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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柔情


    安声眨了眨眼,直到那模糊容颜在眸中渐渐清晰,又迅速被朦胧雾气遮敛。


    她不得不抬手,用手指去细致描摹他眉眼。


    “是……是真的?”


    “是真的。”左时珩语气满是心疼,握住她手指亲了亲,“我赶回来了。”


    安声一下埋进他颈窝,呜咽几声,而后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分不清是思念、委屈、害怕还是担忧,又或者都有,她无数情绪压抑许久,终是在这一刻,在他面前,有了宣泄出口。


    左时珩将她圈进怀中,一下一下安抚,心尖发疼,无法言说。


    直等到安声哭累了,声音渐渐歇下来,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眸仍一颗颗往外涌着泪。


    左时珩抱她坐起,让她窝在胸前,拍着她的后心替她顺气。


    “左时珩……”


    “嗯。”


    “左时珩,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安声抽噎不停,用力抱着他,双手紧抓他的衣裳。


    “我知道。”左时珩低头吻她的发,温声低哄,“我也是。”


    “睡了这么久,又哭了这么久,先喝些水。”


    他欲起身。


    “不要走。”安声急急抓住他手。


    他拂去她眼角的泪,将一个软枕塞在她怀里让她抱着。


    “我不走,就在屋里。”


    安声这才放手,抱着枕头看他。


    左时珩到外间拉开房门,同外面一直等着的人吩咐几句,很快便端着一壶热茶回来。


    他倒了一杯,吹得不烫,才回到床边坐下:“来,小口喝。”


    安声像没有骨头般,他一靠近便倚在他身上:“你喂我。”


    左时珩笑了声,扶着她,慢慢喂她。


    安声原先还不觉得,如今乍饮一口,竟有些久旱逢甘霖之感,十分口渴,要接过来大口喝,偏被左时珩阻止。


    她瞪他,他反而笑,将杯子拿远:“说了让我喂的,不许抵赖。”


    “但是我好渴。”


    “所以才要慢慢喝。”


    安声无奈顺从,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杯,他又去倒了一杯,直到喝完三杯温水才缓解了些,身子也发暖。


    左时珩摸摸她的发:“我让李婶将粥送来,吃完若觉得困,再睡一会儿。”


    “左时珩,我想洗澡,我出了好多汗,身上不舒服。”


    李婶与稳婆都说产妇切忌月子中洗澡洗头,容易受风头痛,留下病症。


    左时珩皱眉,没有立即应声。


    “左时珩,我要洗澡。”安声牵他的手晃了晃,“我要洗澡。”


    左时珩顿了顿,温声道:“好,我来安排,先吃饭。”


    不一会儿,李婶进来,端了一碗肉糜青菜粥,一盅熬得浓浓的老母鸡汤,香味扑鼻。


    又到床边朝安声笑道:“夫人有福啊,少爷小姐不知长得多好多漂亮,过会儿可要抱来给夫人看看?”


    安声懵了懵,低头看向自己肚子,又伸手摸了摸,才后知后觉,她已顺利生完了。


    她居然能把这事都忘了?


    对上左时珩一双笑眼,安声喊:“完了左时珩,我好像变傻了。”


    左时珩转头低笑,李婶则劝慰:“都是这样的,一孕傻三年。”


    安声皱眉:“我不要傻。”


    左时珩又轻笑几声才道:“无妨,只是太累睡太久了而已,孩子都睡着,过会儿我去抱来。”


    待李婶走了,左时珩端了粥过来喂她,安声这会儿情绪已矫情完了,便有些赧然:“给我,我自己吃吧。”


    左时珩认真道:“夫君照顾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还不好意思。”


    安声想了想,笑道:“好奇怪,方才听你们说两个孩子,我才忽然觉得自己成了母亲,好像不该再像小孩那样任性。”


    “没有这样的事,阿声就是阿声。”左时珩舀了一勺粥递近,“张嘴。”


    安声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蓦然惊道:“完了左时珩,我失去味觉了。”


    左时珩忍俊不禁:“没有放盐而已,肉香也尝不出不成?”


    安声一咂摸,除了太淡之外,其他味道倒是正常。


    她一下放了心,又抗议起来:“怎能不放盐呢?不好吃,十分不好吃。”


    “几分?”


    “……四分。”


    “那已及格,我就说自己厨艺不至于退步至此。”


    “是你做的?”


    “我教了李婶做的。”他边喂她边道,“你睡着,我不舍得走开,只能尽量吩咐他们做事。”


    安声吃着越觉得好吃,一时胃口大动,全吃完了,还想要。


    左时珩又端来鸡汤喂她,照例没有放盐,但加了许多红枣枸杞等补气血之物,并不显得淡。


    “不能贪多,要少食多餐,逐渐回到原先的食量,晚些时候会再给你准备些宵夜。”


    “好吧好吧。”安声喝完鸡汤,朝他伸手,“现在可以洗澡了吗?”


    左时珩点了点她脑袋:“才吃的东西,略缓一缓,我去准备。”


    热水是一直备着的,院中晾晒了好些床单被褥,有些染了脏的则一并拿去烧了,围着主卧院墙还洒了生石灰消毒,以防风邪入侵。


    左时珩到耳房中看过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子被柔软大红包被裹着,乖乖睡在摇篮中,他望着,眼底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奶娘向他说起两个孩子有多乖,多好哄之类的话,他点头笑道:“辛苦夫人您,晚些时候喂过,我再来抱走。”


    原先安声是不想请奶娘的,她想自己亲喂,但她生完孩子后太过虚弱,奶水不多,大夫过来看过,说若要亲喂,当日日汤药进益,加之各种猪蹄汤母鸡汤受补才可,否则于母体有损。


    左时珩听罢立即差人去请了奶娘,不过此事还未告知于她。


    净室的浴桶里放了热水,热气氤氲满屋,左时珩往其中加入凉水,直到水温正好,才去抱了安声进来。


    安声郁闷道:“我的肚子怎么还大大的。”


    左时珩拧了毛巾,细致给她擦拭身体:“别担心,过几日就会慢慢恢复的,不过还须受几日罪,下红并不轻松。”


    安声搂住他脖子,嗅着他颈侧潮湿水汽与微微的香。


    “左时珩,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左时珩叹了口气,抚摸她柔润细腻的肩背,满眼愧疚。


    知道的虽多,能做的却少,恨不能替她受罪才好。


    洗好抱了安声出来,后窗下已置了个炭盆,烘得屋里暖融融的,十月的天如同倒回了夏季。


    他仔细给安声擦干了发,让她舒适地拥着被子靠在床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现在去抱孩子过来。”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了,但屋内点着灯,光线柔和明亮,又暖暖的,安声才洗完澡,窝在被子里,除了**略有些不大舒适外,觉得一切都很好,真是令人幸福的飘飘然。


    很快,屋外响起脚步声,左时珩与李婶分别抱了孩子进来,李婶满脸喜气,将阿序交到她怀里,教她怎么抱,或许才喝了奶有些闹觉,骤然离了怀,阿序忽然哭起来,引得左时珩怀中的岁岁也跟着哭。


    安声手足无措,望向左时珩,他还算从容,不过也有些紧张,于是两人都看向李婶,李婶哭笑不得,指导二人。


    “嗨呀快抱着拍一拍哄一哄啊,听听爹娘的声音就好了。”


    两人立即照做,不过均有些手忙脚乱,怎么抱都觉得紧张,只觉怀里的孩子小小的软软的,猫儿一样,稍一用力就会受伤似的。


    不过到底是有用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攥紧拳头挥了挥,哼哼唧唧个不停。


    安声抱着阿序亲了亲,仿佛如何都看不够,但想到日后两个孩子的漂亮模样,她还是忍不住问左时珩:“为什么刚生出来这么丑?”


    左时珩道:“分明十分可爱,像你。”


    “这么丑哪里像我啊?这话须得张开了再说。”安声想了想,笑道,“不过岁岁眉眼间还是会更像你。”


    她将孩子放在枕边,左时珩便也将岁岁放过去,安声伸手将儿女虚揽入怀,爱怜不已。


    “终于见到了我最爱的岁岁宝宝,阿序宝宝。”


    左时珩亦坐下,俯身展臂,将母子三人一同轻拥住,唇角弯起。


    “方才还说他们丑呢,还好他们小,听不懂。”


    安声笑道:“我是说实话,但母不嫌儿丑,这不妨碍我爱他们,况且他们娘亲美丽,父亲英俊,长大只会更好看。”


    “希望这话他们听懂了。”


    左时珩笑了笑,将安声滑落的发捋至耳后,轻吻她脸颊。


    安声转头,用唇回应他。


    气息轻触片刻,安声想起一事,忙道:“那岁岁和阿序日后跟我睡,左大人就不能上床了。”


    “决计不可。”左时珩毫不犹豫。


    说罢轻咳了声,脸色微红:“我是说,孩子还小,夜里需要喂几次奶,还是跟乳母睡更合适。”


    乳母?安声愣了愣。


    左时珩便温言软语将事情与她说了一遍。


    安声不知怎么,眼眶微红:“我想自己喂。”


    左时珩在这事上态度显得坚决,不过语气依旧是温和的。


    “阿声,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不能同意。”


    安声从他怀里退出来,把头蒙到被子底下不说话。


    左时珩蹙眉,眼底心疼泛滥着,叹了口气。


    片刻,他凑近向岁岁与阿序柔声道:“爹爹很爱你们,但爹爹更爱你们娘亲,所以不能把娘亲给你们,等你们长大了,若是不高兴,可以找爹爹算账。”


    被子底下动了动,传出闷闷笑声。


    左时珩心下松了松,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同孩子说话,怎么有人偷听呢。”


    安声露出一双灼灼明眸:“左时珩,我是光明正大的听。”


    “嗯,现在倒是光明正大了。”


    “刚才也是光明正大。”


    “好,刚才也是光明正大。”


    安声被他语气逗笑,抓住他的手:“好吧,我想了想,若是在岁岁阿序与左时珩之间,只能选一个陪睡的话,我选左时珩。”


    “那我现在送他们回去。”左时珩将阿序先抱起,一本正经对孩子说,“因为爹爹赢了。”


    安声愈发笑得不能自已,纵然成了父亲,左时珩也依旧有孩子气的一面,让她心里莫名出现的压力消减了许多。


    将孩子送去后,左时珩洗漱一番便也上了床,将安声搂在怀里:“累么?”


    安声摇头,说睡得太久,一时没有睡意。


    又与他许久未见,想跟他说说话。


    左时珩颔首:“好。”


    安声问他何时回来的。


    他说昨日夜里,在岁岁出生前,他便已赶回,只是一身风尘,不便进屋,又值安声生育关键时刻,他忽然出现,怕刺激到她,便沉默立在屋外,直等到岁岁顺利出生。


    随后他迅速洗了澡换了衣裳,才进屋去看她。


    许久未见妻子,分开这段日子,他亦是思念蚀骨,睡不安寝,骤然得见,她这般虚弱昏睡,他实在是心疼得无以复加,颤抖着将她拥入怀中,哽咽不止。


    他一夜未睡,反复向大夫和稳婆确认了安声的情况,然后去看了两个孩子,才又回到安声身边,陪她直到天明。


    天亮后,他匆匆去了趟工部衙门述职,又匆匆回来,勉强进了点食水,安声未醒,他始终不能放心,半点胃口也无,直到她终于在他怀里醒来,他才像是活了一般。


    安声想起那封邸报内容,忙向他问起。


    他摇头,温声道:“无妨,的确出了点小意外,不过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


    真是小意外吗?


    安声有些不信。


    她坐起来,抓了他手,撸起衣袖,好几道淤青划伤立时呈现在眼前,她立即皱眉:“这样还是好好的吗?”


    左时珩握住她手主动去摸伤口:“已经结痂痊愈了,不过看着吓人罢了。”


    安声摸了摸,仍不放心:“你将上衣都脱了我检查一番。”


    这些划伤纵然已经好了,可当时也必然不是小事,何况如果只是小伤,为何能写入邸报,还说“意外落水,危在旦夕”。


    左时珩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并未拒绝,而是主动将领口拨下,袒露在她面前,笑道:“你瞧,真没有什么。”


    安声起先放松警惕,但转念一想,依旧不放心,索性将他衣裳系绳解了,从锁骨到小腹全都展露无疑。


    与离京前相比,他玉白的肌肤呈现小麦色,添了好几处划伤,不过基本都已结痂,留下些淤青还没完全消散。


    “放心了?”左时珩拢起衣裳,轻轻一笑,“落水是真事,黄河水深浑浊,众人都吓到了,故而才说得严重,但我水性不错,并无大碍。”


    “我不信。”


    安声攫住他手腕,目光灼灼,“左时珩,你转过去我看看。”


    左时珩僵了僵,又神色如常,开起玩笑:“不如我全脱了算了,才叫你放心。”


    “那你脱。”


    “……”


    他耳尖发红,低唤:“阿声……”


    安声眼神倔强,与他对视,须臾,他败下阵来,无奈叹了声。


    “后背虽有道伤,但也已好了,只是看着吓人,你莫要害怕。”


    他转过身。


    那道从肩胛骨贯穿后腰的伤口,就这般映入安声眼帘。


    伤口边缘清晰可见被蚕丝缝了,如同一条很长的蜈蚣静静趴着,伤口内有从里往外生长的新肉,粉粉的,同伤口边缘的褐色结痂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有些狰狞。


    安声眼中大雾弥漫,泪珠倏地坠落。


    左时珩当即将衣裳穿好,遮了那道伤,转身将她揽入怀中安抚:“已经好了,一点也不疼,不值得你哭它,你这般伤心,才让我心疼。”


    第62章 读信


    安声是知道左时珩身上有许多伤痕的,但安和九年的她,未曾参与过他曾经的十年,故而那些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伤痕,被她看见时,都是早已痊愈的了,远比不上眼前这道巨大伤痕的直观冲击力。


    他说得风轻云淡,却教她如何不心疼。


    “是……初四那日吗?”她颤声问。


    “嗯,倒也因祸得福,歇了两日,就得到回京诏令了,便一路往回赶,还好脚程快,若再晚几日,怎舍得你眼下这般情况我不能陪在左右。”


    “这怎么能叫因祸得福?……我宁可不要这个福,也不要你遇这个祸。”


    “好,那便换个说法,是逢凶化吉,虚惊一场。”


    “左时珩……”


    安声抿了抿唇,再度扑进他怀,抽噎不止。


    左时珩心底叹了声,眉头蹙着心疼与歉疚,怀孕到生产的安声在担心受怕中捱过几个月,情绪显然要比之前起伏大得多,更让他庆幸自己及时赶了回来,又亏欠没能更早。


    他既不愿阻止妻子倾诉委屈,也不愿她月子里常哭,于身体有损,只得柔声低哄,给予安慰。


    “我明日去找个医馆将线拆了。”他语气轻松,“可惜我眼睛和双手没能长到背后去,只能靠阿声给我上药了。”


    安声伏在他肩头,哭得都有些累了,声音携着浓浓的鼻音。


    “嗯……我要亲眼看着它慢慢好起来。”


    “好。”


    安声抬头看他,眸底满是嗔意:“但我很不高兴,你竟想瞒我这事,我们是夫妻,难道你能瞒得住吗?”


    左时珩浅笑:“倒也没想瞒你,只是如今伤口还未长好,担心你见了害怕,你瞧,这不是吓哭了?”


    见她双眼红肿,小兔子一样,心疼之余又觉得甚为可爱,不禁捧着她脸亲吻,吻过她眉眼,吻去她眼尾泪痕,再落于那柔软温润的唇瓣上。


    “我又不是被吓哭的。”


    “嗯,那胆子很大,值得表扬。”


    安声又好气又好笑,拨开他衣襟想咬他一口,最终没舍得,只是轻啃了下。


    左时珩抱着她躺下,摸着她的发:“好了,出气了,该睡了。”


    安声虽有些累,却一下睡不着。


    “左时珩,你给我念书吧,随便念些什么。”


    “随便念……嗯,我想想……”


    他将一只手枕于脑后,沉吟片刻,唇畔扬起淡淡笑意。


    “亲爱的夫君,见字如晤,家里一切都好,我和宝宝也很好,你在外不必忧心,要顾全自己。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在廊下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原想小憩片刻,却怎么都睡不着,因为满脑子都是你。”


    安声伸手捂住他嘴,满脸羞红。


    “左时珩,你在念什么……”


    左时珩低笑,握住她手,嗓音在夜色里沉沉的,更富有磁性。


    “……收到你的来信,我读了很多遍,有些不满意,你只说好事,不说坏事,一定是不坦诚,还有,你的信太短,没说想我,也没说爱我。”


    “左时珩!”


    安声深埋在他颈侧,整个人煮沸了般。


    有些话写是一回事,说是另一回事,何况被他这样当面念出来,让她当真羞耻不已。


    此刻真是讨厌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就一字不落全了背下来。


    故意逗她似的,他继续念着——


    “……虽不满意,但我原谅你了,你没说的那份,我替你一起说。”


    他贴近安声,缓缓吻着她的面颊,温热的唇轻擦过她早已通红的耳廓,引起一阵颤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缱绻情话似盈盈柳絮飘然落下,一字一句灌入耳中,直抵心脏,又随血液漫遍全身,仿佛触电般酥麻。


    他气息灼热,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安声,紧贴着她的心脏飞快跳动着,与她的渐渐同频。


    “整整写了一页的……我爱你,纵远隔千里,我也听清了。”


    如此直白炽热地表达爱意,唯有他的阿声,嵌入他寸寸骨骼血肉里,再难分离-


    翌日一早,左时珩去了医馆,大夫见他伤口,责怪他来得太迟,那线都几乎与血肉长在一处了,只怕拆起来生疼。


    左时珩皱皱眉,道:“那您拆了再帮我处理一番,别让它看起来吓人就好。”


    大夫摇头,用火灼了剪刀,小心剪短了线,将线抽出时,牵动皮肉,渗出一连串的血珠,疼得左时珩冷汗直流。


    一时血也止不住,让大夫上了药后,便在医馆待了会儿才走。


    他回时,稳婆刚替安声排了恶露,又将一个孩子抱来给她陪着。


    安声侧过身子试图给宝宝喂奶,但是奶水不足,宝宝用力吮吸,只吃了几口便吃不到,于是哭闹起来,怎么哄也无济于事,眼见着宝宝小脸憋得通红,她有些慌乱,忙任由李婶将孩子抱去给了奶娘。


    李婶安慰她不用自己喂还轻松些,叫她别多想,安声应声,说自己累了,要再睡一会儿,侧身向里,不知怎的,心绪纷杂,忽然默默流泪起来。


    直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将她拥住,她才转身埋进左时珩怀里,低低啜泣。


    “我以为……我会是一个好妈妈……但我不是……我不是……”


    左时珩轻轻拍着她,温声同她说起从前。


    “我幼时家境贫寒,父母都吃不饱饭,家中养了几只鸡,每月约有二十个蛋,父母皆舍不得吃,都存了卖钱,母亲怀孕后,父亲心疼她,每每藏起几个,待母亲没胃口时,悄悄伴入小粥给她补一补,后来母亲生了我,月子也没坐,第二日就下地干活了,终是劳累倒下。那日,父亲杀了只鸡给母亲炖汤,母亲知道后哭了一整夜……母亲太过瘦弱,没有奶水,便以米汤喂我,将我养大,我懂事后,并不会因没被娘亲喂而心怀不足,反而愈发感激生养之恩。”


    只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也是他此生最大遗憾。


    安声听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的声音似有魔力,让她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她甚少听他主动提起父母,因怕他伤心,她也很少主动问起,只知他从小过得艰难,失去双亲后尤甚。


    “阿声……”左时珩柔声道,“你我是不是好的父母,不该由自己评价,要等孩子长大后,听他们如何说,对吗?”


    “嗯……”


    “道阻且长,直到他们成人,我们还有十几年的岁月要携手努力,眼下这小小的难关不算什么,是吗?”


    “对。”


    他低笑,亲了亲她:“若是眼下就伤心的话,那日后岂不要当个小哭包?”


    “我不是,我不要,我不会哭了。”


    安声抬起头,从他怀里坐起来。


    左时珩笑笑,去拿了湿帕子给她擦脸。


    安声吸了吸鼻子,情绪缓过来便好多了,顺势握住他手,问起他伤口的事。


    “大夫怎么说?你快把药膏拿来我给你上药。”


    “大夫说我年轻力壮,恢复得不错,不过在医馆已上过了,须等睡前再弄。”


    安声略略放了心,不过等夜里叫他将衣裳脱下,看见他拆线后的伤口时,仍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边缘一圈都红了起来,似乎还渗了血,只是被止住了,她在他衣裳里层见到了染上的血迹。


    她眼圈一红,但说到做到,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给他涂抹药膏时,手指都有些发颤:“若是疼,就跟我说,我再轻点。”


    “好……嘶,疼。”


    安声手一抖:“我还没碰你呢……”


    他唉声:“失策了,演得不像。”


    “真是吓我一跳。”安声笑着在他肩上捶了下,这么一闹,真正上起药来,下手反倒不紧张了。


    上了药,又拿了布带仔细缠上,沿着胸腹绕了固定住,问他:“是不是不能沾水?”


    “洗澡时小心些就好。”


    “在你后背,要怎么小心?洗澡时我要跟你一道,睡觉时侧躺着,不要压到伤口,知道吗?”


    左时珩认真应:“遵命。”


    安声莞尔,心下松快更多-


    这次左时珩奔赴高平府,夙夜忧劳,抢险救灾,将黄泛区的决堤勉强控制住了,但他提出束水攻沙之法,修筑工程却非一日之功,至少须一年时间,效果如何,还待明年汛期检验。


    不过他劳苦奔波,又赶上夫人生产,朝廷夺情,赐予恩典,准他一月休假。


    因此,整个冬月,左时珩都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妻子,直到她慢慢恢复,行走自如。


    出了月子,又到腊月,天冷得很,安声也并不怎么出门,只是心情比之前愉悦许多。


    她琢磨着自己果然受激素影响很大,月子里情绪无常,动辄落泪,甚至想到日后可能分离之事,也总往坏的方面去想,乃至偶尔夜半惊醒,惶惶难安。


    关于两个孩子方面倒好一些,有奶娘与李婶协助着,她的确省心许多,也跟着学了不少。


    起初,岁岁与阿序但凡有些“异常”,譬如吐奶、哭闹不止、发疹子之类的,她都焦虑的不得了,生怕他们出什么事,又自责自己怎么不在现代时多查些资料,以至于现在一无所知。


    好在左时珩实在是个沉着冷静的人,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至于慌了神,总能从容不迫地解决。


    对两个孩子,他也亲力亲为,能自己照顾的便不假手于他人。


    好在有左时珩,幸好是左时珩。


    安声不止一次庆幸她的选择。


    到了年底,工部也闲下来,左时珩的假期虽然结束,每日也不过去应个卯,再整理些旧年文书罢了,早早便能回来。


    腊月中旬,小院迎来贵客,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的夫人亲自登门来看望她与两个孩子。


    老夫人是个十分慈祥之人,与她说了许多,嘱咐了许多,临走时送了两个孩子一双虎头鞋,一双虎头帽,还留下一对长命金锁,说是贵人所赐。


    安声不解其意,老夫人但笑不语,只说左时珩大有可为,她亦福气不浅。


    她将装金锁的锦盒给左时珩,左时珩打开看了看,从里头翻出一张没有落款的红笺,写着“麟趾呈祥,双珠耀庭”八个字。


    安声定睛一瞧,觉得字迹似曾相识。


    左时珩已然认出,神色恭敬道:“是圣上御赐。”


    安声恍然,不禁目露同情。


    原来九年前,安和帝写字还更难看啊,但他还挺有自信的,送礼就送礼,还非要附上字帖一张。


    说起来,此次又与从前不同,她还没见到过帝后呢,可见有些事若非细心觉察,极难感知到改变,不知是好是坏。


    第63章 又见


    年前只下了一场大雪,都说瑞雪兆丰年,是新皇登基的吉兆,各地贺表送入宫中,藩王与外国使臣进京朝贺,一时热闹非凡。


    安声这个冬日哪里也没去,她身体尚未恢复,天冷风大,左时珩也不要她出门,她闲来无事时,便练练字,看看书,陪着两个孩子玩。


    她还教了李婶他们做小吃,于是又一次吃到了安和九年的糖葫芦,双皮奶之类的,也发现自己果然不爱姜,出了月子就喝不下去了。


    她还兴致勃勃地给孩子做衣裳,奈何实在不擅长,未免浪费布料,只得作罢。


    至于绣花,若不翻到背面,正面倒也勉强能看,只是她耐心不足,实在做不到拿着针线一整日,只能绣出一小块图案。


    对此她还是有些挫败的。


    她对左时珩说:“其实我想绣个荷包啊手帕啊什么送你,用你们这里的方式表达爱意,但是……”


    “但是?”


    “但是我失败了,不是我不爱你,是我能力有问题。”


    左时珩笑个不停。


    安声扑倒他:“左时珩你最好不是在笑我,其实我也就谦虚一下,我小时候也是绣成过十字绣的。”


    虽然整个暑假只绣了一个卡通人物的脑袋罢了。


    “十字绣是?”


    “不要问,好汉不提当年勇。”


    左时珩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笑问:“那方才是谁提的?”


    安声脸不红心不跳:“你提的。”


    左时珩笑出声,但配合道:“好,我提的,我不知什么是十字绣,但知道阿声曾经绣过十字绣,是个好汉。”


    他明眸浅笑,安声眨了眨眼,忽而亲他。


    “左时珩,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好喜欢。”


    左时珩猝不及防,耳尖蹿红,却面不改色:“嗯。”


    嗯?嗯?


    嗯什么嗯?


    安声抬手搂住他脖颈:“如今这么淡定呢,左大人?这个时候你应当回吻我。”


    耳后的红蔓延至面颊,左时珩撇开眼神,气息不受控的灼热,声也低沉:“岁岁和阿序都在房里。”


    “才睡着不久,没有那般容易醒。”


    “……”


    他呼吸急促起来,仍是摇头。


    “天还亮着,不好……”


    安声已不想听,用一个吻封缄了他所有推辞。


    窗外余晖漫入,将床帐染得金黄。


    帐内逐渐温柔缠绵,春光旖旎。


    只是不久,摇篮里咿咿呀呀起来,似得不到父母回应,转为啼哭,两个孩子一唱一和的哭,愈发吵闹。


    帐内忽然安静,片刻,安声仰天长叹一声。


    “……他们怎么不能一眨眼就长大呢?”


    左时珩轻笑不已,下榻将阿序抱起,又去哄岁岁。


    “或许待他们真的长大,为人父母者,又开始怀念他们幼年太过短暂了。”


    安声快步过来俯身将岁岁抱在怀里,只略哄一哄她便不哭了,乖的不得了。


    她忍不住朝女儿稚嫩的脸上亲了一口,母爱泛滥。


    “你爹爹说得对,再让娘亲多抱一抱才是。”


    不过,也还好请了奶娘。


    她真庆幸当时左时珩替她做了决定。


    转眼到了除夕,穆山与李婶将小院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又买了不少菜,安声给穆诗买了身喜庆的新衣裳,还带着她剪纸,贴窗花,忙得不亦乐乎。


    岁岁与阿序的奶娘住得不远,也在长锦坊,早上来过后便领了赏银暂时回家忙去了,等下午晚上再来。


    今岁与去岁不同,小院多了穆山一家,热闹很多,穆山做事认真负责,李婶烧得一手好菜,穆诗更是聪明能干,出落得也愈发水灵。


    午后,安声与左时珩在书房讨论百岁宴的事。


    安声并不希望人太多,左时珩亦赞同,他本就不在朝中四处结交,算得上有交情的同僚不过寥寥。


    安声拿了名单,将二人商议出的名字一一写上。


    当先自然是包括刘大学士、苏尚书,杜侍郎在内的几位会试考官,所有进士均算得上他们的门生,不能不承恩,其余便是张为是等几位同年,另有几位职务上正有来往的官员,即便算不上交情,倒也应该送一份请帖。


    其次就是同住长锦坊的近邻,平日也多有交集,互相走动,大多为人淳朴热情,左时珩远赴外地那段时日,给她帮忙许多。


    且李婶性子好,与左邻右舍的几乎打成一片,甚至那些卖肉卖菜的小商贩,也没有她不认识的。


    待列完清单,安声搁笔叹道:“家真没那么好当,人情世故太多了。”


    左时珩揽她在怀,温声:“这些事的确麻烦,若是不想做的,皆交由我来处理即可。”


    “那怎么行,这点事我都不能与你分担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好吃懒做?”


    “那你想好吃懒做吗?”


    “……我想。”


    左时珩低声笑。


    “不行不行。”安声坐到他腿上,“我怎么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再重新问一遍。”


    “那,阿声想好吃懒做吗?”


    “我想!!!”


    “哈哈……”


    安声伏在他肩上,理所应当:“我也就遇上了左时珩,才纵我好吃懒做,以前我起得晚了,要挨骂,书念不好,也要挨骂,即便什么都没做,父母吵起架来,我还要挨骂。”


    父母离婚前那段日子,她仿佛得了惊恐症,一点儿动静都在她耳边无限放大,使她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父亲便冲进来摔打她的课本,或是母亲摸黑进她房间,站在她床边哭泣抱怨,吓得她以为见了鬼。


    她不知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使他们满意,她成了他们互相伤害的筹码,被拉扯得体无完肤。


    与外婆相处的那三年,成了她日后治愈自己唯一的甜。


    若非有这一遭奇妙经历,若非遇见左时珩,她余生只怕也只能反复咀嚼少年的那一段短暂光阴了。


    左时珩收紧手臂,将她淹没在怀里,脸依偎着她的蹭了蹭。


    “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你可以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声音低低的,蕴着掩不住的心疼与爱意。


    “所以我才要在这里。”


    安声闭上眼,紧贴着他,满是依恋。


    她不要回去,不要回家。


    她要与左时珩永远在一起-


    大年初一,安和帝于太和殿举行国宴,邀王公贵族,一二品大臣以及外国使节赴宴,礼仪森严,规格极高。


    太后及皇后则在内廷举宴招待王妃、诰命夫人等内眷。


    安声犹记得安和九年时随左时珩去赴的一场中秋宫宴,不过此时的左时珩品级不够,尚无赴宴资格。


    能安心过个年,不用折腾,安声倒乐得轻松。


    年前几日,她还雇了人去城外破庙看一看,人回来告诉她,破庙空空,不像有人住。


    老乞丐果然离开了,无法赴他们孩子的百岁宴,亦不知是否还能再见,能否亲眼见到她的儿女,安声为此惆怅许久。


    时光匆匆,过了年转眼便到了正月底。


    提前七八日,穆山李婶就已忙起来了,租赁桌凳,购置锅碗瓢盆,以及许多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安声与左时珩身为孩子的父母,反而落了清闲。


    不过他们皆不喜铺张浪费,也不爱吵闹,举宴规格不大,办了五桌席面,宾客约二十几位,大多都是邻居与同僚,身居高位的几位大人没有亲至,只让内眷前来代为庆贺。


    安声与左时珩虽不信神佛,但按规矩依旧在正厅设了香案,供了送子观音,两侧贴了红纸对联,写上吉祥祝福。


    待到吉时,将孩子抱出来见过宾客。


    两个孩子戴着长命锁,由一位特意请来的九十岁的老人在孩子眉心点上一点红。


    岁岁与阿序刚睡醒不久,乍见众人,倒也不哭不闹,十分惹人喜爱。


    转了一圈,安声才回到屋里,女眷便跟进来看孩子聊天送礼,左时珩则留在外面招待来客。


    来的几位夫人小姐安声大多不认识,有些在安和九年时听过名字,但也不熟。


    倒有一位十六七的少女,模样清丽娇俏,是跟着母亲来的,她父亲是一位吏部主事,当初左时珩任命工部司郎中的文书是他所写,有几分面上的交集。


    她一见到安声便认出来了,趁母亲去看孩子,自来熟地拉了她到一旁说悄悄话:“夫人叫过我的名字对吧,但如何知晓我的闺名呢?”


    安声笑答:“你长得似我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她……也叫林雪?”


    “是。”


    少女立即就信了,掩面低呼:“天呐,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安声笑着问起她当日怎么去天外山,她反问她:“夫人难道不是去看那块著名的奇石的吗?”


    安声略一沉吟,摇头:“我没上去。”


    林雪:“难怪,你怀着孕自然不便,我父亲去年升任吏部主事,我和母亲是今年才进京来,听说天外山来客寺有块天外奇石,便赶去看了,倒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形状奇特了些,上面还有好些乱七八糟的划痕,倒不如天外山的风景好呢。”


    安声点头:“我也听说许多人喜欢往上刻些诗句文章,想去看却没来得及,打算过段时日再去。”


    “刻的乱乱的,字上有字,也分不出完整的诗,倒有一句比较奇怪,我记住了。”


    “什么?”


    “是‘字在石上,不会消失’。”林雪一笑,“你说怪不怪?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知是谁留下的,字倒写的还不错。”


    她余光瞥见桌上一幅写了一半的字帖,“咦”了声:“和夫人你的字倒有一点像呢。”


    安声大脑空白了瞬,心中震惊莫名。


    “字在石上,不会消失”,分明是安和九年时,林雪说“她”曾经写上的,意味着时空倒转,她,还没来得及写这一句才对。


    不会消失,难道是真的“不会消失”?


    第64章 所想


    许是安声略呆滞的反应惊到了林雪,她喊了她两声:“夫人,你怎么了?”


    林母听到,立即过来问何事。


    安声回过神,扯了个笑:“无妨,正说起天外山的事呢,林妹妹说你们去见过那块奇石,我也有兴趣。”


    林母笑道:“原来如此,我们是去看了,不过看了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看的,倒是天外山风景秀美,值得一去。”


    又说起林雪:“我这女儿啊什么都好,就是从小娇惯,性子跳脱,没大没小一惊一乍的,只怕要嫁了人才能好些,希望夫人不要责怪她失礼。”


    安声心念一动,问:“目前已有婚约了吗?”


    林母正要说,被林雪抢白:“没有,我不嫁。”


    林母拍了她手背一下,皱眉:“在外头说些什么胡话。”


    林雪绷着脸不语。


    林母向安声讪笑道:“您瞧见了,性子就这样倔,让您见笑。”


    安声忙摇头。


    正巧岁岁哭了,李婶抱来给她,她接在怀里哄着,又拍拍岁岁的背给她排气,很快岁岁也就不闹了,一双葡萄般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林母忍不住逗她,她便笑起来,摆弄着小手小脚。


    林母喜爱得很:“真真叫人心都化了。”


    林雪也觉得可爱,拿手指逗岁岁,岁岁握住她的手指,笑得开心。


    林雪眼眸亮亮的:“好乖的宝宝啊。”


    林母插话:“你嫁了人自己也能生个这么乖的。”


    林雪脸又垮下来,闷闷不乐。


    安声瞧得好笑,顺势问起是和哪家定的婚事。


    林母瞥了林雪一眼,道:“是新晋刑部右侍郎陈律陈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三品大员,如此高嫁,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了,满天下也难找到第二桩。”


    林雪反驳:“娘只说好处不说坏处呢?那人比我大了十岁,又整天和什么囚犯啊死人啊打交道,多吓人,说不定他妻子就是被他……”


    后面的话被林母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你真是无法无天,连基本教养都没有了,这不是在宜州,而是在京城。”


    林雪红了眼眶,抿嘴不语。


    安声立即打圆场,又将岁岁交到林母怀中,让她抱一抱,岁岁可爱,一逗就笑,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安声低声对林雪说:“我明日想去天外山一趟,你若有空,是否愿陪我?”


    林雪诧异:“我?”


    “嗯。”安声笑道,“我觉得与你甚是投缘,不知你意下如何,何况……”


    她放低声音:“我可以向我夫君打听一番那陈律师的为人品行以及样貌,讲与你听。”


    林雪眸子一亮,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还不忘纠正一句:“他是叫陈律,不叫陈律师。”


    安声噗嗤一声。


    晚上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给左时珩听,左时珩听罢摇头:“我只怕帮不上忙,你说的这位刑部侍郎,与我没有任何交集。”


    安声绕过去给他捏肩,在他耳畔笑:“不用,只是我与林雪很是投缘,想与她结交,那位陈律师不重要。”


    左时珩伸手将她揽到身前。


    “所以,你明日要去天外山么?”


    “嗯,反正也不远。”


    左时珩略一思忖,点头:“那便让穆山跟着,我好歹放心,另外,上山下山太累,不要逞快,若是哪里不舒服便……”


    “我知道啦左大人,我是去出门不是去打仗。”安声笑起来,亲了亲他。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拥紧怀里,在她后颈处轻轻落了个吻。


    “嗯……那早些回来。”


    灼热气息倾洒,火一般沿脊椎向下烧了起来,安声颤了颤,立刻有了反应。


    她呼吸不由自主急促着,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半,绵软地倚在左时珩怀中,因他一个温柔的吻而沉沦。


    左时珩低低笑了几声,吻如春风拂面,掠过她后颈,肩膀,沿颈侧往上,轻含住耳廓,化作春雨缠绵。


    他知道她的敏感,也很喜欢。


    在妻子于他臂弯中轻颤时,放了玉钩纱帐,翻身将她圈入怀中,从温柔到霸道,密不透风地吻她,托起她的腰肢,攫取对她贪欲的渴求。


    ……


    林雪提前到了山脚下等她,安声下了车忙与她道歉,解释说出发前两个孩子闹着要娘亲抱,才耽搁了一会儿。


    林雪笑道:“不要紧啊,反正我也没等多久,而且我可喜欢夫人您的孩子了,真是可爱。”


    安声笑了笑,执了她的手往山道上去,穆山与林雪带的两个侍女仆从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听说陈大人元配病逝前留有一女,今年八岁,亦是乖巧可爱,你会喜欢她的。”


    “那又不是我的孩子,她纵然再乖巧,也非我亲生,若她心里始终惦着她母亲,指不定还要怨我呢,如何会同我亲近。”


    “你以真心待她,必能收获她的真心,她娘亲早逝,也是个可怜孩子,你若能将她视作亲生,她又如何不愿与你亲近呢。”


    林雪若有所思,片刻,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给人当过母亲。”


    安声未再多说,若非她知晓这是一桩不错的婚事,她也不敢如此信誓旦旦。


    林雪没忘问起关于陈律的事,安声便将她所了解的情况大致说了说,也没说的太详细,毕竟这是安和二年,七年前的陈大人具体是个什么性子她也不确定。


    不过她看出来,林雪的态度没有原先那样抵触。


    她原本最难接受的是她要给人作续弦,还是个年近三十掌管刑罚的冷酷男人,不免在脑中构出一个青面獠牙,满脸阴森的可怕形象。


    与安声这么一番聊罢,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渐渐有了实感,便不至于胡思乱想。


    聊至兴起,她道:“幸好昨日来赴宴,结识了姐姐你,否则我真是要在家里闷死气死了。不过原先我母亲要来,我是不想来的,她偏要我一起,说是让我看一看孩子多么可爱,作母亲多么高兴,免得我整天说不嫁人。”


    安声问:“你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林雪忽然羞赧,纠结片刻,才坦诚道:“不是,我是听说左大人是新科状元,品貌非凡,好奇想看一眼。”


    安声一怔。


    她忙解释:“我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心直口快,你别误会。”


    安声拍了拍她肩,笑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嘛,我与你同道中人。”


    林雪眸子倏亮,不期她说话这样不拘,心下立即与她更亲近了,又好奇问:“所以你嫁左大人是不是看中他容貌英俊?”


    “也算是。”安声顿了顿,补充,“我见过陈大人,长相也不差,你大可放心。”


    林雪脸色微红,不禁扬起明快的笑,连脚下路都顾不得了,忽踩空扭了脚,“唉哟”一声,乐极生悲。


    安声吓了一跳,扶住她:“要紧吗?”


    她面露难色:“不行不行,走不了路了。”


    安声记得穆山会一点正骨,想叫他过来看一下是否脱臼了,不料林雪反应极大,脸色大变,连声拒绝,只得作罢。


    好在此处离山门不远,她两个侍女便半背半托着她,进了来客寺,被僧人引去客房暂歇。


    安声陪了她会儿,见时候不早,独自前往立石殿。


    时近正午,阳光极好,跃窗棂而入,将经幡映得熠熠生辉。


    殿中无人,奇石无声,她亦静立。


    香案上供一鎏金铜炉,三柱檀香青烟直上,袅袅遁入浮尘,经久不散,宛若将殿中所视披上轻纱,朦胧如梦。


    时空逆转,安声从安和九年来到安和二年,重新见到了这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一时思绪纷杂。


    她想,她亦不属于这个世界,她仰头望着神祗般被供奉的人形奇石,阳光被烟雾扭曲散射,化作彩色虹光,恍惚间,是两个外来者正透过扭曲的时空沉默对视。


    她真想听到它的回答,但它,始终无言。


    安声站在原地,长长呼了口气,按捺住飞快的心跳,走近它,触摸它,去看它周身未被时空影响的所有痕迹。


    她手指一寸寸摩挲过它粗粝的表面,果然找到林雪说的那句——“字在石上,不会消失”。


    她闭眼缓了缓,复睁眼,快走两步绕到一侧,细细凝视。


    蓦然,她瞳孔一缩。


    依旧是那句英文,只是同从前比,它更模糊了,落在刻痕之下,勉强才能辨别。


    安声伸出手,碰了碰,手指遏不住发颤。


    她眼尾发红,低不可闻地念出那句话:“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在那个令她悲痛欲绝的梦里,她亲眼见到了安和九年的最后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埋葬了左时珩,像漫天的纸钱,将他那具沉黑棺木,渐渐送往远方。


    她回过神,顾不得眼泪滑落,又去找最初那句谶言,它在石头的背面,是她最初面对的恐惧。


    “第十一次……”安声呢喃着。


    若按照划痕的分布仔细分辨,这句较另一句要更为清晰,若是无论时空如何流转,留在石上的字迹都不会消失的话,那说明这句在那句之后。


    这是否意味着,她找到了打破循环的方法,只是回来得迟了,左时珩在漫长的等待里已经病逝,所以她选择了重来?


    或许,曾有一次,她在安和十年回到了丘朝,但是太迟了。


    之后,不知几次,用了什么方法,她终于又回到了安和九年,但仍是晚了一步。


    正如那个梦里,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左时珩的棺椁远去,而无能为力。


    她立在原地沉思,心跳如鼓,心乱如麻。


    似抓住了什么,又好似雾里观花。


    “夫人,时候不早该下山了。”


    穆山在殿外喊她。


    她一惊,回过神,见日头西斜,一束光正打在奇石似人的面容上,无口无目,缄默无声。


    她应声,从石头背后绕出,往外走去。


    刚跨过门槛,殿内突兀响起左时珩一声急切呼唤:“阿声!”


    安声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她睁大眼,看向穆山,后者一脸莫名,不解地望着她:“怎么了,夫人?”


    显然,他没听到。


    安声干咽了下,心跳得飞快。


    “无事,回吧。”


    第65章 混沌


    她在立石殿耽搁了一段时间,安排僧众找来软轿抬林雪下山又耽搁了一段时间,抵达山下时已金乌西坠。


    安声检查了番林雪的脚,见已红肿起来了,有些严重,不由蹙眉,自责忘了嘱咐她,在寺内时该冷敷控制。


    林雪拉了她小声说:“他们也这样说,是我不要。”


    安声问:“为何?”


    她那张尚有几分少年气的玉颜羞得通红,愈发压低声音:“我将要嫁人了,怎能让男人碰我的脚,万一破了身子怎么办?”


    安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眼前林雪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才笑出声。


    “你觉得男人和女人是如何生孩子的?”


    她含糊不清:“姐姐你怎么能在外面问这个……”暮色透过马车窗口落在她眉眼间,连眼睫也颤起来,甚至忘了疼,声如蚊蚋。


    “自然是有肌肤之亲……盖一张被子就……”


    安声:“啧。”


    遥想安和九年的林雪,实难与眼前这位羞怯天真的少女合二为一。


    “你将要嫁人了,母亲没有教过你这些?”


    “我将要嫁人又还没嫁人,早问这些多不知羞啊。”


    她捂住发烫的脸,说不下去,脚腕也疼得不行,便说要回去了,待脚好了,得空去找她玩。


    安声咋舌不已,应她:“欢迎你来。”又附耳过去,低笑:“不敢问你母亲的,可以问我。”


    “欸呀说什么……”


    林雪扭捏转首,“真是好不正经,我不去找你了。”


    安声忍不住笑,目送她家车马远去。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马车内的林雪都还心跳怦然,握住脚腕,脑中原先幻想的那位青面獠牙的陈大人,似乎已变了样,变得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穆山驾了车往回赶。


    二月初的时节,天黑的仍然很快,转瞬天边只有云霞迤逦,天外山薄雾隐隐,在一片暮色下,朦胧得宛若海市蜃楼。


    马车没跑多久便停下,穆山敲了敲隔门,笑道:“夫人,大人来接你了。”


    安声探窗望去。


    这会儿连云霞也不见了,只有将透未透的靛蓝,将尽未尽的天光,左时珩身着月白长袍,骑一匹棕色的快马,撕开苍茫暮色飞奔而来。


    ……


    马蹄声哒哒,不急不缓地清脆地响在夜色里,穿过长街,行过晚市,融入数点摇晃灯影之中。


    “冷不冷?”左时珩问。


    “不冷。”安声应着,呵了口气,握住他握缰绳的手,“不能逛了,得快些回家,岁岁和阿序肯定很想我。”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头顶:“怎么不先问我想不想。”


    安声戳戳他手背:“我们夫妻一心,我在想你,便知你也想我,无须再问。”


    “真是讨巧的回答。”左时珩笑着反手将她手包入掌心,又问她,“同林姑娘玩得如何?”


    “应当还不错,她已从一口一个夫人变成一口一个姐姐了,不过我不希望她这样称呼我,我只想与她做朋友。”


    “会的。”


    安声诧异他笃定的语气。


    他垂首在她脸庞轻蹭,嗓音低沉温柔:“因为,没有人会不喜欢我的阿声。”


    他更是,一时一刻也不愿同她分开。


    因此他无比庆幸他们已是夫妻,至亲至爱,世上不会有人比彼此更为亲密。


    果不其然,才到家,李婶与奶娘就匆匆抱了两个孩子来,说一整日没见到爹娘,哭闹不止,怎么哄都不行。


    安声抱了阿序,转头去看左时珩。


    他拍拍女儿的背,颇有些愧意:“下值回来只换了衣裳就出门了……”


    安声在心里叹了口气,两个孩子太小,的确是半点离不了人,若非今日所见给她震惊太大,她也满心惦记着岁岁与阿序,不舍得在外面多呆。


    与左时珩好一番哄弄,才逗得宝宝安静下来,抱去给奶娘喂奶,等他们都乖乖睡着了,他们才顾得上吃饭洗漱。


    左时珩去了书房忙公务,安声则上了榻,抱着枕头发呆。


    诚然,白日的事绕不过去,她不能不想。


    她似乎可以确定一点,在不断重来中,她每次都会在奇石上给下一次的自己留些信息,以免重蹈覆辙,让自己在前次的错误上不断修正,直到修正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她留下的信息太短太少,似是而非,又让她苦恼。


    此点她也能理解,一则如今的来客寺较之安和九年名气更大,香火更为鼎盛,人也更多,她今日去时,寺中也有不少游客,不过她去立石殿时为中午,那会儿才没有人。


    她寻不到时机在石头上长篇大论,留下很多信息。


    二则,石上刻字艰难,上次她以金簪划了个坑都费了不少力气,何况写字。


    三则,若要隐去信息,不被旁人解读,必要用英文写,而在文人来来往往的奇石面前,一种特殊语言容易引起注意,或被呈报或被毁去,只有一两句关键信息,以字母形式散落在重重叠叠的刻痕中,才不会显眼。


    刻于石上的字虽不会消失,但会被覆盖或损毁,从而辨认不清,这大约就是,她从安和九年至今,去了许多次来客寺,也不过找到寥寥几句的原因。


    不知多久,一股清冷好闻的白梅香气萦近,她习以为常地转身,自然落入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怎么还没睡?”左时珩低头亲她,“爬了一日山还不累么?”


    安声道:“身已疲累,但脑袋却很清醒。”


    左时珩轻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那脑袋里在想什么?”


    安声抿了抿唇,逃避似的将脸埋进他颈窝。


    左时珩不解,却未追问,只道:“若是没有头绪,便不必急在一时半刻,日后再想。”


    安声闷闷应了,愈发贴近他,几乎整个人都淹没在他怀里,仿佛这般才能获得安全感。


    左时珩将被角掖好,屈膝收臂将她环住,柔声问:“要这样睡么?还是想说会儿话?”


    安声缄默片刻。


    “……我困了。”


    她与左时珩之间无话不谈,甚为坦诚……除了这件事。


    左时珩安静许久,终是没问,只摸了摸她头发。


    “好,那睡吧。”


    安声也不知自己多久才坠入梦乡,但她“醒来”是在梦中,或者称为半梦半醒更为贴切。


    梦里的她十分清醒,却又没识破这是个梦境。


    她正拼命跑着,气喘吁吁,累得小腹处传来阵阵尖锐疼痛,胸腔中的心跳也完全失控了,咚咚咚的,似乎直接敲打在耳膜上。


    终于,她停了下来,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坐北朝南的府邸,门前一对抱鼓石,高悬的门楣上题“江左夷吾”四字。


    与印象中像是不同,这座沉静的府邸并不沉静,反而十分“热闹”。


    她走进去,满府缟素,哭声不绝。


    她又往里走,见到一间灵堂,灵堂摆着一具乌黑的楠木棺椁,棺椁前是一牌位,书有两行字,安声看不真切,便上前去,将牌位捧了看。


    “皇丘诰赠光禄大夫谥文襄,工部尚书显考左公讳时珩府君之神主”——


    安声略过那些陌生的称号,手指摩挲着“时珩”二字,眼泪成串地掉落。


    她将牌位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椁面前,用力去推,但是棺盖纹丝不动。


    她哭得没有力气了。


    她抱着棺材,将脑袋抵上去,缓了许久,直等到日落月升,寒意袭人。


    朔风如刀,寸寸切肤。


    她一身热血都凉透了,四肢僵硬,浑身作痛,胸腔里一颗心更是早已沉寂,感受不到跳动。


    她又去推棺盖。


    不知怎么,这次轻轻一推就滑开了,露出一半空间。


    她踮起脚,低下头,见到了静静躺着的左时珩。


    他双眸轻阖,面色苍白,像是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眼尾隐有未消退的残红。


    安声轻笑,泪珠落了下来,伸手去抚摸他冰冷的脸庞。


    “左时珩,我回来了。”


    “左时珩,看看我,我回来了。”


    “左时珩……”


    她伏棺而立,呜咽不成声。


    灵堂从夜里到白日,从白日到夜里,似乎有无数人影来来往往,交谈声哀哭声交织不断,安声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依旧站在原地,趴在棺沿上,凝望着生机断绝的爱人。


    有一日,天降大雪,冰冷彻骨。


    她转头看向庭中,鹅毛似的大雪被风卷着无序乱飞,飘扬的雪落在树上,阶上,窗上,也吹进了灵堂。


    她再回头,灵堂竟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更不见左时珩。


    她慌乱中追出去,见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抬着那具乌木棺椁在大雪中逐渐远去,她立即追了上去,却似乎始终无法靠近,只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任由那具承托着她夫君的棺椁,在她瞳孔中烫成一个墨点。


    她追随着那个墨点,在大雪中蹒跚,跌跌撞撞地不知走了多久,雪更大了,茫然失却前路。


    她已感知不到寒冷与疼痛,似乎被虚无包裹着。


    她继续走,一直走,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上下不分,混沌无常。


    直到她再次看见了什么。


    她慢慢走近,眼前出现一座坟茔。


    神道长长,石像林立。


    她飞奔而去,扑到碑前,俯身亲吻,眉梢眼角俱是柔情。


    好远,好冷,好静,好大的雪。


    她想,左时珩一个人睡在这里可怎么办。


    她转身离去,又不知往何处走,待她回过神时,已身处云水山,枯树寂寥,寒鸦凄切。


    她隐约听见山下响起热闹的鞭炮声,才恍惚意识到快要过年了。


    看来,安和九年即将结束了。


    她往下望,脚下是一处断崖,于是她纵身跳了下去,毫不犹豫。


    在一阵巨大的撞击感中,她听见一声刺耳的卡车鸣笛,随即意识堕入了无边黑暗——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烟花][烟花][烟花][哈哈大笑]


    (今天早点更新![好的])元旦后会重新加更的[好的]


    第66章 尝试


    安声缓缓掀开眼帘,映入左时珩轻蹙的眉眼,满是忧色。


    她眼睫颤了颤,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浸入枕中。


    左时珩用指腹拂去泪痕,将她捞在怀里,耐心安抚。


    “……做噩梦了么?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嗯……”


    安声抵在他胸口,说话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与我有关?”


    “嗯,我梦见我们分开了。”


    左时珩微怔,随即揉了揉她的发:“我们是夫妻,除了死别,此生都不会分开。”


    死别。


    好沉重的一个词。


    在左时珩心中,这是个遥远缥缈的概念,而于安声来说,曾一次又一次真实存在。


    真残忍的一个梦啊。


    梦中一幕幕仍旧清晰,她闭眼时,左时珩面色苍白地躺在棺中的景象,便会呈现眼前,挥之不去。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轻声重复了梦里没有得到回应的话。


    她说:“左时珩,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左时珩掠过一丝诧异,但他垂眸,满眼皆是她。


    “嗯,看见了,不过……”他扬起一个和煦的笑,“阿声从哪里回来的?”


    安声郑重其事:“从梦里。”


    “原来如此。”他颔首,望向她的目光无半寸挪移,“欢迎回来,下次再去,带着我一起吧。”


    “那是一个噩梦哦。”


    “噩梦才要同去,若是美梦,你独享也无妨。”


    他浅浅笑着,额头轻抵上她的,“只是,也别太久。”


    “如果是无数美男在怀,纵享齐人之福的美梦,左大人也如此大方吗?”


    “大方的是左大人,左时珩很小气,他在时,甚至不愿阿声的视线停留在别处太久,否则便要醋意大发。”


    “你吃过醋?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嗯……次数多到数不胜数,看来我伪装的很好。”他笑意低沉,学她的语气,“啊呀不行不行,怎么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再问一遍。”


    安声忍不住笑,故意不配合他。


    他凑近,一个吻软软落在她的唇瓣上:“这可怎么办,让阿声发现她的夫君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了,不会不要我了吧。”


    安声低落的情绪轻而易举就能被他带偏了,眼下便无暇顾及残梦,语气也轻松起来。


    “原来左时珩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啊,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让我想一想。”


    “想什么?”


    “想……该不该让他知道,他的妻子也不是个心胸开阔的,若我先他死了,也要做一个女鬼日夜缠着他,不许他再娶。”


    “好霸道啊。”


    左时珩在她耳畔低低笑了几声,不像烦恼,反倒有些自鸣得意。


    他气息温热倾吐,引得她酥酥麻麻的,嗓音也愈发富有磁性,将她的注意力完全引去。


    “不过很可惜,阿声做不成一个女鬼,若要死别,只怕是我先。”


    “那你也要做鬼缠着我?”


    “白日远观,夜来入梦。”


    安声搂住他脖子,质问道:“怎么回事?做人的时候很小气,做鬼了反而成君子了?”


    “因我放心不下,但阿声这般坚韧,没了我也能……”


    “我不能。”安声打断他,抬眸注视着他的眼,强调,“我不能。”


    左时珩怔了下,似是许下一个诺言般,神色认真:“好,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安声唇角弧度不自觉扬起,眸也明亮起来,才泛起的情绪因这话又烟消云散了。


    左时珩总能明白她,无须长篇大论的开解。


    除了左时珩,再无人可爱。


    她想,她的确是坚韧的,勇敢的,有面对未来的胆量。


    但那是因为,她相信一定存在一个与左时珩白头偕老的结局。


    别说是十一次,即便百次,千次,万次,在到达那个结局之前,她也能坚定不移地重来-


    新年伊始,六部之中工部最忙,所有冬日停工的工程都继续动工,每日有无数的奏疏文书需要审批,有无数清单账目需要核对,更有无数架要和户部吵。


    左时珩身为司郎中,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自然,他的“不忙”是对安声来说,因为安声见过他身为工部尚书时的操心。


    安和帝登基快一年,令工部择址建陵,工部官员光是勘探风水地形,就已十分忙碌,每日都在京城附近跑来跑去,更别说还要商议画图列算材料核算成本等等,待一切完备开始动工,又不知要多少年,因此帝王大多登基不久,便计划起身后事来。


    安声记得,直到安和九年,左时珩还在忙安和帝的环陵建造。


    不过虽说较之前忙了些,到底是在京中,只要在京中,她便安心。


    偶尔睡得早,左时珩上朝前,她还能起得来替他整理衣冠,不过他自己熟练惯了,不用她帮什么,反倒让她借这时机每每与他耳鬓厮磨一番,缠得他快来不及了才匆匆出门。


    待他走了,安声便蒙头睡个回笼觉,然后被李婶抱来的岁岁与阿序吵醒。


    岁岁与阿序虽不是她亲喂的,但十分粘她,早上醒了要找她,晚上也要她陪着哄着才愿意睡,虽还不会说话,但天天对她咿咿呀呀个不停。


    安声一开始教他们喊“妈妈”,他们发出的音节似是而非,惹得她自己发笑,于是她换了思路,励志让他们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爹爹”。


    岁岁与阿序是左时珩在这个世上唯二的牵绊,她想要他与他们建立更深的链接,系住左时珩一缕命脉。


    有时她抱着岁岁或者阿序,他们对着她天真烂漫地笑,她会慢慢湿了眼眶。


    他们还这么小,日日在她身边长大,怎么能骤然失去母亲呢。


    她真希望他们能早些长大,再快一些,能坚强独立,不必如此依赖她。


    可有时又庆幸他们还小,还不懂与娘亲分离的悲伤,他们能在父亲的羽翼下好好长大,而不必像他们父亲那样,被思念折磨得遍体鳞伤。


    于是,在一个静谧午后,她哄着岁岁与阿序睡下后,独自走进了书房。


    铺纸,研墨,提笔,她欲给左时珩写第一封长信。


    安和九年,她读过自己的信,没有读完,也记不住,但她此时想与他说的,又有不同。


    若是十一次皆有变化,那她已经给他写过上千封信了。


    纸短情长,诉之不尽。


    这次她应当首先与他说些什么好呢,她悬腕半晌,落笔只成“我爱你”三字,一笔一划落寞绵延。


    她轻叹,摇头将信纸揉了。


    有一点她是未曾改变的,那便是不想将任何一点悲伤留给左时珩。


    二月寒梅未谢,院中杏花就已开了,风一吹,有花瓣零星飘飞似雪。


    安声搁笔,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恰有一片雪白杏花落在窗框上,她信手拈起,握入掌心。


    临窗静立片刻,她松开手,那片花瓣再度落入春风里,打了两个卷,转瞬消失不见,融入天地自然中去了。


    安声长吁一口气,回到桌前,提笔走墨。


    “亲爱的夫君,今日我到你的书房中,竟见到寒梅与杏花同开,但梅将凋零而杏未盛放,两者皆不在艳时,却又恰逢其时,和谐的不得了。


    梅花随冬日远去,而杏花随春日前来,它们本不在一个季节,却在此处相逢了,匆匆一面,胜过千言,果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纵然我知道它们即将分别,但我一点儿也不为此难过,因为岁序更迭,还有无数个冬春。


    ……今日就说到此处,请记住我爱你,也记得多读几遍,给我回信。”


    她碎碎念,写了许多许多,从花谈及日常琐事,不像写信,像在写日记,又或者在面对面与他说话。


    足足写了一个时辰,手腕酸痛才停。


    最后落脚处又加了一句——


    “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然后她找来之前用木头刻的镂空爱心章,用印泥清晰印了上去。


    待墨干,她将信叠好收入信封,本想用蜡封口,想一想又放弃了。


    她会小心藏起信,不过即便有一日被左时珩无意见到,他也会尊重她而不擅阅,他是个君子。


    何况,她不曾在信中提及半点她要离开的信息,就算被他提前读到,也没有影响。


    思及此,她忽然心念一动,有个许久的疑问渐渐浮现——


    为何上一次安和四年之前的自己没有选择给安和九年重来的自己留下更为详细的信息?


    若是怕向外泄露引起麻烦可以交予左时珩保管,若怕左时珩解出其意,可全文用英文书写。


    但为何没有呢?一定有什么原因。


    于是,她趁天色尚早,又分别写了两封信,信中内容是涉及她目前所知线索,关于时空循环,关于来客寺奇石,两封信内容一样,只是另一封做了英文翻译。


    写罢,她将两封信塞入书柜隔板缝隙,又清点了信纸数目。


    她怀揣心事,夜里有些不安,左时珩问她,她也是搪塞过去。


    第二日等左时珩出门,她立即去了书房,找出那两封信。


    信封完好无损,信纸犹在,纸上仍旧是她写的字,但是内容不对,无论常文还是英文,皆变成了她看不懂的乱码笔画。


    她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怎会如此。


    但她很快又想到其他方法,譬如将关键信息隐入藏头诗呢?于是她以“时空循环”四字胡诌了一首四言绝句,同样写了两封,放入同一个位置。


    翌日来看,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变。


    安声松了口气,才要惊喜,忽然意识到,她不可能将百字千字都写作藏头诗,即便她能做到,安和九年的她拿到这样胡诌的长篇巨作也只会看不懂,形如乱码,且不确定那五年间,又会不会有其他意外,例如,被左时珩先一步解读出来而引发不可控的改变。


    但若是只写关键信息,那么……奇石上已经留下了,她又何必白费周章。


    安声一下瘫坐到椅子上,浑身无力。


    她望着手中的信纸,明白过来,这样的事她定然绝非第一次尝试,显然,她失败了很多次,最终她得知——


    字只有在石上,才不会消失。


    她还要再去天外山。


    第67章 异象


    去天外山总要有理由,这不是在现代,随时打个车去了,须得早早出发,安排马车,车夫或其他随行人员。


    岁岁与阿序离不了她,虽有奶娘与李婶在,但上次她天外山一行回来稍晚了些,两个孩子就哭闹不止,实在可怜,她放不下心。


    此事只能暂放一放。


    从上次与林雪结伴去天外山,约小半月,林雪再度登门来找她,她会心一笑,与她在房里闲聊。


    岁岁与阿序才睡醒的,正在她这里玩,林雪来后,她便让奶娘将岁岁递给林雪去抱。


    林雪有些惊喜又有些紧张:“我……我不太会啊。”


    “像我这般。”安声抱起阿序,演示给她看,“一只手托着宝宝的屁股,扶着他的腿,另只手可以抱着他背。”


    林雪小心翼翼地从奶娘怀中接过岁岁,学着安声那般将孩子抱好,与岁岁对视上,岁岁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似对眼前这人好奇。


    她望着林雪,林雪也望着她,她忽然笑起来,林雪也跟着笑起来,心都化了。


    “好可爱啊。”她笑道,“她对我笑,她喜欢我。”


    安声抱了阿序坐下,将阿序放到她腿上,闻言笑道:“你生的漂亮,孩子都喜欢漂亮又善良的姨娘。”


    这话夸的林雪暗喜,又不想太过失礼,于是违心自谦了几句,但嘴角的弧度却下不去,逗岁岁逗得愈发起劲。


    李婶和穆诗端了吃的来,又退了出去。


    安声道:“尝尝李婶的手艺,一定是你没吃过的。”


    林雪端起竹筒制的奶茶杯,里面插了根麦秸细杆:“这是什么?”


    “奶茶,试试,小心些,别被岁岁打翻了。”


    林雪点头,新奇地用麦秸秆喝了一口,眸子蓦地亮了。


    “甜甜的,还有茶香和奶香,我第一次见这种的。”


    岁岁伸手去抓,她忙拿远,又问安声:“她能喝吗?”


    安声笑答:“当然不能,她半周岁还不到,目前只能吃奶,再过段日子,倒是能慢慢吃点米汤肉泥之类的,奶水也可以断了。”


    林雪看岁岁哼哼唧唧的,同情道:“当宝宝好可怜,好吃的只能看不能吃。”


    “我们小时候也这样,长大了才想吃什么吃什么。”安声捡起一块糕点咬了,按住阿序的手,“不乐意也没用。”


    阿序似是听懂了般,望着娘亲瘪起嘴,眼睛红红的,委屈地掉泪。


    林雪喊:“宝宝哭了。”


    安声笑起来:“他又不会说话,只能哭了。”


    又对阿序板起脸道:“哭也没用,小朋友就是不能吃。”


    阿序一下哭出声,小小的身子埋在她怀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林雪惊问:“你怎么不哄他,还要这样说?”


    所幸岁岁没有跟哥哥一同哭起来,反而被引去注意力。


    安声饶有兴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以阿序的性子,大约也就这一两年爱撒娇了,待开始识字读书,便要学他父亲那般逞强起来。


    林雪目瞪口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安声这样的娘亲。


    安声试图将阿序抱起来,但他两只小手将她衣裳抓得紧紧的,哭个不停,半点不愿离开她的怀抱。


    她便对林雪眨了眨眼:“你看,这不是还增进了母子感情?不用时时惯着。”


    林雪呆住,看向岁岁,岁岁挥着两只小手,兴奋地朝她笑,把她也逗笑了。


    “不行不行,若是我的孩子,我才不忍心让他哭呢。”


    安声想到她日后宠惯的儿子,不由失笑。


    一切也是有迹可循。


    两人闲坐着聊天,约半个时辰,阿序在她怀里累了,昏昏欲睡,她便让奶娘和李婶进来将孩子抱去。


    岁岁不哭不闹,在林雪怀里待的乖乖的,被抱走时,林雪大为不舍,目光一直追随到门外。


    安声见状笑了笑,但忽然想到安和九年时,林雪说她失踪后,左时珩大病一场,她不得不将岁岁阿序接去照顾,一颗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她转移话题,主动问起林雪的婚期。


    林雪羞涩,说在两个月后,两家已交换完庚帖婚书,六礼完了五项,只待亲迎了。


    婚事商量期间陈律亲自登门了一次,林雪想见又要秉礼,最终耐不住好奇,躲在窗下悄悄探了一眼,正好瞧见这位未来夫君离开的背影,的确是一个身形健壮的男人,行走如风,激得她少女心荡漾不已。


    “他果真长得好看么?”她红着脸问。


    虽听母亲与媒人说过,但媒人这张嘴她可不信,而母亲对待地位更高的陈大人,更是不会讲坏话。


    她还是信安声的。


    安声笑道:“真的。”


    她脱口又问:“和左大人比呢?”


    问完才觉得失礼,但话已出口,不觉讪讪。


    安声并不在意,回她:“不好说,你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同我夫君相比。”


    “说的也是。”林雪点头。


    不过安声这般坦坦荡荡的表达爱意,倒让她有些佩服。


    安声又引她去看自己那些木雕,她赞叹连连。


    安声便说,等她成亲时,送她一件,问她想要什么。


    林雪想了想:“大雁或者鸳鸯最好。”


    安声笑道:“大雁是忠贞之鸟,故而许多人成婚都以此元素表达祝福,反倒太过常见,鸳鸯同理,且不如大雁忠贞,我想送你一件特别的作品。”


    “特别的?”


    “不刻比翼鸟的话,连理枝如何?”


    “连理枝?”林雪高兴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吗?可我没见过连理枝什么样的。”


    “那岂不正好,何况连理枝本身就是树木,用木雕正好,只是十分繁琐,所以要提前问你。”


    林雪握住她手,十分感动:“我在京中时日不长,还没有好友,再无人像姐姐一样待我好了。”


    安声顺势笑道:“那就当我是你密友,不是姐姐。毕竟姐姐只会教导你道理,而密友会告诉你,男人和女人之间若想生孩子,不是盖一张被子即可,得像连理枝般身体紧密结合。”


    当林雪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时,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螃蟹,瞬间红透了。


    她“啊”了声,捂住自己的脸。


    安声偷笑,竟有种“风水轮流转”的畅快感。


    ……


    林雪大婚办得算是隆重,高朋满座,热闹非凡,花轿绕了闹市而过,抛洒了无数绢花糖果,引得路人哄抢,稚童追随。


    陈律虽是续弦,却没亏待于她,一切都尽量按照林家的意愿来。


    左时珩与陈律并无交集,但因着林雪的原因,仍是接到了请帖,于是当日安声便与左时珩备了礼登门赴宴。


    林雪身着凤冠霞帔端坐在房内时,安声特意去看了她,她抓住安声的手,低声说她好紧张,今日被陈大人接亲,他的手又大又粗,磨得她手背都红了。


    安声笑回:“陈大人想必不懂怜香惜玉,反正你是他正头夫人,若自己不舒服,就只管说,别忍着,忍着他也猜不到你心思。”


    林雪深吸一口气:“好,我记着。”


    安声一抬头,见门外有个躲躲藏藏的娇小影子,心中一动,同林雪耳语几句。


    林雪应声。


    安声便起身开了道门缝,轻声说:“快些进来,新娘子想看看你呢。”


    门外没有动静,又过了会儿,才终于见到一个小姑娘挪了进来,生得粉雕玉琢,只是有些怯生生的。


    林雪揭了一半盖头,朝她笑了笑:“过来呀。”


    小姑娘缩了缩,又跑走了。


    林雪看向安声,失望道:“我感觉她应该不喜欢我。”


    安声笑道:“你喜欢她就好,你的日子还长呢。”


    从婚礼回去,安声又写起她的第二封信。


    她想将每封信都写得长长的,长到塞下很多内容,能将左时珩的内心再填满些。


    她才写了个开头,左时珩就抱着阿序进来了,她立即将笔搁下,心虚用另一张纸挡住了信。


    “嗯?”


    左时珩注意到,有些不解。


    “……秘密,不能给你看。”


    左时珩委屈巴巴地拍拍阿序:“娘亲竟同爹爹有秘密了,看来是与爹爹生分了,阿序说,爹爹要怎么办?”


    阿序还不会说话,咿咿呀呀的,忽然叫了“爹爹”两个字。


    左时珩一震,忙望向安声,难掩惊喜。


    “阿声,你方才听见了吗?”


    安声笑:“听见了,儿子叫你爹爹了。”


    左时珩笑意温柔,在阿序脸上亲一亲:“何时学会的?不到一岁便会叫爹爹,看来一岁便可以学三字经了。”


    安声没想到他竟是这个想法,一下笑出来。


    “天呐,阿序若能听懂,只怕要后悔了,这么小就被爹爹安排了繁重的学习任务。”


    于是接了阿序抱在怀里,问起岁岁。


    左时珩说岁岁还在睡,担心阿序醒了也吵醒妹妹,故而抱了过来,又笑了笑:“岁岁更粘你,应先学会的是‘娘亲’二字。”


    安声道:“‘爹爹’两个字发音简单,更好教一些。”


    “原是你特意教的。”左时珩欺身贴近,将母子二人揽在怀里,在安声脸颊轻蹭,“这倒也好,免得他们会说话时成日喊娘亲,闹得你不得安生。”


    “左时珩,你这话像是我故意教他们去闹你而自己躲懒似的。”


    “若真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那我可就真这么教了?”安声挑眉,“教他们与你更亲近,整日爹爹长爹爹短的,大事小事都找爹爹帮忙,我就偷懒躲清静。”


    左时珩笑道:“好,不过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


    “你偷的懒躲的清静,要分些与我。”他凑近她耳畔,语气循循善诱,“不许孩子闹你,但要允许我闹。”


    安声耳朵立时红了。


    “……阿序还在这里呢。”


    “他听不懂。”


    安声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抿唇笑。


    左时珩这般理直气壮,哪里还是正人君子啊,她看,黏人的不是岁岁与阿序,分明另有其人吧。


    两个孩子断了母乳后,奶娘就回家去了,于是岁岁与阿序要跟着她睡,否则夜里一旦惊醒,就要害怕得哭闹,旁人哄不住。


    左时珩为此睡了几日的书房,终于受不住,在某日休沐时,花了一日时间,将卧房的床亲自改了改,朝里那侧加了张靠墙的小床,让岁岁与阿序睡,大床与小床中有围栏相隔,也可放下纱帘。


    当夜,他总算睡回了卧房,将妻子在怀里好一番爱抚才缓解那几晚的相思之苦。


    安声白日陪两个孩子说话玩闹,已是累极,左大人忙了一天公务,却反倒精力不减,要了还要,直到后半夜才满足拥她睡去。


    ……


    进了春日,天气略略转暖,安和帝携百官去宗庙祈福,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左时珩自然随行。


    宗庙在郊外,有些远,回来还要去工部衙门处理事务,比平日里须得晚一些,安声便趁机叫了穆山驾车送她去天外山。


    算算时间,她此行应当能在左时珩到家前回来,不必叫他担心去接。


    她匆匆上了山,进了来客寺,寺中香客如织,还有几位文人模样的围在奇石附近交谈大笑,似乎是准备在石上题诗。


    安声皱了皱眉,担心等他们往上刻字后,又会覆去更多信息,且若要等他们走了再上前,只怕还不知耽误多久,便径直走近,不理他们,自顾观石,细细摩挲。


    她刚走过来,那几人见是位貌美夫人,虽看了几眼,倒也没有冒犯的意思,但她一直在旁边站着,便引起了几人注意。


    有个人开口问她在做什么,安声没有理会,沉浸于寻找石上那些纷乱的信息。


    另一有人靠近,手搭上她肩膀,几乎是贴近她耳边:“夫人找什么?不如我帮你找?”


    安声一个激灵,拂去他手,后退转身,叱道:“登徒子!”


    那人挑眉,与友人对视一番,毫不在意地笑。


    “是我们先来的,你见我们在此,主动亲近又站着不走,焉不知是什么心思呢?这会儿倒装起清高?”


    “我在观石,与你们互不打扰。”


    “什么互不打扰,你身上的香味飘过来了,我们哪有作诗的心思?”


    这话配着那浪荡表情,真令人反胃。


    安声皱眉,想着今日作罢,懒得与他们说,抬脚便要离去,走了几步倒被他们拦住。


    她沉声问:“这是佛寺,你们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说说话也不行?”


    那几人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问她是哪家的小娘子,家住何方云云,还有其他一些不着调的话。


    安声不欲理会,转身绕过奇石,想从后门离开。


    那些人立即跟上她,正要再拦,忽然集体呆滞。


    人呢?


    他们面面相觑,均见到对方眼中震惊与莫名之色,前一刻还在殿中的女子不过瞬息功夫,怎么绕到石头后面就不见了?


    如此短的时间,也不可能走到后门,何况后门有一半并不处于视野盲区……几人快步奔到后门向外找寻,后面是一片宽大广场,此刻仅有两个游人,一个和尚。


    其中一人抓了和尚问是否见到一个女子出来。


    和尚摇头。


    余下人更是骇然,又跑去前门看,也未寻到人影。


    此时已到午后,苍穹不知何时飘来一朵阴云,将太阳遮住,忽的天地就暗了下来,殿中更沉黑几分,山中风大,吹得经幡飘动,奇石那似人非人的面容宛如鬼魅。


    几人一下不说话了,心跳加快,均感到阴气森森。


    有人往殿外跑,他一动,另几人就齐刷刷跟着跑了出去,几人越跑越快,直到前面大雄宝殿前才停下,这里香客与僧人更多,总算有了人气。


    一人干咽了下,颤声问:“光天化日的,莫非咱们遇见鬼了?”


    另一人面色大变:“别胡说,这是佛寺,怎会有鬼?”


    “那……人呢?”


    无人说话,又忍不住遥遥望向乌云下阴沉沉的立石殿。


    是啊,人呢?


    ……


    安声正凝视着眼前这块巨大的石头,它比之前所见要大得多,身上的刻痕便更清晰地随之放大了。


    除此之外,四周一切似乎并无变化。


    她转头,目光寸寸扫过殿中,阳光从窗棂而入,将一半殿内照亮,另一半却仿佛蒙了黑纱,看不真切,二者交界处,似被一刀斩断,再拼接起来,突兀又诡异。


    她不了解她遇见了什么,但她知道眼前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至少,那几人不可能在瞬息之内消失。


    她看了石头片刻,并未选择上前,而是转身向来路退回。


    登时,眼前出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一幕——如同被倒放的影片,又或是被从口袋一角抽走的丝巾,明亮的阳光缓缓“退潮”了,整座殿内归于一色,阴沉的,寂静的,唯有烛火在风中摇晃。


    她心跳起来,快步跨出殿门,山风陡然转大,携着水汽扑面而来,天色暗得像是黑夜。


    要下雨了?


    她抬手挡,蓦地听见穆山焦急唤她,她忙应声,见他从一侧匆匆本来,气喘吁吁,双眼通红,急得掉泪。


    “夫人……去了哪?我一顿好找,险些……”


    “我?”安声诧异,“我一直在殿中。”


    异象发生前后不过一盏茶。


    她意识到什么,立即问:“什么时辰了?”


    穆山擦了擦眼,道:“酉时末了。”


    “什么?!”安声圆睁了眼,难以置信。


    她踏入立石殿是在午时中,从进去到出来,加上与那几人纠缠的时间,怎么也不可能过了七个小时。


    穆山后怕:“我都急死了,四处找夫人找不到,问了所有人都说没见到,差点想回家找大人请罪了……”


    安声顾不得别的:“你借盏琉璃灯,我们现在下山。”


    天外山不高,山路也好走,但入了夜情况便大有不同,何况起了风,尚在春季,又冷又难行。


    安声运气用光了,走了还不到一半,雨就下了下来,一时寒意入骨,烛光隐灭,伞也撑不住。


    她脑子乱乱的,来不及整理今日得到的信息,只想着快些下山回家,只怕这会儿左时珩已经从工部回了。


    可雨天路滑,下山比上山还难,她勉强走出一段,风一吹,伞掀翻了,力道直接带着她也往一侧偏了身子,没站稳半跪到泥泞里,伞骨断折,手掌也擦破了。


    穆山大急,忙来扶她。


    安声咬牙摆手:“别……我自己起,你护好灯,免得跌了打碎,我们迷了路就困在半山腰了。”


    她抓住路旁树枝起身,脚踝疼得钻心,想来是扭到了。


    穆山一手提灯,一手撑伞,护着她慢慢往下走。


    风卷雨丝混乱无序,撑着伞也遮不住,安声头发都湿了,衣裳也皆是泥泞。


    穆山也没好到哪去,雨水几乎湿透了他半边身子。


    她叹了口气,停下来缓了缓,向穆山道歉:“实在是我连累了你……”


    “夫人哪里的话,我这条命都是你和大人救的。”


    安声摇头,正要说话,忽听有人在喊,定睛一看,远方山路上竟有一行人提着灯往上找来。


    穆山也看见了,赶紧大呼几声。


    那边顿了顿,加快脚步上山,朝他们这里奔来。


    隔着山雾雨幕,安声见当先那人身量颀长,大步流星,连淋雨也顾不得,三步并做两步到她身边,解了斗篷。


    暖意与熟悉的白梅香同时将她裹住,安声窝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冷得发白的脸,在几盏明灭的烛光下愈发柔弱可怜。


    “左时珩……”


    安声不知怎么,方才在穆山面前还坚强得很,眼下却刹不住泪。


    左时珩没有同她多说什么,只抬手抚了抚她头发,将斗笠给她戴好,然后半蹲下:“上来,我背你。”


    安声趴到他背上,紧紧搂着他脖颈,伏在他肩上。


    风小了些,雨却越下越大,几人步履匆匆,没空交谈,很快下了山。


    左时珩将安声抱进马车内,转身出去同那些人说了什么,过了会儿才重新进来,由穆山驾车往家赶。


    安声已摘了斗笠,缩在斗篷里瑟瑟发抖。


    左时珩给她解下斗篷,脱去了她打湿的外衣,用车内的毯子给她披了,又用自己脱下的衣裳给她擦了擦头发。


    “坐好,脚也让我看看。”


    “左时珩……”安声再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冷得发颤,“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能同我说说,为何又去天外山吗?”


    第68章 春夜


    安声想,她生命中的所有事都可以与左时珩分享。


    唯独此事,不可与外人道也。


    眼下她更是脑子乱乱的,自己都没理清逻辑,便连个谎话也编不出来,只好在他面前耍起无赖。


    “左时珩,我好冷……手好痛,脚也好痛……痛的要死了……”


    “手怎么了?”


    “掌心蹭破了,好像流血了。”


    “……”左时珩沉默了瞬,只有声叹息。


    马车内摇摇晃晃,又没光线,不方便检查伤口,他只好握住妻子的手腕,以免她乱动,然后用毯子将她整个人裹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暖着她。


    安声贴着他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身上的寒意慢慢散去。


    一时谁也无话,只有马蹄哒哒,车轮滚滚。


    穆山一路紧赶慢赶,将马车驾得飞快,到了杏花胡同,左时珩抱着安声快步往卧房里去,吩咐李婶打热水来。


    他将安声放到榻上坐着,先替她检查脚踝,脱去沾满泥水的鞋袜,见那纤细的左脚脚腕处已红肿起来,不由心疼的蹙眉。


    他握上去,安声下意识缩了缩。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摇头,温声道:“大约是脱臼了,我替你正一正,有些疼,你扶着我肩膀。”


    安声闻言照做,颤颤巍巍地闭上眼。


    左时珩一手握住她脚腕,另只手握住她脚转了转,冷不丁用力,隐约一声骨骼微响,安声吃痛,将他肩上的衣都抓皱了。


    他的手温热宽大,几乎能将她的脚整个包住,见状,顺势捂了捂,又按揉两下:“不要紧,我去湿条帕子来替你敷一敷。”


    安声拥着毯子僵坐,只觉又冷又疼,心中还有说不出的话,有些想哭,又觉得有些丢人,便强忍着。


    左时珩给她冷敷了会儿,李婶那边也将热水送去了净室,他便抱着安声进去,给她脱了衣裳泡澡,去去寒气。


    安声抓住他手:“不帮我洗吗?”


    左时珩有些无奈:“只是脚受伤了,澡都不会洗了?”


    “我手也受伤了,你看。”她举起两只手,右手掌根有些擦破,“你不帮我,我会疼死的。”


    左时珩仔细看了看。


    “不算严重,你泡澡时这只手别放到水里,过一会儿我再进来。”


    他走了出去。


    安声望着他背影,趴到桶沿上,水汽蒸腾,一袭乌发在身后海草般散开飘浮。


    她感觉,左时珩好像又生气了。


    她这一去一日,岁岁与阿序都不知闹了几回要娘亲了,因此她洗完就立刻上了床,陪两个孩子玩,看他们在身旁爬来爬去,咿咿呀呀的。


    左时珩进来,端着碗姜汤:“把这个喝了。”


    安声皱眉:“我不要,我……阿嚏……”


    左时珩稍稍俯身:“就这么想生病?”


    安声心虚,接了抿了一口,脸皱起来:“左时珩,你故意的,一点糖都没加。”


    “嗯,故意的,要你长个记性。”


    安声抬头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她原本算好时间的,谁知意外不可控,她又有难言之隐。


    她不再说,默默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才要喝第二口时,左时珩将碗端走,往里加了蜂蜜才给她。


    她有些发愣。


    左时珩道:“眼泪都快掉碗里了,再不喝,不止辣,还会又苦又咸。”


    她抿了抿唇,本来没想哭的,听他这样说反倒委屈,忙屏气将姜汤几口灌下去转移了情绪。


    左时珩问她:“在来客寺可有用素斋?”


    她摇头。


    他又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穿了衣裳过来吃饭吧。”


    “我不饿,也没胃口。”


    “嗯,大约是喝了姜汤的缘故,那便过会儿再吃,灶上温着鸡汤,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过会儿就来。”


    安声见他出去,转身趴在围栏上看小床上的岁岁与阿序,左时珩给他们打这张小床时,用木块做了风铃似的吊坠挂在床顶,她便将木块刻成了各种小动物,手一拨就清脆地响,两个宝宝很喜欢,躺着睡觉时,能高兴得手舞足蹈。


    喝了姜汤身子暖了些,但她还是打了几个喷嚏,便忙哄了岁岁与阿序睡觉,将纱帘放下来,自己拥着被子缩进去捂住。


    约半个时辰,她听见左时珩进来,大约以为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手伸进被子里探了探她额头,见她似乎没有发烧才放心。


    安声趁机握住他手,将脸埋进去。


    “没睡?”左时珩有些意外,又低声问,“那饿了吗?吃些东西吧。”


    安声安静片刻,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一点吧,不要饿着肚子睡觉。”


    左时珩动作温柔地将被子掀开,拂顺她散乱的发丝。


    安声转脸看他,跌入他烛光下晦暗的眸,窥见到毫不掩饰的担心,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于是应声。


    左时珩真是个连生气都不易察觉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好到让她愈发愧疚。


    她披了衣裳下床,同他去到厨房,简单吃了小碗鸡汤拌饭,不知为何,平日里很香的味道这会儿怎么尝都淡。


    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大约是要感冒了。


    左时珩没有强求她,让她早些睡。


    才要吹灯,安声说:“我睡不着,左时珩,你给我念书听吧。”


    “好。”


    左时珩随手拿了一本《晋书》,靠在床头,语调轻缓地念起来。


    片刻,安声趴到他怀里,又向他胸口拱了拱,脑袋从书底下钻出来。


    “你念得太没有感情了,不好。”


    “那我应该用什么感情来念?”


    “像我讲故事那样。”


    “嗯——”他语调扬起,尾音长长的,“那种本来是睡前故事,却情节跌宕,转折离谱,把自己讲得激情澎湃,哈哈大笑,愈发清醒的方式?”


    “……”


    “甚至还要拉着我一起演示,问我,如果你是女皇,我是男妃,我会怎么勾引你?”


    “……”


    安声将他的书抽走,埋在他怀里,莫名羞耻,“就两次而已,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过目不忘,我也没办法。”他又将书拿回来,随手放到枕下,“我明日还要早起,今夜恐怕没空陪你闹个尽兴,你若不想听我念书,便熄灯睡觉。”


    “左时珩,那我给你讲故事,这次保证真的是睡前故事。”


    “好,你说。”


    他眸底浮起淡淡的笑。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很多小鸭子,它们每天都要排队吃饭,但有一只小鸭子总是排不好,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你猜呀。”


    “因为它跟你一样不听话,下山时把脚扭伤了,还不愿说原因,没有一个认错的态度,很有可能下次再犯。”


    安声脸发红,搂住他脖子,趴在他耳边:“错了错了……因为这只鸭的名字叫‘对不齐鸭’,对不齐鸭,对不齐鸭~”


    左时珩忍不住低笑了声。


    他总想不到妻子还有多少可爱来对付他,而他几乎每次都能很快缴械投降。


    “左时珩,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那只鸭叫对不齐鸭。”


    “嗯,听到了。”


    安声又问:“那边耳朵听到了吗?”


    “……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听到了就好,那不许再生气了,毕竟纵然你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让我心花怒放爱不释手,我也不能赋予你生过夜气的权力。”


    “……爱不释手是这么用的吗?”


    安声在他身上乱摸一通,理所当然:“你看,是这么用的啊。”


    左时珩抓住她的手,压住体内灼热,转头将灯吹了,夜色如潮水般漫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好了,不要乱动了,先前不还说手疼?”


    “除非你跟我说,你不生气了,不然疼死了我也要对你动手动脚,践行一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美事。”


    “……”


    左时珩简直无话可说,即使强忍,胸腔仍被笑意震着。


    他对他的阿声总是毫无办法。


    “左时珩,你还生气吗?”


    “看你日后表现。”


    “日后?不行,我要你现在就原谅我。”安声爬起来亲他,从眉眼到嘴唇。


    感受到他本能的回应,她得逞地笑。


    左时珩气息沉了些,略急促,耳廓也通红,所幸夜色更浓。


    他侧身将妻子圈在怀里禁锢住,低低道:“好了,我不生气了,再闹下去宝宝要被我们吵醒了。”


    他轻柔地吻她额头。


    “下次无论去哪,至少和我说一声。”


    她是无法知晓,他得知那么晚,又下雨,她却仍未归家时的恐慌的。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不会任性胡闹,所以那一瞬他想,她一定是出事了,才会没有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时,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住,而不敢去想后面,只想立即将她找回来。


    所幸,是他多想了,没有更坏的事发生,他几乎是顺利就接到了她,将她带回了家。


    但她一身狼狈,又伤到,还不愿同他说实话,也很难让他不生气。


    有时,他对她真有些不可遏的阴暗欲望,恨不得将她关在家里,除了他身边,哪里也不准去,才能够使他安心。


    但他也知道,他不会对她做那些事。


    所以,才常常无奈。


    安声依偎在他怀里,迟疑片刻,蓦然问:“左时珩,若有一日我消失不见了,你能答应我继续好好生活吗?”——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可以加更[饭饭]


    第69章 病中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该睡觉了。”


    左时珩将安声锢入怀中,揉着她头发,似乎不想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但妻子却不知为何,偏要得出一个答案似的,又小声问了遍。


    “……我觉得人生无常嘛,你看万一今日我下山时你没来,我扭到脚迷了路又不小心掉下……唔唔……”


    温柔的左时珩霸道地捏住了她下巴,落下无奈的叹息。


    “现在你人已经好好的躺在我怀里了,想这些做什么?我一定会去接你。若这会儿才后怕,下回更要记住,出门不要太久。”


    看来今晚是问不了,左时珩不愿听。


    但安声因此诞生了一个残忍的想法。


    所谓脱敏疗法,便是用类似的事去反复刺激同一点,达到免疫的效果,她是否也能效仿?


    在安和四年之前,两年的时间,她能不能刻意制造多次“失踪”,让左时珩逐渐接受并对此习以为常?


    如此,她若没能在安和四年找到破解之法,左时珩兴许能更好更快适应没有她的生活。


    等到了安和九年再度失去她后,亦不会心碎而亡。


    但这个做法实在残忍,她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小时候看的那些影视剧里,主角一方得了不治之症,就要用谎言去伤害和欺骗另一方,逼迫另一方主动离开了,大抵是觉得,在“失去爱”与“失去爱人”之间,后者更令人痛苦。


    安声纠结不已,既认为或可一试,又不忍心伤害左时珩,哪怕是这种“为他好”式的做法,有时未必不是另一种自私。


    在这般真的胡思乱想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神思混沌,思维迟滞,还有些发冷,不由更深地钻入他怀中。


    左时珩却睡不着。


    今日短暂的慌乱让他心有余悸,远不如表现出的淡然,加上睡前安声莫名问他的这个问题,更是让他难眠。


    人生无常么……


    他贪恋地吻着妻子的发,想起十岁那年他骤然失去的双亲。


    他的父母皆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话不多,又不识字,对他从无什么特别的教导,不过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分担一些家庭劳作的辛苦。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干活,也帮母亲种菜喂鸡,长大后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很遥远,或者说,也很近,近到似乎清晰可见他会成为另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与周边村落哪家适龄姑娘成婚,平淡过完一生。


    直到在那场巨大的洪灾中,只余他一人在这世上,他才茫然起来,不知未来要怎么走。


    后来他随许多无家可归的邻居一同进了城,成了灾民,挤挤挨挨席地而睡,每日等着施粥救济。


    从白天到黑夜,身边不断有人死去,耳边哭声从未停歇。


    他在夜里望着月亮默默流泪,很想父母。


    某日,他见到官府贴出的招工布告,要抢修堤坝码头,他毅然去了。


    他所学会的,只有父亲教给他的一些本事。


    他很卖力,也很聪明,面对滔滔不绝,咆哮如龙的河水,也有一身的胆量,这样出色自然被工头赏识,见他年少,起了惜才之心,便将他推荐他去给城里一家书院补墙修屋顶,活虽累但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于是在此,他听见了读书声。


    在此之前,他同所有人一样祈祷着,有朝一日朝廷派来位负责爱民的大官,治理黄河,让洪水不再泛滥,让百姓不再遭殃。


    在此之后,他想,他愿意努力成为这位大官。


    从十岁到十九岁,从原州到京城,他不知付出多少,才走到这一步,拥有了如今这个他从未想过的未来。


    他考中功名,做了官,也赴家乡治了水,险些将命留在黄河,这一身官袍于他而言,仅仅是责任,是少年心气,如今已然完成,他并非贪慕权势之人,无不可舍弃。


    唯独一样,是他拼命抓住也犹恐失去的,那便是他的阿声。


    他爱她入骨,犹嫌不够,她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生命里,他就再无法接受她的离开。


    ……


    翌日从混乱的梦里醒来,安声觉得浑身不舒服,鼻塞声重,嗓子干痒,一张口便咳嗽不止。


    果然还是得风寒了。


    李婶大约已抱了两个孩子去玩,所以房内只有她一人,她强撑着起来,脚腕的疼痛提醒了她,单脚跳到桌前,倒了杯水润了润,又觉一阵发冷,肌肉酸痛,昏昏沉沉,只好再回床上躺着,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说话,又过了会儿,再次安静下来,她被左时珩唤了几声,然后抱她在怀,让她靠着,温声道:“阿声,喝了药再睡。”


    安声应着,还有些没睡醒,一口苦涩流入喉间,不待她反应过来就条件反射地吞咽了下去,药味充斥着口腔。


    她一个哆嗦,转首埋在左时珩胸口:“……好苦……”


    “良药苦口,这个药不能加糖,但里面有甘草,不算太难入口。”他哄着她,“再喝几口就喝完了,病好了才不难受。”


    “我不要……咳咳……反正感冒几天就会好的……”她闷闷道,“我以前也这样,挺一挺就好了,咳咳……”


    左时珩拍着她的背:“苦只苦一下,难受却要好几日,何况岁岁与阿序还不得与你亲近,很可怜。”


    他轻轻吻她的发,柔声:“好在未发烧,喝两日好了些,便能换个方子,届时给你加糖,就不会苦了,听话。”


    人生病时似乎总要变得矫情许多,安声也不例外。


    不喝药症状难受,喝了药苦得难受,还担心传染给岁岁与阿序,不能亲亲抱抱他们。


    她一下陷入悲观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呜咽两声。


    “……我下次……咳……再也不淋雨了。”


    左时珩忍不住笑:“嗯,觉悟很到位,看来吃亏也不全然是坏事。”


    古代的药太苦太苦,还要趁热喝,热的时候更苦,安声喝一口就要缓很久,苦味在舌根经久不散,让她连连干呕,不由漱了几次口才好些,这下人彻底清醒了,深感自己真是命苦。


    对比之下,她忽然觉得昨晚那碗姜汤简直就是琼浆。


    她看向窗外,天光大盛,问左时珩如今什么时辰了,他说刚到午时不久。


    安声哑声诧异:“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告了半日假,下午不必回工部。”


    安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咳了几声,恹恹道:“你公务那么忙,请假是不是要扣很多钱?”


    左时珩靠在床边:“公务是少不了的,不过也不急在一时,眼下你在病中,便将我拘在衙署,我也无心做事,不如明日加倍,至于扣钱……”


    他笑了笑:“看来我的俸禄还不够多,才让阿声这么心疼,还要继续努力才是。”


    左时珩如今的收入主要是俸禄,与日后相较,的确不算多,但足够他们生活无虞,安和九年时,他身居要职,除去俸禄外,名下还有赏赐的田地傍身,以及穆山管理投资的几十间铺面田庄,收入不菲。


    不过安声不是个由奢入俭难的人,她很会适应生活,因此从没觉得与左时珩在一起时过得还不够好。


    她很心疼他,不想要他那么累。


    左时珩道:“喝了药再睡会儿吧。”


    “不要,睡到这会儿,下午又睡……晚上肯定睡不着了……咳……”


    “若有睡意就小憩会儿,半个时辰我就叫你。”他隔着被子拍拍她,“不舒服的话可以靠在我身上。”


    “不要。”安声露出个脑袋,“你最好也离我远点,免得我传染给你……”


    话刚说完,就咳得停不住。


    “在夫君面前,还要逞能么?”


    左时珩摇头,将人连被子一同捞起来抱在怀里,不停拍着替她顺气,“我若也病了,那正好安心在家享受你的照顾。”


    “才不是……”安声缓过来,强忍住嗓子痒痒的感觉,“左时珩你是贼喊捉贼,生病了最会逞能的就是你了。”


    左时珩笑:“贼喊捉贼?有时我真不明白,这些词到了你这里,还有多少闻所未闻的用法。”


    “好了,难受就少说话,只管靠着我歇一会儿,或者想听我读书讲故事?”


    “不要读书,要讲故事。”


    “讲故事,嗯……”


    左时珩想了想,发觉他遇见安声之前,实在没什么经历能称得上有趣。


    “左时珩,讲一讲……你去治水的过程。”


    “你要听这些?”


    “嗯。”


    “好。”左时珩略一沉吟,点了下头。


    他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讲起自己的经历来更是语气平静,又有意略去许多凶险,只说如何赶路,到了之后,黄河是什么样的,灾区是什么样的,受灾的百姓又困苦成什么样。


    他提及黄泛区的现状,为那些在堤坝码头险滩劳苦的民夫感慨不已,他说当地百姓热情淳朴,即便自家都吃不饱了,还要自发组织起来,出人捐粮,与官府同心协力,旨在尽快控制住灾情。


    他提及治水的难处,也只说别人,说堵塞决口时发生的走埽事故,说夜间举火施工引发的走水意外,以及数万民夫之间险些爆发的疟疾。


    “倒有一种特殊的病症,不知你是否听过,患病者腹大如鼓,四肢却骨瘦如柴,我儿时见过一次这样的人,以至于做了噩梦,后来长大才从大夫那里得知,这叫做‘水毒症’,常泡在脏水里的人有可能患上,且是绝症。”


    他顿了顿,低声:“此次治水中,我又亲眼见到了,不止一两起,有个人害怕极了,试图用刀划破肚子,所幸被及时制止,不过……”


    不过也活不了多久。


    他忆及当时,不由沉默,感觉到安声在他怀里蹭了蹭,他才回过神。


    “不该说这些的。”


    “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安声轻声,“但你怜悯世人,独独对自己轻描淡写,我不喜欢。”


    左时珩笑着揉她头发:“我没有发生什么,身上的伤你已见过了,并不致命,与他们相比,我足够幸运,所以,上天很是眷顾我。”


    安声搂住他腰,脑袋枕到他腿上,闭眼道:“那我会努力让上天更眷顾你一些。”


    ……


    明明说着不想睡,安声下午还是睡了会儿,不知是喝了药的缘故,还是左时珩陪着她的缘故。


    晚上李婶抱着岁岁阿序来陪她,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勉强同他们做了会儿游戏,也不敢太过亲近。


    岁岁在李婶怀里一直朝她伸手,要娘亲抱,口齿不清地喊她,喊得她心化成一汪春水,眼泪也汪汪。


    岁岁与阿序也很喜欢穆诗,晚上她便让穆诗拿上玩具陪他们在耳房里睡,穆诗连忙答应。


    不过天黑下来,两个宝宝闹起觉来还是要娘亲,穆诗也哄不住。


    安声在正房里听着,心疼得很,正想下床过去,被刚从书房过来的左时珩拦住。


    “无妨,有我在。”


    他去到耳房,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在房中来回走动,与他们说说话,在爹爹宽阔的怀里,岁岁阿序很快就乖巧下来。


    自他们出生,左时珩但凡有空就亲力亲为地照顾,包括换尿布洗澡之类的,所以他们与父亲也是自然亲近,有爹爹在,也就不害怕。


    岁岁与阿序虽还不会说话,但叫“爹爹”叫得愈发熟练,两个小奶音此起彼伏,像是比赛一样,在他耳畔咿呀个不停,到后面还急眼了,兄妹俩干脆面红耳赤地吵起来。


    左时珩忍不住笑,将他们放到床上坐着,他和穆诗都陪在旁边,旁观这场争论。


    也不知说了什么,最终大概是岁岁赢了,阿序嘴巴一瘪,委屈地落泪,像个罐子似的倒在爹爹怀里痛哭流涕,岁岁见状,左看右看,也爬了过来,拍拍哥哥的背,哼哼唧唧,似在解释。


    左时珩笑看着,同穆诗比了个悄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干预。


    穆诗眨巴眼,便也不出声。


    很快,阿序就不哭了,重新爬起来亲了亲妹妹,兄妹俩又恢复一团和气,相亲相爱,连累了睡觉也抱在一起。


    左时珩给他们盖好小被子,轻声对穆诗说:“你陪弟弟妹妹们睡着,晚上若有情况,只管来叫我。”


    穆诗忙道:“大人,我也会换尿布,大人劳累,又要照顾夫人,小姐和少爷就交给我吧。”


    左时珩笑了下,点头:“那辛苦你。”


    晚上安声喝药喝得很积极,虽然还是被苦得不行。


    喝完她就缩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期待着明日一早起来病就好了大半。


    左时珩见状又去取了床被子来,但刚上了床就被安声“控诉”。


    “为什么要两床被子?你要跟我分床?好,分就分。”


    她刚还想看左时珩怎么钻到她被窝里来呢,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放弃挑战了。


    她扭头向里,一路滚到小床上,把身上的被子扭成麻花。


    左时珩怔了怔,压不住嘴角弧度,却故意道:“这么睡也好,裹得这么严实,晚上应当不会踢被子了。”


    “我就算踢被子,冷死,病情加重,也不会睡过去的。”


    “是吗?”


    “你看着吧,我可是有尊严的……这就是你拿两床被子来的代价。”安声蒙住头,声音发闷。


    虽然口不对心,但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两个借口。


    一,离左时珩远点免得把感冒传染给他。


    二,让他适应适应一个人睡。


    左时珩眸底掠过狡黠,靠在床头看书,一时静谧无声。


    安声睡不着,抱着枕头也不行,有左时珩在身边时,左时珩果然是无可替代的。


    她紧紧裹在被子里,往左时珩那边挪了点,然后悄悄探头看,见左时珩专注看书,没注意到才放心,于是又挪了挪,就这般一点点靠近过去。


    左时珩余光旁落,不禁莞尔,吟了句诗:“子规啼彻四更时,起视蚕稠怕叶稀。”


    什么意思?


    安声一僵,没有再动。


    左时珩又道:“桃花落后蚕齐浴,竹笋抽时燕便来。”


    安声这下听明白了。


    他笑她是蚕。


    既然被发现了,索性不装了,安声一拱一拱地拱到左时珩身边,钻出脑袋,一本正经问:“为什么我不能是蚯蚓呢?我的被子明明是红色的。”


    “我现在要钻土了。”


    不待他回答,她顺理成章地拱进左时珩被窝下,缠住他腰身。


    左时珩被她闹得想笑:“我好像记得某人说她有尊严。”


    “人有尊严,但我是蚯蚓,一条蚯蚓需要什么尊严?”


    安声抱住他,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


    一,左时珩陪她一天了,传不传染的也不差今夜。


    二,还在一张床是适应不了一个人睡的。


    很合理-


    天暖起来后,便有了夏季之感。


    那次去天外山回来,淋雨病了一场,安声许久没再去,她得空时一直在想,她身上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她在那时,走进了一个什么所在。


    林雪来找她闲坐过两回,她们聊了许多,尤其关于她婚后生活。


    她挽起发髻,穿着亦稳重,看着成熟许多,不再像个未成年少女,不过说话时仍旧纯洁天真。


    一会儿噘着嘴说夫君不懂得疼人,每次都弄得她很疼,一会儿又红着脸说他粗中有细,嘴硬心软。


    还向她讨教夫妻相处之道。


    第二次她带了陈静月来,小姑娘紧紧牵着她的手,性子内向安静,同长大后差不多。


    林雪问她:“我同我夫君行房多次,怎么没有怀孕呢?”


    安声:“……不是一次就成。”


    “你不是一次吗?”


    “……”


    安声扶额:“嗯……有时候除了机缘也看两个人的状态。”


    林雪问得天真且直白:“那我要什么状态?我夫君要什么状态?”


    “这些细节你回去同你们家陈律师商量更合适……”


    林雪想了一想,认同:“说的也是,他是成过婚有孩子的人,比我懂得多。”


    安声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感觉到她急切想要孩子的心,不由望向陈静月,小姑娘低着头,安安静静听着她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陈静月的头发,问:“静月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陈静月抬起头看了眼母亲,抿唇不语。


    林雪将陈静月揽入怀里:“说来,静月最近要去永国公府念书识字,我想着将来不论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名都给静月来取。”


    这话陈静月大约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才抿唇羞涩笑了。


    林雪也高兴,双手合十:“菩萨保佑,最好是个男孩,因为我已经有个聪明乖巧又漂亮的女儿了。”


    又对安声道:“你也不要总拘在家里,我过两日打算去相国寺烧香,你跟我一起吧,对了,永国公府的老夫人最近也要办个赏花会,我替你要张请帖,你也陪我成不成?带着岁岁一道吧,我自己怪没意思的。”


    安声一想,自己的确许久没出门了,便答应下来。


    相国寺与永国公府都不算远,她与左时珩说了这事,左时珩自然应承,同她说了些注意事项,让穆山送她去,并说到时候亲自去接她。


    她点头。


    于是过了两日她与林雪先去了相国寺,相国寺人非常多,非来客寺可比,来客寺大多不是专门来烧香拜佛的香客,以游客居多,而相国寺处在闹市,每日百姓都络绎不绝,据说很灵。


    她虽不信神佛,但秉持一个尊重的态度,也认真在每个殿拜了拜,许下心愿,希望岁岁阿序健康无虞,她与左时珩长长久久。


    中午她和林雪在相国寺用了素面,虽说是素的,却意外十分可口,之后她们又去了一间禅房抄经祈福。


    她的字如今已写的很好,抄了《心经》一卷,还被师父连连夸赞。


    抄完正值午后,她搁下笔,见林雪还在写,便揉了揉手腕,出门随意转转,步至一佛堂,正有法师给信众讲经。


    她顺道站在窗下听。


    法师说佛教中,世界有三界,欲界、色/界和无色/界,其中欲界与无色/界中有诸多天界,天界众生的福报、寿命及时间流逝与人间截然不同。


    诸如第一层天中,一日一夜相当于人间五十年,第二层天中,一日一夜相当于人间一百年,再往上则更高,更广,更长,无法以寻常时辰来衡量,远超人间岁序尺度。


    安声不禁若有所思。


    第70章 后悔


    她在佛堂外听得入迷,直到林雪来找她。


    她们下午又去逛了其他地方,因她脑中盘桓着那些听来的佛法,故而有些心不在焉。


    林雪以为她累了,眼见日暮西垂,便说:“咱们回吧,出来这么久,岁岁和阿序肯定想你了。”


    安声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


    算算时辰,也到了她跟左时珩约定来接她的时间。


    林雪先上了陈家的马车,不忘提醒她:“别忘了永国公府的赏花会。”


    “知道了。”安声笑应。


    穆山将马车从侧门赶了进来,在入门处等她,她走过去时,马车上先步下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朝她伸出手。


    安声展开笑,加快脚步握上去,被揽腰轻轻一抱就进了马车。


    “今日玩得尽兴么?”


    “还好,烧烧香,拜拜佛,抄抄经,喔还吃了素面,相国寺的素面很好吃。”


    左时珩捋顺她鬓角散乱的发:“嗯,那下次来,我也尝尝。”


    之前他们也来过相国寺,只是都没逛太久。


    马车驶入夜市,街上十分热闹,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味更是诱人,无孔不入地钻进马车里。


    安声深吸一口气:“哇——”


    左时珩笑了声:“看来今晚李婶的晚膳要留到明日了,想吃什么?”他拨了帘往外看:“炙羊肉,烤鱼,馄饨,鸡丝粉,签菜,鹅排蒸,那还有两家胡食店。”


    安声心有愧疚:“岁岁和阿序是不是在家等我等的着急了?”


    左时珩说:“我来时他们正与穆诗玩得开心,未必差这一会儿。”


    安声眉眼弯弯:“左时珩,我能不能都要啊?买几份小吃再去正店吃鹅排蒸。”


    “那饮子呢?”


    “要甘豆汤!”


    他笑道:“好,我去买,你先去店里等我?”


    “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安声兴致冲冲地准备下车,又被他拽了回来,“人多,不要走太远。”


    说罢,他先下了马车,自然而然地抱了安声下来。


    又吩咐穆山先回,不必等他们,此处离杏花胡同不远,他们走回去也算消消食。


    穆山心领神会,驾车走了。


    左时珩只交给安声去买份馄饨,那家馄饨店离他们要去的馆子很近,其余的他来买。


    可等他提了吃的喝的回转时,在那家正店门口却不见安声,心以为她先进了,便往里找,问了掌柜和小厮,皆说方才没有客人进来。


    他皱了皱眉,让掌柜给他留坐,吃的先做着,然后便放了手里的东西出去找。


    那家馄饨店老板说,是有位娘子来买馄饨,但已付了钱离开,一时也没注意到去了哪个方向。


    左时珩道谢一声,环顾四周,寻定一个方向,按着妻子喜欢的口味,向那些小摊与正店内一一找过去。


    他心头慌得很,只面上不显,勉强维持从容。


    灯火时明时暗,路过一些巷口街角时,躺着的乞丐或流民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有些甚至毫无征兆地扑上来乞求施舍,还有些人则精神不正常,满口污言秽语,似有攻击之状。


    更有五六个勾肩搭背的地痞流氓直勾勾地看着路过的女子,说笑些下流话。


    眼前一切都成了危险因素,让他愈发不安,气息急促,不由更急切地四处打听以及呼唤安声的名字。


    他几乎要方寸大乱了。


    “左时珩!”


    安声的声音蓦然在不远处响起。


    他猛地转头,立即奔过去确认她的安危:“没事吧?”


    安声发怔地望着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举起手中的乐仙果子:“我……我看见这个,那摊主大叔正要走,我喊他他又没听见,就追了几步,对不起……”


    左时珩缓缓松了口气,隐去眸底薄雾,摸了摸她脸,语气恢复寻常那般温和:“我只是找不到你,有些担心,不用跟我道歉。”


    他接过她手上的馄饨,紧牵她手:“走吧,你想吃的鹅排蒸大约已上了。”


    安声没有忽略左时珩颤抖的指尖,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是夜,安声无眠,轻轻睁开眼,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从左时珩怀里翻了个身,左时珩睡梦中本能地轻拍安抚她,她心中难忍酸涩,不由伸手抚摸他脸。


    指尖从他眉眼掠过,与眼尾微微停留,摩挲,仿佛那儿还残着氤氲的水汽。


    左时珩很少失态,今晚也在她面前表现得风平浪静,但还是瞒不过她。


    因为她是故意的。


    她之前冒出的脱敏疗法的念头,一直没有放弃,今夜趁她与左时珩分开片刻,突然想尝试践行。于是她在左时珩回转时躲在了暗处,眼睁睁看他找自己找得焦急不已。


    她就那样看着左时珩四处寻她,唤她的名字,她想要再多藏一会儿再出来的,但她实在做不到。


    虽然知道左时珩方才为找她而焦灼,但她不过离开片刻,至少他应该是冷静的,可当她望见左时珩眸中那一片尽力掩藏的恐慌时,她感到不可遏的痛苦,心尖隐隐作疼。


    她在做什么啊……


    她太残忍了。


    与其说是帮助他适应将来分离的痛苦,不如说是让痛苦提前,从现在开始就让他一次次失去她,始终处在不安与恐惧里。


    这不是在减弱将来的痛苦,而是在反复创伤与结痂中,让最深的那条疤痕看起来没那么明显罢了。


    她真是干了件天下第一大蠢事。


    “阿声……”左时珩握住她手,侧了侧身,将她重新圈入怀,“又做噩梦了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清醒。


    “没有。”安声仰起头吻了吻他喉骨,“你睡吧,我去起个夜。”


    “嗯……”他气息重新绵长起来。


    安声悄悄从他怀里钻出来,披衣下床,又借着薄薄月色吻他,而后执一盏蜡烛去了书房。


    她心绪纷杂,有万语千言,索性睡不着,便想再给他写一封信。


    初夏时节,窗外已隐约能听见虫鸣蛙叫,有风从窗棂吹进来,纸张哗啦作响,如同她飘飞的神思。


    她视线落回眼前,拢了拢烛火,将镇纸压在信上,研了墨开始下笔。


    写写停停,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用去信纸三四张,还有未尽之言。


    她揉了下酸疼的腕,蝶翼似的轻盈烛光蓦然轻扫过来。


    安声抬头,撞进左时珩柔和目光。


    他浅笑问:“夜深不睡,是有事瞒我?”


    安声下意识将信盖住:“我……我睡不着,练会儿字。”


    “练字?”


    “练字。”安声定神,挪开一角,给他看纸上几行内容,“在相国寺抄了卷《心经》,还记得几句,就写下来。”


    左时珩绕过来,将烛台放下,见那信上写有“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几句。


    他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脸侧蹭了蹭:“阿声现在要信神佛了?”


    “算不上信,只是今日去相国寺偶然听到一段佛法,发现无论什么典籍,既受人追捧,必定是有许多道理。”


    安声搁下笔,在他怀中转身,捧着他脸吻了吻。


    “左时珩,我想,信仰神佛的人未必是真的相信大法力,而是给自己一个寄托,人在世上,总要依赖点什么,魂灵才有支撑。”


    “嗯,所以我也有。”左时珩与她抵着鼻尖,嗓音沉沉,“我依赖你,你就是我魂灵的支撑。”


    安声眼睫轻颤,没有回应。


    此时此刻,他更爱她一分,她便为他的未来更难过一分,亦不知要如何使他少爱一些。


    “左时珩,我不该吵醒你的。”她搂住他,埋在他颈侧,“我们去睡觉吧。”


    那封信,明日再管。


    左时珩不会私自看的。


    她千言万语,写不成哀伤。


    只会写“今日抄了卷《心经》,只有两百多字,我背下来了,写给你看,我才发现原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出自这里,唉,左时珩,看来我果然做不了佛门弟子了,因为我爱你爱的不得了,满脑子都是你,哪里能空的了呢”-


    今年夏季又是雨水充沛的一年,于大多州府而言是天降甘霖,是大好事,但于高平府而言,却是全境兵民忧心忡忡,忐忑不安,早早做好抗洪准备的信号。


    去年救灾还算及时,百姓受损不算严重,但亦说不上好,田地一淹,纵然人活着,却也损失一季收成,到了下半年粮食减产,饿死的不在少数。


    当时朝廷接到汛情,派了左时珩去,皇帝允了左时珩提出的治水方案,束水攻沙,于是汛期一过,便动员了数万民夫徭役修建起来,于今年春末堪堪完工,后续还要继续完善。


    因此,今年眼看又要到汛期,别说高平府忐忑不安,就连参与过治水修堤的朝廷官员也不抱期待,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毕竟年轻,纵然学问再好,是金科状元,又能有多少实干才学?


    不过整整一年的劳民伤财,新修的几道大堤给本就贫乏的高平府难上加难,若无用处,就要问罪,还是大罪。


    一时,连十分赏识他的苏尚书也没把握,下值后特意留了左时珩谈话。


    “你且安心,你是我一力保举,你的方案我看过,批过,若是不尽人意,不能胜天,也非你的过错,纵然有罪,罪不至死,我也不推卸责任,与你共同承担,你是个有真正才能的年轻人,皇上也知此点,将来必有起复之机。”


    窗外雨势更大了,天色阴沉,廊下烛光明灭不定。


    左时珩神情依旧平稳,似乎从未因此惶惶。


    “多谢大人,不过学生不敢说此法一劳永逸,至少也是十年无虞。”


    苏博愣了愣,见他这般自信,不禁摇头一笑。


    “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看来我真是老了。”


    他走出公案,道:“时珩,雨这么大,不如去我宅邸用了晚膳再回好了,离得近些。”


    左时珩道谢,语气轻松地笑着推辞:“老师还是放我一马吧,让我早早归家,我夫人还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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