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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哄他


    左时珩生气的模样,安声亦是第一次见。


    既不热烈,譬如脸红气粗与她大吵一架,也不冷淡,譬如无视她不理她,他依然对她事事有回应,只是又明显地能让安声知道,他在生气。


    安声跟在左时珩后头走进厨房:“我来生火。”


    “不用。”


    “那我去洗菜。”


    “已洗好了。”


    “……”安声抿了抿唇,“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累了一日,去休息吧。”


    “……”


    不对劲啊不对劲,怎么会这么生气呢,那不过是两个粗糙的练手之作。


    安声仔细观察他神情,他已坐到灶膛后面去生火了,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低头,因四处找她而凌乱的额发还未及打理,微弱火光萤火一般自他手中跳跃,逐渐点燃枯叶,继而火光大盛起来,又再次一暗——被他塞入灶下。


    他放几根干柴进去,拉了几下风箱,待火真正烧了起来,又放了几根柴,让火势趋于稳定。


    左时珩做这一切都是沉默而从容的,平静的脸上看不出负面情绪。


    他起身回到灶前,洗了手,开始切菜。


    安声坐到灶后,说:“那我看火吧,正好暖一暖,太冷了。”


    左时珩看了她一眼,点头。


    “是有些冷。”


    安声用烧火棍拨弄了下木柴,继续找话同他说:“左时珩,你知道那对木雕卖了多少钱吗?你一定想不到。”


    “嗯,我想不到。”


    猜都不猜了?


    安声侧过身子看他,他长身而立,垂眸忙碌,切菜之声均匀而利落。


    “十一两哎!我们半年的房租。”安声提高声音,“我一见那小厮衣着不凡,便知这家人肯定不差钱,直接就说十两,没想到对方是荣安侯府的人,侯府小姐见了我那对猫狗木雕很是喜欢,还特意多给了一两。”


    她说完,也没听见回应,便再次探头:“左时珩?”


    滋啦一声,白菜下锅,热油飞溅,也淹没了她的声音,让她叹了口气。


    这事是她不对在先,毕竟说了送他的。但木雕她可以再刻,赚钱机会错过却不一定再有。


    他们既在一起,她送他礼物的机会多得是,也远不止这对木雕,他为何如此看重呢?难道……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送他的礼物,所以对他来说,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这也能说得通,但卖都卖了,而且对方确实给的多……不亏啊,不亏。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左时珩哄好了。


    应该怎么哄呢?是热情一点还是温柔一点?亦或撒娇卖萌更管用?


    安声托着腮,呆呆地捣鼓着火,回想安和九年,那时的左时珩太擅长情绪内敛了,似乎怎样都不会生气。


    现在的左时珩么……生起气来还怪可爱的。


    不知多久,火渐渐小了,她下意识从旁边抽了根木柴准备添进去,被一只手拦下。


    “嗯?”安声抬眸,与左时珩茫然对视。


    他握住她手:“不用加了,吃饭了。”


    吃饭时,左时珩也一如既往的安静,但若安声说话,他则会回应。


    安声实在忍不住,直接问他:“左时珩,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并没有生你气。”左时珩摇头,收拾起碗筷,“我去洗碗,你先打了水,早些洗漱吧。”


    明明就在生气。


    安声决定等两人一起躺下来再好好谈谈这事。


    她会认真道歉,并给左时珩再做新的更好看的木雕。


    但等她洗好,左时珩久久未回房,她不禁又下了床披衣去找他。


    他还在厨房忙碌,用火钳捡了炭一块块放在陶盆的草木灰上。


    见她过来,他解释道:“今晚又开始冷了,方才烧了些炭加在盆里,等会儿放在房里会暖一些。”


    “左时珩,我有话要说。”


    “好,那你先回房中等我,别站在外面着凉。”


    安声只好又回到卧房,只是左等右等,左时珩只将炭盆搬来后又出去了,她心里急,完全呆不住,便找了块木料想现刻一个小猫木雕,谁知思绪乱的很,勾线怎么勾都难看,遂作罢。


    终于等到左时珩回房,已过了亥时,他走进净室洗漱,安声忍不住跟到门外等,听着里面水声,愈发憋闷。


    左时珩拉开门,见到安声,怔了怔:“怎么还不睡?”


    安声委屈:“我都说了有话要跟你说的,但你生我气,到现在才愿意回房。”


    他似无奈笑了下:“我也说了没有生气,之所以现在才回,是去后院忙了。”


    后院有一块空地,原先长满杂草,他除去后,觉得适合种些小菜,便买了种子来,前两日天气暖和,种子发了芽,但今夜起风,明日恐怕降温,他唯恐嫩芽被霜冻死,想了想,就去松了松土,又盖了一层干草。


    “左时珩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和你商量的,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安声伸手抱住他,紧紧环着他腰,脑袋抵在他胸口。


    左时珩抬手摸了摸她头发:“回床上去吧,这样站着太冷了。”


    “一起,我跟你一起。”安声收拢手臂力气,没有松开的意思。


    左时珩便抱起她,大步上了床榻。


    炭盆里余温幽幽,放在床后,让卧房暖和不少。


    左时珩躺下,吹灭蜡烛,轻声道:“有些晚了,若是明日不出门的话,也可以明日再说。”


    安声拱到他怀里来:“不行,我不能让你带着情绪过夜。”


    左时珩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委屈,亦或对安声不在意这份礼物的无奈。


    但他说自己并未对她生气,也是实话,他知道她是为了他们过日子,又岂会迁怒于她?因而一想到此,对他眼下无法给她更好生活,让她不得不抛头露面做些辛苦之事,也不由感到无力。


    他心中的确有气,但那是对自己的,他不想诉诸于口。


    “左时珩……”安声低头亲他,在他脸上一整个亲遍才开口,“不要生气了,我下次做十对木雕补偿你,不仅是小猫小狗,还有鸟儿狐狸兔子鸡鸭鹅鱼,甚至飞机大炮都给你刻,好不好?”


    缄默片刻,夜色中响起左时珩一声低低闷笑。


    “那假使有人出十两百两来买呢?”


    安声纠结几秒,放弃地埋在他颈间,叹道:“你知道的,我也不想卖,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我就知道。”他淡淡地哼,“那十对木雕最后也都是别人的,不如直接刻了去卖,何必要送了我再转手他人?”


    “那我专门设计一个特别的木雕送你,莫说一百两,便是一千两,我也不卖。”


    当然,如果真有人愿意出一千两的话,她也不是不可以复刻一个。


    左时珩不语。


    安声便又亲他,声音软糯:“左时珩……你说话呀。”


    左时珩抵不住,叹了口气,抱着她翻身侧躺,语气温和起来。


    “安声,不是木雕多少的问题,而是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你当时的心意于我而言实在珍贵,是无价的,也是无可替代的。”


    安声不解:“我的心意?……什么心意?”


    这次左时珩沉默许久,久到安声忍不住再度开口,心虚到有些磕巴。


    “我……我就是觉得做的还不错,所以送你了,没、没想什么啊……”


    左时珩仍沉默着,但洒落在她耳畔的气息沉重不已。


    “左时珩?”安声唤他,欲从他怀中挣扎出来,被他禁锢住。


    他下巴轻抵在她头顶,一声叹息幽幽落下。


    “原是我想错了……没事了,睡吧。”


    什么就没事?哪里没事了?分明听起来事更大了。


    安声追问:“想错了什么?”


    她伸手摸他领口:“你若不说,我就脱你衣裳。”


    “……哪里学的流氓行径?”


    “对你流氓又不是一日两日,第一日就开始了,往后一生还会继续。”


    “……”


    左时珩又叹口气,无奈笑了声。


    顿了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以为,那是你与我的定情之物。”


    “啊?”


    安声傻眼,随即恍然大悟。


    明白了,这下全明白了。


    根本原因在于他们的认知出现巨大差异——


    于左时珩:任何人休想买走我的婚戒。


    于安声:十万卖了一对易拉罐拉环。


    她激动地立即爬起来,重新点亮蜡烛,再爬回去,俯身压在左时珩上方,目光灼灼,万分认真。


    “左时珩,这不是定情之物,我对你的情在你认识我之前就定了,它会铺满我们的每一日,我望向你的每一眼,同你说话的每一个字,比天高海深,除了我本身,任何物件都无法承载。”


    “当然,我还是会送你礼物,因为我爱你,我想同你分享我所感受到的一切,故而不必去在意木雕或者别的什么,它们只是我的附属物,而我和我的一切本身就属于你,正如你属于我。”


    说罢,她牵起他的左手,轻吻了他的无名指,那双秋水般的杏眸格外温柔。


    “若一定要有个定情之物,那在我们那儿,如今更多是用戒指,曾有个古老的说法,认为无名指有根血管连接心脏,因此相爱的夫妻会为彼此在无名指戴上戒指,意将对方置于心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别说,更加多了我看三千字一章也觉得少[小丑]


    第52章 生辰


    左时珩已是彻底沦陷,怔然听她这番话时,连思考也不能了,立即坐起,凭借本能将她拽入怀中,紧紧拥住,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之中。方才被她亲吻的无名指处也隐约发烫,竟仿佛真有一股热流从那迅速迸入心脏,再涌向全身经络,让他血液沸腾不息。


    他几乎轻颤起来,在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长久的拥抱时,学她的动作,牵起安声的左手,亦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吻,神情虔诚。


    安声柔柔地笑。


    年少的左时珩尚不能从容沉稳地应对她热烈的情感,于是回馈以同样的热烈,笨拙而青涩。


    她说:“左时珩,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亲我吗?”


    左时珩望向她,眼尾微红,笑意从眼底溢出,他宽大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另一只手则环过她腰肢,将她完全圈入怀中。


    不过顷刻,她便落在他掌控中了,但她甘之如饴。


    滚烫的唇覆上来,包裹、吞咽着她微甜的气息,被攫取的空气让她有些发窒,不得不启唇向他索取,沉溺在他的体温里。


    谁也忘了吹灯,那根红烛燃至深夜,余晕勾勒出一道酣睡的影子。


    清晨安声醒来时,恍惚了瞬,猛地坐起,低头去看自己,贴身衣物俱在,身上也无痕迹,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扑倒在被子上。


    不知何时,她感觉头顶的发被人戳了戳,她抬起半张脸,正好对上左时珩那双漂亮的笑眼。


    “怎么睡成这样?”


    “……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昨晚我们只是亲了吗?”安声坐起来,捞了个枕头在怀里抵着下巴,“我们亲到后来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禁自我怀疑,虽然后面太困,但隐约记得有肌肤相触的感觉,可一觉醒来,却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她惶惑问:“难道我做了个春梦?梦里我把你衣裳脱了。”


    所谓……春梦了无痕,便是如此?


    左时珩伏在床边笑个不停,脸埋在臂弯里,耳尖红透。


    尽管与安声相处太久,明白她一贯直白作风,却永远猜不到还能从她口中听到什么。


    这日果然降温,天阴阴的,风时大时小,一直未停,安声便一日未出门,在房中闲着无聊刻了一整日的木头。


    她记得安和九年,她曾在左时珩书房中发现的一些木雕,除了那些摆在多宝阁上的飞机轮船,精致到以她如今的技艺完全做不到外,印象深的便是那只上完色的狐狸与上了一半色的狸花猫了。


    不过已见到那样不好的结果,她不打算重蹈覆辙,这次绝不上色,不浪费颜料。


    但狐狸她倒挺想刻一只送左时珩,毕竟答应过他,于是沉思半晌,开始在木料上勾勒形状。


    下午张为是来了,与左时珩在书房里畅谈。那间房原是客房,堆放了许多杂物,后来被左时珩收拾出来,充当书房,如此,若有客人来,安声便无须与其碰面,自在一些。


    他们在书房讨论学问,谈论家国,安声也没兴趣听,只去厨房泡了壶茶给他们,就又回到房中继续雕刻自己的狐狸。


    左时珩在房中放了炭盆,她铺了块布,在炭盆旁席地而坐,掉落的木屑不至于散落的到处都是,方便收拾。


    阴天黑得很快,申时左右房内便暗的看不清了,安声揉了揉手腕,去点了个灯,又继续雕琢。


    直到左时珩进来,将门窗关紧,蹲在她旁边。


    “饿不饿?”


    “不说还不饿,一说就饿。”安声用砂纸打磨着表面,“我快弄完了,再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做饭。”


    “好。”左时珩笑了声,把将近熄灭的炭盆搬了出去,打了些温水回来。


    安声将手中小狐狸对着光反复欣赏,颇为满意,这只与曾经在左时珩书房中所见的不同,她特意做了改变,改站姿为蹲姿,线条也更为流畅。


    “送你的,左时珩!”安声转头看他,笑眼弯弯,“这只绝对不卖,专属于你。”


    左时珩走近,接过木雕,又拉起她手腕:“先过来洗手。”


    安声乖巧应声。


    之前她就有一次洗手没洗干净,留了根木刺扎进指尖,一碰就痛,还是左时珩给她用针挑出来的。


    她洗手时,左时珩在认真看那只狐狸,原本在安声手中正常比例的狐狸在他手中显得迷你许多,又添了几分可爱。


    他问:“还有第二只吗?”


    “这么喜欢?还想要一对?”


    “那对猫狗木雕可是两只,既是赔罪,得要两只来赔。”


    “现在倒提要求,昨天自己说不生气。”


    左时珩发出一声轻笑:“我不生气不代表阿声不能哄我。”


    安声朝他弹去水珠:“昨晚说了那么多好话,又亲又抱的,难道还没哄好?”


    “昨夜虽好,但并非我提的要求。”他愈发得寸进尺,“我要两只木雕。”


    “可以。”安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答应明日再刻只狐狸。


    左时珩却说,不要狐狸,要一只小猫。


    “小猫不行。”


    “为何?”


    “小猫和小狗既是一对,就不能和狐狸是一对。”


    左时珩忍不住笑,拿来帕子给她擦手:“有理有据。”


    安声看那只狐狸,有了另一个的思路,不过当下没有告诉左时珩。


    待到夜间,二人同榻,安声才道:“左时珩,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


    “在广袤无垠的宇宙里,有颗孤独的星球,星球上有个孤单的小王子……”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温暖的帷帐里,安声缓缓讲述了一个童话故事。


    左时珩听罢,起初觉得新奇,后又有些感慨,问她:“所以,你打算刻一个小王子?”


    “太难了,我刻一朵玫瑰给你。”


    左时珩低笑,将她捞入怀中轻轻一吻:“好,我等你的玫瑰。”


    ……


    天持续冷了几日,雪欲下未下,风倒一直不停。


    外面太冷,安声不想出门,便一直刻木雕,十分上瘾,直到腊月下旬,天又转暖起来,京城一下热闹的不得了,家家户户忙着过年。


    一日安声醒来,大片金色光晕从窗外漫入,卧室内亮堂堂的。


    窗台上,那只可爱的狐狸正仰头望着那朵盛放的玫瑰,窗外,则是一株待来年春初绽的海棠。


    实在让人心情大好。


    她这段日子刻了好些木雕,手艺见长,风格依旧与众不同,便全拿上特意去了趟荣安侯府,与门房说找红枝姑娘。


    没多久她再次见到那个长相可爱的圆脸丫鬟,丫鬟见到她拿了好些木雕来,不由惊叹,领她去了内院,她在一间花厅候了不久,见到了那位喜欢她木雕的侯府小姐。


    小姐闺名常萱,是府上三小姐,去年及笄,已有婚约,来年过了四月便要成亲,因是远嫁,一直有些闷闷不乐,当时荣安候路过南街市集,叫小厮去挑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送与女儿解闷,意外看上了安声的木雕,这才结下了一段缘分。


    安声在侯府待了约半个多时辰才回,常萱照例以十两银子的价买了她一对胖乎乎的小鸟,一只小猫。


    又拿起一只造型奇特的鸭子,不解地问她:“为何要在鸭子头上雕朵梅花?”


    安声颇为不好意思,解释:“梅……鸭力。”


    几人一愣,俱笑起来。


    常萱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妙妙妙,如何有这样的巧思?这只我也要了,送我母亲,她定喜欢。”


    安声回去将此事与左时珩一说,左时珩也笑:“的确,除了阿声,再无人有这般巧思。”


    天气一直很好,直到年底。


    在年底之前,安声不再刻木雕了,她与左时珩一道忙碌起来,准备过年。


    她实在兴奋,还从未在这个世界过年,安和九年临近年底的事那样可怕,几乎成为她的噩梦,但噩梦总会醒来,再大的雪也会融化,迎来春天。


    她与左时珩买了好些年货,各种干果蜜饯,蔬菜肉类,还买了桃符,红纸,用以写对联,剪窗花。


    左时珩的字漂亮得要命,对联自然都让他写,安声负责剪窗花,她剪了许多式样,起初还按照传统方法来,后来又开始放飞自我,先在红纸上勾勒图样,然后用刻刀慢慢裁出来。


    于是他们的小院正门上除了一对春联外,左右两侧还将多出一匹大眼睛的可爱小马。


    年前,安声和左时珩还租了马车,去了一趟城外破庙,邀请老乞丐与他们一同回去过年,果不其然被拒绝,于是只得留下许多吃穿用品,趁天黑前赶回了城里。


    转眼便是腊月廿六,离过年只有几日。


    这日左时珩醒时,安声竟不在房中,让他惊了一惊,才要出门去找,安声便从院子里进来,不由分说将他推回房中,按到床上。


    “才七点多起来干嘛,该买的都买完了,今日不出门。”


    自己也脱了鞋袜重新钻到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左时珩一笑:“怎会有这么霸道的人。”


    “就是这么霸道。”安声耍起无赖,“今天一切听我的,得到我的允许才能起床,然后,还要闭门谢客。”


    “我能听一听理由吗?”


    “不能。”


    “好吧。”


    他答应的无奈又乖巧,让安声忍不住笑,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后,爬起来准备下床,被他拉了回去。


    “还早,再躺一会儿。”


    “左时珩,你怎么也霸道?”


    “近墨者黑。”


    安声哼声,从他怀里滑出来,一点点蛄蛹到被子底下去,最后顺利从床尾脱身,一头长发凌乱不已,全糊在脸上。


    左时珩笑着坐起,说替她重新挽发。


    安声阻止:“别动。”


    她迅速穿了棉袄,去厨房打了热水进来:“现在可以起床了左大人,但是不准出房间,早膳我也准备好了。”


    左时珩有些意外,又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他洗漱好,安声又去了一趟厨房进来,手中端一托盘,其上是一碗清汤面,卧着个煎蛋,还有一碗不知什么做的汤。


    “这不是汤。”安声纠正,“这是奶茶,用糖炒茶叶,再加羊奶煮制而成。”


    左时珩颔首,又问那碗面有没有什么说法。


    安声则拉他过来坐下,将筷子塞入他手中,笑道:“自然也有,这是特意下的长寿面,祝我夫君二十岁生辰长乐。”


    左时珩愣神片刻,才想起,原来今日是自己生辰。


    此前他从未过过生辰。


    在他们那儿,只有逢十才会给孩子庆生,但他十岁那年黄河泛滥,洪水滔天,他的家被泥沙冲毁掩埋,父母也葬身在那场大灾中。


    他视线落于眼前这碗长寿面上,不禁动容,大大吃了一口。


    安声从后面轻轻抱他,柔声道:“左时珩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安声的心思不止于此,吃完面依旧不许他出门,将他的笔墨纸砚搬来,让他写字解闷,自己则去了院中。


    她上次剪窗花时偷偷剪了好些小小的梅花,将之在海棠树上挂满,远观如一树寒梅,热闹非凡。


    待布置好,她才拉左时珩出来看,正巧张为是大人来敲门,她去开了门,他探头往里一瞧,诧异:“红红火火的,这么早就过年?”


    安声笑道:“不是过年,是为我夫君庆生。”


    张为是惊讶,随即笑着朝左时珩拱手祝贺。


    安声去拿了两个鸡蛋来送他:“张大人,今日就不待客了。”


    “理解理解。”张大人高兴地扬长而去。


    关起门来,左时珩笑问:“何时准备的这些?”


    “早上准备的,天不亮我就起来了。”安声过去牵他手,“其实还想准备更多,不过快过年了,夫君二十弱冠,届时当去酒楼庆贺。”


    左时珩进屋抱住她,低头在她发间轻蹭,感动得说不出话。


    “阿声……”


    安声仰起头:“左时珩,你记住奶茶怎么做的了吗?下次我也想喝。”


    他低低笑了几声:“好。”


    下午他们一同小憩了会儿,又腻在书房中写字,眼见日头倾斜,安声喊道:“我要去厨房做蛋糕了!”


    “蛋糕?”


    “嗯……但我不太会揉面,也不知会做个什么样子。”


    她早上下的面条,还是昨日左时珩做了剩的。


    左时珩莞尔,妻子既这么说,自然是允许他帮忙了,便卷起衣袖:“恰好我会。”


    安声雀跃地抱住他胳膊:“哇,好巧。”


    于是两人一道进了厨房,在天黑之前,左时珩依照安声的指示,做了一个奇怪的“寿桃”。


    安声坚称:“相信我,这就是生日蛋糕。”


    左时珩:“它与寿桃最大的区别,是里面加了过量的糖。”


    安声:“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于是她端着这个寿桃回了房,并点上一根蜡烛放了上去。


    “左时珩,你现在闭着眼对着这根蜡烛许愿,然后吹灭它。”


    左时珩不解,但乖乖照做:“我……”


    “不要说出来,说出来不灵。”


    他面色一凛,果然垂眸默念,片刻掀眸吹灭烛火。


    安声又点上,眨眼:“再许一个。”


    他笑问:“哪位神允许这般贪心?”


    “欸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好。”


    待他吹灭,她又点了一次:“反正都贪心了,再许一个。”


    左时珩被她逗笑。


    等三个心愿许完,安声将蜡烛放到一边,挖去蛋糕上的烛泪,起身去拿了壶果酒来:“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晚膳,俗称烛光晚餐。”


    “……你确定?”


    “确定。”安声切下一块给他,自己也咬了一口,刚咽下去就丧着脸,“我错了左时珩,你现在还能去炒几个菜吗?”


    左时珩大笑不已。


    ……


    蛋糕翻车虽在安声意料之外,不过安声的最终目的并不在此。


    等小菜上桌,她才“图穷匕见”,给自己和左时珩都倒了杯酒,双眸晶亮,满眼真诚:“左大人,难得过生辰嘛,高兴,只喝一点,不会醉的。”——


    作者有话说:没加完[小丑]放到明天里(鞠躬.jpg)


    第53章 二月


    安声是深知左时珩酒量的,安和九年,他膝有旧伤,太医建议他睡前服用五加皮酒,不过小小一杯,他便能很快睡沉过去。


    那五加皮酒用的酒要比她手上的果酒醇厚许多,这果酒她之前还特意用热水温过,散了些酒性,变得更淡,尝来不觉酒味,只有酸甜,但后劲十足。


    左时珩略一犹豫,啜了小口,的确尝不出酒味,也没有醉意,才放了心。


    安声微微一笑,未再续杯,只给自己倒,同他闲聊着吃完了饭,才又给他递一小杯,说是解腻。


    左时珩不疑有他,饮罢未觉不适,仍神思清醒,但双颊两抹飞上的红晕却没逃过安声的眼。


    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又打了热水进来:“灶已熄了,热水存不了多久,我们洗了便去睡觉。”


    “好。”


    左时珩闻言起身,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下,思维渐渐迟滞,到了脸盆旁,竟想了想,要先打湿帕子还是打湿脸。


    安声忍笑,故意道:“先脱去外衣,再挽起袖子,免得湿了身。”


    左时珩倍觉有理,一一照做,但不知为何,仍是有水珠顺脖颈滑落而下,让他皱了皱眉。


    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对,但说不出为何。


    安声牵了他手,拉他坐到床上,解开他领口衣襟,用帕子轻拭颈侧,锁骨,胸前。


    又问他:“是倦了么?”


    他摇头,又点头,纤长的墨睫垂了垂:“似乎有些。”


    “左时珩。”安声轻喊。


    “嗯?”他掀起眼帘,乖乖望着她,一抹绯红从耳廓蔓延到面颊,眼底有淡淡的茫然。


    安声捧起他脸,俯身吻他,低声问:“喜欢我这样么?……”


    他诚实点头:“喜欢。”


    安声笑起来,伸手推他,他仰面倒在床榻上,有些不明白,但下一刻安声温热软香的身躯覆了上来,仍是如方才那般低头吻了吻他,又问:“这样……喜欢吗?”


    “喜欢。”


    “骗人。”


    左时珩蹙眉,着急向她解释:“我何时骗你?”


    “你若不是骗我,怎么每次都不主动亲我?”


    “我……”


    似是为了证明,左时珩翻身将她压在底下,阴影投落,宛如一张网罩了下来,安声如一条灵活的鱼儿跃入网中,还要装模作样地挣扎一番。


    左时珩那有力的小臂稳稳托起她柔软腰肢,将她禁锢在怀,携三分酒气的呼吸洒落,眸中早已不清不白,他目光从未有一刻从她脸上离去,就这般低头吻上她唇,虽然醉了,却很温柔。


    他一直吻她,这是个很绵长的吻,仿佛将岁月无限拉长,两个人齐齐化作星光,散落在时间长河里荡漾。


    既不像初次时蜻蜓点水的无措,也不像后来霸道强势的占有,而像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温暖午后,他们相偎在一起那样寻常,那样本该自然发生的事。


    他对安声的情欲安声一直都知道,但他太年轻,年轻到还无法从容处理这些旖旎心思,纵然爱她,却不知如何最好的爱她,才因怕伤了她而不愿更进一步,仿佛在他有能力建起一座坚固堡垒前,总要为她留出一条退路似的。


    安声不想要这条退路,她本就没有退路,也无须退路,她做下选择时,就已是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但她可以强迫左时珩抱她吻她,却无法强迫他占有她,他太理智,无论如何情动,也绝不会彻底失控。


    她原先想,她也不是不能等,等到他状元及第,正式迎娶她后,万事俱备,再水到渠成。


    但她发现,她高看了自己,她对左时珩的渴望也并不亚于他对自己的渴望,若她是第一次遇见左时珩倒还罢了,但她与他已有过那么美好的夫妻生活,她也变得贪心了。


    每个人都该正视自己的欲望不是吗?


    她前日买酒时,就在为今日准备,一杯清淡果酒不足以让他醉去,但却能干扰他的理智,让他无法始终保持清醒。


    人在面对巨大诱惑前,挣扎往往只在一瞬。


    “左时珩……”她伸手抱住他脖子,闭着眼,在唇齿交缠间低唤他名字。


    他的吻愈发深入,愈发缠绵,为欲望而支配,沉溺在她的气息里,不仅吻她的唇,也吻她额头,眉眼,鼻尖,脸颊,酒精的催化让他大脑混沌,迟于思考。


    每当他有停下的趋势,安声便又会给他更深的回应,将他拽入幻梦般的深渊。


    她允许他,引导他,仰起修长玉颈,让他的吻顺理成章的落下,再继续向下蔓延,轻轻舔舐在白皙精致的锁骨处,如同四处点火。


    安声勾住他肩背,柔软细腻的手掌柔弱无骨似的,滑入他衣襟之下,轻轻一挑,便褪去了,掌心紧贴他被汗濡湿的紧实肌肤之上,几乎毫无阻碍地感受到肌肉下那一份蓄势待发的力道。


    衣裳落下的那阵清凉让左时珩清醒几分,他垂眸皱眉,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荒唐的事,安声欲打断他的思考,抓住他的手剥落自己肩上的小衣,然后抱紧他,在他耳畔亲了一亲。


    “别这样停下……左时珩……”


    左时珩抱她坐起,在她肩头落下一吻,而后将她衣裳拉好,嗓音沙哑发沉:“再等等……如何?”


    安声未应他,沉默片刻,竟趴在他肩上低低啜泣。


    左时珩心慌意乱,忙松开她。


    安声软软倒在枕上,散发遮脸,双肩瑟缩。


    “阿声……”他立即俯身,轻轻拨开她发,见她一张芙蓉面,眉峰若蹙,似娇非嗔,见他望来,一滴清泪缓缓滑过眼角,让人心尖发疼。


    “不要管我了……”


    安声侧首,将脸埋在枕间呜咽。


    左时珩脑海嗡鸣一声,本就醉意发散,如今哪里还能思考,仅有的几分清醒统统遁走,他好像犯下了弥天大错,才让阿声这般委屈,一时自责歉疚纷至沓来,低下头,捧了她脸,吻去她眼尾泪痕。


    “左时珩,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左时珩的吻又再次落了下来,一个更深更重的吻,连同她所有未尽的话一同吞没,而积压已久的欲望却在此刻决堤,爱意如潮,汹涌滔天。


    他掀起被子将两人遮盖,贴身衣物掠走部分体温被丢到床下,被子下的胴体却处于更滚烫的炽热中。


    安声仿佛被黑暗淹没了,烛光早已隔绝在外,左时珩宽阔的胸膛,有力的手臂,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她闭上眼,被他吻着,亦吻着他,感官在此刻变得极度敏锐,欲望与渴求如同火星迸入荒原,随风漫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烧。


    她被烧得化了,同他融为一体,再无任何距离。


    寒夜静谧无声,弯弯细月逐渐西移,唯有烛火轻晃,燃至一地红泪-


    左时珩回房好几次,安声都还睡着,他不由坐到床边,摸摸她脸,柔声哄:“再不起,饭都要凉了。”


    安声掀了掀眼,惺忪道:“我好累啊……起不来……”


    左时珩凑近,抵着她额蹭了蹭。


    “都是我的错……我买了药膏,待会儿替你擦上。”


    安声艰难挪动,趴在他怀里:“再替我揉一揉腰……又酸又胀。”


    她一片雪白肩背露在左时珩目光下,细腻肌肤上多了好几处红痕,白雪红梅般乍眼。


    左时珩愈发愧疚心疼,叹了口气,拽了被子将她裹好,手伸进去在她腰上按揉。


    “啊——嘶——”


    酸胀感让安声又想喊又想笑。


    “左时珩,你……你下次温柔点,太用力了。”


    “好……”左时珩耳尖发红,“下次绝不会再喝酒了。”


    安声低笑几声,抬头看他一眼,又趴下去,环住他腰。


    “也可能是我月事快到日子了,所以腰酸。”


    不过她觉得到底是左时珩太年轻,又是初回,不知轻重,到后来愈发是情难自控,吻遍她每一寸,还轻轻啃咬,兴之所至更是疾风骤雨,在她的吟声中险些迷失。


    左时珩打来水给她洗漱擦脸,淤青处上了药,安声享受着他的体贴,又在他怀里腻歪了会儿,才去吃饭。


    眼见到了年底,除夕这日,左时珩将小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安声则将春联窗花等各种装饰全部挂上,整座京城都热闹起来。


    不过热闹中却也有一丝压抑,如同上空的阴云。


    张为是对此担忧,道皇上病重,据说已是两月没有上朝,一直是太子主持朝政,都说年关难过,不知能否捱到明年,又是否会影响二月会试。


    担忧归担忧,于他们考生而言,却是无能为力,只能顺应时局动荡。


    安声说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顺利度过年关。


    张为是只当她说吉利话,便笑着附和两句。


    除夕夜,安声与左时珩早早用了年夜饭,点起炉火,依偎坐着,裹一张毯子,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烟花爆竹之声。


    年节里夜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但他们今日累了一天,安声不想出门,便拉着左时珩窝在家中取暖守岁。


    过了凌晨,听打更人梆子响了几下,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两人才将炉火搬回房中,相拥睡去。


    翌日一大早安声与左时珩便起了,向一块从相国寺请来的“天地君亲师”牌位跪拜上香并烧了纸钱,供上瓜果糕点。


    左时珩凝视牌位良久,又将一副亲手写的挽联烧了才罢。


    安声透过燃起的烟灰望他,也将自己写的一封信丢进去一同烧了,然后双手合十,礼貌道:“谢谢。”


    左时珩笑了下,好奇:“怎么突然谢上?信上写了什么?”


    “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与公婆的悄悄话。”安声笑道,“至于谢什么倒是可以说,谢谢二老让左时珩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谢谢上苍让我与左时珩相遇。”


    左时珩静静注视着她,眸中蕴着温和浅笑。


    阿声她总能轻而易举将情话表露于口,将他一颗心撞的柔软不已,嵌入他一身骨血,三魂七魄,再难分离-


    无论朝廷有怎样传闻,也难掩过年氛围,官府不禁,京城照例是热闹欢乐的,四处开了灯市,仙女灯,兔子灯,莲花灯等,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流光溢彩,还有巨大的金鱼灯悬在半空,夜色下如活鱼空游,令人流连。


    左时珩与安声也相携逛了夜市,听书喝茶,看把戏杂耍,纵然家中买了好些吃食,每回出门也依然满载而归。


    大年初一,百官朝贺,无数奏表纷纷递入宫中,各府也都得了赏赐,到了初四,皇帝终于上了早朝,虽是病容消瘦,却也不是迟暮之兆,文武百官皆放了心,京中关于会试的流言也暂时平息。


    初四一过,天再次冷了下来,大约有雪降临。


    安声与左时珩又坐了马车去了趟城外,但老乞丐恰好外出不在庙中,于是他们只得留下东西折返。


    初六那日,晨起开始刮风,到下午风停了,开始飘起小雪,轻盈若柳絮。


    左时珩煮了奶茶来,坐到脚榻上,将倚着炭盆取暖的安声揽入怀中,关切问:“果真不用找个大夫来?”


    “不用,月事推迟也是正常的事。”安声端着杯子喝了口,口舌生津,不由满足,“不是很甜,我喜欢。”


    左时珩便笑:“不是很甜是几分甜?”


    “五分。”


    “那很甜呢?”


    “很甜是七分,很腻是十分。”


    他低笑,揉她的发:“连标准也独一无二。”又伸手,温热手掌在她小腹处轻轻按揉:“若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安声笑说知道,仰头将携着奶茶香味的吻印在他唇上。


    一夜过去,雪渐渐下大,天地皆白,成了琉璃世界。


    左时珩早起扫去门前的雪,又生起火,点了炭盆放到卧房里,天一冷,安声便爱赖床,有时也抱着他不许起,不过他早起惯了,略陪她躺一躺,便起来忙碌。


    张为是这两日也没来打扰,先是过年走亲访友,四处拜年,又是上香拜佛,打听消息,最后趁这场大雪闭门苦读。


    二月中旬便是会试,因此年一过,京城热闹轻松的氛围倏地淡去,变得焦灼紧张起来。


    小院里只有左时珩与安声两人,左时珩便将笔墨纸砚搬回卧房,临窗而坐,安声则在一旁刻木头,有时无聊或累了,便坐到他旁边,看他读书写字。


    还有时候,她会去厨房拿来红薯,架一铁片在炭盆上,将之放到上面去烤,烤了半日直到耐不住性子,才听见左时珩落下的一声笑。


    “你这不若说是烘干,一天一夜估计也熟不了。”


    她抬头,怪他:“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左时珩语气无辜:“冤枉啊,我亦不知你本意是烘还是烤。”


    安声笑了声,将红薯丢到一旁:“罢了,烘得它口干舌燥,我也口干舌燥了。”


    左时珩便将铁片挪开,用火钳拨开草灰将红薯丢进去盖上,上面压上炭,笑问她:“几岁了?我不叫你喝水就总忘了喝水,在炭盆旁烤了半日,这会儿才想起来口干。”


    安声道:“我不是忘了,我是懒。”


    没有饮水机,水壶也不如现代的保温,水只能温在灶上,但炉火熄了,草木灰冷了,便也慢慢冷了,她不想为了一口水重新烧火。


    左时珩起身收拾了纸笔:“幸好我不懒,否则阿声与我在一起连口热水都喝不到,弃我而去怎么办?”


    安声跟在他身后往厨房去,一路笑道:“幸好有左时珩在,否则连口热水都喝不到的安声,只能在冬日安眠安息了。”-


    进入二月,天总算放晴,不过还是一样的冷。


    会试开始于二月初九,共三场,每场三天两夜,共九天六夜。


    这日内城东南角的皇家贡院,数万名考生鱼贯而入,提着考篮,里面放着笔墨砚台、食物、水、蜡烛,还有御寒的衣物毯子等,在经严格的搜身检查后进入简陋考舍,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严峻考验。


    左时珩出发前,安声还给他准备了更多,将考篮塞得满满的,包括一些药物,甚至想放床被子进去,奈何实在放不下。


    左时珩摇头笑道:“只是几日而已,不必紧张。”


    “可张为是说了,考舍环境很差,只有一个床板,还漏风,这两日冷成这样,你吃住都在里面,若是生病怎么办?”


    “我自小身体很好,没那么容易生病,我不在这几日,你安心在家等我回来,若是不想生火做饭,就白日买了回来,放在炭盆上温着,夜里不要出门,若有外人敲门,不管是谁都不要开,知道吗?”


    “知道。”


    左时珩叹了口气,又将她拥入怀中:“你一人在家,我真放心不下。”


    虽住在东街,流民乞丐之流少了许多,但到底不是绝对安全,他们夜间睡觉,有时也听见过外头呼喝吵嚷,打架闹事,他们贴于门上的春联窗花,也都在年后两日就被人揭走了。


    安声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亲,弯起笑眼:“你担心我我担心你的,两个人都不能安心,你放心考试,我绝对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若是考完我发现你着了风寒,我要找你算账的。”


    左时珩笑应:“好。”


    ……


    自安声过来,还从未与左时珩分开过,他不在的这几日,安声寝食难安,夜里被子都冷冷的,也睡不好。


    纵然她早知结果,穿越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才华,但依然会为此紧张,仿佛自己重回了高考那日。


    她自己高考那日,考场外有许多家长送孩子过来,焦急等完全程,再接了孩子回去,她则是一人来,一人走,无论是她出差的父亲,还是她照顾生病小妹的母亲,都忘了她那几日高考,或者说,并不在意。


    最后一日她走出考场,回了外婆家,对着外婆的遗像大哭了一场,和外婆道歉,说她会考去很远的学校,大学四年离家远远的,只有过年才能回来看她。


    如今,她望着院里那株亟待发芽的海棠,长呼了口气。


    时光荏苒,那些事似乎过去许久许久,久到她从一个无人在意的小孩变成了大人,有了在意的人,也被人视若珍宝的在意。


    她在这样的焦灼中等了九日,终于等到院门大开,举子们潮水般涌出,每个人都是满身疲倦,面上表情不一,或面如死灰,或难掩喜悦,又或双眼麻木。


    安声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定格在那张平静温和又年轻英俊的容颜上,扬起明媚的笑,小跑着迎上去。


    “欢迎回家,左大人。”


    第54章 放榜


    二月十九,贡院正殿内灯火通明,收掌官整理完毕全部考生试卷,连夜进行弥封,隐去所有考生信息后,随即招了上百名誊录官进入,加紧用朱笔誊抄原卷。


    夜深霜重,大殿内百余人,无一人说话,除偶尔响起一两声低低惊叹外,唯有落笔与翻卷声不绝于耳。


    几日后,几万份朱卷被送到同考官手中分房审阅,这些曾经从会试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提一支朱笔,在卷上写下“荐批”或“落卷”,掌握着无数后来者的命运。


    初审结束,数万考卷仅余几百之数被送到主考官手中进行最后裁定,无论十年寒窗默默苦读,还是天之骄子年少成名,皆在此时有了定数。一朝登科者有,几度落榜者更是不知凡几。


    这届科考的主考官是弘文阁刘良大学士,曾任过帝师,如今还是太子太傅,满腹经纶,德高望重。副主考两位,分别是工部尚书苏博以及吏部侍郎杜杰溪。


    关于几位考官的信息,京中早有传闻,提前拜谒的考生数不胜数,不过基本都吃了闭门羹,张为是张大人也去碰了运气,结果自然是碰壁而归,如今结果落定,等待张榜,心中不由焦灼万分,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一日要来左时珩这里几回。


    左时珩相较之下,实在淡然得过分了,对他来说,急也无用,会试并非一朝一夕的成果,而是数年十数年的笔墨心血,毕其功于一役。


    再次送走张为是,左时珩将门关上,转身见安声倚门轻笑:“这个张大人,看来是真着急了,天天找你来对答案,若得了你的肯定,他心里才安,既将你当考神,那怎么不在考前拜你一拜,说不定沾点你的文曲运。”


    左时珩摇头笑笑:“我也不过有什么答什么,哪有确定答案。”


    说着已上前,牵了安声的手回房,问她:“最近月事可来了么?”


    安声摇头。


    他皱眉:“怎么推迟许久?当真是正常的?”


    安声想了一想,目中隐隐期待,扑入他怀中笑:“嗯,正常的。”


    她月事已有两个月没来,心中有些推测,但时间尚短,也不敢说破,到了三个月才能真正确定,便不欲提前告知左时珩,以免空欢喜。


    转眼便是二月底,临近放榜,礼部衙门前日日都有心焦的考生徘徊,终于,三月前一日,礼部衙门前特设的榜墙上,张挂起巨幅黄绢,其上榜文写有皇帝诏旨,主考官名姓官职,录取总数,往下便是上榜考生姓名依次排列,称为“贡士”,共有三百一十一之数。


    当日京中万人空巷,榜前人流如潮。


    有人欣喜若狂,大喊大叫,有人痛哭流涕,跪地不起,也有人唉声叹气,掩面而去,更有甚者不知是喜是悲,直接晕厥倒地,当真一日之间看尽世间百态。


    在张榜之时,一份同样的榜文业已送至乾午宫内殿皇帝寓所,并经官驿传至各州、府、县衙门,与当地张榜公示,昭告天下。


    太子在乾午宫前候了一刻,内侍方才出来,恭敬道:“殿下请进吧。”


    太子颔首,提膝迈入殿内。


    皇帝起居处有张临窗的御榻,榻上置有小桌,皇帝正披衣倚窗,借一缕天光细看那张榜文,待太子进来后,他免去礼数,招了儿子坐于对面,将榜文递给他,正要开口,先咳了起来。


    太子立即起身,皇帝摆了摆手,内侍端来药茶一盏,太子服侍了皇帝饮下,这才见皇帝脸色好些。


    他不禁红了眼眶,唤一声“父皇”。


    才过了个年,父皇便已是瘦骨嶙峋,双颊凹陷之态,比半月前所见虚弱得多。


    皇帝清了清嗓,让他坐下,笑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熬一日算一日,若少费心劳神,还能多活点日子。如今会试张榜,这些贡士都是将来国家的人才,朝廷的栋梁,也是你的臣子,所以殿试呢,父皇就交给你,他们……”


    他敲了敲榜上的名:“皆是你的门生啊。”


    太子再度起身,躬身领命,不过沉默片刻,又忍不住以袖掩面,拭去泪痕。


    “出息。”皇帝道,“三十好几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朕又不是立即死了。”


    “儿子羞惭。”


    “你这幅样子若叫那帮文官御史见了,不知背后怎么笑话你,他们言辞如刀,对我也不留情的。”皇帝笑了声,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温和下来,目光亦是慈爱,“选些真正有才学的人吧,不要那些空谈误国之辈。”


    太子亦握紧父亲的手,恳切道:“求父皇教导。”


    皇帝思忖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我这一生,有一大憾事,太永七年,黄河决口,淹了三府共二十几个州县,淹死的百姓高达数十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当地奏报上说,屋宇尽塌,尸浮如萍……”


    皇帝淌下浑浊的泪,视线转向窗外,仿佛越过四方高墙,投向千里之遥。


    “那年千万亩良田全数被淹,粮食绝收,洪水退去后,饥荒与瘟疫齐齐爆发,幸存的民众死去又不计其数,受灾最重的两府许多州县近乎成了空城……他们说,是朕德行有亏,才让上天降下神罚,那时朕写了罪己诏,但因不敢成为千古罪人被后世戳脊梁骨,最终又独自烧了。”


    太子忙道:“天灾非人力可阻,当年父皇开了国库,拨款调粮救灾,又免了受灾州县五年赋税,仁政如此,已是千古明君。况且黄河改道决口,自古有之,水患无常,实难根治,岂可归咎于父皇?”


    皇帝摇头:“黄河治理难,不治理更难,当年黄河泛滥,夺江入海,直到如今这些经由的州府都存了隐患,每逢汛期,必要受灾,若是再遇大灾……太子你记住,将来登基,你首要事便是治理黄河,此紧要事利在当世,功在千秋,也算代你父皇赎一赎罪吧。”


    太子心中一凛,应声不迭-


    安声左挤右挤,总算挤入人群,到了榜前。


    左时珩则在身后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撞到,勉强也站到了前排,好在他们来得晚,这会儿人已退去许多,不至于像上午那般摩肩擦踵。


    “左时珩!你上榜了!”


    下一刻,安声兴奋地尖叫起来。


    纵然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安声依然难掩激动,指着杏榜上第六位的名字:“在那里在那里!”


    一时周围人纷纷将视线投来,见这排名前列的举子不但一表人才,气质出众,竟还如此年轻,均不禁发出惊羡之声,连声道贺,围拢过来,问他户籍,企图攀上同乡情谊。


    还有人高声询问左时珩是否婚配,欲榜下捉婿,惹得众人大笑,随即接连不断附和起来,道自己女儿如何如何好的,还有些人则感慨自己没有生个女儿,只能望洋兴叹。


    左时珩一一拱手,礼貌道谢,护了安声在身侧,向那头一个询问他亲事的人定声道:“抱歉,在下已有家室。”


    两人回小院时,张为是也刚回来,还未进门。


    安声站在门前拱手道贺,笑道:“哟,这不是张大人吗?”


    方才看榜时,她也找了张为是的名,赫然在上,排在一百多位。


    会试张榜,虽还不是殿试最终的金榜,却基本已确定进士身份,只待殿试排出一二三甲罢了。


    张为是满脸春风得意,掩不住喜悦,先是朝左时珩一大贺,随即朝夫妻二人还礼。


    “……多谢贤弟不吝赐教,多谢弟妹金口玉言。”


    安声问他是否也是看榜回来,他们方才并未见到他,他却摇头,微微一笑,并未解释,随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


    安声与左时珩对视一眼,不知他故作什么神秘,但片刻后,他们便知道了。


    铛铛铛——


    几声响亮锣音由远及近,一路朝这边而来。


    安声赶紧开门探身,见一少年手执锣鼓,边走边敲,大声喊道:“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啦!”


    其喊声清亮,口齿清晰,一时长锦坊附近人家皆开门走出来看,眼睁睁见那少年走到张为是院门前,喊得愈发卖力兴奋。


    张为是不慌不忙地开了门,给了赏钱,那少年接过,大喜,又蹦蹦跳跳往回,边敲锣边喊着跑远了。


    紧接着,围观的邻居都聚拢过来,满脸欣喜地朝张为是道贺,门前立刻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见张为是笑着要往对门示意,左时珩眼疾手快地拉了安声进来,将门关上。


    安声盈盈一笑:“怎么了左大人?不习惯这种场面?不如我也去找个报录人来,替你满京喊一圈吧?”


    左时珩在她鼻尖上点了一点,颇为无奈:“还嫌榜下那会儿不够热闹?”


    在他说了已有家室时,竟还有人荒唐地问他要不要妾室,让他一阵无语,偏伶牙俐齿的阿声这会儿倒乐于旁观,不帮他说话,他几乎是拽了她慌不择路地从人群逃走,才勉强脱身。


    安声眼里噙了狡黠的笑:“谁叫左大人才貌双全,年轻有为,忽然成了香饽饽,我也无甚办法呀,只能做一个贤妻,默默不语了。”


    左时珩不知该说什么,便俯身将她抱起,径直往屋里去。


    安声吓了一跳,忙搂住他脖子,笑道:“哇,左大人好霸道啊。”


    左时珩大步流星进屋,抱她在床边坐下。


    “我想了想,仍是不放心你身体,下午去请个大夫来替你看看如何?”


    安声眨了眨眼,这话题未免转得太快了吧。


    见她懵怔,左时珩摸了摸她头发,将她揽入怀中,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温柔缱绻:“阿声,我想,我们应当有个孩子了。”


    安声眼皮跳了跳,险些以为他已猜到了,但看样子又不是。


    顿了顿,她笑:“是两个。”——


    作者有话说:抱歉,出去玩了,回来很晚[小丑]下次加更


    第55章 知晓


    安声没让左时珩请大夫,也拒绝了他晚上的亲密,让他大为不解。


    安声在他唇上辗转片刻,低低笑道:“先前如何都不愿,如今倒是主动。”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深拥在怀,嗅闻她发间香气。


    “阿声……”


    安声伏在他肩上,轻声道:“等你殿试后我告诉你一件事。”


    殿试于三月十五在太和殿举行,殿内上设御座,下设考桌,由皇帝亲自出题,考生策文应答,日落前交卷。


    因皇帝龙体欠安,太子代为主持此次殿试,故而无论考生亦或官员,皆心知肚明,这一届进士将是新的天子门生。


    众人在殿内束手而立,闻得脚步声清晰响起,转至上方御座,随即听鼓乐齐鸣,礼部官员呼之行礼,待一切完毕后,所有贡士才第一次瞻仰了东宫之主未来圣上的龙颜。


    太子目视下方,道黄河乃天下大防,禹疏九河,水患仍频,自古至今,黎庶受难不息,君父与东宫宵旰焦心,忧虑甚深。丘朝定鼎久矣,帑金巨万,修防不辍,然决堤之患,间或有之,但逢灾年,千万亩良田尽数化作泽国,实忧心痛心,故此,向尔诸士求一长治久安之策,请众人尽抒几见。


    太子言罢,礼部官员发下题纸,众考生行礼端坐后,纷纷提笔沉思。


    大殿之内氛围肃穆,太子与一礼部官员轻声交谈了几句,目光逡巡,忽注意到,所有人还在苦苦思索之际,一位年轻考生已然落笔,神态从容,似胸中有丘壑。


    他不禁好奇,步下龙阶,状似不经意地从第一位考生那儿开始看起,慢慢踱步至左时珩处。


    他每在一考生桌旁驻足,考生大多紧张不已,冷汗涔涔,即便原先在写的一句也要停一停顿,偏是那位全场看起来最年少的贡士,似完全无视了他,一心专注于文章。


    太子目光倾落,尚未关注他文章的内容,便率先被一手极漂亮的字吸引住,若非正在殿试,他只怕要不由自主赞叹出声,不曾想这届考生中,竟有写得一手好字,堪比大家之人,还如此年轻。


    他不禁驻足良久,直到礼部官员轻咳提醒,方才佯装淡定,继续往其他考生那儿巡视。


    左时珩走出宫门时,离日落为时尚早,他早写完早交卷,便早走了。


    走出一段,有人喊他,转身,原来是张为是。


    张为是不知是跑的还是未从方才殿试中缓过神,脸色微微涨红,不过目光发亮。


    他攀了左时珩的手,左右环顾,继而笑道:“左贤弟,托你的福啊,真是托你的福。”


    左时珩不解其意。


    张为是说此次殿试内容是如何治理黄河水患,他自海边长大,离黄河泛区很远,所知不过一些前人旧例,以及书本上的释注,但他出身工程世家,家中三代都给官府修过海塘防洪堤等,对工程上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之前与左时珩结识,二人常就各种时政民生问题讨论不休,他便也从左时珩这里更深地了解了黄河之患,因此今日殿试时,两相结合,触类旁通,一下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写了千字,也早早交卷了。


    左时珩笑道:“是你才学渊博,就不要往我脸上贴金了。”


    张为是拉他不放:“话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非我从你这知晓更多,又如何将我所知融会贯通,言之有物?这样,等尘埃落定,我在同庆楼设宴,专门请你和弟妹吃一顿,不许拒绝。”


    “我须回家问一问夫人,届时再说罢。”


    “嗨呀,吃个饭怎么还要问?”


    “自然要问,毕竟我与她夫妻一体。”左时珩笑了笑,“时候不早,我不与你说了,还有要事。”


    张为是不信,只当他敷衍推辞:“今日殿试,你能有什么要事?”


    “去南街曹记买只烧鸡。”


    左时珩拂袖远去。


    张为是:“……”这就是要事?


    罢罢,民以食为天-


    安声近来食欲有些不佳,除此之外,别的反应倒还没有,只是吃的略少,但这足以让左时珩忧心,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常。


    昨日睡前她随口一提,说想吃曹记烧鸡,自己都忘了,没想到左时珩竟在殿试结束后却还记得,专门去了趟南街买回,一时惊喜得不知说什么,扑过去踮起脚亲他下巴。


    左时珩单手抱着她:“吃了这个还要吃饭吗?”


    “看我心情。”安声笑着接过,解开油纸,里面是用荷叶包好的半只鸡,一打开便香味扑鼻。


    但不知为何,平日觉得让她食欲大增的味道这会儿却忽觉油腻非常,随空气漫入肺腔时,一阵作呕,忙捂了嘴跑去净室。


    “阿声!”左时珩惊到,跟着跑去,忙为她抚背,“哪里不舒服?”


    安声干呕了几下,又吐不出什么,遂摆一摆手,接了清茶漱口。


    但她回到房中,闻到愈发清晰浓郁的烧鸡味时,又再次犯了恶心:“左时珩……把那个烧鸡拿开。”


    左时珩将烧鸡包好,放去了厨房,匆匆返回。


    安声坐在脚榻上,手臂交叠在膝上,埋在臂弯里。


    左时珩脚步一顿,定定望着她,眸底泛起心疼,她这般蜷缩起来,仿佛很是无措,让他心里既慌又乱,立即坐到她身边去,将她抱在怀里低哄:“阿声,我们去看看大夫好不好?”


    小小一个温软身躯,几乎全然淹没在他怀中,愈发娇弱得让人怜惜,恨不得将她揉碎在骨血中,却又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她。


    安声抬头,见左时珩垂眸望她,满是忧色,眼尾泛起绯红,眸底也隐有潮意。


    她也忽然心疼起来,向他歉声:“左时珩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阿声……”他微微用力,将她抱得紧紧的,低头轻轻蹭她的脸,气息温柔倾洒,交织缠绕,“不必道歉,我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


    他埋在她颈间,呼吸轻颤。


    他早已离不开她,此生都不能,哪怕一时一刻见不到,亦思念入骨,因此他实在无法接受一丝一毫的意外。


    安声在他耳后摩挲安抚,温柔笑道:“左时珩,请个大夫来吧。”


    大夫来时,已是暮色四起,附近住的精于妇科的大夫极少,左时珩特意跑了很远才请人上门,三月的天,到家大汗淋漓,浑身湿透。


    他顾不得收拾自己,立即陪同在侧,静观大夫给妻子把脉,难掩紧张,纵然呼吸急促,却不得不强行屏息,生怕惊扰了大夫判断似的。


    安声见状,轻轻握了他手,探得一片冷汗。


    大夫凝神静气,手指轻搭在安声腕上“寸、关、尺”三脉,半晌,点头微笑。


    “夫人脉如滚珠,往来流利,此乃滑脉。”


    安声当即心定。


    左时珩尚不知滑脉是何,欲言又止,却听大夫又问起安声经期食欲等表现,安声一一答了。


    大夫点头,笑容不减:“如此,便能确定了。”


    左时珩急问:“确定什么?是什么病症?为何不直言说明?”


    大夫惊诧,见安声笑得促狭,便知其尚未将有孕一事向丈夫坦明,故也不说,只道夫人身体无碍,六脉调和,往后静养观察即可,切忌惊劳寒热,随后方子也未开一个便离去。


    左时珩如雾中观花,似懂非懂,不过一句“身体无碍”总算让他松了口气,连日来始终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


    安声握了左时珩发凉的手,用帕子拭去冷汗,又替他擦脸,被他攫住手腕,一眨不眨望着。


    安声同他四目相对,眼底铺开灿烂的笑:“左时珩啊左时珩,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还不明白呢?”


    她拿了他手放到自己小腹上,柔声细语:“我们有孩子了。”


    左时珩浑身一震,神情呆住,脑中思绪百转,竟忘了言语,而眼尾红晕已蔓延开来。


    他垂眸看去,抚摸着安声小腹的那只手仿佛捧着贵重珍宝,小心翼翼,不敢擅动毫分。


    安声见他这般,噗嗤一声笑出,双手覆在他手背上:“左时珩,你是笨蛋吗?这是我们的孩子,不是炸弹。”


    左时珩弯起嘴角,眸子渐渐明亮,透出澄澈笑意:“阿声……”


    他藏不住雀跃,连忙追问:“阿声,你果真是说我们有孩子了吗?”


    安声歪头一笑:“是啊,我说了。”


    左时珩立即扶她在床边坐下,万分小心,珍而重之,将她当作琉璃一般。


    安声笑着,也顺势拉了他坐下:“我难道怀了孕就成了面团捏的了?碰也碰不得?”


    “我……我不知……”他有些无措,又忍不住笑起来,眉目舒展,“我们竟有孩子了,阿声,是我们的孩子。”


    “嗯,你摸一摸。”


    左时珩将手搓热,郑重地轻抚安声小腹。


    片刻,安声问:“可感觉到了什么?”


    他蹙眉:“什么动静也没,会不会他不喜欢我?”语气听来还有些委屈。


    安声捧起他脸亲一亲,笑道:“完啦,左时珩真变成笨蛋了,才三个月,孩子还没你拳头大,如何就能回应你呢?至少要再过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烟花][烟花][烟花]


    (虽然这个作者在冬至出去玩,吃火锅,回来晚,但是她不忘更新,没有请假,是一个好作者[小丑][求求你了])


    第56章 婚事


    左时珩似乎对“父亲”这个身份适应得没那么快,在喜悦之余,还有些过分紧张。


    譬如,他晚上沐浴时,但凡听见外面的动静,必要问一声“有何事”,连连问的安声冲进去将帕子丢他脸上,失笑:“你好好洗澡吧,哪儿那么多操心的。”


    又譬如,他睡觉时抱安声总不敢用力。


    夜里安声翻了个身,像往常那般钻到他怀里,他却不像往常那样揽她后腰,将她按入怀中,而是屈了腿,往后挪了半分,然后在安声后背安抚地拍一拍。


    安声不由得清醒了些,于是又转回向里。


    果不其然,左时珩这倒是能贴近她,将她后背拥在怀里了,不过抱着她的手仍避开了腹部区域。


    安声这下彻底清醒了,有些想笑。


    她试图坐起,左时珩立即问:“要起夜么?”


    “你怎么还没睡?”


    他安静片刻,坦诚:“有些睡不着。”


    安声:“为何?”


    他俯下身抱住安声,头轻轻放在她小腹旁:“我总忍不住想我们的孩子会是何模样,他们长得像你还是像我,你闻到烧鸡就不喜,是不是他们不喜欢烧鸡……”


    安声愣了愣,笑得花枝乱颤,揉揉他脑袋:“左时珩,你今日可是殿试,你不去想三日后的结果,却在想这些,还想这么多。”


    歇了会儿,她又轻声问:“是不是仍在忧心?”


    左时珩本不欲说这些,但安声亦十分敏锐,又或是他藏得不好。


    他用脸在她肚子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极低,同她说了实话:“嗯,其实也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怕一切风险,一切未知。纵然我是个男人,也知妇人生产是不易之事,才三个月,你便吃的少了,还犯恶心,还有七个月可如何是好……原先我只想着同你有个孩子,如今见你这般辛苦,才后悔说得轻易,恨不能替你受罪,若必要你付出巨大代价来迎接这个孩子,我宁可不要他。”


    安声心间化了化,融成一潭春水。


    她笑道:“不要这样说,孩子会听懂的,他们会以为父亲不喜欢他们。”


    左时珩忙对着她肚子说:“爹爹并非这个意思,而是希望你们乖巧懂事,莫让娘亲辛苦。”


    说罢才反应过来:“他们?”


    安声笑:“是啊,是我们的岁岁和阿序啊。”


    她坐起来,左时珩便往她身后垫了枕头,让她靠着。


    点起蜡烛,暖黄烛光轻拢,映出一个交叠的影子。


    安声倚过来,紧贴他胸口,听着他稳定有力的心跳,十分满足。


    她闭上眼不紧不慢地同他说:“我未经人事时,因见到了太多不幸福的婚姻与家庭,也曾恐婚恐育,不欲自己也深入漩涡。但我遇见了你,左时珩,你太好太好,我真的爱极了你,想与你组建一个家庭的念头让我有了克服恐惧的勇气。”


    “我也曾想,怀孕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除去十月怀胎的辛劳与生产的风险,最可怕的是生育后的艰难挑战,那是更为漫长的折磨,因为这个阶段,丈夫往往是缺席的,甚少愿与妻子共同承担,并肩作战,甚至丈夫的漠视才是妻子痛苦的根源。”


    “哪怕这一切都过去了,将孩子一点点抚养长大同样并非易事,孩子生病父母焦心,孩子任性父母生气,即便长大成人,还要担心孩子将来为非作歹,忘恩负义,让父母后悔生养了他。”


    安声说到此处停下,伸手搂住左时珩脖颈,与他对视,目光赤忱。


    “因为是你,左时珩,因为我遇见的是你,这一切的一切我才不必担心,我知道你有多好,对我有多好,我们的孩子有多聪明乖巧,我才迫不及待地迎接将来,若不是你,我不会和任何人成婚,也不会有孩子,只能是你。”


    她蓦然哽住,想到那段痛苦日子,眼泪不禁滑落下来。


    左时珩动容不已,低头吻她的泪。


    他胸中波澜起伏,也无法此时言语,只温声应:“好。”


    她说因为是他,她爱极了他,他们会儿女双全,幸福的不得了。


    那他,会倾尽全力,为她做到-


    殿试三日后,三月十八日,太和殿前丹陛御道举行了传胪大典,依旧是东宫出席,文武百官朝服在列,新科进士整齐肃立于两侧。


    鸿胪寺官员捧了黄纸金书,走到御道中间,高声宣唱。


    “第一甲第一名,原州会扬左时珩!”


    左时珩抬眸,目中略过一丝诧异,遂轻抚衣袍,恭敬出列,跪在御道中间,受百官视线,不卑不亢,从容坦然。


    高坐御座的太子露出赞赏的微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鸿胪寺官员又继续唱名,唤出榜眼,探花,二甲三甲则不逐一唱名,只提一位。


    待金殿传胪结束后,礼官手中的黄纸金书便会张挂于龙门之外,供万民瞻仰,其上的考生名姓便是真正落了实,称为“金榜题名”。


    一甲赐进士及第,直接授翰林院修撰,二甲赐进士出身,参加朝考,优秀者选为庶吉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授京中或地方知县等职。


    传胪次日,进士们同去国子监拜孔圣人,脱下布衣布袍,换上官员襕衫,再去礼部赴“琼林宴”。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当真是荣耀至极。


    自然,在琼林宴前日,还少不了最为风光的跨马游街,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身着红袍,胸披红绸,帽插金翎,骑在高头大马上,既有御前侍卫、礼部官员开道,又有旌旗伞盖,鼓乐演奏,示荣于天下,引万人空巷,山呼海啸。


    安声为这日早作准备,挎了满满一篮子的鲜花,在游街必经之道的酒楼上,预上一间临街包厢,在左时珩骑马而来时,向他抛洒,为他欢呼喝彩。


    左时珩在万千荣华中仰头望她,眸中温柔含笑,仿若流淌星河,见众生,也见一人。


    ……


    安声他们所在的小院披挂红绸,张灯结彩,日日都能迎来邻居或同年庆贺拜谒,络绎不绝。


    除去与安声同赴了张为是在同庆楼设下的谢宴后,左时珩几乎未与任何一位同榜进士结交。


    他向东宫上表一封,措辞恭敬恳切,陈情他与妻子早早定下婚约,承诺金榜题名后正式迎娶,君子守信,且为安家室、承宗祀,不敢久拖,但深切忧虑圣上龙体,恳请一切从简,不举乐,不宴客,仅行基本之礼,以免失仪于君父之前。


    太子拿到这封表文看了又看,又递给太子妃,赞道:“你看看这字,这字绝了。”


    太子妃一愣,不期他竟是说这个,但一想也合理,不由微笑道:“这位新科状元虽年少,但识大体,懂进退,殿下何不成全了他。”


    太子落下朱批,颔首:“父皇这两日清醒了些,但犹在病中,虽不宜大办,或许多有些喜事冲一冲也不是坏事,左时珩年纪轻轻,身为状元,却不骄不躁,忠谨知礼,那份策论写得也是切实有据,确是人才。”


    他略思片刻,道:“着礼部协办吧,务必从简但不失庄重。”又让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担任主婚人,并赐下一对同心白玉佩以示恩荣。


    太子妃笑道:“殿下仁厚,妾亦随玉镯一对以示祝福吧。”她着眼于那字里行间:“说得这般深情,这位状元夫人妾也有兴趣见见。”


    太子方想应下,转念一想,又改了口:“不宜荣宠太过,日后再见吧。”


    太子妃点头。


    ……


    得到允准后,左时珩亲自跑了好些地方,赁下间漂亮院子,精心布置一番,确认万事周全,才接了安声来,请了丫鬟婆子细心看顾。


    这是场不算盛大的婚礼,但正是这般外简内丰,才契合安声的心意。她是爱热闹,却不爱出风头之人,本已是状元夫人,十分耀眼了,若让她再坐八抬大轿,穿闹市,绕皇城,被全程百姓围观,她实在不自在。


    其实,这场仪式对安声而言本也是可有可无,但她深知左时珩的心思,无论怎样安排,总觉得委屈了她,对她亏欠甚多。


    当日,持请帖而来的宾客也在少数,但位尊且贵,皆是在朝官员,乃会试主考副考或翰林院同僚及大学士,同年仅几位,不过榜眼探花倒都来了,众人亦是低调从简,备上贺礼。


    杏花胡同的小院门前悬了灯笼,贴了楹联,远看素净,近观有喜。


    吉时前,安声由侍女服侍,穿上嫁衣,戴上凤冠,画上清丽妆容,从暂居的别院中出嫁,左时珩已牵了马,早早候在门前接她,无锣鼓旗牌,只有几名仆从,几位傧相,之后是一顶八抬喜轿,虽无过多奢侈绣饰,但规格足够庄重。


    安声盖着大红盖头,朝他伸出手,被他稳稳握住,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却紧张得生了汗,还有些微微发颤。


    可见处变不惊的左大人内心远不如外表这般从容,安声噙起笑,稍稍用力握了握他,被他稳稳扶入轿中坐下。


    喜轿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长街巷道,落在状元府门前,才点了一串高挂的鞭炮。


    在噼里啪啦的热闹声中,雇来的仆从向坊里邻居分发喜糖,安声则在左时珩搀扶下,越过门槛,跨过火盆,走入厅堂。


    那方“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摆在正中间,左右鎏金银烛,面前瓜果喜糖垒成宝塔。


    工部尚书苏大人满脸温和笑意,频频点头,为他们主完了三拜之礼。


    礼成之后,左时珩牵安声的手入了婚房,再出来招待宾客,全程只有祝贺道喜,并无喧哗吵闹。


    待宾客尽散,院门关上,仿佛世上只剩了这一方天地,天地中只余他们两人。


    左时珩轻轻推门而入,安声正坐于镜前,在朦胧烛光中,朝他浅浅一笑:“我夫君真是好生俊俏的新郎官啊。”


    左时珩扬起笑,走到她身旁,俯身拥住她:“累了么?”


    “还好,除了早起,我也没做什么。”安声握住他的手,“替我卸了钗环吧,这倒有些重。”


    “好。”


    左时珩望着铜镜中的那张明媚容颜,嘴角的笑始终下不去,手上倒是不紧不慢,将她头饰一一摘下,散下乌发。


    才解下,他便忍不住低头吻她,很轻柔,似一阵风掠过唇瓣。


    “吾妻阿声……”他呢喃着,将她的名字反复念起,缱绻缠绵。


    安声透过镜中看他,渐渐眼眶发红,亦忍不住抬头回吻。


    左时珩捧了她脸轻柔摩挲,而后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指环,牵起她手,在她无名指处落下一吻,将指环慢慢戴了上去,尺寸正好。


    安声怔然落泪,尚未反应,便听他抬眸笑问:“这般,可是你们那边的规矩?”


    安声回过神,眸中泪光盈盈,再坐不住,扑入他怀里。


    “左时珩……不要跪我,我不是你求来的,我同你成婚实在愿意得不得了。”


    左时珩从未生活在她的世界过,她深知时代局限性与左时珩的心气风骨,因此,他曾向她问起在她那里,男子如何向心爱之人求娶时,她对此只是一带而过,不曾想,他竟对她的字字句句都上了心,于他而言,这个跪礼无异于将她置于一切认知礼教之上,她如何能不感动。


    左时珩摸她的发,温声笑道:“我若早知将来会娶阿声为妻,当从牙牙学语时便开始向上天祈求,早日与你相见。”


    “你待我万般好,我跪一跪你不会折我的尊严,也不会折你的寿数,这当是我的福运。”


    “左时珩,我不过是如你待我一般待你。”安声撩起裙摆,同样单膝跪下,眼眶红红地笑,“既如此,这也是我的福运。”-


    三月底,京城热闹氛围仿佛被画上了休止符,倏的一紧——老皇帝陡然病重昏迷,时日无多。


    挺了几日,终归是没能跨入四月,崩于乾午宫中。


    太子灵前继位,礼部宣诏,四月正式登基,改年号为“安和”。


    第57章 元年


    新皇登基,服丧二十七日,正式昭告天下,入主乾午宫,启用年号安和。


    安和元年四月底,安声第一次做了个关于云水山的梦。


    梦中,她穿着那身蓝色长裙,神色匆匆,行于云水山中,似在寻找什么。


    终于,她看见那座林中小屋,不由大喜,急奔而去,猛地推开门,但见桌椅腐朽,蛛网遍结,灰尘积厚,空无一人。


    她愣了许久,听身后脚步动静,慌忙转身,见一樵夫背柴而过,向她问道:“你找谁?这里早没人了。”


    她怔答:“我找左时珩。”


    樵夫道:“左大人已逝世三年,你来晚了。”


    她呆滞原地,血肉骨头似寸寸断裂,梦中亦有痛感。


    被左时珩唤醒时,梦中悲恸犹自延续,让她哭得停不下来,左时珩将她拥入怀中,温柔低哄。


    直到安声完全被他身上熟悉清冷的白梅香包裹住,才渐渐从那份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将左时珩的衣襟都哭湿了,却仍不想放开他,紧紧抓住他衣裳,似乎如此便能抵消梦中的失去感。


    左时珩抚摸着她后心,柔声问:“做噩梦了么?”


    安声埋在他怀中低应了声。


    左时珩吻她的发:“别怕,噩梦都是反的,好梦才会成真。”


    安声缄默着,没有回应。


    她已无法说服自己,那些梦仅仅是一个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离安和四年还有许久,她与左时珩相遇至今,实在幸福的不得了,宁可自己暂不去想那遥远的事,可今夜这个突然来临的梦魇,仿佛一朵阴云笼罩在她心头,让她刀悬于顶。


    她又想起安和九年时,她做的那个梦,梦中她眼见左时珩在大雪中踽踽独行,葬身云水山,当时梦醒便忘,反倒如今愈发清晰,犹在眼前。


    她忍不住在他怀中颤抖起来,到底要多少次,要重来多少次,她才能找到一个与左时珩相守一生的结局。


    “阿声,阿声……”左时珩柔声唤她,捧起她脸,“看我。”


    她泪眼婆娑,跌入左时珩满是心疼的目光里。


    他问:“能告诉我,是怎样的梦吗?”


    安声摇头,眼泪又兀自滑落。


    左时珩指腹拭去她眼尾泪痕,与她额头相抵:“好,那我不问,不过无论是怎样的噩梦,都不会发生的,你的夫君会帮你拦下所有坏事,信不信?”


    他尾音里带了些轻松笑意,让安声也自然地心定了些。


    “信,我的夫君会倾尽所能保护我,所以我也会如此。”


    左时珩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听她轻呼一声,不由又紧张起来:“怎么了?”


    安声将手放到小腹上,惊喜:“胎动了!”


    她忙将左时珩的手也放上去:“你摸一下,看看还会不会动。”


    左时珩大气也不敢出,静静等着,不过半晌也无反应。


    安声覆住他手背:“大约是他们已睡了,方才只是翻了个身,所以又不动了。”


    左时珩笑笑,蹭她颈侧:“嗯,只要不是怕我这个爹爹就好。”


    “我们也睡吧,两个孩子或许被我们吵醒了,这会儿正不高兴呢。”


    “我们家可能只有我有起床气。”安声笑了声,重新躺下,枕在他臂弯里,被他身上清冷香味一浸,倒是暖融融的。


    眼见着到五月,天已暖和起来,棉衣也换了春衫。


    新朝新气象,安和帝连续颁发了多条政令,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左时珩任翰林院修撰,除参与编修前朝史料与本朝实录外,也忙于协助起草各种诏书奏表,一日比一日回来更晚。


    他不放心安声一人在家,想买了丫鬟婆子来照顾,安声不愿,说自己才刚显怀,且已四个多月,胎象稳固,没那么娇弱。


    左时珩无法,只得就近请了厨娘,白日里过来烧饭,顺便做做简单洒扫。


    安声倒不是真那么勤快,是她私心在等穆诗一家人出现。


    她总觉得,若是请了丫鬟婆子管家,似乎冥冥中便将他们替代了似的,她不愿如此。


    但她苦恼也在于此,她并不知要怎么找到他们,纵然她闲暇时在城中四处逛过,也没有与他们相遇。


    安和九年中,她只以为那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发生过的事,并未细问穆诗一家是何日何时何地被他们所救,如今只能干等。


    五月上旬,忙了一个多月未曾分身的左时珩,终于得了一日休沐,安声说想出城去看看老乞丐,左时珩担心之余还是应下,租了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褥子,一路小心看护。


    出了城,城外已是绿荫遍地,一片暮春盛景,今日亦天气晴朗,天蓝的像一块透净琉璃,偶尔飘着几缕棉絮。


    路不好走,有些颠簸,安声半躺在左时珩怀里休息,只觉腰隐隐酸胀。


    左时珩替她按揉着,问她是否好些,眉目中忧色始终未能散去。


    安声说好一些,只是身子发沉,毕竟怀了双胎。


    不过岁岁与阿序当真是乖巧懂事,她害喜的反应不是很大,只闻不得油腥,闻了便想吐,若是清汤炖的之类,则不会有反应。


    口味也有些许变化,孕中喜辣喜酸偏不喜甜。


    食量上吃得多些,但她也有意控制,不让体重增长过快,每日还要在院中至少走动一个时辰,以增强体魄。


    “左时珩!快看。”


    她掀起外衣,贴身里衣覆盖的隆起的肚皮上,时不时有些起伏波动。


    左时珩将手轻轻抚上去,俯身凑近:“你们要忍一忍,娘亲比你们更不舒服,就不要折腾她了。”


    仿佛真的听懂他的话似的,果然没多久,胎动歇了下来。


    安声在小腹上摸了几圈,笑道:“左时珩,以后坏人交给你来做,我做好人。”


    左时珩笑道:“我若是教他们学问,只怕想当慈父也难,你倒不要惯他们太过,免得将来总向你去告状。”


    安声略想一想,忍不住笑。


    以后还真是这样。


    只是……要除去那五年。


    绕过云水山,又行了一段路,马车最终停在破庙不远处,左时珩将安声抱下来,安声揉了揉心口,寻一处荒草吐了会。


    左时珩蹙着眉,轻拍她后心:“下次我替你来即可,师父他老人家不会怪你的。”


    “我不是怕他怪我,我也想运动运动嘛。”


    安声握住他手,示意他别担心。


    左时珩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着安声,相携往破庙走去,车夫驾车在原地等。


    老乞丐正在庙中,坐在那一堆锅碗瓢盆,衣裳毯被中间,耐心地削他的木头。


    之前安声来时给他留了吃食衣物银钱,还有便于雕刻的软木,不过此刻他手中拿着的仍是纤维很粗的树枝。


    她推门喊了声师父,老乞丐抬起头,眯了眯眼,露出笑容。


    得知安声已经怀孕,老乞丐感慨许久,又对左时珩道:“你个后生真是好福气啊。”


    左时珩笑应:“是。”


    安声再次请求老乞丐随他们回去,住到城里,老乞丐也依旧拒绝,没有松口的意思。


    他道:“没想到小老儿孤身一人这么多年,到老了快死了还有个女儿似的贴心徒弟和状元女婿,这谁能想到,看来我也是好福气。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一个人惯了,要我住到房子里,睡到床上,我浑身都不自在,你们都不要干涉我。”


    聊了半个时辰,他催促起来:“走吧,回去吧,路远,时辰也不早,别等城门关了麻烦。”


    左时珩扶着安声起身,颔首:“下回我再来看您,不过阿声身子重了,不便出门。”


    老乞丐摆手:“别来了,都别来了,下回来我不在这儿。”


    安声忙问原因。


    老乞丐沉默良久,笑了一笑,黑黢黢的脸上皱纹遍布,他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寻故乡去。


    他自小无父无母,几岁时被人捡了回家,两年后遇上饥荒,逃难路上走丢,在道观里待了三年,庙里又待过一年,后来就是四处流浪四处乞讨,转眼已是两鬓苍苍,还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或许大限将至,近几年他愈发有了落叶归根的念头,于是多方打听,直到今年总算是有了点眉目,说要往江州去,不过他已这把年纪,即便真有亲人,只怕记得他的也已死绝了,只能去碰碰运气,若是没有结果,再回来找他们。


    他笑道:“到时候小老儿也活到头了,师徒一场,替我打口棺材,多烧点纸,免得我到了地下还要讨饭。”


    安声潸然泪落。


    回程时,她默默良久,趴在左时珩怀中伤怀。


    老乞丐耄耋之年,已是长寿,生老病死是必然命题,但人无论做多久的心理准备,在分别来临前,依然无法真正从容。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那时她才高一,外婆被查出胃癌晚期,手术化疗吃药等拖了半年,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一个稍显富态的老太太,变得皮包骨一般。


    外婆生病后,在老家休养。她便办了住校,周一到周五上学,周五不用晚自习,放学后就赶去外婆家,后来则是赶去医院,最后是赶去殡仪馆。


    见外婆最后一面就是在殡仪馆中,外婆画了妆,穿着崭新的衣裳,静静躺在水晶棺中,像是睡着了,原先的蜡黄病态不见了,神态十分安详。


    她站在一米开外望着,妈妈哭着推她,要她跟外婆说些告别的话,她豆大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她沉默地送走了最爱她的亲人,从此没了家,像一棵野草自石缝中独自生长。


    马车入城后驶入主街,被拦了下来,带刀侍卫沿街开路,护送一队百人的豪华仪仗缓缓而过,往南城门去。


    车夫打听了下,说是礼亲王领了旨意,前往就藩。


    左时珩点头:“那绕路吧。”


    马车从巷中穿过,绕了条远路,路窄人多,也不算好走。


    行至中途,夕阳半落,安声撩开帘子,想透口气,忽而瞥见一个巷尾街角乞讨的妇人,那妇人满脸绝望,向过往路人哭诉讨要着银钱,她面前躺着一个面如菜色,身染重病的男人,手边还有个八九岁的瘦弱小女孩,双膝跪地,握着父亲的手,默默流泪。


    “左……左时珩!”安声激动起来,一时语无伦次,“他们,是他们!”


    她当即让车夫停下,便要下车,被左时珩拦住。


    虽不解,但他温声道:“别急,我下去看看,你待在车内好吗?”


    “我也要下去。”


    “好,那你别着急,慢慢来。”


    他跳下马车,接了安声,两人在暮色里来到那家人面前。


    只见那妇人抬头望着他们,泪流满面,往外拽了拽女儿胳膊,祈盼着问:“公子夫人……买丫头吗?她聪明听话,什么都能干。”


    安声热泪盈眶,忽而俯身握住她那双枯瘦如柴且粗糙的手。


    “我能买你们一家吗?多少钱都行。”


    第58章 暂别


    穆诗一家人的出现,似乎比“上一次”晚了些,但安声无法确定。


    安和九年的安声,对于安和四年前发生的事知之甚少,所知不过是左时珩与旁人的只言片语,因时间跨度太长且认知错位,她也从未细问过,但仅从一些细枝末节中,她也隐约意识到,她如今的生活轨迹,与“上一次”并不完全重合。


    其中一些是她主观刻意地改变,另一些不确定是蝴蝶效应还是客观原因,再加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境与谶言,总之,她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每次的结果并不相同。


    虽说如此,但结果不一定是她想要的,否则她不会重来这么多次。


    如果她猜测没错,她在这样一个时空循环中,已经找到过破解之法,只是跳出循环后的时空,是她不能接受的现状,故而,她又一次次主动跳入循环,进行“重启”。


    她可以确信的是,从那场车祸中出现在云水山的她,对这一切都没有半分记忆。如果她在奇石上所见的第一句谶言中提到的“第十一次”为真的话,那么则说明,即便她与左时珩已做了十一次的夫妻,她依然在安和九年见到他时,对他完全陌生。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最多只能说她对左时珩有股没来由的信任感与亲近感。


    她思虑着这些,便又有更多问题出现。


    她是如何跳出循环又是如何主动进入循环的?


    曾经那么多次结果的不同到底是她主动选择还是被动承受?


    以及,在安和四年之前,所有事件的发生,又有多少在可控的范围?


    例如,她曾经不知她的木雕是跟老乞丐学的,但她依然被他收徒,学了木雕,左时珩依然高中状元,依然与她成婚,住在杏花胡同里,她也依然与穆诗一家相遇。


    但又有些不同之处,她主动选择的譬如不会去刻曾在左时珩书房中见过的木雕作品,客观的则是太永帝去世与穆诗一家出现的时间均往后推迟了一小段。


    到底是该发生的一定发生,只是节点不同,还是有些许多事已经消失改变,只是她不知道呢?


    说不清楚。


    大夫说,孕中不宜多思,但她实在控制不住。


    有时她一觉醒来,尚是半夜,借一盏纱帐外摇摇欲坠的烛火,静静凝视左时珩熟睡的眉眼,当下幸福与未来惶然相互交织,让她愈发清醒无眠。


    她只是稍动一动,他便习惯性地拍一拍她,睁眼去瞧她的状况,她又如何将如此诡谲之事向他坦诚,除了让他时时惊惧忧伤几年后注定的离别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左时珩温和,从容,强大,能解决生活中的一切难题。


    但他也脆弱到在失去她后心碎而死。


    安声凑上去轻轻吻他。


    他睫翼颤动,呼吸声落下,柔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声抬手蒙住他的眼:“没有,只是忽然醒了,想亲亲你,睡吧。”


    左时珩嘴角弯了弯,握住她的手,在她额上吻了下,又将她小心拥在怀里,睡意朦胧:“……好,睡吧。”-


    这座二进小院与未来的左府自然比不了,但也绝对不小,除安声他们住的正房外,另有相对而立的东西厢房,不过当初赁了收拾后也只是空着没管。


    如今接了穆诗一家,替穆山请了大夫治了病,原是营养不良过度饥饿异食导致的,养了半个月便能下地做事了。


    安声说是买他们,却并未要他们签卖身契,反倒花银子替他们买了几套衣裳,又让他们收拾了西厢房去住。


    两口子不知多么感激,恨不得日日给安声左时珩磕两个头,他们将院子收拾的干净整洁,又包揽了做饭缝补浆洗种地等事宜,还在住处养了鸡鸭,说是自己养的才放心,要给夫人好好补身子。


    左时珩起初不明白为何安声一见这家人便要了他们,如今见他们心地善良,朴实能干,让他们在家照顾妻子,自己便也放了心。


    安声月份渐渐大了,怀的双胎,实在容易累,李婶便将她照顾的非常细致,还以过来人的经验,与她说些注意事项,她也受益匪浅。


    穆诗如今不过八九岁,也就当初岁岁的年纪,或因生活环境所致,有些胆怯,不爱说话,安声也不让她做什么,就只是陪着自己聊天,偶尔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一走,渐渐熟络了才活泼起来。


    她想起后来穆诗曾与她说的那位书生,她有兴致问一问如今还有没有那人,不过想想作罢,她不过八九岁年纪,以情爱的目的过问不太合适,只当是她少女情窦初开时的小秘密罢了。


    天渐热起来,张为是接了夫人孩子入京,听说水路陆路的转了一个多月才到,奔波辛苦。


    他夫人圆脸阔面,皮肤黝黑,五官很是大气,性格风风火火,家里做船舶生意,也颇为富裕。


    自她来后,张大人总在闲时找左时珩躲清静,说家中鸡飞狗跳,儿子调皮时,夫人叱骂,连他都一起遭殃,他教儿子读书,儿子背不出时,他也要遭夫人呵斥,说他不好好教。


    他叫苦不迭,又不敢回嘴,只能借口讨论公事躲走。


    而他夫人也会来找安声大倒苦水,说张为是如何一走近十年,不顾他们娘俩,如今好容易熬出头了,他们眼巴巴进京,却挤在这么个小院子里,整日憋屈死人。


    说罢又解释:“我不是说你,你家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干净整洁,又有下人伺候,我们家才买了一个丫鬟,办事也不利索。”


    解释完又忍不住炫耀:“安夫人,你知道我娘家在崖州的宅子有多大吗?能比得上这整个长锦坊了,侍卫丫鬟婆子等等,加起来近百人,我从小也是过的千金小姐的日子,我还会开船入海,你见过大海吗?蓝汪汪一片,连到天边,漂亮得要了命了!”


    夜间,安声与左时珩洗漱后相拥榻上,将他们夫妻双方的话一对,均忍俊不禁。


    安声说:“我看啊,张大人被夫人吃的死死的,嘴上叫苦,心里不知多么高兴。”


    左时珩轻笑赞同:“赵夫人虽嘴上不饶人,办事却爽利妥帖,不过是心里有气,加上初到京城不适应罢了。”


    他将安声的腿放到自己腿上,替她按揉,又说起朝中的事:“六七月正值雨季,皇上十分忧虑黄河泛滥之事,召六部议论多次如何治河,工部尚书苏大人向皇上荐了我,欲擢我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安声眼一亮:“这就升官了?”


    左时珩笑道:“嗯,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司郎中是正五品,不过也没那般容易,因我那篇殿试策论深中肯綮而已,但位高则任重,若我能不称官,只怕跌的更重。”


    “不会,因为我夫君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左时珩脸颊绯红,让她抱着枕头趴下,替她按揉后腰,在她看不见时,眸底浮出忧色。


    黄河泛区离京甚远,文章归文章,实践归实践,他那篇策论正中要害,皇上看重于他,才拔擢了他,必不会只让他在司郎中位上纸上谈兵的。


    都水清吏司负责水利工程、道路、桥梁、船舶管理等,尤在水利一事,是重中之重。


    自黄河夺江入海后,漕运大改,过了十年,当年被淹没在泥沙下的州县,仍未能从创伤中恢复过来。


    如今黄河年年治理,无论筑堤拦水还是分流杀势,依旧汛期泛滥,治标不治本。


    他便是从当年水灾中幸存下来的孩子,于那场惊世大灾中家破人亡。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对黄河了解甚多,之后更是在苦痛中不断思索,总结治河心得与方法,因而才在殿试中一鸣惊人。


    若今年再逢汛期,他定然会被派往当地治水。


    这是应当的,但他放心不下安声。


    感觉到手上力道的变化,安声转头:“嗯?”


    左时珩摇头,继续给她按摩。


    安声扶腰坐起,他忙轻托她肚子:“慢点。”


    “左时珩,你有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左时珩诧异望着她。


    安声戳戳他胸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左时珩叹了口气,笑问:“很明显吗?”


    “对别人或许不明显,但对我而言,左时珩一个眼神就够了。”


    左时珩捉了她手亲了亲,无奈摇头:“真是什么也瞒不了你。”


    “那就不要瞒我,不准瞒我。”


    左时珩便让她躺靠在自己怀里,同她直言忧虑。


    安声即道:“当然要去,不过我有个要求,照顾好自己,你的安全最重要。”


    左时珩将脸埋在她颈侧,嗓音低沉发闷。


    “……是我离不开你。”


    安声揶揄:“左大人怎么撒娇呢,岁岁和阿序可听着的。”


    “……听着便听着。”


    “哈哈……”安声笑了一阵,摸摸左时珩的发,柔声道,“若要去,那早些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左时珩所料不错,皇帝将他放到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这个位置上,并非天上掉馅饼,可治理黄河,岂是易事?


    若成,固然修祠立碑的大功一件,若败,那百万生民生活所系皆要归罪于此,一朝沦为阶下囚。


    左时珩欣然接住了这个烫手山芋。


    自他儿时起,便以将来读书做官为家乡治水为己任而勤勉不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只如今有了妻儿牵挂,他才慎之又慎,在担责时也尽力保全自身。


    七月初,果然洪水暴涨,溃堤六处,左时珩接了朝廷文书,紧急动身前往高平府。


    安声坚持相送至京城北门外,依依不舍,数度落泪。


    她深切明了曾经自己那些信中所言,将来左时珩若去外地,她必要跟去的心思,原来正是她眼下真实写照。


    若非有孕在身,她决计不愿与他分离。


    她高看了自己,与左时珩分开的头一晚,她就已辗转难眠,思念于他,想他今夜睡在何处,吃的什么,此刻是否进入梦乡。


    一会儿嫌烛火亮眼,一会儿又嫌夜色太沉。七月天气闷热难当,纵然左时珩离去前已作安排,让李婶在她房中放了冰,又扫凉玉簟,她依旧觉得百般不适,不得不下了床,到窗边坐着。


    刚坐下,她便察觉到胎动,不由抚摸腹部,低声问:“是吵醒你们了?还是你们也在想爹爹?”


    无人答她,只有蝉鸣蛙叫,聒噪得让人心烦。


    坐也坐不住,一会儿便腰酸,于是她又起身寻了把蒲扇,在廊下来回踱步。


    没多久,一道纤瘦身影靠近,从柱子后探出脑袋,小声问:“夫人热得睡不着吗?”


    安声停下,朝穆诗招了招手,她走到灯笼下,仰起一张逐渐张开的脸蛋。


    “你怎么也没睡?”


    “我……我担心大人走了,夫人会不习惯。”


    “好姑娘,真是好姑娘。”安声叹气,摸摸她头,“要不要搬来陪我一起睡?我有些怕黑。”


    穆诗立即点头,回去拿了枕头与一床薄被进屋,扶了安声坐到床边,拿了蒲扇隔冰盆给她扇去凉风。


    “我娘说过,有孕之人本就比一般人怕热,睡不好是正常的。”


    安声笑笑:“你娘还跟你说什么?”


    穆诗道:“我娘说了很多,是跟大人说的,大人也跟我娘说了很多,我只是在旁边听,没有全记住。”


    “记了哪些呢?”


    “大人说,夫人爱喝奶茶,但是孕中不宜多喝茶,也不能加糖,如今暑气蒸腾,人难免贪凉,若是吹了风,就让我娘以姜代茶煮给夫人喝,但要加半勺糖,问起就说加了果饮。”


    安声失笑,好个左时珩,竟然用姜汤骗过她,怪不得有一次她喝的味道不对,但被他瞒了过去。


    说来奇怪,她不喜姜,偏在孕中喝得下去,也不觉得有什么怪味,思来想去,觉得是岁岁的原因。


    安声躺到床上,往腰下垫了个软枕:“你也到床上来睡吧,不必扇了。”


    穆诗摇头:“我就在床边守着,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本分。”


    “我和大人并未将你一家当作下人。”


    “我知道,但我爹娘说,这是夫人与大人心善,我们不能真的坏了规矩。”穆诗执拗道,“夫人睡吧,我在这儿守着,夫人就不用怕黑了。”


    安声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闭上眼。


    过了会儿,她又睁开,忍不住向一个小孩问:“你说,左时珩能在孩子出世前赶回来吗?”


    穆诗想了想,点头:“大人那么厉害,一定可以。”——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圣诞快乐[烟花][烟花]


    第59章 等待


    足足一个月,安声才收到左时珩一封家书,信中言明他正忙于多地勘察,身体康健,吃好睡好,让她不必担忧,只所处之处偏僻,寄信不便,若久未收到家书也不必多思多想,珍重自身,他会尽力在冬月前赶回。


    安声将信看了又看,欲提笔回信,可他行迹不定,在两府十几个黄河途径的州县来往,她不知要寄往何处,只能作罢。


    虽说不能全然放心,但这封家书多少也有些安慰。


    不过到了孕晚期,再轻松她也轻松不到哪儿去,手脚皆有些浮肿,被李婶扶着在院子里走,不多久便要停下来歇一歇,洗澡时但凡水温稍高一些,便心慌胸闷,睡觉更是艰难,无论什么姿势都不舒适。


    李婶跟她闲聊时会提及她乡里乡亲那些怀孕姑娘有如何如何反应,说如她这般表现得已是很好,可见两个孩子出世后必是听话懂事的,才不让娘亲受罪。


    安声摇头笑笑。


    她庆幸她的身体已发育完全,又十分健康,且秉持基本生理常识,每日坚持运动,不去大补,让孩子发育过快,但古时候的女子十五及笄,很快便要嫁人,未成年时就要生育,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如何不受罪?加上欠发达的医疗水平,称为鬼门关毫不为过。


    即便她已知晓未来许多事的走向,但她依然会对此有些忧虑,生怕某些节点发生变故。


    越到后期,她越忍不住胡思乱想,或许是身体因素,又或许是那个充满未知的结局,让她情不自禁往坏处想。


    如果她无法顺利生产怎么办?如果她生产时难产而死怎么办?如果两个孩子不是岁岁阿序怎么办?……


    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进而愈发寝食难安。大夫每三五日会来一次,替她把脉,原先还说一切都好,后来也有些神情凝重,叮嘱她少思虑,还开了安神的方子。


    李婶熬了药来,她端起才喝一口就哭了出来,太苦太苦,苦得她情绪一下刹不住,如同泄洪,直直哭了许久。


    她那些忧思无法同任何人倾诉,左时珩不在,她的负面情绪没了出口,只能憋在心里,于是久了自然生变。


    张为是夫人同李婶轮番安慰她许久,以为她是年轻,又是头胎,月份大了害怕是难免的,便以过来人的经验跟她说了许多。


    安声哭了一场发泄完就好多了,面对她们反倒难为情起来,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赵夫人同她道:“我听我夫君说,高平府那边大河情况严峻,工部正要再派人去,他主动请缨,工部批了,让他过几日动身,你若有要给左大人的信或别的,让我夫给你带去,他必是有办法的。”


    安声听罢,既忧又喜,立时铺纸提笔,写了封长信,不过信中她也是报喜不报忧,同他一样,说自己在家一切都好,只是很想他。


    写罢又觉不够,寻来软木刻了印章,弃了之前见过的实心的爱心,特意刻了镂空的爱心,涂抹印泥,盖在信尾。


    张为是九月离京,带了安声的家书与殷殷期盼远去。


    安声心里松快几分。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情绪不对,大抵也有些激素影响,有意纾解,如今哭了一场加上寄信有方,状态便好得多,不似原先紧绷。


    不过张大人离家不久,赵夫人便来同她告辞,说是她这段时日思考许久,她儿子并非读书的料,走不了入仕这条路,还是回去继承家业得好,所以已与丈夫商量过,还是回崖州去,若是方便,每年进京团圆一回。


    如今已是九月中旬,过两月天冷,河水上冻,她路途遥远坐船不便,还是提早出发才好。


    安声倍觉离别之憾,虽与赵夫人结交不足半年,但她十分喜欢她的性子,赵夫人也觉得与安声投缘,常来这里与她聊天。


    赵夫人见此笑说:“又不是不来了,明年还来的啊,这次过来匆忙,没有准备什么,明年给你俩孩子带点我家乡的特产。”


    安声便也笑应,唤穆诗进屋取来她一船型木雕,这是她闲暇刻的,她不太了解古代的船,少了许多细节,于是用了现代船的结构。


    “原先就想送你的,没想到你这就要走了,只能现下给你了,还未精雕细琢,技艺粗糙,你不要介意。”


    “天,你这双手怎么巧成这个样子的?”赵夫人惊叹不已,反复欣赏,双目濯亮,“这船刻得真漂亮,真威风……而且我都没见过这样的船,几层楼高,看起来是很大,有名字吗?”


    “嗯……游轮?”


    “这船上没帆,怎么行驶?”


    “烧柴……”油。


    “这么大一艘船,得烧不少柴吧?”


    安声实在绷不住笑:“别管柴了,又不是真的船。”


    “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怎么有那么多巧思?所以我说就喜欢跟你聊天呢,这下我都舍不得走了。”


    赵夫人捧着木船连连叹气。


    她一离京,安声这里又冷清几分,眼见着肚子越来越大,她连行走坐卧都难,胃口也很差,常吃几口就饱,但一会儿又觉得饿。睡前甚至不敢喝太多水,因起夜太麻烦太疲累。


    李婶和穆诗日日夜夜陪着她,不离她寸步,她们买了许多布料针线,给尚未出世的岁岁阿序做了好些衣服鞋子包被,李婶的手十分巧,那些花样做的尤其好看。


    安声在一边看着打发时间,有时兴之所至,便自己画了可爱小动物的样子给她去绣,效果出其的好,她一想到这些小衣裳穿在自己孩子身上,幸福感与期待感便油然而生。


    十月初,她收到了第二封左时珩的家书,信中说,灾情已得到基本控制,许多河道也已疏清,正在处理后续事宜,会于月底尽快赶回。


    安声得了此信,缓缓呼了口气,期盼起来。


    这些日子京城天气都还不错,入秋后虽下过几场雨,但十月也还不算太冷。


    白日里她闲来无事,慢慢收拾起屋子,穆诗跟在她旁边,给她各种帮忙。


    她倒不是真的需要收拾,不过找点事做,孕中她不怎么出门,起先还刻些木头,后来人也懒了,进度很慢,除了给赵夫人的那艘船外,不过刻了几只鸟,在梳妆台上摆了一排。


    穆诗拿起一只,用抹布擦灰:“夫人,这是麻雀吗?”


    “我也不知道,刻的时候没去想是什么鸟,你觉得像什么便是什么,若喜欢就拿去玩。”


    她忙摇头:“我看看就好了。”


    安声从柜子里抱了个木匣出来,放到桌上,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工具和用剩的木料,还有刻了一半或刻的不满意的小动物。


    “穆诗,你喜欢什么?将来我有空刻了送你,不许推辞,只管答话。”


    穆诗坐到她旁边,想了想:“大雁吧。”


    “为什么是大雁呢?”


    穆诗说:“秋天总能看见大雁往南飞,我喜欢大雁。”


    安声笑应:“好,那就大雁,给你刻一对,大雁生而忠贞,或许你将来也能用上。”


    说到此处她想起那位四月出嫁的荣安侯府的常萱小姐,她还不知自己是新科状元的夫人,她也未曾特意说起。


    左时珩会试期间,她去到侯府,常萱问她能否替她刻一对木雕,贺她新婚,她欣然应允。


    但二人为刻什么而苦恼起来。


    一会儿鸳鸯一会儿大雁,又嫌太过寻常。


    后来安声灵机一动,说刻一对天鹅送她,两只天鹅头抵着头,弯颈形成一个爱心形状,虽是两只,实为一体。


    常萱见到成品十分惊喜,送了她一支珠钗作为回礼。


    岁月如流,俯仰之间便已半年。


    安声将东西都收在木匣中,放进柜子里。


    随后想了想,又从梳妆台的妆奁中取了枚白玉戒出来,这是左时珩与她大婚那日为她戴上的,后来她怀孕就提前取了,如今手指浮肿戴不进去,便让穆诗找了条彩绳,穿上戴在颈间。


    她望着镜中自己,手轻轻握上那枚白玉戒,触手微凉,渐渐又侵入体温,变得细润起来,如同左时珩在旁,心下得了寄托,略略安稳。


    到了十月,每往后一日,她愈紧张一日,不仅是她,穆诗一家都如临大敌般,生怕她那日就发作了,故而提前请了稳婆在家,以备不时之需。


    初四这天,安声早上起来,李婶服侍她洗漱,转身之际不知为何小腿无力踉跄了下,李婶惊得叫了声,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但她悬挂的那条白玉戒的彩绳忽然断裂,白玉戒落下,坠地而裂。


    安声一怔,心脏几乎停拍。


    李婶的叫喊引来穆山穆诗以及稳婆,穆山在门外问情况,穆诗及稳婆都冲了进来,均以为是安声有生产之兆。


    安声脸色发白,呆了片刻,才缓神摆手,朝廊下的穆山急道:“穆管家,快去工部衙门打听一下,可有高平府那边最新的消息。”


    穆山愣了愣,立即应声,转身就走了。


    穆诗将地上的碎成两半的戒指捡起来给她:“夫人。”


    安声接了紧握在手,呼吸急促,沉默不语。


    李婶与稳婆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担忧,也不敢说话。


    安声深呼吸,在搀扶中慢慢坐下,自言自语般道:“没事,没事。”——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晚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今天过生日朋友提了小蛋糕忽然登门,于是聊了很久一起吃了蛋糕,所以耽搁了码字时间[求求你了]


    第60章 生产


    自黄河夺江入海以来,大量泥沙淤积于下游,尤以原州等几个位于江河交汇处的州县受灾最重,江水倒灌,运道阻塞,但逢雨季,必发水患。


    自古以来,主流治河之法是通过多开支河分流水势,减轻主河道压力,以达到冲击减弱的效果,即“分流杀势”。


    好处是,水来时势弱,大大减轻堤坝压力,坏处亦很明显,水势过弱流速降低,导致泥沙俱下,严重淤积在河道之中,继而抬高河床水位,轻易漫堤淹田。


    丘朝以来,治河的方法也无外乎此,自太永七年的巨大水患后,虽得朝廷重视,但高平府等境内所采用的方法依然是原先一套,不过加大了人力投入,更积极修堤以及组织清理泥沙罢了。


    但在天灾面前,收效甚微,这几个州府元气尚未恢复,还要依旧面临连年水患的荼毒,纵然减了赋税,百姓也依旧穷得吃不起饭。


    殿试中,太子向贡士们出的便是如何治黄这道题。


    左时珩在文章中提出了与主流理念相反的看法,不循分流杀势,而是收紧河道,束水攻沙,借水势冲刷河床,带走淤泥,实现“河槽自深”,再在江河交汇处建造水库,蓄积清水,当黄河水位上涨,便开闸放水,借江河之势冲击入海口的泥沙。


    这是个很大胆的方法,也空前复杂。


    安和帝曾将这篇文章交给工部,讨论数次,有赞同有反对,一时没有定论。年过花甲的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倒是对此相当认可,认为左时珩年轻胆大,思路新奇,又出身自黄区原州,必不是泛泛空谈。


    因此,当尚在东宫的安和帝请他去给新科状元主婚时,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想见一见这个刚弱冠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他一针见血地提出了几个关于那篇殿试文章的问题,左时珩胸有丘壑,从容不迫,应答如流,可见是长年累月的深切思虑。且这青年态度恭谨,又不卑不亢,身上有份常人少见的沉静,让他实在很满意。


    回去后,他同安和帝又有一次书房交流,他直言不讳地提出,想破格荐左时珩到工部任职,安和帝未在当下同意,而是几个月后,在接连接到黄河泛滥的奏疏后,才以此为由,拔擢了左时珩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派他前往高平府。


    这是份苦差,重差,也是个烫手山芋,因此,纵是破格提拔,也并未遭到多少廷臣反对。


    同样,也无人看好。


    正值汛期,左时珩不敢停留,一路奔波,到了高平府境内后,四处忙碌,夙夜不眠,亲自走遍了几大州县,无数堤坝,登高涉水,无险不往。


    在了解全貌后,又与当地十几个州县的河道衙门议论商讨,凡有定策,便去实施,一月内组织起数万民夫,堵塞决口,大修新堤,整治清口,以缕堤攻沙,遥堤防洪,格堤加固等,日日夜夜,与天争时。


    治水由来不易,连续不停的大雨迅速抬高水位,咆哮的黄河携万吨泥沙犹如黄龙过境,骇人心神,轻易便能夺去性命。


    有被卷入狂流的,有被暗涡吞没的,也有因堤防忽然坍塌坠入坑洞而死的,更别说无数役夫聚集在潮湿肮脏的环境下,粪水横流,蚊蝇滋生,吃不好,睡不够,每日都有人倒下。


    左时珩虽有官身,却并不坐帐指挥,而是同役夫们一起,在最前方同吃同住,以及时解决各种突发状况。


    十月初四一早,雨势减弱,起初几位官员议定再等几日,等彻底雨停风停,水势减缓,再派人探测水深,但形势严峻,天气无法预测,若不及早动工,此处再一决口,便又要毁田千亩,但风高浪急,无人敢去。


    于是左时珩亲自驾舟前往,以探水杆测了几处水深,至最后一处时,原先加固堤坝的一根滚木断裂坠河,被水势裹挟而来,直直将他的小舟撞翻,左时珩不慎落水,几乎瞬间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不见踪迹。


    同行官员在岸上吓得失声,片刻后才惊叫起来,匆忙派人搜救,驾船的,打捞的,沿河搜寻的,原本几十个人,听说是左大人落水,自发救人的民众很快达数百上千之多,在半日后于下游一处河滩将左时珩找到。


    他幸而本身水性极好,又抓住一块浮木,在一狭口转弯处被冲上河滩,半身淹在淤泥里,昏死过去,还好被人及时寻到。


    河中碎石,木刺,树枝,瓦片等数不胜数,皆同泥沙势不可挡地冲下,左时珩虽被救回,却受伤不浅,遍身淤青不说,尤以背上从肩胛骨斜至后腰那一道划伤最重,深至两三公分,血流不止。


    三四个大夫被请来共同诊治,先用清水反复冲洗伤口,再用甘草黄柏等熬的药水继续冲洗,确保伤口中没有异物残留,用刀剔去被水浸烂的皮肉,而后以蚕丝煮沸,将伤口牵引缝合起来,再敷上厚厚一层金疮止血药,用布带缠绕固定。


    这个过程中,左时珩始终昏迷,但对疼痛有强烈反应,脸色苍白,肌肉抽搐战栗,汗如雨下。


    大夫不敢歇,始终观察病人情况,到了夜间,果然发起高热,气氛顿时凝重许多,对大夫来说,最担心的不是失血过多,而是火毒攻心,伤后发热往往才是生死关口。


    于是几人商议一番,急忙开了方子抓药,连夜熬制清热解毒的汤药,给他生灌了下去。


    其他官员过来问情况,大夫叹道:“尚不能肯定,要再等一两日,看看烧退不退,左大人虽年轻,但这段时日不眠不休太过疲累,恢复起来只怕也没那么快。”


    官员亦摇头:“这差事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到底年轻,有热血担当,意气风发啊。”


    张为是与左时珩不在一处,听说了此事,连夜赶来,见左时珩昏睡在床,意识不清,不由心灼,急忙俯身轻拍他肩:“左大人,你要挺过去啊,你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还在家里等你呢。”


    ……


    安声半夜惊醒,心口发闷再也睡不着。


    穆诗在旁边小床上躺着,立即便被动静惊醒,爬起来问:“夫人起夜吗?”


    安声摇头,被搀扶坐起来,深呼吸几次,缓了许久,仍无法平复飞快的心跳,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有所感,不安地动起来。


    白日里她让穆山去工部衙门打听消息,什么也没问到,实在心焦,惦记着此事,到了夜里勉强才睡下。


    这会儿睡不着,十月的天已经转凉,她倒觉得燥热心烦,不由从下了床,出了屋,站到廊下去看月亮。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她心间一阵渺茫,怪道古人爱借月寄思,她得不到左时珩的音讯,此刻也唯有这一轮弯月共沐了。


    “夫人,小心凉风。”穆诗跟着拿了斗篷出来。


    安声叹了口气,将斗篷接过,一时未披上,心里闷得慌,又说不出,好歹凉意侵人,反倒让她舒适一些。


    “穆诗,明日陪我出趟门吧。”


    安声想要出门,家里人立即准备起来,穆山去租了一辆宽敞马车,李婶在里头铺了厚褥子与软枕。


    最后是穆山驾车,李婶、穆诗、稳婆一齐陪同,前往天外山。


    安声有些哭笑不得,早知会这般兴师动众,她便不去了。


    不过她的确许久没出门,总闷着也难受,李婶等人虽不理解她为何要去天外山,但夫人愿意透口气散散心是大好事,天外山又在外城,不用离京,路上不算太过颠簸,马车慢慢走的话,不上山一日来回完全足够。


    安声的确没打算上山,以她如今情况,上个楼梯都累,何况爬山,她只是心里乱,又不知能做什么。


    马车慢慢悠悠终于用了半日才抵达山下,她没下车,只是撩起帘子望着这座秀美之地,山下看不见来客寺,亦不知这十年前那奇石上又有多少留痕。


    待她生产完,必是要来的。


    她的一切未解之谜,皆系于此处。


    “回吧。”她轻声抱歉,“实在麻烦大家。”


    穆山将马车掉了个头,又慢慢悠悠往回去,未上大道,人不多,安声也没有放下帘子,只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两辆马车迎面而来,与他们的马车相对行驶,当先那辆车马上,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掀了帘,露出张少女清丽的脸庞,好奇地向她这边探首。


    四目相对时,安声愣了愣,脱口喊:“林雪!”


    那少女“咦”了声,还要再看,马车已然驶过。


    车内母亲问:“谁家夫人?怎么好像认得你?”


    林雪想了想,也觉得疑惑不解:“我不认识她呀,真奇怪。”


    那马车上也无名号标志,不像达官显贵。


    安声这边也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想到安和九年的好友,与今日青春懵懂之状重合,不由浅笑。


    李婶问:“是夫人认识的哪家小姐吗?要不要回去打个招呼?”


    安声点头又摇头:“不必,先回吧,我累了。”


    ……


    安声自那日玉碎后,始终没等到任何消息,纵然她不断用将来已知事实说服自己,但仍难遏担忧,乃至心急如焚。


    工部衙门那边非常人可进,可除了张为是张大人,她又不知找何人帮忙,思来想去,她便让穆山去了工部尚书苏大人的宅邸,但去了几次每每失望而归。


    时如窗间过马,如此半月,苏宅总算派人送了消息来。


    那日是十月十九,穆山接了信笺一封,没有打开,转递安声,安声打开一看,上面乃是摘抄的一段高平府邸报内容。


    说的正是左时珩意外落水受伤,危在旦夕一事。


    安声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双手颤抖不已,几乎脱力,连纸都拿不住,一瞬腹痛阵阵,有暖流汩汩自腿间而下,湿了衣裤。


    她托着肚子,冷汗直流,低低喊了几声。


    穆诗先跑来,又忙大叫李婶,李婶慌得不行,奔去生拉硬拽了尚在午睡的稳婆进屋,众人全都忙乱起来。


    卧房门窗被紧闭上,不透一丝风进来,安声半坐在床,身下垫着旧褥子,李婶在旁掌灯,稳婆满头大汗,不断探看她的情况,指导她用力。


    安声痛的喘息不已,身上衣裳都湿透了,从有规律的宫缩阵痛到剧烈的撕扯感,让她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穆山在外烧着热水等候,急得团团转,不由连连求神拜佛,期盼夫人一家平安,期盼大人早些归来。


    安声怕吓到穆诗,不让她靠太近,她便只帮忙做些小事,一盆盆的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染红的血水端出来,又见稳婆拿了剪刀在烛焰上烧灼,听一向温柔爱笑的夫人撕心裂肺地呼喊,退在帐外等的她也不禁哭的不能自已。


    如此半日折磨,才终于听稳婆惊喜道:“出来了出来了,少爷先出来了!”


    李婶泪如泉涌,给安声擦汗,握住她的手:“夫人加把劲儿,再加把劲儿。”


    安声双眼迷离,只觉精疲力尽,昏昏沉沉地问:“左时珩呢?左时珩还好吗?”


    李婶点头不迭:“大人马上就回来了,在路上了,夫人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大人了。”


    安声听到这话笑了笑,才又想起那封邸报,不禁眉头一皱,一阵钻心的疼让她闷哼出声,泪与汗齐下,倒在靠枕上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李婶急得直喊,忽听一声响亮啼哭,自朦胧中响起,将她神思重新扯回。


    稳婆抱了孩子放在她旁边,笑道:“夫人有喜,少爷一切都好,还有位千金呢,再用力,快了快了。”


    “阿序……”安声看不清,只用脸蹭了蹭孩子温热柔软的脸,再次振奋精神,积蓄力气。


    从中午直到深夜,两个麟儿终于都平安落地,安声只来得及匆匆看了岁岁一眼,便彻底没了气力,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许久,直到第二日傍晚才醒,整具躯壳宛如灌了铅,重得半点动弹不得,才要再继续睡,便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眼皮上。


    “阿声,先吃些东西再睡。”


    安声怔愣,渐渐清醒几分,掀开发沉的眸:“……左时珩?”


    “嗯,我在这里。”左时珩收紧怀抱,嗓音沙哑温柔,“我回来了,别怕。”——


    作者有话说:治理黄河部分参考的是明代水利专家潘季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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