的善意很疑惑。


    嘉言说:“你也曾帮过我……至于对他念念不忘,大概是你太傻,或者他太优秀, 这都不是我能左右的事。现在大家都被困在这里,不应该先想着逃生吗?”


    比起沈樱说的那些,她更想逃出这里。


    可沈樱愣了一下,却说:“逃?我们逃不掉的。”


    “别说丧气话。”她转头望向沈樱,“领我来的那个樊九,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坏。”


    她还是准备从樊宴池下手,也只能从他下手。


    沈樱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变:“他?他不行的。”


    “你认识他?”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原是投靠我哥哥的,为人聪明,身手也好,就被哥哥送到宫里,明里是禁宫侍卫,暗里保护我,替我办事。”


    “说起来也是讽刺。”沈樱唇边轻扬,笑意却不知是苦还是酸,“如果不是我和哥哥,怕是他今时今日还只是个街边替人卖苦力的,可他竟然转身就投靠了明镜山。”


    “或许是明镜山给的好处更多呢?”


    沈樱摇摇头:“或许吧……但他还不至于完全忘恩负义。在明镜山要砍掉我的双臂时,是他用一个宫女的手臂代替了我的,也因此被责罚,至于后面是怎么脱险的,我就不知道了。他总有他的办法。”


    沈樱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怨恨和责备。


    也是,生于权利之下,什么没见过,良禽择木而栖,樊九想往高处爬,他的选择没有错,起码在最后关头,他记着曾经的那份恩,保全了她的手臂。


    说起手臂,嘉言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兰儿。


    如果那双手是明镜山送过去的,想用来威胁陆平生,而樊九念及旧情保下了沈樱……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


    果然,沈樱说:“他用仙散控制了我,囚禁我,想用我来要挟平生,只是根本没起到作用。”


    一个仙散似乎有通天的能力,能让高高在上的贵妃沦为阶下囚,毫无形象可言的撒泼。


    嘉言愈发好奇:“你说的仙散,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五石散。先年官吏之间荒淫无度,靠吸食五石散来寻求更多的刺激。可那东西食多伤身,会一点点控制人的精神,极容易上瘾,久而久之,就成了禁药。”


    嘉言问:“明镜山私配禁药,祸害贵妃,他哪来的胆子?既然是禁药,他又哪来的配方?”


    沈樱说:“他的野心早就暴露无遗,先是和林胡密切往来,再是用禁药控制前朝后宫。欲望一旦滋生,还有什么怕不怕的,还有什么办不到呢?”


    “那陛下呢?你们的陛下也不管吗?”


    “管?”沈樱苦笑,“陛下自己都深受其害,如何管得。”


    “什么!”嘉言大惊,“他竟然连陛下都敢害?”


    “朝野上下遍布他的眼线,这件事在你初来北朝的时候就有了端倪。我曾听到明镜山和太医的对话,他们偷偷给陛下吃仙散,致使陛下越来越恍惚,我不敢明说,也无人可求,当初为你解难,也是想借此机会约见平生,把北宫里的情况告诉他,他和陛下是至交,断不会坐视不理。可是……他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那时候,沈樱以为陆平生对她还有感情,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期待,可是没有。陆平生在北朝的几天,加起来都没看她几眼,反倒对身边的姑娘格外关注。


    “我又尝试写信,让宫女在出宫的路上找个缘由拦他,可惜。”


    过去许久的事,再提起,沈樱的内心还是忍不住失望。


    嘉言也不禁忆起当年那个不小心撞到了陆平生的小宫女,还是自己出言求情,没想到并非偶尔,而是故意。如果当初陆平生看了那封信,现在的北朝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两人聊了很多,嘉言对北朝的情况和仙散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随后各自躺在笼子一侧,沉默着不发一言。


    “对了,你提到我二哥的病,似乎知道他那病是怎么来的?”嘉言忽然想起淮生。


    沈樱看了她一眼,在说不说之间犹豫时,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二人对望后同时噤声。


    来了个脸生的,在笼外打量两人,确定神志还算正常后打开笼子,对嘉言说:“陆姑娘,我们大人有请。”


    “做什么去?”嘉言并不打算动。


    “您去了自然晓得。”那人还算客气,“您是大人的客人,没人敢对您动粗。”


    言外之意,只要乖乖听话就没什么危险,要是不好好听话,一切可就说不准了。


    嘉言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警告,也知道跟他们硬碰硬落不到好果子吃,犹豫了一下,从地上起身,说:“那就有劳带路了。”


    “您客气了。”


    说罢重新锁上笼子,带她离开了这间地下石室。


    嘉言默不作声地跟着他穿过幽暗逼仄的地下通道,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弄死这个人,怎么逃离这个弯弯绕绕迷宫一样的地下石室,还有,怎么把沈樱给弄出去。


    两人之间保持着无话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扣动墙上烛台,轰然一声,石门大开,四周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


    入眼树木繁盛,水泽青幽,花开满园。


    嘉言注意到这不是来时的地方,正四下张望着,领路的人却回过头来,笑道:“陆姑娘,在下的眼睛不止长在前面,后头也有,您还是不要什么念头为好。”


    心思被戳穿,嘉言瞪了他一眼。


    他也不恼,指着前方说:“您先稍等,可四处转转,我们大人在面见要客,一会儿就来。”说完躬身行礼后就不知道钻入了哪里。


    明镜山要见她,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那人的警告她听进去了,在没有万全之策下,她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嘉言沿着遍地红英在园中散步,一会儿看看池中碧水,一会儿摸摸岸边垂柳,最后顺着蜿蜒小道来到到亭阁外的池边。


    微风拂过,撩起竹帘,露出亭阁里的两个身影。


    一个锦衣华服,端坐在那,另一个就略显粗糙,恭敬立于一侧,俨然是对主仆。


    能在明镜山的地盘出现的,多半是他的人,刚萌生的逃跑念头又被压了下去。


    正犹豫要不要离开,亭阁里的人说话了——


    “主子,这酒楼原是被属下包下,没成想碰到个硬茬,出了三倍价钱。属下想,这是他们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便擅自做主,同意了这件事。”


    原来这是一家酒楼的后院。


    嘉言很好奇,明镜山那间地下石室究竟有多少条道,每条道又是通往哪里的?


    她并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偷听那对主仆间无聊的对话,有这功夫还不如四处走走,万一不小心找到什么机关暗格,说不定就逃出去了。


    亭中,那个衣着华丽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饮着茶。


    在嘉言转身的刹那,他突然开口:“我若非要压呢?”话语中透着咄咄逼人的骄傲,可以想象说话的人是多么的不可一世。


    简简单单几字,却令嘉言脚下猛地一滞。


    这个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亭中的男人已经起身,碧水拖着人高的翠荷,于微风中轻轻飘荡。


    隔着一池碧荷,嘉言看到那个站姿挺拔,负手立在亭中的身影。


    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陆平生,他竟然来了北朝?


    是找自己,找沈贵妃,还是为了北皇陛下而来?


    一瞬间无数个问题冒出脑海,最终都被她一一压下。


    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了。


    明镜山怎么也不会想到陆平生会找来,还误打误撞被自己撞见吧。


    嘉言望着男人近在眼前的背影,只觉得心跳不受控地愈来愈急,担心恐惧刹那不见,唯有说不清的紧张和隐隐生出的喜悦。


    两人之间相隔并不远,她疾步绕过池水,走向横筑池上的长廊。


    前方,男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或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站着,身侧的手下倒是不停地汇报着什么。


    陆平生带来的人,嘉言一个也不认得,她熟悉的只有霍加了,可是霍加今天却没有来。


    她从长廊一步步朝他走去,目光随他而动,一,二,三,四,五,六……从来不知道走向他要这么久,这么远。


    嘉言一步步数着,直到那个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近,那一瞬间,心都快要蹦出了嗓子眼。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近陆平生,就被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堵住了视线。


    这个男人太高了,十分威武,往那一站直接就将陆平生的身影遮去了大半。


    或许是太壮了,找不到合适的衣裳,他赤打着上半身,那麦色的皮肤,瓷实的肌肉,还有那只苍虎纹绣,在阳光下异常的灼目。


    他毕恭毕敬站在陆平生的一旁,丝毫不见十多年前的飞扬跋扈。


    亭外的阳光照进眼眸,一阵明晃晃的灼烧。嘉言蓦地停下脚步,浑身发颤。


    明明正是夏荷绽放的天,她却觉得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冷到了脚。


    这模样,是何等眼熟?


    记忆中的那晚,这人也是这般,赤打着上身,屠杀了她满村。


    那些往事以为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不想再见到仇人,仍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痛。


    原来那恨,从未消散过一分一毫。


    望着近在前方的人,她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折磨了她十多年的仇人,竟然是收养她的那个人手下!


    而不久前,自己竟还嫁给了对方。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过往历历在目,她望着前方,心中悔恨难当,双眸一眨,泪水倏然而落。


    “伤心吗?”身后有人轻叹。


    嘉言吸了吸鼻子,回头看见了那个引路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毫无动静。


    满池碧色,此刻却透出一股子寒意来。


    引路人说:“那是湘东王的手下,叫王大虎。身手了得,十分忠心。”


    他全然不理会嘉言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湘东王对这个手下保护的很好,从来都是放在暗处办事,不到明面上。陆姑娘,你可知是为什么?”


    嘉言冷笑。


    还能为什么?


    杀了她的家人,又收留了她,那刽子手自然不能放在明处!


    谎言!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都是陆平生可处心积虑的编织的谎言!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人究其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为什么!


    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直到引路人再次叫她:“陆姑娘。”


    “我有些话想问问他,但你应该不许吧?”嘉言声音颤抖。


    引路人说:“陆姑娘是聪明人,这个时候去,不但问不出结果,也叫属下难做。”


    嘉言横眸:“可若此刻我呼叫,他绝不会不管我。”


    引路人笑了笑:“今时今日,湘东王的援手,陆姑娘还想要么?”


    嘉言沉默了,过了须臾,问道:“明镜山故意设局,让我知道这件事,目的何在?”


    “看陆姑娘可怜罢了。不过大人确实存了私心,湘东王不识抬举,这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嘉言不动声色地盯着他:“明镜山怎么知道当年的事?不要告诉我,他无聊到特意去追究十几年前的过往。”


    引路人:“既然将陆姑娘带回来,大人自然是要查查底细的,毕竟您的身后可是湘东王。”


    “然后这一查不得了,把我的过去通通挖了出来?”她嘲道,“明大人真是好手段。”


    “陆姑娘不能这么说,大人也是想知己知彼。”


    “那么明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嘉言红唇微抿,冷笑,“不管我跟湘东王是什么关系,都已经成为过去,明大人的算盘怕是打错了。”


    陆平生不是好人,可明镜山也绝非善类。


    前有狼后有虎,嘉言反倒无所畏惧了。


    引路人的目光瞥过她领口,语气依然温和有礼:“大人的想法,身为属下自然不能揣摩,更无法猜透,陆姑娘且在这里安心住下便是。”


    “住在地下石室,住在笼子里,这就是明大人的待客之道?”


    引路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赔笑:“这件事是属下招呼不周,陆姑娘放心,那地方不会再叫您去了。”


    如此好说话,看来,明镜山确实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至于他想要什么……嘉言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连高高在上的明大人都想得到的,不过既然有他想要的东西,那就代表自己手里握着筹码,有了筹码,就能跟他谈判。


    “先不着急走。”


    “怎么?”引路人先是一愣,继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亭中,随后挑了挑眉,“河池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底下别有洞天,陆姑娘,就算你扯破嗓子喊,湘东王也听不到。”


    这确实


    让嘉言有点意外,难怪他刚才放任自己四下转悠,原来这池子下竟暗藏玄机,想来这条横筑池上的长廊也是机关遍布,要是自己刚刚真的不顾一切跑向陆平生,只怕人还没到他跟前,就会触动什么机关暗格,暴毙当场。


    想到这儿,顿时一身冷汗。


    引路人见状倒是颇为满意:“陆姑娘还是老老实实待着,我们大人不会亏了您。”


    “你想多了。”嘉言努力稳住心神,说,“我有一个朋友……”


    沈樱都病成那样了,她总不能不理,也晓得明镜山不会轻易放人,但同为人质,起码能为她争取一下好点的环境。


    底下潮腐,她身上又有伤,女孩子也不宜长久处在潮湿的环境中。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引路人打断,“沈贵妃跟您不是一类人,陆姑娘还是不要操心别人的事。”


    简单的一句话,又让嘉言后背突起一阵冷汗。


    原来自己在牢中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明镜山的眼睛。


    这个人也太变态了!


    可见在她来之前,沈樱过的是什么生不如死的日子。


    想到这儿,更加坚定要帮一帮她的决心。


    “比起我,沈贵妃的价值更高吧?他是湘东王的旧爱,即使我嫁过去,也没有改变过沈樱在他心中的地位。她现在为药物所害,身上还有伤,已经跟疯妇没有区别,你确定明大人要放任她在那种地方自身自灭?”


    引路人沉默了,很显然,这番话起到了作用。


    嘉言又说:“我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能跑了不成?如果明大人想用这种法子防住湘东王,更是不必。活阎王是什么人他很清楚,只要他想救,区区一个地下石室能拦得住?”


    “给我和沈贵妃安排一间舒适的屋子,衣食要干净,外伤药也不能少。”


    嘉言上前一步,逼近他,“你做不了主,就把我的话告诉能做主的人。我们都是娇生惯养的主,他要是不怕得到两具尸体,大可放任不管我们。”


    引路人沉默须臾,终是松口:“我会将此事告知大人。陆姑娘,大人在等你,请吧。”


    …… ……


    阁楼里,王小虎一脸谄媚,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陆平生烦得不行,睨眼示意他闭嘴。


    “明镜山有胆子要挟本王,没胆子来见面?”


    王小虎赔着笑:“大人忙完就会过来,属下在此陪着王爷,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一定知无不言。”


    问?


    主仆一路货色。


    不过他也不急,霍加和王大虎去探路了,找到沈樱在哪就会直接把人带出来,他在这里也不过是钓着王小虎,给那俩人足够的时间。


    从进来到现在,奉靳在一旁斟了好几杯茶,陆平生不是摸着拇指上的玉彄,就是用杯盖不停浮着茶沫。不值钱的玉彄硬是被他摸出了光泽,茶也浮凉了一杯又一杯,上好的红茶,最后都便宜了池里的花。


    王小虎在这也颇为尴尬,没话找话说,还要看人脸色。


    好在第五杯茶凉的时候,一个身影形若鬼魅般欺近。


    “殿下,查到了。这园子就可以直通地下石室,贵妃已经昏迷,属下未将她直接带出。”王小虎还没看清,霍加已在陆平生耳边汇报完毕。


    陆平生豁然起身,目光定定地落在王小虎的身上,勾了勾唇,显然是不想跟他玩了。


    “明大人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本王。”他歪了歪头,示意身后的奉靳,“动手。”


    说完衣袖微扬,头也不回的去往那间地下石室了。


    第46章


    奉靳得令, 拔剑抵在王小虎的颚下。


    突然一阵风起,一个魁梧高大的身躯在不远处的瓦檐上落了一瞬,就如长烟般飞快袭来。


    来者杀意寒烈, 直逼心口,奉靳挥剑抵挡, 刀剑相碰, 发出尖锐刺耳的铮鸣声。


    几番回合下来, 奉靳气血大乱。电光火石之间,奇诡的长刀猛地逼近自己,他连忙借力急速后退, 那刀也在近身三分时,忽然停住。


    “你疯了!”奉靳怒斥来人。


    “对不住了兄弟。”王大虎也没真想杀他, 就是看到他刚才用剑指着弟弟, 头脑一热, 搞起了偷袭。这会儿冷静下来,晓得闯了祸, 连忙收起刀, 可是嘴上却一步不让, “奉兄,你给我个面子,放他一条生路。”


    一向喜欢和哥哥剑拔弩张对持的王小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愣在了当场。


    奉靳的身手跟他不相上下,以前两人也经常切磋, 打平手是常有的事,可一向耿直的王大虎这次竟然搞偷袭,着实把他气得不轻。


    他们共事几十年,早就亲如兄弟,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么搞是吧?


    奉靳绷着个脸,恼得不行。


    “兄弟,哥哥对不住你。”王大虎对他抱了抱拳,歉道,“我家里人都死光了,要真都死了还好,偏偏还留下一个,我就这么个弟弟了。”


    “你弟弟是明镜山的人,专干跟爷作对的事,你不要问我,我做不了主!”奉靳拒绝的很干脆,却又无可奈何地心软于他满面的羞愧和眼中的诚恳,做好了私自放人被陆平生责罚的准备,嘴上却不依不饶,“你乱发同情心,也要看看人家领不领你的情!”


    王大虎说:“那是他的事。身为兄长,我也做不了更多,他要是死在外面也就罢了,总不能眼睁睁死在我面前。兄弟,王爷那里我去说,不会叫你替我认这个罪。”


    王爷临走前只说了句动手,反正没直说要他死,那打一顿也叫动手了。既然王爷都没明说,最后也就是被训两句的事,奉靳敢做,就没怕后果,他也承担得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王小虎听在耳中,只觉得委屈极了。


    八辈子都不想有关系的哥哥,竟然为了自己在这求别人?


    一向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忍,更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生机。


    他冷哼一声:“用不着你假惺惺,要杀要剐随便!”


    奉靳笑:“听听,这就是你费心要救下来的人。”


    王大虎不愿计较,“你赶紧走,一会儿王爷回来就跑不掉了。”


    王小虎:“这是明大人的地盘,我看你们应该先担心担心自己。”


    王大虎深知弟弟脾性,再说下去,只怕惹恼了奉靳就真走不成了,于是赶紧抽出刀架在弟弟脖子上,“各为其主,你要是再不走,我亲自宰了你,到时候没法回去交差的是你。”


    王小虎虽逞嘴上之快,也知轻重缓急。湘东王的人已经跑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妥协地点了下头,奉靳立马收剑入鞘。


    王小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王大虎以为他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哪知他沉默须臾,只是丢下一句:“这里马上就要改朝换代,奉劝你们办完了事就赶紧离开!”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奉靳和王大虎两个人四目相对,半天才猜出个大概。


    改朝换代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江山易主,北皇命危!


    …… ……


    地下石室。


    陆平生随霍加从弯弯绕绕的密道一路来到这里,早就被酸腐味熏得一脸不悦。


    这种地方是人住的?


    在前头引路的霍加说:“明镜山修的这间地下石室大有来头,时间紧迫,属下暂时还没有探过所有路口,不知道都是通往哪里。”


    陆平生对他的癖好没什么兴趣,倒是一路走来,墙上挂着的数十兵器让他多看了


    两眼。


    霍加见他慢下步子,疑惑道:“殿下,这些兵器可有什么来头?”


    陆平生很快收回视线,说:“都是上古神器,赶得上宫里的兵器阁了。”


    霍加:“明镜山好东西还不少。”


    陆平生不再说话,跟着他又走了小半会儿,终于来到关着沈樱的大铁笼前。


    能想到把人这么关着,天下间也只有他明镜山能做得出来。


    霍加疾步上前,拔出剑,对准锁链就是几下,沉重的锁链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笼门被打开,沈樱的身子受力轻轻晃了下,直接将她晃醒了。


    霍加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太适合去抱她,便侧身让出一条道。


    沈樱这会儿心里难受的很,五石散的瘾又泛上来了,呼吸费力,蚂蚁挠心般难受,她哪还顾得上来人是谁,攥着对方的衣角就开始又哭又闹。


    “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给我一点!求你,给我一点!”


    高高在上的沈贵妃不但沦为阶下囚,还被因五石散折磨成个疯妇。她趴在陆平生脚边,一会儿攥他衣角,一会儿挠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又将身子重重撞向笼子。


    霍加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准备把她敲晕,谁知陆平生竟蹲下,一把将她抱起。


    久违的怀抱,还是那样熟悉温暖。


    沈樱的脸贴在他的肩头,闻到他衣襟上熟悉的琥珀香,还有那双有力的手臂,一如既往地让她心静心安。


    “平生,是你来了。”她想笑,可眼泪却止不住流下,一想到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她又开始心慌失措,“不!你走,我不要你看到这样的我,你走!”


    吵吵嚷嚷搞得人头大,陆平生看向霍加,后者立马把人敲晕。


    终于安静了。


    “殿下,现在回去吗?”霍加问。


    夫人还没找到,此地应该不宜久留吧。


    陆平生可不是个救了人默默离开的主儿,光明正大把人捞了,怎么着都要去明镜山那里晃两圈挑衅,不让他痛快。


    他能亲自来救沈樱,这确实是让明镜山想不到的,想不到湘东王还是个情种。


    这么一对比,身边的小丫头陆嘉言,瞬间就不香了。


    原本还以为这姑娘在陆平生心里的地位比沈樱高,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陆平生恐怕还不知道她失踪了吧?不然都到北朝了,沈樱又跟这丫头关了几天,消息还能密不透风?


    看来要么是不知道这丫头跑了,要么是不在意。


    到底还是比不上旧爱,十多年的情谊啊。


    不过不知道这丫头跑了最好,稍加言语,就能为自己所用。她脖子上那链子以及她这个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小妹妹。”明镜山望着她笑,一点也没被手下刚才带来的坏消息影响心情。


    嘉言不想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明大人查我的底,又故意让我知道湘东王是我的仇人,究竟有什么目地?难不成,想利用我去刺杀他?”


    明镜山脸上的笑意更深。


    要不说年轻人的脑袋就是好使,能想出这么多。


    让她去杀陆平生,主意是不错,但是可能吗?


    “明大人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不敢承认了?”


    明镜山望着她认真的小脸,直接笑出了声:“你还真是可爱。”


    嘉言觉得他虚伪极了,皮笑肉不笑,讨厌程度简直跟陆平生不相上下。


    明镜山笑眯眯地说:“我呢,确实查了你的底,想弄清楚你跟陆平生是什么关系。至于旁的,那就是查着查着,不小心就一起查出来了。直说,怕伤了你,可又不想你把仇人当亲人……怎么样,小姑娘,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合作?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跟他合作的。


    明镜山说:“我有个能让他永不翻身的法子,只要你愿意帮我。”


    “是什么?”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要帮我,就可以大仇得报。想想你死去的亲人们,想想活阎王的残忍与欺骗,你能甘心?”


    他一步步引诱,嘉言一步步深陷。


    终于,在几番话说下来后,嘉言掉进了他的陷阱里。


    “怎么帮?”


    “借你脖子上项链一用,你可愿意?”


    嘉言翻出灵儿的遗物,疑惑:“你要这个做什么?”


    她没注意到,明镜山在看到那东西时,目光瞬间一亮。


    可这是灵儿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给别人的,虽然大仇得报的确够吸引人,但是明镜山怎么能和灵儿比?


    嘉言想都没想就把链子重新塞了回去。


    “你不信我?”眼见东西又被她收回去,她也没有诚心合作的打算,明镜山声音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她是那个村子最后的村民,说不定还和巫族有关系,要不是怕坠子有什么玄关,怕激怒她来个玉石俱焚,早就抢了过来。


    明镜山忍着一掌拍死这小姑娘的冲动,努力维持着风度,说:“看来你不相信我。没关系的,你大可以亲自去问问他,去问问也好。”他转头问手下,“湘东王没走多久吧?”


    手下说:“他从石室中救走沈樱后一路向东行了。”


    “你看,”明镜山摇摇头,一副同情的模样,“他的眼里心里只有沈樱,你还愿意相信他,维护他?”


    发生这么多事,嘉言早就不再信任何人,之所以存了一分迟疑,完全是因为死去的二哥。


    无论亲眼看到了什么,她都没有怀疑过二哥,即便他们是亲兄弟,也从未怀疑过当年那件事,淮生是否也知情。


    她恨。


    灭门之仇如何不恨?


    她放不下仇恨,能为二哥做的,就是听陆平生亲口承认,而不是在这里被个小人挑唆。


    只是二哥……几十条冤魂哭诉无处,来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怨我。


    “我和湘东王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明大人不必用话激我。”嘉言望向他,“你和他积怨已深,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放过他,而我插手进来,又有什么好处?”


    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一笑:“您有数不清的珍宝,这么普通的东西,明大人要来无用。”


    好,很好。


    明镜山笑容一僵,显然是被气到了。


    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软硬不吃。


    不愧是活阎王养大的!


    “既然普通,你又何必视如珍宝,我拿其他东西跟你换,如何?”


    “这是我朋友的遗物,不换。”


    她虽然不晓得这链子上的吊坠有什么作用,可灵儿临终前千万叮嘱不能给别人,现在又让明镜山如此觊觎,肯定不简单,也更不可能让他拿走。


    “你朋友?”明镜山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微变。


    这丫头不是巫族人?


    嘉言说:“大人,你不会连这种不值钱的遗物都要抢吧?”


    不是巫族人啊……


    明镜山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嘉言还在强调:“我跟湘东王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也帮不了你什么。”


    明镜山一笑。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跟陆平生关系不过如此,原本还以为她是湘东王心尖上的人呢,看来想用这姑娘制威胁平生是没戏了。不过他发现了更重要的事——巫族的圣物、落雨村的村民。


    这两样哪样都比去对付陆平生来的有用多。


    就是可惜这丫头精得很,一点也不配合。他的耐心也实在有限,现在北朝多少张嘴等着五石散,关外还有胡人大量求药,再不找到丹砂,就要出乱子了。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不强求了。”他慢悠悠靠向椅背,斜眸魅惑,“把陆姑娘回去,安排好点的住所,陆姑娘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挥挥手,等人走后,他叫来了樊九。


    “大人。”樊九立于一旁,静候示下,看得出他心情烦躁,没多问。


    “这丫头倔的很,软硬不吃啊。”明镜山揉了揉额头。


    樊九上前一步,为他斟茶:“她现在和湘东王怨恨已结,回去是断不能了,没了王爷的保护,假以时日,定能为大人所用。”


    明镜山摇头:“小丫头性子烈,搞不好来个玉石俱焚。巫族是圣物有何玄关你我都不知道,就算强拿了圣物,万一不会用,或者用错了毁坏掉,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这丫头是落雨村的人,当年那村子都死光了,就留了这


    么一条漏网之鱼,我留着有大用。”明镜山话里话外都是在警告身边的人,别一时失了耐心,把那丫头给宰了。


    樊九问:“大人有何打算?”


    “年轻气盛,却不知道过刚易折。去给她喂点药,她会来跪着求本大人的。”


    樊九闻言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茶杯,脆响在屋内响起。


    明镜山转头打量他,狐疑。


    樊九解释:“属下只是想到被喂了五石散的沈樱刚被湘东王救走,您转身就动他夫人,要是被他知道,恐怕有麻烦。”


    “他救走了沈樱,你还看不明白?”


    樊九表示:“陆姑娘毕竟是湘东王名义上的夫人、东帝的嫂子,跟名不正言不顺的沈樱不一样,您动了她,就是和东朝为敌。林胡这些年一直不安分,陛下病重,朝中又有许多不安分的人,实在不宜在这种时候树敌。”


    樊九的话每句都在理,可是一向沉默寡言的他今天说得实在是太多了,明镜山听不进去。


    “湘东王本人都对这个夫人不上心,就算杀了她,抛尸荒野,那边都未必知道。”


    就凭陆平生的能力,怎么会查不到自己夫人跑到哪里?


    况且沈樱已经被救走了,她只是沉迷五石散,不是哑巴了不能说话。


    足以证明,那就是不在意,不想管。


    反正跟陆平生的关系已经僵了很多年,不会有缓和的可能。以前是觊觎他手里的兵力、在东朝的权利、和他的魄力,想拉拢过来好好利用,借他的手去对付林胡,对付朝中的顽固派。现在北皇沉迷五石散,皇后家族式微,朝中但凡有点权势的,或是自己,或是家人,多多少少都要被他的五石散控。林胡那蛮荒之地,更是没出过这么好的东西,王室子孙竟将其奉为‘天神’的恩赐,每次服食前都要沐浴斋戒,叩首行礼,拿出十足的诚意。


    今时今日,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超越五石散。


    “给她喂,喂到听话为止。我要她乖乖把巫族圣物奉上,主动带我们上山。”明镜山重复,并且提醒,“最多五日,我要看见个听话的湘东王妃。”


    说完也不给樊九开口的机会,直接赶人:“去办吧。”


    …… ……


    沈樱走了,嘉言也从地下石室换到了一间正常的屋子,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在千顷碧波的一座孤岛上,四面荒无人烟,要来此处,需乘舟半个钟头。


    明镜山的手下每日分三次来送食物。


    虽说换了个地方,可嘉言觉得跟地下石室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环境好点。说起来这个明镜山也是奇怪,她从家里带出来的珠宝,他一件没要,甚至看都不看,原封不动给她送了回来,偏偏对脖子上这条古朴的项链大感兴趣。


    巫族的东西……


    奇怪,明镜山要巫族的东西做什么?


    他若不知道这东西的来源,为什么会要?


    还有沈樱的话。


    二哥的病?二哥到底是怎么病的?


    很多问题困惑着她,她现在心里又乱又烦,一下知道了太多事,本来就没消化,这些猜疑又接踵而来。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知道真相的来告诉她全部事实?


    还有他——陆平生。


    既然杀了自己全村,为什么又要带自己回家?凭他的本事,早就查到自己的身份了。是良心不安想赎罪吗?可他都是活阎王了,要赎什么罪?


    他来北朝接走沈樱,当真不知道自己也在这?


    还是和沈樱双宿双栖,早就将自己抛之脑后了?


    嘉言突然烦躁到不行,她恨陆平生,却又期待他出现。


    她还不想死,还有大好人生。


    甚至还没有亲自问问他,当初那件事。


    可是已经亲耳所闻陆平生的所作所为,又在这期待什么呢?期待那个叫霍加的人吗?


    他们,算朋友吧……


    但是没有陆平生的的指示,霍加,又能怎么办呢?


    嘉言沮丧地坐在床上,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明镜山的手下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饭菜,毕恭毕敬地说:“陆姑娘,这是今天的晚饭。”


    嘉言瞬间就感到不对劲。


    通常饭菜都是放在桌上,不会拿到她面前,并且今天还多了一个汤盅。


    “陆姑娘,趁热吃了吧。”那人把东西放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嘉言就算再傻,也猜到里面大概是加了东西,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汤盅,说:“一会再吃,我还不饿。”


    “那不行,陆姑娘吃了,属下才好回去交差。”说着上前一步。


    嘉言连忙后退:“会吃的,你先下去。”


    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端起汤盅逼近她。


    嘉言连忙呵斥:“你是什么人?你好大的胆子,明镜山都不敢这么对我!”


    那人笑:“这里四下无人,你叫破喉咙也没用,还不如乖乖配合把东西吃了。”


    嘉言一路退至窗边,随时准备跳下去,可架不住那人身手好,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她面前,一把捏起她的下颚,就要往她嘴里灌。


    “呜呜——”她死咬住嘴唇,疯狂挣扎,却不能撼动那人分毫,汤盅里的粉末很快淋漓而下,钻入了她的鼻中。


    第47章


    “住手!”


    脸上的禁锢突然松开了, 嘉言踉跄退至墙角,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对准那个男人就是一脚:“滚开!”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状况, 努力解释着:“这是明大人的吩咐,属下也不敢不从。”


    “你好大的狗胆子!这是我的恩人, 是我的好姐姐!我要让我爹砍了你的狗头!”说着又飞起几脚, 重重踢在那人身上。


    那人哪顾得上疼痛, 狐疑又紧张:“小少爷,您怎么到了这里?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是谁把您带来的?”


    “要你管!”他要是不来, 陆姐姐被这帮狗奴才害死了都不知道,明玉气得小脸通红, 指着他大吼, “滚!给我滚!”


    上头交代的任务没完成, 那人哪敢离开,一脸为难道:“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我爹?我是我爹的儿子, 我的命你就不用奉了是不是!”明玉越说越气, 踢几脚完全不能解恨, 便拔出他腰间的佩剑,奈何玄铁重剑不是他一个小孩能拿得动的,出鞘的那一刻,就重重压到身上,砸倒了他的身躯。


    那人一看, 脸色大变,连忙提剑将人拉起来。


    这是明大人唯一的孩子了,宝贝疙瘩似的,要是出了什么事, 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明玉甩开他的手,冲他龇牙:“你滚不滚!”


    那人心知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真闹起来,万一伤了这小子会吃不了兜着走,不如去先禀报,于是不再坚持,冲他行了个礼转身出屋。


    等人走后,明玉赶紧给嘉言倒了杯水:“姐姐你快漱一下。”


    嘉言接过迅速冲洗了口鼻,但也依然误食了一点,不知道妨不妨事。


    “没伤到你吧?”她把杯子放回去,拉着明玉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是樊九告诉我的。”


    “樊九?”


    明玉点头: “我爹爹应该是把你当成抓我的坏人了,你别急,我会救你出去的。”


    他的后半句话嘉言完全没听进去。


    樊九告诉明玉,借明玉的手救她。


    他……是宴池哥吗?


    可先前明明那么冷漠,现在出手相助又算什么?


    明玉以为她在生气,又连忙道歉:“姐姐,对不起,你和我爹爹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


    会。等我去告诉他是你救了我,他一定会把你供起来的,这样你就吃穿不愁,可以和我在一起玩。”


    小孩子天真纯粹,嘉言不忍破坏他心中那份美好,说:“可是姐姐还要去找家人。”


    “我可以让爹爹帮你找!”


    嘉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和你爹爹之间的误会一时也说不清。这样,你帮姐姐逃出去,等姐姐找到家人再回来跟他把事情说清楚,到时候就能陪你了,好不好?”


    利用小孩子,确实不太厚道。


    可是比起呆在这里让五石散祸害,任何人都可以拿来利用。


    “还有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爹爹,不然呢,万他一又发火把姐姐抓回来,那不是让误会越来越深了吗,对不对?到时候姐姐想跟他说清都说不清了。”


    小孩子单纯好哄,三两句就哄得直点头。


    嘉言抬头看着外面水波,问他:“可是你要怎么救姐姐走呢……外面应该有看守吧?”


    “看守?哦,你是说樊九吗?没事,不用怕他。”说着屈指吹了声响哨,光影飘忽间,黑衣男子就敏捷地跳入屋内,关上窗。


    明玉问:“樊九,我们怎么走?”


    樊九恭敬垂首,“坐您的小船,光明正大的走。”


    明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会被发现吧?”


    樊九说:“他要回去禀报,下一个看守正在路上,我们要趁这间隙赶紧离开。”


    话说到这份上,嘉言也不磨叽,拎着她那堆宝贝疙瘩就往外冲:“那还等什么,再不走来不及了。”


    明玉垫脚朝窗外一看,惊叫:“啊!我的船!”


    原本停在岸边的小船早已摇摇晃晃离开,明玉怒气冲冲地握紧小拳头:“故意的!”


    嘉言看向樊九,樊九观察了窗外,淡淡地说:“恕我逾越了。”话音落,一手夹上嘉言的腰,一手抱起明玉,猛力一托,跃出了窗外。


    他轻功极好,携着两人蜻蜓点水般越过碧波。嘉言不会武功,心中难眠惶恐,下意识闭上眼,听风声在耳边呼呼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落地,双脚及地的那一刻,三人已稳稳落在小船上。


    明玉“哇”了一声,显然是意犹未尽。


    樊九迅速收了纤,轻舟破水而行。他站在船头,推动沉重的木浆,一会儿观天色,一会儿改路线,防止跟明镜山的手下撞到。


    这小船十分普通,船头点着两盏油灯,驱散灰暗。内里搭着个小桌,帘子上印着蓝色的小花,分不清是什么花。


    明玉巴着船壁,一脸兴致盎然。


    嘉言坐在一旁,望着樊九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么多年过去,他性情大变,还练就一身好武艺,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竟然投靠了明镜山这种人。


    还有明镜山,人不怎么样,生的儿子倒是重情重义,为了报恩,不怕跟老爹翻脸。


    她依着小窗,静静地看着窗外水波。


    陆平生这时候已经回家了吧?


    沈樱呢?没有五石散还能控制得住自己吗?


    有陆平生在,一定会遍寻天下名医为她诊治的吧?


    北朝的江山要乱,东朝也不太平。


    天下之大,哪里才是自己的归处……


    “刚才,你有没有服食?”舱外的樊九忽然开口,拉回了嘉言的思绪。


    他没说明,嘉言能懂,明白防的是谁。明玉还小,本性纯良,他爹干丧尽天良的事,罪不及他,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他晓的好。


    嘉言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明玉却听懂了:“你放心,我来得及时,没叫姐姐吃五石散,入口的也及时被冲洗掉了。”


    这话一出,不止嘉言瞪大眼,樊九也回过头,二人异口同声——


    “你知道?”


    “知道啊,每次有人不听话,爹就会喂他们吃五石散,一喂,什么人都得听话。”明玉扬起小脸,一派天真。


    嘉言松了口气,还好明镜山没丧尽天良到让自己的儿子掺和进来,明玉知道归知道,却不了解,“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幸亏樊九提前告诉我,在这个家里,除了爹爹,能救姐姐的只有我了。”明玉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樊九,你很聪明哦!”


    是宴池哥告诉明玉的?


    嘉言目光一黯,可神色间流露出的,却分明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欢喜。


    “我们这是去哪?”她问。


    对方回答:“最近不太平,先离开北朝。或者你有别的打算?”


    嘉言摇摇头,她没有任何打算。


    “那就先离开北朝。”樊九说着又大力摇浆。


    比起刚重逢那会,他话多了些,虽然只有几句,却让嘉言心里暖暖的。


    从刚才他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他还是小时候的宴池哥。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嘉言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她盯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句:“宴池哥,谢谢你。”心知他已经听到,可惜等待半晌,那人始终未曾回头,给予一点回应。


    樊九握着木浆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自从离开江城,辗转来到明镜山身边,他早已是满手血腥,只盼着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天地,回去兑现当年的承诺。从未想过夺人性命该与不该,嘉言的再次出现却如冰河没顶而至,叫他神魂不安。


    他突然感到害怕,想起初衷,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可那些惨死他刀下的亡魂何其无辜?杀人时如此不存任何顾念,不仅仅是那些生命的终结,更是他们之间的终结——原来自己执着进取的,竟是尸山血海,再也无法回头。


    那个女孩,是他心中唯一的明月,温柔静好,可惜人世早已非啊。


    小九……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回忆她微笑时的模样,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红,随即双眸紧闭,千言万语凝在嘴角,也只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恍如隔世的惆怅,和无从倾诉的落寞。


    他知道,他和她之间,已远不止千上万水的距离。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


    陆平生救了沈樱后,一路东行,三日就来到东朝边陲襄城,歇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里。


    沈樱神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抓着陆平生掉眼泪,不好的时候就哭喊着要五石散,然后折磨自己。当初高高在上的贵妃,已经成了一个疯妇,也知道两人再无可能,但只有在他这里,才能寻求到一丝心安。


    “她怎么样?”


    奉靳说:“大夫开了安神药,吃过后已经睡了。”


    他注意到陆平生的脸色很不好,欲言又止。


    也是,过去的爱人如今成了这模样,脸色能好就怪了。


    “五石散迷人心智,应该睡不了多久又会起来,殿下要去看看她吗?”


    “不用,你看好她。”陆平生交代完就走了,留给他一个毫无留恋的冰冷背影。


    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千里迢迢来救,又这么冷漠?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


    “平生……”他人还没走几步,就被屋内虚弱的呼唤叫住。


    沈樱醒了。


    奉靳怕她又闹起来,赶紧进屋查看,但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陆平生尾随而至,沈樱已经从床上坐起身。看到男人,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他,可,从指尖流失的只有光影,他就像虚幻的一样,怎么都摸不着了。


    “平生……”她唤他。


    “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陆平生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关心。


    见到他的那一刻,沈樱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目光涌动,嘴角微微抽搐着,似激动,又似无限伤感,半晌,才轻声道:“你还怪我吗?”


    问来问去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陆平生懒得回答,抬腿就走,沈樱见状,赤足下榻。


    “平生,我如今已是这副模样,自知不再伴你左右,只想问你一句,当年的事可还怪我?”


    若是怪,何须相救?


    若是不怪,为何又这般冰冷的模样。


    被夫人休掉的陆平生,心情本就不爽。有些话不回答,是保留她最后的脸面和尊严,沈樱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使他的不耐烦已到极致。


    “沈贵妃这么聪明,猜不出我为何救你?”他回头望着她。


    沈樱看着他英俊的脸,愣了一瞬,怔怔流下泪来。


    “是为了陆姑娘,对吗?”


    陆姑娘?陆平生听到这个称呼,皱眉:“你跟她很熟?”


    沈樱执着于心中的疑惑,答非所问:“明镜山能这么对我,不仅因为我是陛下的贵妃,还因为我跟你的那段过去。可是你现在成婚了,身边换了人,明镜山难保不会对她下手,所以你不惜一切过来救我,就是要欺骗他,你还很在乎我,你不喜欢你的王妃,想让他把所有的矛头指向我,别去伤害你的王妃,对吗?”


    此言一出,连奉靳都十分意外。


    原来殿下竟是为了王妃。


    可王妃走了这些天,也没见他亲自去寻啊。


    奉靳满腹疑惑,陆平生却答得干脆:“贵妃确实很聪明。”


    虽然猜到了真相,可是亲耳听他肯定,心里还是像被重重砸了一拳,呼吸都疼。


    “难道你就不怕我真死在明镜山的手里,一点都不怕吗?”


    “贵妃身后有北帝,我怕什么?”


    沈樱犟劲上来了:“陆姑娘身后有你,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刚还不耐烦的陆平生,这会儿不晓得哪来的兴致,竟肯跟她多说上几句了。可是他的话比刀刃还利,扎得沈樱难以承受,倒吸几口冷气,扶着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子。


    他语气十分平静:“贵妃出了事,司马兄还有后宫佳丽无数,过不了多久也就忘了。我的王妃要是出了意外,本王会痛心一生。”


    他的脸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沈樱望着,只觉得双目刺痛。始终无法相信这个愿意犯险来救她的男人,居然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他们山盟海誓的那些年,当真不可挚维了么?


    “为什么?”她清晰地记得不久前看到他时心中的喜悦,仍是不甘,仍是要问。


    陆平生勾唇:“那个位置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有过一段,就只能活在回忆里?他从不是放不下的人,只要他想,多的是美色入怀。


    “可她只是个孩子啊,她比你小那么多,当初在宫里,你亲口承认她是家里的小孩,如此大的悬殊,在一起会幸福?你对她当真是儿女之情,不是长辈对后生的怜爱?”


    这话让奉靳都觉得有点不痛快了。


    这是变着法子说咱王爷老呢,老牛啃嫩草,不要脸啊。


    不过王爷本人倒是没有生气,对女人,他一向很有风度。


    果然,他笑了笑,说:“我跟她……日子过的还行,是你打扰到我们了。”


    “呵,”沈樱也笑了。


    若不是在地牢里见过嘉言,真要被他假装出来的深情给骗了!日子过的还行,就是连自己的夫人被抓都不晓得吗?


    看来始终不肯原谅她。


    沈樱闭了闭眼,问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家族荣辱,贵妃头衔……平生,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男人懒懒地出声:“我的心不在你这。”


    沈樱被他的话激到了,当场就发了病。原本能说能哭的人跟中邪似的,突然掐住自己脖子,双目圆睁。


    奉靳上前拉住她,却不想这看似娇弱的女人力气突然变得这么大,一下把他推开了。


    “不!给我!”她扑到陆平生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我好难受!平生,求求你!求求你了!”


    陆平生站在那,看着她扑到自己脚边,看着她卑微祈求,记忆里那个仰着脸甩他一巴掌的姑娘,那个高高在上的沈贵妃,再也寻不着了。


    那一瞬间,不知道他的心是否有过一丝动容。


    只见他蹲下身,拉开她的手,把人抱起来。


    沈樱在他怀里也不得安生,一个劲挣扎,挣扎不开就拼命捶打他。


    男人纹丝不动,她又实在难受的很,最后竟对着他脖颈,狠狠地咬了下去。


    “殿下!”奉靳忍住一掌拍死这女人的冲动上前查看。


    陆平生眉头不皱一下,眼神示意他退下。


    奉靳不走,又不敢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看沈樱把他脖子上咬出一个牙痕。


    嘴里渗了血,又咸又腥,总算找回了点理智。可她还是很难受,万虫咬心般,却不愿再伤害他,只能咬住自己的唇,直到咬出血。


    “你看,我们血融在了一起,这样算不算弥补了遗憾呢?”


    陆平生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点评:“有病?”


    “平生,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陆姑娘,陆姑娘她……”


    后话戛然而止,因为忍无可忍的奉靳一掌拍晕了她。


    “殿下,您脖子流血了。”


    男人反手摸了把,没当回事,自然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他把人抱到床上,吩咐奉靳:“看好她,即日起,帮她戒除五石散。”


    “殿下这是要走?”


    确实不打算留了,他留在襄城做什么。


    奉靳:“那,那那属下和……”他指了指沈樱,又指了指自己,满脸都写着:不要。


    然而陆平生已经甩袖身后,直接走了。


    *


    傍晚,霍加也回来了。


    “明镜山的货有一部分藏在那地下石室,属下探过了,那地方东连乐安山,西至清河谷,修建这座底下迷宫,绝非一朝一夕,看来他早就有所准备。”


    “至于宫里依然戒备森严,属下趁夜深换班松懈之际,潜入宫中,并未发现什么,也没见到北皇。”


    陆平生的面前摆放着一桌菜,有几个点心花花绿绿,看着十分稀奇,是姑娘家喜欢的。霍加进来时,他正在吃饭,汇报完,他刚好夹住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确实是姑娘家爱吃的玩意儿。


    “这道点心叫什么?”他问。


    “啊?”这可把霍加问住了,他哪晓得这些玩意儿。


    陆平生将那盘点心端到一旁:“小女孩应该喜欢吃,给她送去吧。”


    “是。”霍加端起盘子,可刚要走,又停下了,他好像没明白那是什么的意思,“殿下,给谁?”


    一开始以为说的是沈樱,可是沈樱就比他小一岁,也不是小女孩了。


    不是沈樱,又是谁?


    陆平生抬头,四目相望的一瞬间,才想起,那个爱吃爱钱爱说话的小鬼,已经不在了。


    静默了许久,他搁下筷子,语气微带期盼:“还没消息么?”


    第48章


    他问得再淡定, 霍加却还是听出那浅浅一丝落寞。


    “没有消息,未必不是好消息。”


    眼下外面乱的很,看看沈樱的现状, 夫人没有消息反而安全。


    一连几日过去,陆平生的怒火也消得差不多了, 霍加问他:“您还怪夫人吗?”


    陆平生给自己倒了杯酒, 没回答。


    烈酒入喉, 热度从五脏一路烧到脖颈,他又倒了几杯灌入口中。


    霍加声音低了些,又问:“您当初, 为什么会娶她?”


    他沉默了片刻,挑了其中一个问题回答:“为了淮生。”


    淮生不止一次撮合他们, 临终时又千万叮咛要照顾好那个小鬼。


    娶她, 确实是为了完成淮生的遗愿。


    他并非喜欢强迫, 成婚前也问过她有没有心上人,如有, 可赏她一段称心的姻缘, 她说没有。既然没有, 嫁过来也算不错,他能给她万人之上的地位和享用不尽的富贵,试问天下男人,又有几个给得起?


    如此舒心的生活,不正称了她的心?


    她倒好, 吵个架,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然后不声不响扔下封和离书就走。


    一想到那小鬼倔强的模样,陆平生的眸间就闪出了几分烦躁, 又是几杯酒下肚。


    至于霍加的第二个问题……


    他从未怪过她,只是不理解。


    无论是吵架,还是看到明镜山的儿子后发起了她那可笑的善心,都不必一走了之。


    “不回来就死外面。”越想越烦,直接将酒杯一扔,又说起狠话,可手指上的玉彄却格外打眼。


    这是枚不是很值钱的玩意儿,甚至可以说是不值钱。他是个极其讲究的人,平日里挥霍惯了,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当初离开江城时直接把这玉彄摘了,可后来不见了,又命人到处去找,得知那小鬼随手赏给了船家后还气得不行。


    玉彄找回来了,又重新带在指上,再也没有摘过。


    那个时候戴着有点磨手,天长日久带下来,


    竟也磨得合适了。


    有些东西,想到了心烦,看见了心更烦。


    “愣着做什么,没消息不会接着找?”


    霍加杵着没动:“您打算怎么安置沈贵妃?夫人要是回来,看到您和她,该如何自处。”


    千里迢迢来救人家贵妃,北帝知道会怎么想?殿下一向英明果断,怎地在这种事上,偏偏犯起了糊涂。


    那晚的事一直没说,怕又说错什么激怒他,想着等人找回来,他们自己解释,可眼下情况看,人还没找回来呢,殿下就恐怕就得二婚了,搞不好还会得罪北国,惹一身麻烦。


    霍加伫立笔直,纹丝不动。


    陆平生斜眸睨了他一眼,将他的心事看穿,言道:“等沈樱戒除五石散,送她回宫。你不是说北国密不透风么?”


    “殿下想用沈樱撕破密不透风的北宫?”


    “林胡王室沉迷五石散,既然找到明镜山的货在哪,处理掉。”


    霍加:“林胡现在依赖五石散,明镜山一旦交不出货,他们必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兵指北朝,北皇绝不会坐视不理,那明镜山费尽心思织的这层密网就会撕破口子。”


    原来殿下早有打算。


    “属下这就去办!”晓得陆平生并非对沈樱旧情难忘,霍加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声音也大了些,不似刚才有气无力的。


    “慢着。”陆平生叫住他。


    “殿下还有何吩咐?”


    “奉靳去办,你找她。”


    …… ……


    小船在水面上飘了一夜,总算靠岸。


    樊九怕明镜山的人追上来,改了不少道,最后轻舟飘过一片荷花从,来到天水岭的尽头。三人上岸,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兜兜转转,最后进了家并不打眼的酒楼。


    安顿好后,樊宴池说:“这里暂且安全,我会安排两个人来保护你。”


    嘉言放下东西,问他:“你呢?”


    樊九说:“我和小公子需尽快离开。”


    嘉言担心:“此番回去,明镜山那边……”


    “无妨。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明玉还沉浸在一路逃亡的刺激里,意犹未尽:“我不走。”


    “你要是不走,你爹找过来,她会没命。”


    一听姐姐会没命,明玉又立马乖巧地点头:“那我走。”说着依依不舍抓住嘉言的手,虽然他不知道姐姐和爹爹之间到底有什么,可隐约觉得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拉手改成了拥抱,他还在期盼憧憬那不太可能的生活。


    “姐姐,你一定要和爹爹说清误会。”


    嘉言摸了摸他的脑袋,“会的,说清了误会姐姐就去找你。”


    短暂的拥抱后,嘉言又看向樊九,“你……”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完成。”樊九说。


    “好吧。”纵然知道结果,嘉言心中还是说不出地失落。


    樊九望着她,难得露出一个微笑,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憨厚温柔,“你过得还不错吧。”


    “樊大哥?”


    “听说你嫁给了他。”光线下,他瞳孔幽深,望不见底的黑暗,“我以为会是弟弟,没想到是哥哥。也好……你喜欢的,樊大哥一定尽力满足你。保重。”


    樊九走了,嘉言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心里空落落的。


    往前是陆平生,往后是明镜山,天下之大,竟没有小小的她一个容身之处。


    唉,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这家酒楼位置偏僻,生意也不好,算上她也就才七八个客人,这么清净,最适合睡觉。


    早就被折腾得心神疲惫的她,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翌日巳时。


    洗浴后的嘉言问掌柜要了身男装换上,打算出去转转。这里似乎是什么边陲小城,人不多,也不富饶,她很喜欢这样的地方,有家乡的感觉。


    今日天色不好,灰蒙蒙的,西风甚紧,宽阔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往日繁花的地段此时分外萧条冷落,处处透着颓败。


    嘉言先去买了几件干净的衣裳,又买了些吃食,最后停在一家卖糖的铺子前。


    那个卖糖的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她,笑眯眯的。


    “公子要糖吗?”


    “嗯。”嘉言从腰间暗袋取出钱递过去,顺便打听起来,“姑娘,这是哪儿?”


    “这是东朝的襄城啊。”小姑娘觉得很奇怪,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见他模样清俊,说话也温柔,脸颊一红,又迅速低下头去,装糖的动作也快了些,挑的都是些又大又漂亮的糖果。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东朝。


    襄城,倒是没听过这地方。


    嘉言看着卖糖的姑娘,不由想起从前的自己,想跟她多聊几句。


    “你是襄城人?”


    姑娘说:“我是北朝人。”


    “这儿离北朝很近吗?”


    “不远的,翻过两座山头,再淌过三条河就能到了。”


    嘉言:“……”


    算了,还是问点别的吧。


    “怎么跑到这里卖糖果了?”襄城这地方也不繁华,边陲小城,民风倒是淳朴些,可也危机暗藏,一旦开战,这样弱不禁风的小城,怕是会最先遭殃吧。


    姑娘说:“北朝待不下去了呗。陛下病重,江山都要拱手他人了,我们小老百姓无依无靠,再不跑,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陛下病重,可朝中也无人了吗?”


    小姑娘不懂这些,摇摇头,将包好的糖果递上。


    嘉言接过糖果,失魂落地走在路上。


    北朝已经变成这样了,那宴池哥此番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二哥不是说陆平生和北皇是至交吗,为什么他也不管?要是北朝江山真的倾覆,对东朝,对天下百姓又有什么好处?


    “下雨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街上的小贩迅速收起摊什,细雨很快打在肩头,嘉言抱着东西也加快了步伐,一路从东街跑回了酒楼。


    紧赶慢赶,还是湿了半幅衣衫,掌柜的见到她,连忙放下手中算盘,招呼人烧热水。


    这夏天晴雨多变,客官出门怎么不带上伞,受凉可要遭罪啊。”


    “我去换洗一下就好,劳您费心了。”正要上楼,忽然看见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过酒楼门口,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让她有股异样的熟悉,可惜对方实在太快,根本来不及看清。


    “客官?”掌柜见她说走却又杵着不动,神情怪异像中了邪,连忙叫她,“您怎么了?”


    “看到个人,好像一个朋友,是我眼花了吧。”嘉言收回视线转身上了楼,留下掌柜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人?他四下张望了望,摇头重新拨起算盘。


    可不是眼花了,哪有人。


    客栈里,恢复了神智的沈樱祈求奉靳去找陆平生。


    起初奉靳是不同意的,架不住这个女人又哭又闹,实在让人头大,只得去跑一趟。这也亏是殿下还没离开,否则上哪给她找去?


    人请过来了,沈樱又不说正事,还是那套老把戏,不是落泪就是问没用的废话,陆平生听了两句直接走了,走时还不忘冷冷地扫了奉靳一眼,把他吓得不轻,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这女的就是哭死,自己也不揽这个活了!


    谁知沈樱竟然


    追了上来,追出了客栈,站在檐下拉住了陆平生的袖子。


    外面还下着雨,她一身单薄衣衫,本就苍白的脸往风头里一站,更没血色。


    “平生。”


    陆平生真是被她烦得不行: “有话就说!”


    “平生,你误会我了,我并非纠缠你,只是想告诉你关于陆姑娘——”


    男人啧了声,一把将她甩开,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有完没完?”


    沈樱不死心,踉跄上前,再次攥住他,“我知道陆姑娘——”


    “殿下!”前方,霍加匆匆而来,打断了沈樱的话。


    因为走得急,细雨落了一身,在黑色的衣服上如墨散开。他没想到沈贵妃也在此,到嘴边的话噎在那,一时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陆平生收了袖,负手行于他身侧:“说。”


    两个人都有话说,闻言同时开口——


    “平生,陆姑娘在明镜山的手里!”


    “殿下,北皇薨逝。”


    陆平生脚下步伐猛地一滞,半边身子已淋在雨下。


    沈樱回头看着他,神情茫然,目光困惑。


    霍加避开她的目光,说:“三日前,属下探得司马洵病逝,北宫乱作一团,这个消息不日将会溢满天下。”


    “陛下……陛下死了?”沈樱难以置信,“怎么会……”


    “贵妃节哀。”霍加冲她抱拳,“方才您说王妃在明镜山手中,敢问是否曾见过她?”


    这个手下素来沉默寡言,和嘉言熟稔后话才开始慢慢变多,从前陆平生没少嫌弃他的废话,可今日,脑子最清明的是他,问话最有用的也是他。


    沈樱双目含泪,喉咙发紧,心中百味陈杂,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贵妃?”事关王妃,霍加不得不催促。


    沈樱垂头,虽是咬着牙竭力克制自己,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哽咽透出喉咙:“是……她被明镜山捉了,和我关在一间石室。”


    “那为何我去时没见到,贵妃当时又为何不说?”


    “你来的时候她刚好被明镜山带走了。”沈樱脑中空白,麻木地站在那,“陛下……陛下也是为明镜山所害!我曾经听到太医和明镜山的对话,得知他偷偷喂陛下五石散。陛下很信任他,北朝也遍布他的眼线,我想求助,又不知道找谁,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太子满月时,你来了,我想让宫女去想办法将消息穿给你,可是你……”


    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口,沈樱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捂着脸失声痛哭。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过嘴角,苦涩的好像浸泡了多年的黄莲水。


    北皇非她心上的人,待她却不差,恩宠加身,让她一跃成为贵妃,即便没有子嗣,她在后宫地位也非比常人。


    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一朝缘断,叫她如何能不痛心。


    “陛下……”她的声音散在风里,也散在陆平生的耳边。


    霍加知道,重情重义的殿下,这一生,恐怕都不能再推开这个女人了。


    陆平生望着她的模样,不禁想起一张熟悉的面庞——十五年前,他不顾父亲反对,毅然借道;十四年前,他们纵马草原,把酒言欢;十三年前,自己兵压北朝境外,只为助他登上皇位;十二年前,他娶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三年前,他说还想一起驰骋草原,在大漠观星喝酒;而如今,却连一句珍重都来不及说出口。


    往事纷纷,陆平生站在檐下静默了良久,半幅衣衫已被雨水打湿,直到身旁有人唤他:“殿下,北皇病逝,大丧过后太子就会登基,明镜山掌了权,恐怕会联手林胡围攻我东朝,该如何应对,请殿下速速决断。”


    陆平生的目光投向他,霍加说:“还有夫人。”


    明镜山丧尽天良,夫人落到他手里下场可想而知,沈贵妃就是个例子。可说到底,沈樱和殿下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嘉言才是名正言顺的湘东王妃,明镜山当然知道孰轻孰重,真要下手只怕夫人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况且一个女人如果粘上五石散那东西,就算来日戒除,也再无法面对自己这段过往。


    江山社稷和女人之间,殿下要怎么选?


    于公,霍加当然希望天下太平,可于私……


    “其实那夜玉华楼外,夫人也在,您和红袖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在您说出为什么要娶她时,走了。”霍加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说好不再多嘴,让他们自己解除误会。


    就在刚刚,一个声音在心底说:越说越错,不要说。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从五脏肺腑发出:说吧,这个节骨眼了,难道真要她死在明镜山手上?


    最终,他再无法冷静理智地克制,“她离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刚经历丧友之痛的陆平生听到他的话,竟笑了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


    真是个没耐心的小鬼,话听一半就跑了。还有这蠢货手下,当时不说,隔了这些天才憋出来,现在和离书写了,人跑了,还跑到明镜山手里,说了有什么屁用!


    真不知道这些人气死他能有什么好处。


    他又低笑了声,笑的人心里发毛。


    霍加不敢再多言,陆平生弯腰将沈樱从地上扶起来,对霍加说:“安排两个人照顾她,另外传信宫中,将北朝的情况告诉陆长生。”


    “是。”霍加领命。


    夏风绕身,雨越下雨大,袭入檐下。


    沈樱单薄的身子被吹得行步艰难,霍加扶着她,总觉得她像开在石头缝里的小花,稍不留神,就会被摧断茎叶。


    北宫里的那些女人下场如何还不得知,搞不好,沈樱将是为北皇唯一的遗孀,凭殿下和司马洵的交情,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想到这儿,霍加伸出手臂,替她挡了些许风雨。


    回到客栈后,沈樱再没和陆平生讲过一句话,或许是伤心过度,她把自己埋入锦衾中,蜷着身子,不声不响,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人总在襄城不是个事,北宫虎狼环伺,更不适合回去,陆平生最终还是决定让霍加找个身手了得的人将她先送回江城。


    既是身手了得的人,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奉靳头上。


    奉靳因为沈樱已经欲哭无泪了一次,再搞下去,他这二十来岁的大男儿真得挤出两滴眼泪不可,可任凭他怎么说也无济于事,这活非他莫属,跑不了了。


    沈樱安排好后,就是林胡。


    “那边动向如何?”陆平生坐在案前,一身潮湿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


    霍加的印象里,殿下是个极为讲究的人,即使当年被沈樱当众扇过巴掌,也是骄傲不减,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回道:“斥候探得,林胡早在六月初便对军队大肆驯养操练,近十万大军分别驻扎在几个边陲重镇。


    “六月初?”陆平生眸间闪过一丝锋芒,“未雨绸缪,难不成他们能未卜先知?”


    霍加说:“看来沈贵妃所言不虚,明镜山早就布局,只待时机成熟,与胡人里应外合。”


    陆平生目光冷冽,思了片刻,又道:“北朝有何异动?”


    “北皇刚死,世家纷纷站队争权,此刻正忙于内乱,想来并没有精力顾及胡人。”


    “给柏老将军去封信,让他带兵北上,加强边陲各大重镇防守,警惕胡人,但有异动,拨兵救援无需请示。”


    “是。”


    陆平生顿了顿,又说:“明镜山炼制五石散的东西处理得怎样?”


    霍加说:“查到的皆已销毁,只是地下石室那部分不好处理,那地方密不透风,若是炸毁,我们的人也有进无出。”


    陆平生啧了声:“你不会找两个不怕死的去?”


    “这……这恐怕会节外生枝。”


    “多给点钱。”


    霍加确实没想到雇人干这有去无回的买卖,在陆平生的审视下,垂首道:“属下明白了。”


    “行了,去备车。”事情交代完,陆平生起身,“我换身衣裳就走。”


    “殿下要去找明镜山?”


    陆平生斜睨了他一眼,“废话。”


    明镜山把他夫人抓了,可不得他亲


    自去一趟。


    一想到小鬼躲在角落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陆平生心里就烦躁得不行,也没了换衣服的心情,扯了扯领口,说:“不必了,准备快马,现在出发。”


    他救沈樱,是安排了数十名一等一的打手潜伏在明镜山四周,但有异动,就是天罗地网,一切缜密周全。


    然而救嘉言,却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单枪匹马只身离去。


    他走的心急如焚,马蹄声纵腾,以驰骋苍原的豪迈气势一路奔向北朝,硬是将路程缩减了一半不止。


    就连明镜山再次见到他,都十分意外。


    “王爷想要的人已经带走,去而又反,这是为何?”


    陆平生勾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说为什么?”


    “哈!”明镜山挥手,怀中美人纷纷退下,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自己,一杯推给陆平生,“恕明某愚昧,不懂王爷什么意思。”


    说着暗暗观察他。


    看起来,似乎是孤身前来,胆识和勇气,着实令人佩服。


    只不过——


    “王爷,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明镜山顺了顺衣袖,慢条斯理地冷笑。


    第49章


    “区区明府, 本王岂不是想来就来?”他话存挑衅,即便是一个人来,也半点没把明镜山放在眼里。


    “湘东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就不怕本官一声令下,让你不能活着出东朝?”


    陆平生负手身后, 冷笑不屑:“就凭你?”


    他一向骄傲自负, 目中无人, 即便只身入狼窝,也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看着真是让人讨厌。


    “我知道王爷身手好, 常伴你身边那小子身手已经够好了,可十个他都不及一个你。但你别忘了, 双拳难敌四手。”


    陆平生没耐心跟他费口舌, 开门见山:“你在她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把人放了。”


    “谁?”明镜山一副惊诧模样,表情十分夸张, “王爷说的是谁?谁敢抓王爷的人啊!”


    来时已经探过石室, 未见嘉言, 也不知道明镜山把人弄到哪里去了。


    陆平生嘴角的笑意终于消失:“她要是在你手上出了任何事,我保证让明府,鸡犬不留。”


    明镜山知道这话绝不是吓唬人的,活阎王说到做到。司马洵刚死,一切还没稳定, 他暂时不想与之为敌,更何况陆嘉言也不在自己手上,没必要为了已经跑掉的人得罪湘东王,得罪整个东朝。


    他假意回想道:“明某想起来, 前些天确实从山贼手中救下个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王爷要找的人。”


    陆平生静静地看着他演。


    “不瞒王爷,您要是再早来个几天,明某或许还能把人交出来。”


    陆平生眯了眯眼。


    “可惜王爷来迟了,明某的手下看护不力,那丫头,跑了。”


    说着双掌一击,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人就被押了上来。


    “樊九,自己跟王爷说。”


    陆平生垂眸,漠然盯着匍匐在脚边的人,脏乱头发遮住了他的容颜,看不清他的脸。


    樊九说:“那位姑娘确实已经走了,至于去了哪里,属下并不知晓,是属下看管不严。”


    这种鬼话陆平生自然不信,他打量樊九一身褴褛衣裳,四目相对时,从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找到了几分熟悉。此人浑身带伤,被血渍浸染的衣裳已经分不清本来的颜色,可无论是五官轮廓还是目光神情,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不由再看了几眼,终究还是没能想起来在哪见过。


    陆平生漠然转身。


    明镜山说:“这是我最得力的手下,如此惩罚我也心痛,可人确实不在明某手里。况且,在这个节骨眼跟跟东朝作对,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王爷,您说是吧?”


    既然能能让陆平生把沈樱带走,就不会在关键时候霸着另一个女人去得罪他。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随意搜查。”明镜山从坐上起身,与他并肩而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暗红的衮云长衫,头黑发随意的绑在后脑,落下来几缕,勾勾绕绕的擦着脖颈。


    这与印象里的陆平生完全不符。


    “王爷来的仓促啊。”明镜山笑。


    陆平生没工夫跟他废话,去搜查前上下看了他两眼,“想要什么大可找本王来取。”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明镜山如何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却跟没听到似的下了阶,边走还边说:“哎,在下还是先离开吧。”


    他今日心情格外的好,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湘东王也有这样狼狈的一天。


    真是大快人心!


    明镜山刚走,王小虎就过来扶樊九,见到陆平生微微颔首,并不打算和他说话,可刚下阶,还没出亭阁,又忍不住开口:“你那个小姑娘,确实不在这里了。”


    看着樊九靠在自己身上奄奄一息,王小虎声音闷闷地,“我这傻兄弟为了救她,差点搭进去一条命,要不是小少爷,怕是另外半条也要搭进去。我王小虎虽不喜欢你们东朝的,可也没必要撒谎,今日说这些,也是不想欠人恩情。你那个姑娘走的是水路,向东行了。”


    他说这话时,肩上的樊九忽然扣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小虎……”奈何身负重伤,又在地上跪了些时候,早就体力不支,动一动都是五脏撕裂般的疼痛,仅此一句就再无了说话的力气。


    王小虎没好气道:“人家夫君是名动天下的湘东王,要你操什么心?”


    被发现后,樊九大方承认,说自己喜欢那姑娘,一见钟情,所以动了恻隐之心,这让一众兄弟十分不解。可寡言的樊九在感情上就缺了心眼子似的,白白挨了一顿打不说,半死不活的了,还要关心那姑娘,让王小虎念在多年兄弟情分上,务必不能让大人的追兵东行。


    王小虎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有那么个优柔寡断的哥哥,还有这么个滥用感情的兄弟,偏自己不愿欠人恩情,当年犯了错,是樊九第一个站出来替自己担了,今日,就当是还他了。


    他知道樊九希望那姑娘平安,可是普天之下,能给她平安的,就只有湘东王了。


    “你要是脚程快点说不定还能找到,慢了,可就真不好说了。”


    *


    陆平生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霍加领着人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好在他没走远,五日后还是回到了东朝的边陲之城——襄城。


    “自襄城往东,全部封锁,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这样岂不是要惊动地方官?”


    他在此事上一向低调,长久处于恭维的假话中,已经厌了,不喜当地官员知晓身份,所有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惊动地方官。


    可此令一下,势必要劳师动众,再要低调,怕是不能了。


    陆平生睨他一眼:“养这帮废物这么多年,找个人都不能?告诉他们,找不到就去守城门。”


    “是。”


    “慢着”霍加刚要走,他又把人叫住。


    “殿下还有何吩咐?”


    陆平生揉了揉额角,疲惫地阖上眼眸,“找不到就杀,就从襄城开始,鸡犬不留,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停手。”


    “殿下?”


    陆平生皱眉,不耐烦道:“愣着做什么,听不懂?”


    霍加极是震惊,努力了半天才平稳心潮,却仍有余悸,说话中气不足:“是。”


    反正已经是天下人口中的恶人,他不怕再恶点。


    人既在北朝境内,就不信找不到,此令一下,还有谁敢留她?


    霍加走后,陆平生从怀里掏出那封和离书,盯着信封正反看了好几遍,最后取出里面的信,只一眼,心中烦躁又起,随手扔到一旁。


    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等找到人非把她吊起来打一顿不可。


    惯得!


    …… ……


    这边陆平生为了找人,就差没把东朝给掀了,那边嘉言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享用美食后就去后院帮忙照看掌柜的养的花花草草,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她很喜欢襄城这地方,民风淳朴,打算在这里开个书院,或者开间药铺,可都没有行动。


    其实她更想去找樊宴池,问他愿不愿意离开明镜山,和自己一起经营。


    这些想法最终都被自己一一击破了。


    窝在这种满花草的小小后院其实也挺好。


    掌柜的年纪大了,无儿无女,或许将来可以盘下这里。


    最后一勺水浇好后,嘉言拍了拍身上的灰,将空桶拎去前厅,刚好在回廊里撞


    见那个胖胖的憨厚掌柜。


    掌柜与她寒暄几句,擦肩而过时,忽然将她叫住:“对了客官,过几天街上有灯会,您若待着无聊,可去瞧瞧。”


    “灯会?”嘉言很感兴趣。


    掌柜说:“是啊,到时候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去,很是热闹。不过最近城中不太平,连官家都惊动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客官要注意安全啊。”


    “我知道了,谢过掌柜的。”


    她从没去过什么灯会,在北宫倒是见过一次放河灯,但那和民间的灯会不一样吧。


    *


    这夜,她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男装去看灯。


    满城灯火照耀着东朝的江山胜景,行人磨拳擦踵,好不热闹。嘉言随着人流走入灯影中。这儿的灯会比北宫那次大的多盛的多,辛劳了小半年的男女盛装而出,各自手中执着一盏灯。


    她被眼前盛大又热闹的景象迷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什么都爱不释手,没逛多久,就被行人挤到了街市中央。


    那里搭着台子,台子上挂满了华灯,老百姓在耳边说——


    “听说猜中灯谜最多的能得一份大礼。”


    “是什么大礼?”


    “不晓得。这次灯会是官家办得,想是价值不菲。”


    “官家怎地好好的舍得出钱为咱老百姓办起了灯会?”


    “谁晓得呢。”


    …… ……


    大伙儿在议论声中又往前挤了挤,个个跃跃欲试。


    嘉言夹在人堆里,也努力仰着脖子往前看。


    不远处的阁楼上,风吹开帷幔,明粲的灯火下,男人容颜俊朗,风华英烈。他对楼下熙攘的街市毫无兴趣,躺在那阖目假寐。


    直到有人上楼,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身边。


    “王爷。”


    男人懒懒睁开眼眸,朝这边望过来,锐利的目光掠过来人的面庞。


    “大费周章搞什么灯会,人找到了吗?”


    他不在乎撒出去多少钱,弄出多大的动静,只要能把人找到,就是在东朝各地都搞一次什么灯火也无所谓,可对方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还没有。”


    陆平生皱眉。


    “夫人喜欢热闹,用这个法子一定能把人找出来。”


    陆平生抬起一只手支着下颚,目光掠过满城灯火,若有所思。


    “殿下,等下要猜灯谜,百姓几乎都去了那里,若是夫人在,不怕找不到。”


    陆平生盯着楼下半天,眉头终于有所舒缓。


    是啊,他的小鬼爱热闹,就喜欢往人堆里钻,怎么会不去呢?除了热闹她还喜欢什么……男人眯了眯眼,忽然从躺椅上起身,命令道:“拿箭来。”


    弓箭很快递到他手上,夜下灯火辉煌,飘飘帷幔后,陆平生望着楼下密集的灯火,指尖勾弄着弓弦,轻轻一笑。


    哦……她还喜欢乱发善心,同情这个,可怜那个。


    长弓被他拉成满月之势。


    霍加刚进来,就见他拉弓满弦,忙上前制止:“不能射!”


    陆平生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一旁的奉靳慌得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快解释。


    霍加说:“若夫人也在其中,万一伤了她。”


    陆平生箭法一流,即便在雨雾之下,也能精准无误,霍加跟了他这么久,竟然还能说出质疑他的话,这简直在找死的路上越走越远,奉靳不由为他捏了把汗。


    陆平生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收了手,将弓箭扔到了一旁,对奉靳说:“先退下。”


    奉靳:“?”关他什么事。


    虽然不理解说错话的明明是霍加,为什么自己却要退下,但主子的命令在那,只能照做。


    “说吧。”人走后,陆平生俯身,双臂撑着围栏,衣袂上的苍鹰展翅流光。


    “殿下要是真为了找夫人,伤了无辜百姓,只怕她……”


    “我陆平生是什么人,难道她不知道?”灯火穿透夜色,勾勒出他俊美绝伦的五官轮廓,这样一张足矣祸害天下女人的脸,此刻却没有一丝笑意。


    人人都说他是活阎王,这么多年,小鬼不是不晓得?只要能把她引出来,别说区区几个百姓,就是屠了整座襄城都不在话下。


    “可夫人要知道因为自己牵累无辜之人,日后怕是不能心安了。”


    陆平生斜眸打量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霍加低下头:“属下只是不愿殿下和夫人再生嫌隙。”


    陆平生收回视线,继续浏览夜下襄城,唇轻轻一动:“你有更好的法子?”


    霍加说:“殿下可将灯谜的彩头换成夫人喜欢的东西,她若在,必会被吸引前来。”


    “她喜欢钱。”陆平生勾着唇,似笑非笑地说,“走的时候可没少拿。”


    小鬼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吃穿都成问题的乞丐了,寻常的,她还真瞧不上。


    “殿下何不试试?”


    陆平生默不作声凝望着他,思了片刻,开口:“叫奉靳进来,让他把带来的火云珠也拿来。”


    *


    东朝未行宵禁,所以即便到了夜中,也是一片繁花胜景。灯火掩在楼阁之间,谁家的幔帐被风吹起在窗台上,恍恍惚惚映着屋宇中的各色人影。街市本宽阔,如今却被行人和摊肆挤满,人人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那灯谜的头彩是什么。


    没过多久,奖励便一一呈出,金银珠宝一应俱全,引得众人惊呼不已。


    最后的头彩是由一个锦盒装置,盒盖掀起,通体火红的明珠骤起熠熠如火的光芒,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这、这难不成就是火云珠!”有人惊呼。


    “火云珠是什么?”


    “听闻天下仅有一颗,想不到官家竟舍得将这等宝贝拿出来!”


    此言一出,议论纷纷。


    女孩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抗拒力,嘉言也不例外,垫着脚望向高台,想再看两眼。


    不一会儿台上走出个面目文秀,青衫磊落的中年男子,由于耳边吵杂声不断,他说了什么嘉言压根没听清楚,等到人群忽然高喝起来,才知道猜灯谜开始了。


    猜迷的人十分多,嘉言甚至来不及开口。


    奖项很被人一一赢走,望着身边那些人高马大声音高亮的男人,难免有些气馁。


    赢得人满脸笑意,抢不到的唉声连连,呼和声此起彼伏。


    等头彩再次被拿出时,身量娇小的嘉言早被挤出人堆,再也进不去,只能远远站在一旁。


    “站在外面发什么愣,想要就去拿。”不知何时,忽然有人开口,声音低沉轻缓,穿透喧闹随风送至。


    嘉言一惊回头,望着身后那人。


    黑袍临风,金冠束发,袖袂上的苍鹰烈烈展翅,夜下格外醒目。正朝她慢步而来。


    嘉言愣在原地。


    多日不见的小鬼在此出现在眼前,穿的不男不女,好像也瘦了。知道的是她赌气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讨饭了,并且混没出个人样。


    陆平生的脸色瞬间就不太好了,吩咐面前几步之遥的女孩:“过来。”


    女孩没动。


    陆平生皱眉,既然是跑出去没混出个人样,如今靠山来了,还不立马靠过来?


    “过来。”他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嘉言直接转身走了。


    陆平生沉默地盯着她,气氛就这样冷下来,霍加见状纵身一跃,拦住了嘉言的去路。


    人被捉回来了,他又怪手下粗鲁,攥着小鬼的细胳膊,要是捏坏了怎么办?


    男人双眸微眯,霍加立马松开手退至一旁。


    嘉言态度很不好:“干什么?”


    干什么?好得很!离家几天,斤两没长,脾气倒是长了不少。


    陆平生负手身后,冷眼瞧着她。


    气氛愈发紧绷,霍加觉得自己不适合呆在这,便说:“属下去将火云珠取来。”


    待他走后,男人叫她的名字:“陆嘉言,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世间的声音仿佛骤然消失一般,嘉言缓缓抬头望着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陆平生已快她一步走过来,将她抱入了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还要闹到几时?”他俯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嘉言挣扎,奈


    何他力气太大,叫她脱离不出。


    那满眸的柔情让她痛不欲生,心中竭力压抑着的激烈情绪终于在喉间爆发——


    “放开我,你放开我!”


    陆平生松开手,看着她含泪的双眼,心里烦得不行。


    霍加很快取来了火云珠,不知情的百姓还在为头彩欢呼雀跃,珠子递到跟前的一刹那,嘉言终于明白今日灯会的目地。


    “这灯会是你办的,为了引我出来?你一早就知道我在襄城?你计划好了的?”


    霍加替他解释:“殿下并不知道你在襄城,他一直在找你,办灯会已是下下策。”


    “找我?”嘉言的眼角已沁出泪光,“高高在上的湘东王有那么多红颜知己,找我做什么?可怜我自幼丧亲吗?二哥都不在了,你又何苦假惺惺装好人。”


    这话未免太放肆了,霍加出声提醒:“夫人,慎言。”


    嘉言一点也不打算慎言,陆平生也不生气,由着她放肆,等她说完了,才平静地开口:“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她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脾气闹起来没完没了,叫人想解释也不行。这次陆平生没要霍加动手,自己追上女孩,将她拦腰抱起,一把扛在了肩头,任她如何踢打也无动于衷,直至来到一条暗黑的小巷中,才把人放下。


    颈上痛意清晰,是她刚才咬的,陆平生反手一摸,摸出了血迹,他没有生气,而是捏起嘉言的下颚,借着微弱的光细细打量。


    “咬伤自己没?”


    “猫哭耗子,不用你管。”


    他一笑:“我不管谁管?”


    嘉言望着他英俊的脸庞,不得不佩服此人演技太好,什么关心的戏码深情的戏码信手捏来。已经上过当,血海深仇在身,若再信,未免太傻了。


    陆平生将她的别扭劲尽收眼底,很是不解:“你到底在气什么?”


    嘉言甩开腕间的手,“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陆平生想起霍加的话,“我可以解释。”


    “呵,”嘉言被气笑了。


    “听话听一半,乱吃醋不讲道理。”男人望着他,只有一句解释,“红袖死了。”


    嘉言一愣。


    “我杀的。”


    嘉言很快回过神,又是冷笑。


    活阎王就是活阎王,杀人这种事居然说得轻描淡写。


    “知不知道红袖为什么会死?”陆平生低下头,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眼中透着轻微的血红,“她胆子大了,胡说八道的本事日益见长,竟然敢指责本王的夫人。”


    说完,移开脸静静地观察着她。


    嘉言先是浑身一僵,又是冷笑,脸上表情千奇百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可无论哪一种,深皱的眉头都没有舒缓过。


    男人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刚要掰过那斜身对着自己的姑娘,对方就开口了。


    “我问你,你身边有没有一个手下,方脸虬须,身上纹着吊睛苍虎?”


    陆平生睨着她,沉默片刻,慢慢启唇:“王大虎。”


    第50章


    “果然是你!”泪水夺眶而出, 盛怒之下,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笛和霍加塞给自己的火云珠一气掷飞,“你这虚伪的小人!还给你!”


    笛身撞到墙壁, 横腰断成两节,火云珠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一滚再滚, 滚出巷中。


    王大虎远远望着, 感叹道:“殿下一生杀伐果断, 人称活阎王,想不到找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无情。”


    当初的沈樱当众甩了他一巴掌,这个年纪小点的更狠, 价值连城的两个宝贝说不要就不要了。这玉笛贵比国玺,火云珠更是天下间仅此一颗, 是殿下生母, 已故太后心爱之物啊!


    可她说扔就扔, 还在那辱骂殿下。


    王大虎看人玩闹不嫌事大,胳膊戳了戳身边的奉靳, “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看殿下这辈子注定要折在‘情’字上了。”


    奉靳提醒他:“别乱说话。”


    王大虎“啧”了声:“咱们殿下什么脾气, 你瞅瞅,被骂的都开不了口。”


    奉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昏暗的巷子隐约可以看见个姑娘在愤怒地说些什么,而他对面的男人站立笔直,由着她动口动手, 最后还动脚踢了两下,始终不发一言。


    “训狗都没这么训的。”奉靳想上去,被王大虎一把拦住,“这是人家家事, 殿下不打老婆不代表不打你,别上赶着送死。”


    巷内,被夫人又打又骂的陆平生终于开口:“你认识王大虎?”


    这个手下一直在暗处替他办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露面。


    而她在听到自己肯定的那一刹,完全没了理智,看来不但认识,还有很大的过节。


    他不问还好,一问,嘉言更失控,既恨又痛,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由于个子太矮,揪得有些费力,即便踮起脚也很吃劲。


    陆平生见状,微微俯身。


    嘉言一点儿也不客气,揪住他恨恨地说:“何必装蒜?落雨村是怎么没的,我阿奶乡亲是怎么死的?还不是你的好手下王大虎干的好事!”


    男人闻言,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嘉言咬牙,目中怒火四溢:“我亲眼所见,岂会有假?怎会有假!”


    一想到那个夜晚,泪水就模糊了双眼,任她如何眨,视线也再难清晰。


    “你杀了我全村,又把我带回家,假惺惺对我好,全部都是假的!都是因为二哥!可二哥一生慈悲,知道你的恶魔心肠吗?他知道吗!”


    嘉言越说越恨,毫不犹豫咬向了他另外半侧脖颈。


    疼痛骤然而生,她的泪水滚入伤口,又涩又疼,陆平生终于皱了下眉,反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拽了下来,“冷静点。”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坏得彻底,做过的事从没不敢承认过,没做过的也不会硬认。


    “你要我怎么冷静?!”


    小鬼哭花了脸,泪水鼻涕一大把,像只花猫。陆平生想为她擦拭,又怕她更激动,犹豫片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我没派人杀你的亲人,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给你个交代。”


    “鬼话连篇!”


    陆平生说:“我若做了,何须骗你?”


    真像她说的,还骗了这么多年,闲得慌?


    况且那时候她才多大?他想要女人什么样的没有,天下也多的事能言善道的小孩去陪淮生,何必花那些心思哄这么个小鬼。


    他以为嘉言冷静下来能明白,没想到她一把扯出脖子上的链子,质问:“是为了这个吧?”


    巫族,巫族,通通都是为了巫族!


    巫族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这些权贵要灭口?灵儿已经死了,为什么他们还不罢休!


    陆平生看见她又扯出那链子,让她放好。


    嘉言抹了把泪,冷笑:“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既然知道在我身上,杀了我啊,杀了我它就是你的!”


    她现在十分激动,说来说去就是认定陆平生杀了她的族人,还是派出的王大虎。


    男人沉吟片刻,眯了眯眼,“明镜山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跟我说。”他的镇定气得嘉言手指发抖,“是我亲眼见到的,你干了事想赖给别人吗?他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善茬!”


    话已至此,显然是说不通了。


    “先跟我回去,我查清楚给你交代。”


    “不需要!”嘉言用力甩开他的手,“是我无能,杀不了你!要么你今天杀了我,否则他日我一定让你后悔!”


    捉来的小野猫长了獠牙,发起了狠,不怕他了,还要杀人。


    陆平生看着她在眼前张牙舞爪,听着她那些凶巴巴的话,竟然笑了。


    “不如你跟我回去,趁我不备的时候,更好下手,不是么?”


    他的话极具诱惑力,也十分在理,生活在同一所屋檐下确实容易下手。


    可嘉言很害怕。


    她在不久前的回忆中轻易获取了答案,那夜的失望与伤心历历在目,让她忍不住全身发颤,想笑,可眼泪却止不住落下。巷外的光被陆平生挡在了


    身后,她在阴影中慢慢蹲下身,望着眼前无边的夜色,抱紧双臂,身子逐渐僵冷。


    比起杀不了他,她更怕爱上他。


    也是这样一个暗黑的巷口,他带自己回家,满足了自己所有要求;在衣铺里,他为自己出头,在北宫里,他毫无顾忌的护短;成婚时,他的小心翼翼,他的安排妥帖,婚后他的以礼相待……


    长久的相处,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他。


    明明是站在九云之巅笑看人世繁华的天家之子,却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她。


    “大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不知过了多久,她再度开口,声音小小的,言词已是如常的平静。


    陆平生屈膝蹲下,抚了抚她的后颈,“要是真的好,你又怎会一走了之?”


    她把脸埋在双臂间,不肯抬起:“沈贵妃已经回来了,我走,不好吗?”


    “以前或许,现在么……”


    “现在怎么?”


    “找不到你,我很担心。”沉默半晌,他才轻轻说道。


    仅此一句,再无其他解释。


    …… ……


    陆平生回去的时候,王大虎刚和奉靳聊完八卦,心情很不错,把捡回来的火云珠和断成两节的玉笛放到陆平生房中,哼着小曲,十分悠哉。


    可随着“砰”一声,门被踹开,他快活的日子也到头了。


    “把王大虎叫过来!”


    即便是当年的皇位之争,他虽生气,也不曾如此雷霆震怒。


    几个心腹很快就毕恭毕敬站在屋内,他坐在那一言不发,但大伙清楚地感受到有股怒气在迅速蔓延,面面相觑后,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


    这时,王大虎注意到他脖子两侧的红痕,悄悄拽了拽奉靳的袖子,示意他看,一脸八卦。要说夫人看着娇小,力气这么大呢,给殿下吸出这么深的两个印子,啧啧啧,可惜了殿下那么英俊的一张脸,脖子带了伤太影响美观了。


    王大虎全然不知陆平生的怒意皆来自于他,不知死活地看了又看,直到霍加斜身挡在了他眼前,拱手道:“不知大虎犯了何错?”


    王大虎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感情这是冲他来的。


    “殿下,属下犯什么错了?”


    他最近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平生目光如冰,唇却轻轻勾起:“你胆子大了,敢无令擅自行动?”


    王大虎不晓得他又说的哪门子陈年往事,直喊冤:“属下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擅自行动!”


    “是么?”


    王大虎琢磨不透他的喜怒,硬着头皮说:“殿下直说便是,真是属下做的,属下认罚。”


    陆平生横了他一眼:“落雨村的灭村惨案,你办的?”


    王大虎两眼翻白,差点晕死过去:“殿下,这是哪个兔崽子冤枉我!”


    天地良心,他连落雨村在哪都不知道,什么灭门惨案,不带这么扣屎盆子的!


    “我他妈连落雨村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谁冤枉老子!殿下,你把人交出来,我王大虎这辈子最受不得被人冤枉!”王大虎越说越激动,嚷嚷着要讲污蔑之人大卸八块。


    陆平生被他吵吵得烦,一挥手,奉靳立马将人拉了出去。


    “行了行了,殿下就是问问,没有就没有,你激动哪门子。”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霍加说出心中疑惑:“落雨村毁于明镜山的手中,殿下,您知道的。”


    陆平生当然知道,当初还吩咐霍加不许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免得那小鬼掺和进来。可是她今天那么激动,一口咬定亲眼所见是王大虎所为,叫他不得不怀疑。


    “大虎一母同胞的弟弟小虎在替明镜山办事,兄弟二人样貌极为相似,前几日夫人就在明镜山手上,会不会是认错了人?”


    陆平生不耐烦地皱眉:“衣服都扒了,光着身子她能认错?”


    至此,他耐性全无,竭力按住怒意,将手侧一卷密函甩过去,“陆长生不是嫌这皇帝当的不自在?去告诉他,一统天下,俯首四海九州的机会就在眼前。”


    霍加已经许久未见他心情如此之差,眼底皆是化不开的黑暗,握着密函不敢多问,沉默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听说夫人很抗拒跟您回来。”


    抗拒?


    男人听罢扯唇一笑。


    同归于尽,杀人全家,这种报复的手段他见多了。


    要不要留,许不许走,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做主了?


    *


    陆平生回屋时已是深夜,这小姑娘在巷子里说的头头是道,每一句都在拱火,什么看到人家没穿衣服了……没穿衣服也敢看?陆淮生教出来的好学生,这么大的姑娘不知道羞!


    好在她最后闹得没力气了,任由自己抱回来不再抗拒。


    陆平生以为她睡着了,伸手拉了拉被子,拉不动,才知道她没睡。


    “睡不着?”屋内没点灯,他弯腰想看看她,却发现她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


    男人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知道她的反常是因为什么,本来不打算在深更半夜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时候跟她说的。


    可不说,她又折腾自己。


    “王大虎有个胞弟在明镜山手下办事。”


    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


    陆平生俯身,语气无奈:“真是我做的,会不敢认?”


    他的话每一字嘉言都听得很清楚,但觉得很离谱。


    她相信那个什么王大虎有个胞弟,可是陆平生跟明镜山是什么关系?两个人恨不得杀了对方,会容许手手下的弟弟去给仇敌卖命?这不是挖坑给自己跳?


    “你想要巫族的东西,大可以杀了我直接抢走,为什么要我留下来?大人,你图什么?”


    长久不说话,一开口,喉咙又干又涩,像砂砾滚过,反复咽了咽,才稍有缓解。


    “沈贵妃也回来了,如果是因为二哥才留下我,其实不必要。我跟在你身边也不快乐,还很害怕,二哥在天有灵,大概也不希望看到我这样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不是妥协了,只是忽然认清了,在这些权贵跟前,自己就如蝼蚁一般。他可以大手一挥在东朝每一座城池搞什么灯会,财力人力应有尽有,自己又能跑到哪去呢?


    原以为陆平生要发怒,可他望着眼前的女孩,竟鬼使神差冒出一句:“怎样才会快乐?”


    “还有,”他撩袍坐在她身侧,问道,“怕什么?”


    嘉言说:“眼见为实,我没法相信你那些话。”


    “这容易,我让人把王小虎抓来不就行了?”陆平生耐着性子,也放轻了声音。


    “他们是亲兄弟,哥哥在你手上,弟弟难道不会撒谎么?”她忍住眸中的酸涩,还是摇头,“比起不能手刃你,我更害怕会爱上你。”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他在听到这句话后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嘉言以为他已经走了,他才缓缓开口,“这有什么?我们的关系,合情合理。”


    “我们没有关系。”嘉言强调,“和离书已经给你了。”


    说完就听见他笑了,笑声散在耳边,还是那么好听,即便瞧不见,也能猜到那张俊美倜傥的脸上此刻是什么样的神采。


    很显然,那封和离书他根本没当回事。


    成婚由她,分手由他,公平的很。


    或许是见到这样的贵公子也有无赖的时候,嘉言噎了一下。


    晚间的疯狂的举动忽然不停地往脑子里钻,无论哪一幕都让她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就算再恨他,也不能这样作死啊,如果命都没了,恨还有意义吗?


    嘉言悄悄抬眼觑了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又迅速把脸埋回双臂之间:“我把你咬伤了,你不杀我吗?”


    啧,要说外头就爱乱传,他有那么爱杀人?


    嘉言听不到声音,还以为陆平生在想个解气的法子准备弄死自己,窝在那一动不敢动。谁知对方在安静了一瞬后,只是说:“你心里有气。”


    嘉言承认得大方:“还有恨。如果可以,


    我会杀了你。”


    陆平生自动忽视了她的话,屈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说道:“都气成这样了,我不给你出气,气坏了算谁的?”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会哄女人开心。


    这样的贵公子,温温柔柔地说一句“我不给你出气,气坏了算谁的。”也怪不得能把那些红颜迷了个七荤八素。


    她以为这是他的家常便饭,却不知道,陆平生这辈子没这样哄过女人。他精力有限,可以大把撒钱,给予权利地位,唯独没什么耐心,就算是对当年的沈樱,也从未屈尊降贵,像这样耐心至极。


    都说湘东王求爱无果,还当众被沈樱甩了一巴掌,只有他知道,对沈樱的爱就断送在那个巴掌里,否则以他的脾性,岂会放任沈家离开东朝,放任沈樱嫁给别人。


    这是他第二次被女人打,拳打脚踢了一顿,动手动脚还动口,不用看都知道脖子被咬成了什么样,两边都见了血,小鬼就差没把吃奶的劲使出来了,可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甚至在担心她。


    担心她会不会怕自己气坏了,担心她咬人的时候有没有伤着自己。


    倒不是因为她年轻,对小姑娘心生怜爱。


    年纪小的女人他也见过,秦楼楚馆里,有的还没这小鬼大。


    一部分原因是淮生,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已经成婚,她是妻子,至于还有一部分原因……


    陆平生伸出手,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打算把自己闷死,还是等我把你捞出来?”


    刚说完,嘉言就出来了,央求道:“你放我走吧。”


    陆平生:“不是说我杀了你家人,不想报仇了?”


    嘉言知道就算在身边也报不了仇,他身手那么好,手下也个个都是高手,真动起手来,怕还没近他身,就尸骨无存了。


    “不,我想走。”


    说来说去还是要走,陆平生望着她,不知道要怎么哄:“我亲自来找你,还不够么?”


    他声音低柔,说得无奈,嘉言皱眉:“你不也去找沈贵妃了。”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


    每次说到沈樱,小鬼都要问到底,他叹了声,正要给她好好说道说道,再找不到她有多少人会跟着遭殃时,小鬼忽然又说:“你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


    得,脾气又上来了。


    嘉言深吸了口气:“大人,和离书我已经给你了。”


    “和离书?”男人微微挑眉,从怀中取出个信笺,“你说这个?”


    嘉言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将那封和离书撕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陆平生当成什么了?”


    嘉言懒得跟她多说,也不晓得哪来的力气,狠狠将他推开,跨过他的腰就要走,结果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男人伸手一捞,抱她坐在自己身上。


    嘉言又气又恨又烦,火气一下又拱了上来:“你放开我!你怎么这么没皮没脸!”


    可任她如何挣扎,搭在腰上的手纹丝不动,无奈之下,作势又要咬。


    陆平生头偏头躲开了。


    嘉言冷道:“怕了就放我走。”


    结果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别咬脸。”


    嘉言动作猛地一滞,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声音懒散:“留疤岂不是很丑?”


    “……”嘉言又气又无语,翻到床里侧去了。


    跟他说话迟早气死,还不如睡觉。


    他倒不生气,在一旁躺下,还不忘告诉她:“我要睡了,想杀的话动静小点,最好等我睡着了再动手。”说着还不忘拉来被子盖住她,“习武之人,有点动静就会醒,条件反射误伤了你不好。”


    说完就再无动静。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没睡,嘉言在床里侧死死瞪了他一个晚上,直到破晓时,实在撑不住睡去。


    第二天一早,陆平生就给王大虎下了个命令:捉王小虎。


    这事别人办还不行,偏要王大虎去,奉靳两次想把这个活揽下来,都被霍加拉住了。


    王大虎也不是不愿接这活,只不过——


    “殿下,我那个弟弟脾气倔强,且素来与我不和,真要硬抓,只怕会两败俱伤。”王大虎跪在地上,“我虽与他不和,但是亲手杀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


    “不和?”陆平生看了他两眼,戳穿,“这么说,当初不顾死活放你走的另有其人?”


    “殿、殿下?”王大虎被堵得哑口无言。


    “行了。”陆平生挥挥手,“把镜子拿来。”


    铜镜很快呈上,男人看到脖子上的伤口时,十分不悦。


    王大虎还跪在地上,被他的举动惊住,心里十分奇怪。


    殿下从来不是在乎容颜的人,今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将脸和脖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看到脖子上的伤口皱眉,看到脸上完好如初才稍有缓解。


    好像对样貌有些过分在意了。


    他看向霍加,毕竟霍加最了解殿下。


    霍加直接无视,上前一步,提醒道:“殿下在襄城已经有些时日了。”


    “嗯。”陆平生反复查看,确认脸上没受伤才放下铜镜,“三日后启程。”


    霍加迟疑:“殿下……”


    陆平生睨了眼依然跪在地上的人,不耐烦了:“王大虎?”


    “有!”王大虎还以为殿下要收回成命,结果只是一声冰冷无情的:滚!


    人走后,陆平生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语气不紧不慢,“说吧。”


    “司马洵葬在了云泽山,大丧过后,新帝就要即位。”


    霍加可以说是他最信任的手下,很多事陆平生都不会瞒着他,譬如新帝的血脉。


    “这事您当真不管,要眼睁睁看着明镜山霍乱北朝江山,让北皇的心血付诸东流吗?”


    皇帝不急急太监,说的就是现在的霍加。


    陆平生毫不在意地冷冷一笑:“路指给陆长生了,轮得到我操心?”


    “您是想让陛下插手这件事?”


    “他不是嫌皇帝当得憋屈?”


    现在不憋屈的来了,成了就是天下之主,不成就继续在他的东朝当缩头乌龟。


    “可陛下如何插手北朝的事?”


    总也要有个由头手,贸然起兵弄到最后失了民心两败俱伤不说,搞不好还让虎视眈眈的胡人捡了便宜去。


    “没理由不会自己找?”


    路都指明了,那废物皇帝难不成还等着给他把理由也找好?要不要顺便帮他把仗打了,把北朝收了,最后他还舒舒服服守着江山,自己再背上点骂名?


    陆平生沉着脸教训他:“轮不到你操心。”


    这么多年过去,每次说到金銮上的陆长生他都十分不爽。


    说恨,也没有带兵杀上金銮,夺了他的皇位,说不恨了,又丝毫没放下。


    现在二殿下已经不在了,已经没有任何顾虑,完全可以杀进皇宫,可他又没有这么做。


    霍加其实不明白他到底要什么。


    只是想掌权吗?陛下年少,可是将来羽翼丰满,湘东王的权又能握在手里多久?不放手的话到时候迟早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殿下啊殿下……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陆平生瞥见他那忧郁满脸的模样就烦得不行:“好人当不了皇帝。”


    皇位安稳坐了这么多年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自北帝病后,陆长生私底下的小动作就没停过,早就书信往北,也不知道想洽谈什么。结果巴巴的送去,又被人退了回来,然后开始重用一些他从前根本瞧不上的清流名士,那些人的嘴跟就跟利剑一样,引经据典,颠倒是非,什么话说不出来?


    憋屈久了,忽然受到重用,以后还不为他马首是瞻?


    很好,会拉拢人心了。


    男人冷笑一声,不料下颚擦到了衣角,火辣辣的疼着,拿起铜镜一瞧,有个浅浅的红痕挂在那,估计是昨晚被那小鬼挠破。


    虽说不深不长,可是稍一抬头就能看到,影响美观。


    霍加看着坐上的男人拿个铜镜反复照脸,总算能明白王大虎了。殿下可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贵公子,那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当初上战场,身上不知落了多少伤,如今却为了个根本就不打眼的红痕纠结了半天。


    “很难看?”陆平生问。


    霍加愣了一下,“不难看。”


    他的脸不显年纪不说,还俊得有些过分,别说这道小小的划痕,就算添上一道疤都不会有


    太大影响。


    霍加是发自肺腑夸赞:“殿下仪表堂堂,风仪翩翩,实在令人羡慕。”


    从不会夸人的手下突然冒出这些话,那可信度就是实打实的。


    陆平生看了他片刻,摆手道:“去给我找个女人来。”


    “是。”霍加领命,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反应过来,“殿下,找谁?”——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我胆子大不大?[墨镜][墨镜]嚣不嚣张?就是欠揍,就是皮痒。[墨镜][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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