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考场内巡逻的差役见刘志才晕倒, 让小吏开了门,将他从墙头抬出去。


    谢峥听见动静,可惜差役是从另一边儿


    离开, 她没能亲眼瞧个清楚, 隔壁那个倒霉蛋究竟是病倒还是冻死了。


    不过谢峥并不是很关心刘志才的死活。


    那人将对她的嫉妒与恶意几乎写在脸上, 谢峥又不是圣母, 没幸灾乐祸,祝他早登极乐算是有良心了。


    做了好几个时辰的题, 谢峥饿得狠了,吃得也急, 一碗面下肚,后背竟生出一层热汗, 手脚也跟火炉似的发烫。


    热水晾成温水,谢峥三五口喝完, 靠在墙上放空大脑。


    放空完毕,又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譬如外放之地。


    譬如宗室郡王。


    以及建安帝的态度。


    哪怕谢峥高中状元, 初初入朝也不过从六品修撰。


    认祖归宗另说, 谢峥是不愿成为宗室郡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终日看人眼色做事, 备受掣肘, 乃至卷入阉党与清流的斗争之中, 殃及自身与家人。


    外放是板上钉钉, 但不代表外放期间,谢峥会坐以待毙,只蛰伏待机,什么都不做。


    皇权之争,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


    哪一方强势, 便可笑到最后。


    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其他原因,谢峥必须将那几个郡王打下去。


    谢峥摸着下巴沉吟,忽而眼前一亮。


    或许可以从阉党入手,让他们狗咬狗。


    而她只需坐收渔人之利即可。


    “笃笃笃——”


    小吏打开门,送来被褥。


    谢峥道谢,停止胡思乱想,将锅碗放到地上,两块木板拼起来,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夜间,谢峥忽觉小腿一阵抽痛。


    是长时间蜷着双腿,抽筋了。


    谢峥浅浅吸气,揉按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痛。


    临睡前,谢峥往外瞧一眼,惊喜地发现雪已经停了。


    转念想到霜前冷雪后寒,明日只会更冷,又笑不出来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很快又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闹醒。


    似乎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密集地砸在屋顶上。


    谢峥睡意惺忪,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直到一声尖叫刺破夜空。


    “下冰雹雨了!”


    谢峥倏然睁大眼,惊坐起身。


    借着惨淡月光,她看见雨丝缠着石子儿大小的冰雹,乒乒乓乓落在屋顶和地面上。


    谢峥攥紧被角,一颗心沉入谷底。


    真是祸不单行,刚送走暴雪,又迎来冰雹雨。


    且不说冰雹给庄稼带来的巨大损失,照这个架势,号房纸片似的屋顶根本扛不住冰雹的猛烈攻击。


    一旦屋顶被砸穿,不仅草纸,考卷亦无法幸免于难。


    届时,甭说六元及第,连最基本的进士都考不上。


    谢峥眼皮狂跳,当下不敢耽误,连忙将木板复原,点燃蜡烛,铺纸磨墨,借着昏暗烛光润色文章。


    冰雹的攻势越发猛烈,重重击打着屋顶,刺得人耳膜生疼。


    不过一半炷香时间,便有号房的屋顶遭了难。


    冰雹穿透瓦片,砸得考生头破血流,哭号不止。


    “我的考卷!”


    “别下了!求求你别再下了!”


    可惜贼老天听不见他的乞求,寒雨与冰雹一齐砸在他的身上,四肢百骸冰冷彻骨。


    比身体更冷的,是心。


    寒窗苦读数十载,满怀壮志踏入考场,却遭此劫难。


    难道是上天降下预警,他此生注定无法考中进士,光耀门楣吗?


    他跪坐在雨地里,绝望痛哭。


    哭声凄厉哀绝,在偌大考场内回荡,众人推己及人,不免悲从中来。


    谢峥却没那么多时间悲春伤秋,笔杆子飞出残影,眨眼的工夫便已润色两篇四书文。


    刚从考篮下取出第三篇,只听得“啪”一声。


    谢峥心口猛一跳,下意识闪身避让。


    冰雹砸到地上,冷雨溅湿鞋袜,仅须臾便涌起阵阵寒意。


    谢峥的心一沉再沉,避开屋顶上的破洞,伏案奋笔疾书。


    虽有差役紧急修补屋顶,可人数毕竟有限,得先紧着破损严重的修补。


    谢峥的号房只破了一个洞,轮到她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得赶在屋顶破损更严重之前,将文章誊写到考卷上。


    谢峥深吸一口气,任雨水从破洞淅沥沥落下,打湿发髻与袍衫,飞快将四书文和试帖诗润色完毕,取出压在考篮最底下的考卷。


    提笔蘸墨,以楷书誊写。


    谢峥下笔如飞,却仍是抵不过冰雹的攻势。


    又是“砰”一声,从头顶上方垂直砸下。


    谢峥当下顾不上自身,将考卷护在怀里。


    冰雹正中额头,弹出去落在草纸上,瞬间晕开大片墨迹。


    谢峥只觉痛处涌起一股温热,用手背轻轻碰了下。


    流血了。


    谢峥咬紧牙关,攥起一团宽袖,随意擦去额头鲜血,护着考卷换个地方,任雨水和冰雹落在身上,加快速度继续誊写。


    主、同考官们本就对谢峥报以十二万分的关注,这厢屋顶破损,她本人受了伤,那边很快得到消息。


    曾是太子党的同考官当即不作他想,召来小吏:“赶紧让人过去,将她那屋顶修补好。”


    诚郡王的拥趸站出来,义正词严道:“不可!张大人身为考官,理应一视同仁,怎能以权谋私,越过其他考生,为那谢峥大开方便之门?”


    另几位郡王的拥趸纷纷附和。


    张大人满面怒容:“尔等明知”


    文华殿大学士放下茶盏,出言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张大人。”


    张大人握了握拳,拂袖冷哼,转身退回原位。


    小吏站在门口,不知这几位为何突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文华殿大学士嗓音宽和:“张大人爱才心切,不忍那位考生带伤作答,一时忘了贡院的规矩。你且退下吧,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小吏欸一声,拱手退下。


    几位郡王的拥趸瞧着张大人铁青的脸色,心里一阵暗爽。


    转念思及方才惊鸿一瞥,谢峥满脑袋血仍在伏案书写,又生出诸般感慨。


    旁的不说,这份执着与坚定倒是像极了那位


    在冰雹与冻雨的双重洗礼下,短短一炷香时间,便有上百间号房遭了殃。


    有如谢峥一般反应迅速的,及时以身体护住考卷,令考卷完好无损,得以继续答题。


    反之,则被收走考卷,带离考场。


    什么成绩什么功名,统统化为乌有。


    雨雪天滴水成冰,伤口的血很快凝固,只余隐隐作痛。


    谢峥忽略不适,将第二篇四书文誊写到考卷上。


    号房不断漏雨,陆续又被冰雹砸出几个破洞。


    月光照到桌上,白晃晃凄惨惨。


    谢峥护着考卷,不时转移位置。


    待到第二篇四书文誊写完毕时,号房内几乎已经没有落脚地儿,可以说四面漏风,处处漏雨。


    实在无法,只得将两块木板上下放置,谢峥跪坐在青石板上,任雨水洇湿袍角,以极其变扭的姿势钻在木板底下,奋力挥舞笔杆子。


    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天杀的礼部官员,真是想钱想疯了,只顾着填满自个儿的腰包,号房年久失修便罢了,连材料都选用最劣质的。


    但凡瓦片的质量还算过得去,都不至于被冰雹砸成筛子。


    还有建安帝那个头脑有病的糟老头子。


    他难道不知底下的官员贪墨成风,几乎快要将国库掏空了吗?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可他偏偏毫无作为,任由阉党横行朝堂,任由贪官污吏从国库抠银子,榨取民脂民膏。


    连最基本的考生安全都无法保障,谈何招贤纳才,强兵富国?


    垃圾大周,迟早要亡国。


    谢峥骂了一通,心里痛快几分,抓紧时间将试帖诗誊写到考卷上。


    落下最后一笔时,已临近午时。


    谢峥因长时间保持跪姿,弓着腰躲在木板底下,颈椎、腰椎和膝盖早已经酸痛到失去知觉。


    尝试站起身,第一次失败了,仅略微直起身子便跌坐回去。


    又尝试第二次,腰椎咔嚓作响,仿佛年久失修的机器


    ,下一瞬便要报废。


    索性作罢,身体后靠在墙上,大剌剌舒展四肢。


    直到腿上的马赛克消失,考卷上的墨迹全干,谢峥又凑近了,确保纸上并无污迹,方才拉动手边的小铃。


    小吏闻声近前来,见谢峥半张脸都是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险些吓得心脏骤停。


    “还活着么?”小吏蠕动嘴唇,低声问话。


    谢峥:“我有些头晕,劳烦您将考卷取走。”


    她脑袋上不止一处伤,又泡了雨水,血根本止不住。


    考场内到处都是眼睛,不便兑换止血丹,誊写时只能勉强保证不影响视线,由着血糊满大半张脸。


    谢峥不用照镜子,都晓得这会儿她的模样有多吓人。


    小吏欸一声,开锁走进号房。


    一眼瞥过去,发现考卷上密密麻麻都是字,虽未细看内容,却明显能看出字迹如同银钩铁画一般工整。


    再纵览整张考卷,上边儿竟无一污渍,不由肃然起敬。


    小吏没有错过筛子似的屋顶,能在答题之余将考卷保护得如此完美,还做到第一个交卷,真乃神人也。


    他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保存,临走前低声道:“龙门外有大夫,你可以先去处理伤口,然后再离开。”


    谢峥拱手道谢,将笔墨纸砚收入考篮,竭力站起身,拎着考篮走出号房。


    冰雹停了,雨仍在下着,无情地打在身上,堪比百般酷刑。


    谢峥抬手护住头顶,一路疾行,出了龙门直奔写有“诊室”二字的小屋。


    以免出了贡院吓到人,还是处理一下。


    诊室内有两位太医,见谢峥形容狼狈,其中一人忙起身:“坐到这边来,我给你看看伤势。”


    谢峥道声谢,走过去坐下。


    太医细细看过,嘶声道:“诶呦,伤得还不轻哩。”


    另一位老太医捻须感慨:“老夫五次入贡院,从未有一次如今年这般,又是暴雪又是冰雹,真真是折腾死人。”


    中年太医为谢峥清洗伤口,嘴上不停:“有好些本来能考上的,因着冰雹受了伤,考卷也毁了个干净,被撵出来了。”


    说着看了眼谢峥,不无安抚地道:“你还年轻,今年又是恩科,两年后再考便是。”


    谢峥忍着针扎般的刺痛:“您误会了,我是写完才出来的。”


    两位太医皆面露讶色。


    “倒是难得。”


    “你有这个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峥莞尔,她只是不认命罢了。


    区区天灾,还不配成为她的阻碍。


    太医为谢峥处理好伤口,缠上厚厚的纱布,又给她一小瓶伤药:“睡前记得换药,涂个三五日便好了。”


    谢峥道谢,将小瓷瓶收入宽袖暗袋。


    行至贡院大门处,已有二三十人交卷。


    有人认出谢峥,上前寒暄。


    谢峥浑身泡在冰水里似的,实在没心情讨论考题,敷衍几句便不作声了。


    对方见谢峥神色有恙,悄然去了另一边。


    待交卷人数满五十,朱红大门洞开,谢峥顺着人流涌出贡院。


    长福和陈端他爹早在门外等着,见谢峥跟落汤鸡似的,脑袋还缠着一圈纱布,登时变了脸色。


    “公子!”


    长福快步迎上来,意欲搀扶。


    谢峥摆了摆手,将考篮丢给他,自个儿爬上马车。


    车厢里烧着炭,宛若春日一般暖和。


    谢峥瘫在坐凳上,长舒一口气。


    长福从暖盘中取出姜汤,倒上满满一大碗递过去:“公子快喝些暖暖身子。”


    暖盘的保温效果很是不错,姜汤入口,又辣又烫,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驱散彻骨寒意。


    谢峥捧着碗,掌心热乎乎:“我歇会儿,陈端他们出来了记得叫我。”


    长福应是,悄无声息退出去。


    昏昏沉沉睡了半个多时辰,谢峥被长福唤醒:“公子,陈公子和宁公子出来了。”


    谢峥挑起车帘瞧了眼,陈端倒是还好,衣衫干爽,更不曾受伤,宁邈脸上有一块擦伤,脚下略有些打飘,整体还算不错。


    所以到头来,当属谢峥伤得最重。


    真是流年不利。


    见了谢峥,陈端和宁邈俱是一惊。


    “你怎么将自个儿搞成这副模样?”


    “四道题可都写完了?”


    谢峥左手搭在右手腕上,漫不经心道:“别提了,我那间号房的屋顶如同纸糊一般,冰雹砸得我满头血。”


    “好在昨日便做完了题,下半夜下冰雹,我紧赶慢赶,将答案誊写到考卷上,应该不成问题。”


    两人松了口气。


    “谢峥你知道吗?住我隔壁的那个考生昨夜活活冻死了,眼睛睁得老大,死不瞑目,真真吓死人了。”


    “风将瓦片吹落,幸好我闪避及时,只受了些皮外伤。”


    谢峥指指脑袋上的纱布:“你算幸运的,我被冰雹照着脑门儿砸了十二次,真怕将我这聪明绝顶的脑袋砸傻了。”


    陈端:“”


    宁邈:“”


    说话间,李裕也出来了。


    不过是被青阳书院的同窗背出来的。


    “李贤弟被冰雹砸伤了脑袋,却坚持不愿离场,一直撑到写完才交卷,出来便倒下了。”


    李裕本就体弱,即便近些年坚持锻炼,也禁不住暴雪和冰雹雨轮番折腾。


    谢峥上手一摸,额头烧得滚烫,都能煎鸡蛋了。


    “去医馆。”谢峥当机立断道,“长福你一并跟过去,跟玉成彼此也有个照应。”


    玉成是李裕的小厮。


    长福自无不应,帮着玉成将李裕送上另一辆马车,直奔附近的医馆。


    谢峥回了进士巷,先泡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又将伤口换了药,囫囵应付一口便歇下了。


    再睁开眼,已是翌日辰时。


    身体种种不适皆已消退,伤口虽未结痂,但是不影响谢峥继续考试。


    雨仍在下着,不过从瓢泼大雨转为绵绵细雨。


    谢峥立在檐下,只觉那黑沉沉的天像是破了个大口子,不断有水飞泻而下。


    “谢峥。”


    李裕从西厢房出来,谢峥瞧他一眼,短短三日竟瘦了一圈,脸色白惨惨,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谢峥上前测体温,已经退烧了,遂放下手,蹙眉问道:“你这情况还能继续考吗?”


    考场内本就阴冷,如今又下着雨,环境更加恶劣。


    李裕风寒未愈,又挂了彩,谁能保证他能撑过接下来的两场?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李裕咳嗽两声,牵起一抹略显虚弱的笑,放缓嗓音,“我又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若实在支撑不住,便提前交卷。”


    他虽在意功名,也明白身体更重要。


    丢了性命,功名利禄皆是空谈。


    话已至此,谢峥便不再说了:“做题去?”


    李裕欣然应好:“再叫上陈端和宁邈。”


    四人去书房做了几道题,下午申时乘马车赶往贡院。


    贡院外有不少考生,撑着伞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


    谢峥定睛瞧去,大多精神状态不佳,蔫头耷脑,萎靡不振,显然还


    未从上一场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点名后经历两轮搜身,凭举人文牒获取考引和考卷。


    以防夹带,搜检官甚至让谢峥取下额头的纱布,寸寸展开,铺在桌上仔细检查。


    谢峥瞧着搜检官沾染雨水、泥水的手指:“”


    好一个全菌出击。


    谢峥凭考引寻到号房,收了伞走进去。


    仰头打量屋顶,已经修补妥当。


    但如果再来一场冰雹,照样会被砸成筛子。


    谢峥懒得说,将木板调转方向,坐南朝北,最大程度上避开风雨,点燃木炭,取着暖闭目养神。


    戌时,小吏送来被褥,谢峥脑袋沾了木板便睡。


    一夜风平浪静,除了鼾声、磨牙声,再无其他。


    翌日卯时,谢峥将火锅底料放入沸水中,熟悉的香味儿随风四散,强势涌入周遭考生的鼻子里。


    考生们:“”


    骂骂咧咧起床,食不知味地吃着自带口粮。


    不知怎的,羡慕之余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是这股香味伴随他们度过第一场考试。


    上一场那般艰难,他们都熬过来了,接下来两场也定不成问题。


    无论是否考中贡士,他们都是本届会试的胜利者


    辰时,考官公布考题。


    本场考题共六,五经四道,算术二道。


    小吏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君子慎独。”


    默写全篇,解释其意,并拟写一篇五经文。


    谢峥早已将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此句出自《礼记》大学篇,意在强调自我反省、真诚面对自己以及在独处时也要保持良好品德的重要性。


    以此为主旨,谢峥振笔疾书,写成一篇长达四百三十五字的五经文。


    考官每半个时辰公布一道考题。


    谢峥先将题干速记在草纸上,保持自己的答题节奏,依次写完前四道题。


    彼时正值傍晚,谢峥自觉双眼干涩,肩颈僵硬,右手也酸痛得厉害,索性就此停笔,煮面条吃。


    又闻见熟悉香味的考生:“”


    这股子味道若只从一处来便也罢了,竟是从四个不同方向飘过来。


    也就意味着,有四位同年正在享受美食。


    吃得可真好。


    众考生酸溜溜地想着。


    别让他们知道究竟是哪四个人,否则定要将他们关在小黑屋里,每日只准他们吃窝窝头。


    让你们吃好的!


    让你们折磨我们!


    众人磨着牙奋笔疾书,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来。


    谢峥对此毫不知情,吃饱喝足又将两道算术题做了。


    今年的考题总体来说难度不大,但也意味着竞争会更激烈。


    好在第一场筛了不少考生出去,考中贡士的概率略微提升了些。


    戌时三刻,谢峥答完算术题,熄灭蜡烛,在黑暗中做一套眼保健操,裹紧被褥沉沉睡去。


    翌日再醒来,雨彻底停了,天空久违地放了晴。


    谢峥将木板放回原位,坐东朝西。


    对着墙答题总觉得像是在面壁思过,有些怪怪的,视野开阔,心情都跟着明朗许多。


    四篇五经文挨个儿润色一遍,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正午时分,太阳当空照。


    谢峥沐浴在阳光下,纵使寒风仍在,身上却暖乎乎的,很是舒适。


    将余下两道算术题验算一遍,无误后将解题流程一字不漏地誊写上去。


    六道题誊写完毕,谢峥纵览全篇,轻轻吹两下,待到墨迹全干,拉动小铃交卷。


    小吏刚打开门,便听得“砰”一声巨响。


    谢峥往声源处瞧一眼,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小吏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带走。


    谢峥将号房收拾干净,行至龙门处,恰好瞧见差役抬着一人过来。


    只见那须发霜白的老者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胸膛不见起伏,似乎没了气息。


    谢峥驻足,让对方先行。


    凑近了再瞧,的确是没了。


    再看那两个差役,面上无甚表情,仿佛抬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块猪肉。


    “上一场就提醒过他,吐了血莫要强撑,养好身子再下场,他偏不听,还说什么他已经考了十五年,落榜五次,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真是一头倔驴,这般糟蹋自个儿的身子,当心下辈子转投畜生道”


    谢峥无视身后充满恶意的隐晦视线,大步流星走出龙门。


    科举场是残酷的,官场更是如此。


    不成功,便成仁。


    于谢峥而言,哪怕天上下冰雹,前有狼后有虎,她也毫无畏惧,永不停止斗争。


    斗赢了,便可获得无上权柄。


    斗输了


    她只能嬴,不能输


    第二场结束,陈端依旧活蹦乱跳,宁邈略有些咳嗽,并无其他症状。


    唯独李裕,症状较两日前更重了。


    咳嗽,鼻塞,以及高热不退。


    长福请来大夫,给李裕和宁邈扎了几针,又灌下两碗苦药。


    谢峥虽担心李裕的情况,明日还有考试,便让长福过去,自个儿做两道策论题,早早便歇下了。


    翌日,李裕退烧。


    谢峥问他:“还要坚持么?”


    李裕毫不犹豫:“我想继续。”


    昨夜烧得意识不清时,他也曾踌躇过,是否要放弃这一次,两年后再来。


    可他已经撑过两场,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窥见曙光,不想功亏一篑。


    谢峥尊重李裕的决定,只道:“汤料刺激喉咙,你最好别吃了,让玉成给你煮些姜汤,用水囊带去考场。”


    李裕笑道:“我正有这个打算。”


    下午申时,四人再度踏入考场。


    一夜过后,考官于辰时公布考题。


    本场有五道策论,依旧由小吏写在木牌上,展示给考生。


    这次的策论题倒不是单一的经济题,而是从吏治、军事、经济、农业四个方面入手。


    虽然几次科举考试中,谢峥只做过经济题,平日里却没少做其他类型的,从破题到束股,答起来也算顺利。


    只是时间有限,谢峥无法向前几次那样,将自身观点详细写入策论之中,只能拣最为关键的几点展开论述。


    饶是如此,五篇策论依旧耗时近七个时辰,写完时已至亥时。


    谢峥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懒得再去做饭,直接啃了两块面饼。


    半碗水下肚,谢峥趁着消化的工夫,润色了一篇策论。


    正欲和衣睡去,忽而听得一声厉喝:“你们在做什么?”


    谢峥循声望去,差役将两名考生从号房内拖出来,狠狠掼到地上。


    “互传答案,真当我们是死人不成?”


    谢峥昨日进场时还感慨,本届会试竟然没有人舞弊。


    真是念什么来什么。


    都已经过五关斩六将,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来到最后一关了,偏要作死,亲手葬送了自个儿的前程。


    谢峥目送那两人被差役粗暴地拖出考场,摸了摸自己结痂的额头,侧躺下酣然睡去。


    翌日,谢峥将余下的四篇策论润色了,逐一誊写到考卷上。


    彼时金乌西沉,已将近申时。


    谢峥交卷离场,刚在车厢内坐定,长福便递来一碗姜汤。


    “公子,祛祛寒气。”


    姜汤下肚,谢峥额头很快冒出一层细汗,眯着眼昏昏欲睡。


    车厢外,喧闹声渐起。


    谢峥挑起车帘,看贡院门口有人哭有人笑,上演着人生百态。


    陈端和宁邈先后出来,谢峥让长福给他俩各灌一碗姜汤。


    “好辣好辣!”


    陈端直吸气,小麦色的脸涨成番茄色。


    谢峥乐不可支:“左右是最后一次,往后你想喝还喝不到呢。”


    陈端猛灌清水:“希望如此吧,我觉得我答得还行,但具体如何还要看考官批阅到我考卷时的心情。”


    宁邈正欲接话,忽听玉成惊呼:“公子!”


    挑起车帘一看,李裕摇摇晃晃走出考场,忽而被人从后面撞了下,身子


    晃了两晃,软软摔倒在地。


    “李裕!”


    谢峥面色微变,率先跳下马车。


    玉成已经冲上去,抱起李裕奔向另一辆马车,将人送进车厢,自个儿也跳上去,一抖缰绳,直奔附近的医馆。


    谢峥看向陈端和宁邈,无需多言,三人默契钻进车厢。


    长福一甩鞭子,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有点感冒了,头疼,今天就写这么多啦,晚安好梦。


    第87章


    去了医馆, 又是扎针又是灌药,一直折腾到将近戌时,李裕才悠悠转醒。


    “公子!”


    谢峥闻声上前:“感觉如何?”


    李裕目光涣散地看了眼床边几人, 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 便又沉沉睡去。


    陈端与宁邈面上难掩忧色。


    谢峥轻拍两人臂膀:“无需担忧, 只是考试累得狠了。”


    又不巧染上风寒, 才会晕倒,养上一阵子便好了。


    李裕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 大夫便让他回去:“夜间若是起了高热,便用烈酒给他擦身, 若明日仍未转好,再带他过来。”


    玉成千恩万谢, 在陈端的帮助下将李裕背上马车,一行人回进士巷。


    下马车时, 乌泱泱一群人由远及近。


    双方驻足,行礼问安。


    陈端见他们衣冠楚楚, 手中握有折扇, 一派风雅姿态, 好奇问道:“几位兄台这是要去何处?”


    “这不是考完会试了么, 我们几人同去红袖街, 消遣消遣, 放松放松。”


    红袖街位于城西与城南交汇之地, 一整条长街皆是青楼楚馆。


    谢峥:“”


    刚考完试便去这种地方,未免太过急色。


    偏生在大周朝,男子从不以逛青楼为耻。


    正相反,他们认为此乃雅事一桩,时常呼朋唤友, 同去青楼玩乐。


    当然,暗娼馆另当别论。


    去暗娼馆乃小人之举,绝非君子所为。


    “三位贤弟可要同去?”


    谢峥率先婉拒:“连考数日,谢某深觉精疲力竭,只想大睡一场,下次再说吧。”


    陈端和宁邈亦是同样的说辞。


    对方闻言,直呼遗憾:“据闻春燕楼的花魁十分貌美,可惜三位贤弟无缘得见了。”


    谢峥笑而不语,目送他们远去。


    进了门,陈端啧声道:“真不知去那地方有什么意思,花钱不说,还浪费时间,有那工夫我都能做好几道策论题了。”


    “将钱花在买书和吃食上,还能听个响,那种地方”宁邈忍不住摇头,“不值当。”


    谢峥莞尔:“或许可以愉悦眼目?”


    青楼楚馆里的女子多貌美,她见了也甚是欢喜。


    不过以防被仙人跳,还是少去或不去为妙。


    “或许吧。”陈端耸了耸肩,往李裕居住的西厢房去,“反正我是接受无能,我还打算多多攒钱娶媳妇呢,万一被她知道我在外胡来,该有多伤心。”


    宁邈定定看他两眼:“你这是打算娶妻了?”


    陈端颔首:“我爹娘的意思是先定亲,六礼走完我差不多也快及冠了,届时便可成亲。”


    谢峥推开半掩房门:“听你这语气,莫不是已经相看好了人家?”


    陈端挠挠头,难得脸红:“我大哥不是在县城做账房先生么,是酒庄东家的独女。”


    宁邈眯眼:“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陈端脸更红了:“去年给我大哥送东西过去,险些撞到她,不过她当时戴着面纱,我也不敢多看后来大哥回村,告诉爹娘胡老板有意结两姓之好”


    在谢峥促狭的眼光中,陈端忸怩地别过脸,声如蚊蝇:“你们别这样看我。”


    谢峥:“”


    宁邈:“”


    这便是传说中的猛男娇羞吗?


    谢峥辣眼睛,不轻不重踹上陈端小腿:“好你个陈端,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憋在肚子里,一个字都没跟我们透露。”


    陈端嗷的一声,抱着右腿金鸡独立:“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么?万一这事儿没成,岂不是平白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宁邈手指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补上一脚:“挺好的。”


    陈端出身耕农之家,即便中了进士,有官员愿意投资他,多半不会许以嫡女。


    庶女大多不受重视,想来岳丈也不会对陈端鼎力相助,全力托举他。


    胡家虽是商户,胡老板名下却有好几个酒庄和钱庄,说他家财万贯也不为过。


    虽说商排最末,有钱可使鬼推磨并非虚言。


    再者,陈端显然很喜欢那位胡小姐。


    千金难买他乐意,作为朋友,自然是送上祝福了。


    陈端嘿嘿笑,他也觉得胡小姐很好。


    那日他险些冲撞了胡小姐,胡小姐不曾怪罪他,反而嗓音柔柔地问他是否摔伤了。


    嘿嘿,真好。


    一阵傻笑过后,陈端又想起好友的终身大事:“你们呢?可有什么打算?”


    谢峥目不斜视,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我的心里只有仕途,仕途便是我的妻。”


    陈端:“”


    宁邈:“”


    迎上陈端询问的眼神,宁邈淡声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不确定,他能否成为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或许将来某一日,他会娶妻生子。


    但如今


    宁邈摇了摇头,不去多想,同玉成道:“照顾好你家公子,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


    他与李裕同住西厢房,可以在第一时间赶过去。


    玉成欸欸应是,满怀感激地送三位出去。


    陈端伸个懒腰,越想越美:“那些人还在什么春花楼里边儿饮酒作乐,我待会儿便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美美睡上一大觉了。”


    谢峥侧首,看金乌西沉。


    恐怕今夜,他们没法饮酒作乐了-


    红袖街最大的青楼,燕春楼内弥漫着浓甜的脂粉香,水红纱幔随风轻曳,漾起层叠涟漪。


    高台之上琴声悠扬,莺歌燕舞,台下穿金戴银的客人拥着貌美女子,暧昧调笑声与下流言语不绝于耳,好一派纸醉金迷景象。


    三楼最深处的雅间内,诚郡王正与官员及门下幕僚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燕春楼花魁锦瑟跪坐于纱幔后,绵绵琴音犹如涓涓细流淌过心间,令人不自禁地追随那抚琴的柔夷。


    酒意上头,眼底垂涎之色愈深。


    诚郡王并未错过席间众人的眼神,心中颇为自得。


    这燕春楼是他的钱袋子之一,楼里的姑娘皆是人间绝色。


    凡踏入燕春楼,定会沉溺在这温柔乡之中。


    届时他略施小计,便可令对方为他所用。


    只是这锦瑟是他的女人,诚郡王素来霸道,绝不容许旁人沾染自己的东西,遂仿若未见,神色自如地与左右谈笑。


    谁知竟有人色从胆边生,端起酒盏,摇摇晃晃走向水红纱幔。


    琴音微顿。


    诚郡王循声望去,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美、美人儿。”


    年过半百的男子体态痴肥,踉踉跄跄凑近,被地毯绊了脚,摔倒在锦瑟脚边,鼻孔翕张,嗅着美人清香,满面猥琐之色。


    恶臭酒气萦绕,锦瑟指尖轻颤,弹错一个音。


    男子望着近在咫尺的逶迤裙摆,咽了口唾沫,终是没忍住,伸手探向那半遮半掩的三寸金莲。


    “啊!”


    锦瑟惊呼,向诚郡王投去求救的目光。


    美人双目含泪,泫然欲泣,直看得诚郡王心头一软,却是若无其事别开眼。


    无他,只因这男子乃刑部右侍郎。


    刑部尚书乃是阉党,他需要张侍郎站在他这边。


    唯有如此,方能保证他在刑部的地位与权柄不受阉党限制。


    一个女人换张侍郎的效忠,显然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见诚郡王无情别开眼,任由张侍郎对她上下其手,锦瑟眼底希冀的光黯下,两行清泪淌过脸颊。


    “美、美人。”张侍郎打着嗝,寸寸逼近,短而肥的手也在不安分地向上移动,“本官欢喜你,想要为、为你赎身,你可愿随本官回去?”


    锦瑟无助垂首,身体轻颤着。


    美人垂泪,张侍郎满心怜爱,扯开嗓门儿高声道:“你若答应,本官便让你做平妻如何?”


    一如典妻典妾,平妻虽上不得台面,常受正义之士的耻笑,在大周朝却十分常见。


    譬如已有心爱之人,又需要得力岳家,便会在娶妻后另立平妻。


    正妻不允,便是犯了七出之罪。


    通常情况下,正妻为了名声,都会忍气吞声,认下这个平妻。


    此言一出,满座皆哄笑开了。


    “不愧是侍郎大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平妻之位。”


    “锦瑟姑娘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赶紧答应张大人。”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众人


    调侃不已,心底又暗暗可惜,好好一个美人,竟便宜了这么个糟老头子。


    “恭喜张大人抱得美人归!”


    张侍郎咧开嘴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嘴里念着美人儿,张牙舞爪扑向锦瑟。


    哄笑声更甚,众人皆目不转睛瞧着,放肆而下流。


    千钧一发之际,锦瑟竟用力推开张侍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席间一片鸦雀无声,众人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满是错愕,突兀而滑稽。


    张侍郎扑了个空,面沉如水:“看来锦瑟姑娘这是看不上本官呐。”


    他眼睛盯着大敞的房门,话却是对着诚郡王说的。


    张侍郎心里跟明镜似的,诚郡王需要他。


    既需要,就该予取予求。


    诚郡王捏紧酒盏,颇不满张侍郎的威胁,面上仍笑着:“张大人消消气,本王这便让人将锦瑟姑娘请回来。”


    说罢一挥手,立在斜后方的小厮快步走出去。


    因着诚郡王在此宴客,三楼的雅间皆不对外开放。


    小厮一眼便瞧见走廊尽头,立于长窗前的锦瑟,步履如风向她走去。


    “站住!”


    锦瑟轻喝,寒风吹乱长发,半遮住她满是决绝的面庞。


    小厮眼神不屑,一个连妾室都算不上的玩意儿,也配命令他。


    下一瞬,却骤然刹住脚步。


    锦瑟立于长窗之上,半只脚悬空。


    “我让你别过来!”


    柔婉嗓音难掩尖锐,在空中悠悠回荡。


    红袖街上,过路人闻声抬首,皆神色大变。


    “不好,有人要跳窗!”


    这一声,引得无数人放眼张望。


    漫天霞光中,女子裙摆飘然,乌黑发丝飞舞,周身好似镀上一层金光,璀璨而夺目。


    众人不禁看呆了,无意识呢喃。


    “她是燕春楼的哪个姑娘?本公子要请她喝酒!”


    “喝酒多俗气,本公子要与她谈诗论画!”


    “姑娘,窗边危险,莫要再贪玩了,赶紧回去吧!”


    锦瑟充耳不闻,只泫然欲泣地望着小厮,颤声道:“王爷要将我赠与张大人,对否?”


    小厮不应,只道:“你应该清楚惹怒王爷的下场。”


    锦瑟不知想到什么,身子晃了两晃,惹得底下众人惊呼连连。


    老鸨从二楼瞧见这一幕,尖叫着冲上来:“锦瑟你个死丫头,青天白日地爬到那上头做什么?还不赶紧下来!”


    “我不!”锦瑟言辞坚决,声音却夹杂哭腔,“王爷不要我了,他要将我送给张大人。”


    张大人?


    哪个张大人?


    老鸨眼珠一转,很快联想到今日与诚郡王一同过来,体肥如猪的张侍郎,心思活泛开了。


    燕春楼对外宣称锦瑟是清倌人,实际上早已是诚郡王的人了。


    诚郡王既然发话,便是厌了锦瑟。


    她一个老鸨,自是听从王爷的命令。


    若能亲手将锦瑟送到张侍郎的床上,也能让张侍郎记住她的好,往后多来燕春楼玩乐,多多照顾她的生意。


    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底下众人也听见了锦瑟的哭诉。


    “王爷?哪位王爷?”


    “我想起来了,她是燕春楼的花魁锦瑟姑娘!”


    “锦瑟姑娘不是清倌人吗?为何又说王爷不要她了?难不成燕春楼一直在骗我们?”


    人群一片哗然。


    寒风将议论声吹入老鸨耳中,她心里一咯噔,登时慌了。


    绝不能让人知道诚郡王是燕春楼背后的主子,否则王爷定不会放过她!


    老鸨扶了扶堕马髻上的牡丹花,笑容和蔼可亲,不含一丝.诱哄意味:“王爷那般宠爱你,又怎会将你拱手让于他人?我替你去问个清楚,你先下来可好?你这身娇肉贵的,三楼如此之高,万一摔下去,王爷不得心疼死。”


    锦瑟面上闪过一丝松动。


    老鸨心下一喜,甩着帕子笑道:“前几日王爷还同我说了,打算再过阵子便将你迎回去,让你做正儿八经的王府主子。”


    锦瑟双目圆睁,满是惊喜,却又落下泪来:“可王爷王爷任由那张大人欺辱于我,始终袖手旁观”


    老鸨睁眼说瞎说:“那毕竟是侍郎大人,王爷抹不开面子,回头定会送你许多金银珠宝,好生补偿你的。”


    锦瑟眼底闪烁光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你娘,我何时骗过你?”老鸨上前两步,向锦瑟伸手,“好孩子,娘扶你下来。”


    锦瑟缓缓探出右手


    老鸨猛地一抓,却抓了个空。


    “可是我不信。”


    锦瑟扬声道,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了满面。


    “只要我从这里下去,您便会抓住我,将我送到那位刑部张大人的床上。”


    老鸨暗恼,扯出一抹僵硬笑容:“莫要胡说,你可是王爷的人”


    锦瑟苦笑着打断她:“我是王爷的人又如何?在您眼里,我不过是个能为您挣钱的漂亮摆件儿罢了。”


    “从一开始,您就在骗我。”


    “当初拍花子将我卖到这里,说这里是大户人家,可以让我吃香喝辣。”


    “您让我学琴,我不肯,我要回家,您便骗我说,只要我学会弹琴,便让人送我回家。”


    “可是我学了琴,您又让我学舞。”


    “我偷偷逃出去,却被楼里的打手抓住。”


    “您用鞭子抽我,骂我是贱骨头,是贱胚子。”


    “我被您抽得遍体鳞伤,疼得起不了身,您不仅不给我治伤,还折断我的骨头,给我缠足。”


    锦瑟泣不成声,言语似春风,似流云,吹遍大半条红袖街。


    “缠足好疼啊,那时候我已经十岁,早已过了缠足的年纪,您却让人生生折断了我的脚趾和脚掌,将其叠入脚心之中,然后用布条紧紧裹住我的双足。”


    “我那断了骨的双足被迫蜷在狭窄的布条内,有道是十指连心,双足更是如此。”


    “我疼得满床打滚,吃不下睡不好,日夜哀嚎,可您却视而不见。”


    “您让人堵住我的嘴,将我绑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折起我的双足,将它们折成巴掌大小。”


    “您说,男人都爱三寸金莲,只要我替您挣够了钱,便让我离开。”


    “我又一次傻傻地相信了,最终却换来一杯合欢散。”


    “您给我灌了催.情的药,将我送到王爷的床上。”


    “您说,早晚有一日,王爷会将我接回诚郡王府,让我做郡王府的女主子。”


    “可是一晃三年,我仍是王爷豢养的见不得光的宠物,无人知晓我是王爷的女人。”


    老鸨听了这话,眼皮狂跳。


    完了!


    完了完了!


    锦瑟这个贱丫头将王爷扯进来,底下看热闹的人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届时王爷名声有损,定会扒她一层皮。


    老鸨两条腿直打摆子,余光瞥向王爷的小厮。


    却见那处空空如也,早已不见小厮的踪影。


    正纳闷,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扭头望去,赫然是与小厮换了衣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诚郡王。


    老鸨嘴皮子颤了颤:“王、王爷。”


    诚郡王不予理睬,大步流星下楼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锦瑟那个贱人竟敢当着外人的面攀扯他。


    趁眼下还未惊动楼里的客人,他得赶紧离开,然后再想法子封住底下那群人的嘴


    诚郡王忽然驻足,猛踹栏杆。


    痴心妄想,根本封不住!


    诚郡王强忍脚趾磕到柱子的剧痛,阴着脸离开。


    “往日里,您总让我讨好王爷,教我各种勾引男人,伺候男人的手段。”


    “可我是好人家的姑娘,为何要学那些魅惑人的手段?”


    “若非当年被拍花子拐走,我不会流落青楼,更不会被灌下绝育药,沦为男人床榻之上的玩.物。”


    “我许寻雁,此生宁为贫家妻,不为富家妾。”


    锦瑟惨然一笑,回首望向红


    袖街的长街短巷,以及那惹人沉沦的金迷纸醉,毅然决然地一跃而下。


    众目睽睽之下,白衣黑发的女子宛若折翼蝴蝶,高高飞起,重重落下。


    鲜血染红素白衣裙,寒风卷起裙摆,卷走那挂在脚踝的罗袜,露出一双洁白而畸形的双足。


    “啊!”


    众男子如同见到什么面目骇人的精怪,惊叫着连连后退。


    退出十多步,忽见锦瑟另一边,呆立着一身着褐色短衫的男子。


    “是诚郡王!”


    人群中,有人高呼-


    燕春楼乃顺天府第一青楼,锦瑟身为燕春楼花魁,她的死在城内掀起轩然大波。


    仅一夜,锦瑟跳楼而亡的消息便传遍顺天府。


    “锦瑟死了?我还打算过两日去听她弹曲儿呢,怎就突然没了?”


    “王兄有所不知,是诚郡王逼死了锦瑟。”


    “于贤弟此言何意?诚郡王乃本朝郡王,如何与一介青楼女子扯上关系?”


    “那燕春楼的老鸨为了攀附权贵,将锦瑟送到诚郡王的床上,昨日刑部侍郎张大人看上了锦瑟,诚郡王便将她送给了张大人。这俗话说得好,一女不事二夫,锦瑟自是不愿,便被逼得从燕春楼一跃而下,当场丧了命。”


    “王某以为锦瑟只是个略有几分才情的美人儿,一双小巧玲珑的三寸金莲引得无数恩客为之一掷千金,没想到竟是如此贞洁烈女。”


    “什么叫竟是个贞洁烈女?”路过的妇人听着不爽,忍不住瞪了王姓书生一眼,“那锦瑟本是好人家的姑娘,若非遭遇拍花子,她何至于流落红袖街那等腌臜地方?”


    王姓书生哑然,向妇人拱手:“是王某用词不当,还望您莫要见怪。”


    妇人脸色好看了些,撇嘴道:“说话文绉绉的,忒怪异。”


    紧接着,又话锋一转:“我说你们这些个读书人啊,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女子。”


    “若不是你们的娘拼死拼活将你们生下来,说不定你们如今只是小猫小狗,哪有今日的风光体面。”


    “还有啊,你们可别再喜欢那什么三寸金莲了。”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手啊脚啊,还是生来什么样,便让它一直保持什么样。”


    妇人探出一双天足,吓得几人连忙挪开眼,直呼不成体统。


    “真是矫情。”妇人翻个白眼,“你们看我这脚,多利索,多有劲儿,走起路来都带风。”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脑袋瓜里是怎么想的,自个儿喜欢三寸金莲,便缠自个儿的脚呗,偏要逼着女人家缠足。”


    王姓书生忍不住反驳:“男子若有三寸金莲,出门在外必然行动不便,如何养家糊口?如何与人交际?”


    “我呸!”妇人啐了一口,“你既知晓三寸金莲会导致行动不便,但凡换位思考,也该知晓缠了足女子有诸多不便。”


    “可你们是怎么做的?不仅不怜惜女子的不易,反而大肆宣扬三寸金莲之美,让无数女子不得不小小年纪便开始缠足。”


    妇人越想,便越是恼火,叉着腰怒斥王姓书生:“我若是你们的娘,听了这话定后悔死将你们生下来,或者生下来也该直接溺死,总好过你们这些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将自个儿的喜好建立在女子的痛苦之上。”


    王姓书生被妇人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额头青筋鼓起,捏着拳头忍了又忍,半晌挤出一句:“我不同泼妇计较。”


    妇人双目圆瞪,撸起袖子直奔他走过来:“臭小子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同行的妇人连忙将她拉住,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她们的这个老姐妹素来彪悍,再让她继续说下去,恐怕就要爬到那几个小子的头上拉屎撒尿了。


    王姓书生心头恼火,拂袖怒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真不假!”


    “更遑论,缠足乃是前朝沿袭下来的传统,又非于某一人喜爱三寸金莲,那妇人为何只对我一人点头评足?”


    还不是你口无遮拦,明知妇人不喜缠足,偏要说些不讨喜的话。


    于姓书生腹诽,思及妇人方才的言论,同左右推心置腹道:“据说锦瑟跳楼时,鞋袜意外遗失,在场许多人都看到了她的双足,或失声惊呼,或呕吐不止。”


    “于某出于好奇,便询问了一位友人,他昨日考完会试,与同年前去燕春楼消遣,恰好目睹全程。”


    在几位书生好奇的注视下,于姓书生举起右手,缓慢屈起:“根据锦瑟所言,应当是将脚趾与脚掌的骨头生生折断,然后像这样折叠起来,用长布条紧紧缠绕,使其变得尖小。”


    一番形容过后,无论书生还是过路人,皆面露骇然。


    “这叫什么缠足?这分明是酷刑才对!”


    “比起缠足,刖刑都算不得刑罚了。”


    “且缠足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也就意味着,女子的双足需要承受很长一段时间的痛处,即便成功了,双足早已畸形,行走起来如同踩在刀尖上”


    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阿娘与家中姐妹皆缠足,可她们从未说过缠足会如此痛苦。”


    “女眷常居后院,许是刘兄不曾留意?”


    “敢问刘兄,令堂平日里是否时常走动?”


    刘姓书生回忆,面露羞愧之色:“家母确实甚少外出走动,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由丫鬟全程搀扶着。”


    至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答案已经揭晓。


    漫长死寂后,王姓书生满面羞愧:“如此说来,方才那位婶子倒也没说错。”


    男子喜爱三寸金莲的小巧玲珑,女子为了迎合男子,为了得到他们的喜爱与偏宠,小小年纪便折断双足,将一双天足驯化为畸形的三寸金莲。


    王姓书生仿佛隔空被人扇了几巴掌,面红耳赤,忙以袖掩面,瓮声瓮气道:“往后王某再也不会去青楼楚馆之地了,更不会以女子的三寸金莲为美。”


    将自身欢愉加注在女子的痛苦之上,与禽兽又有何异?


    此言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


    “于某亦然。”


    “刘某亦然。”


    “家妹年方有四,家母打算明年为家妹缠足,或许周某该劝说爹娘,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倘若他们以不缠足便寻不到好夫婿为由拒绝你,周兄又当如何?”


    “这还不简单?”周姓书生扬起眉头,平添几许恣意,“身为长兄,理应撑起门楣,待我努力考个功名回来,为她寻个不喜三寸金莲的好夫婿便是。”


    “大善!”


    几位书生抚掌称赞,过路行人则投以赞许眼光


    顺天府,藏于崔氏后院的青云文社。


    往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里,此时静得落针可闻。


    众女子或坐或立,皆面露惆怅之色。


    “锦瑟是个好姑娘,可惜造化弄人,令她此生命途多舛。”


    “那诚郡王真不是个东西,怎能如此欺辱锦瑟?去年除夕他派人施粥,我吃了一大碗,现在恶心得直想吐。”


    “你可别在这儿吐出来,要吐就去诚郡王府门口吐,吐完再回来。”


    众女子噗嗤笑出声,心头愤怒淡去几分。


    “不过,缠足真有那么痛吗?我小妹今年五岁,阿娘打算再过几日给她缠足,将来才好嫁个好人家。”


    官家女子和富家女子齐齐噤声。


    良久,又齐齐点头。


    “将骨头生生折断,自然是疼的。”


    “犹记得当年我哭得很厉害,阿娘却让奶娘和香雪几个丫鬟摁住我,亲手折断了我的脚掌。那段日子不堪回首,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


    “如今更是走不得远路,说得好听点是大家小姐,说得难听点,便是半个残废。”


    “说再多,不如你们亲眼瞧一瞧。”


    容貌昳丽,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子挑眉笑道,干脆利落地脱去鞋袜。


    贫家女子惊恐捂住嘴,倒吸凉气。


    “天呐,这真是”


    “你们受苦了。”


    “缠足是陋习!是酷刑!它就不该存于世间!”


    “我觉得,得让全天下的女子意识到缠足的危害与可怕之处。”


    “许妹妹所言极是,我们因为缠足吃尽苦头,绝不能让比我们年幼、甚至是尚未出生的女儿家重蹈覆辙。”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数以百计的女子团结一心,绞尽脑汁出谋划策。


    “旁的不说,我们当先说服家人,不再给家中女子缠足,甚至是放足。”


    “可以将缠足的过程与危害编成歌谣,令人广为传唱。或许短时间内难见成效,但在长期耳濡目染之下,定有许多疼爱女儿的爹娘因此打消缠足的念头。”


    “”


    众女子集思广益,林林总总列下数十个法子。


    “有了这些,相信假以时日,定能消灭缠足这一陋习!”


    “消灭陋习可不容易,只能说尽量帮助多一些的女子脱离苦海。便是朝廷下旨,废止缠足,也定会有许多人家阳奉阴违。”


    “其实我觉得,若想根除,还得让女子通文识字。”


    女子通文识字了,便可明理开智,便可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当女子有了独立思想,便会自发地联起手来,去反对缠足,甚至是三从四德与贞洁论。


    一个女子站起来,对固存数千年的封建礼教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如果是一千个,一万个,甚至是全天下的女子呢?


    星辰微小,可正是这点点星芒,为行人指明方向。


    她相信,星星之火,定能铸成燎原之势。


    到那时,便是女子的胜利之日。


    众女子眼前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


    “话虽如此,可谈何容易?”


    世人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周朝的女子大多目不识丁,便是识得文字,也终日与女四书相伴。


    什么四书五经,八股策论,莫说接触,恐怕好些女子连听都没听过。


    “元姐姐所言极是,哪怕是咱们,若没有青云文社,恐怕这辈子到死都没机会碰一碰书本,更别说抚琴作画了。”


    叹息声迭起,一个二个皆满面愁容,垂头丧气。


    “诸位倒也不必如此沮丧,如今光是顺天府,便有六个青云文社,想来其他地方会更多。”


    “一个青云文社可容纳百余人,一百个文社便可容纳万余人,往后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得以读书识字,如此岂不美哉?”


    众女子一寻思,顿时眉开眼笑。


    “是极!是极!我昨儿还新学了十多个字哩,王姐姐你待会儿尽可考校我一番,我保证绝不出错。”


    “我按照南直隶那位谢解元所言,将铁砣悬于腕间,总觉得这些日子书法精进了许多,你们谁想看我写的书法?”


    此言得到好几个女子的回应,说话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满足。


    “还有我还有我,我已经可以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负责教我的钱妹妹都对我赞不绝口,说我极有学琴的天赋哩!”


    “其实就算文社不为我们提供读书识字的机会,只要它在一日,我便觉得格外心安。”


    “可不是,当年若非文社出手相助,我早就被继母卖给老地主做小妾了。”


    “去年我被那纨绔子当街戏弄,族里要将我沉塘,也是文社救了我,还断了那纨绔子的双手。”


    众女子七嘴八舌地说着,争相表达对青云文社的感激。


    于她们而言,文社是比家还要温暖的存在。


    她们愿倾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家,不受世俗礼教所侵扰,让这个家迎来更多的姐妹


    “客官,这是您先前让我们做的襦裙。”


    掌柜将礼盒推到谢峥面前,又递上两粒银锞子:“这是定金,请收好。”


    谢峥仔细查看,确保无甚瑕疵,方才收起礼盒:“多谢您了,我很满意。”


    掌柜很是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她虽不知这位是何身份,但可以确定,对方是宁瑕夫人的传声筒。


    在崔氏,或者说青云文社,宁瑕夫人和希明夫人乃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是两位夫人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们。


    也是两位夫人教给她们一技之长,让她们得以从容而体面地活在这世间。


    掌柜不禁发散思维。


    能得谢峥这般敬重,是不是意味着,宁瑕夫人对她的业绩十分满意?


    思及此,掌柜心头一阵激荡,眼底竟隐隐闪烁泪花。


    为了两位夫人,为了天下女子,她们再苦再累,冒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


    临走前,谢峥低声道:“还请尽快将人送出北直隶。”


    掌柜应是,恭送谢峥远去。


    捧着礼盒回到进士巷,陈端正四处串门。


    谢峥瞧见他,便问:“跟猴儿似的到处乱窜做什么?”


    陈端翻个白眼,拳头不轻不重砸在谢峥胳膊上:“说什么呢?我这是在探病。”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顺便瞧个热闹。”


    谢峥:“说人话。”


    陈端环顾四周,确保四下无人,同谢峥咬耳朵:“昨日那几个不是去红袖街了么?恰好遇上那位锦瑟姑娘跳楼,回来便病倒了。”


    “我方才过去,一个个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还念叨着往后再也不喜欢三寸金莲了。”


    谢峥不由哂笑。


    从前他们喜欢三寸金莲,皆是隔着一层罗袜。


    如今窥见三寸金莲的真面目,不敢相信往日里自个儿捧在掌心把玩,甚至亲吻的三寸金莲长这副模样,受不住打击,自然就病倒了。


    回到租赁的小院,李裕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他跟宁邈也在说缠足的事儿。


    “甭管别家如何,日后我有了女儿,疼爱还来不及,绝不会让她吃缠足的苦。”


    李裕说着,看向谢峥:“你还记得书肆东家的女儿吗?”


    谢峥当然记得。


    薇姐儿。


    那个初见时便理直气壮要嫁给她,做她媳妇的小姑娘。


    那个因为缠足,未能活过五岁的小姑娘。


    那个给予她无限启发,令她的人生变得有意义的小姑娘。


    “若是放到现在,她可能就不会死了。”李裕不无怅然地说道。


    谢峥摩挲着掌心的玉佩,“宁瑕”二字深刻分明。


    “现在也不迟。”谢峥掐指一算,笑道,“若她投胎及时,如今正好是缠足的年纪。”


    这次,她定能长命百岁


    “楚大人?楚大人!”


    户部员外郎,楚大人猝然一惊,手中毛笔在公文上留下一道刺目的墨迹。


    同僚见状,用力拍他两下:“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楚大人放下毛笔,用力搓两下脸,忍不住苦笑两声。


    同僚挑眉:“可是昨夜没睡好?”


    楚大人颔首,含糊其辞:“做了个噩梦,之后再也没睡着。”


    同僚大


    笑,好一阵嘲笑:“楚大人啊楚大人,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一个梦吓得不敢睡觉。”


    楚大人无奈叹息,将手头公文处理完毕,恰好下值的钟声响起。


    回到家,楚大人陪楚夫人和嫡子用夕食。


    他与楚夫人之间空着一只绣凳,绣凳是特别定制的加高版,凳面上还刻有憨态可掬的兔子。


    楚大人问:“薇姐儿今日如何?还在哭吗?”


    楚夫人笑道:“薇姐儿昨日是在耍小性子呢,她年纪小,不懂事儿,不知缠足的好处,待她长大,便能理解妾身和您的良苦用心了。”


    楚大人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心不在焉地用了饭,回书房看书。


    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看着看着竟睡着了。


    楚大人又做了和昨夜一样的梦。


    梦里,薇姐儿不愿缠足,一直哭,又哭又闹。


    他和夫人却不以为意,坚持要为薇姐儿缠足。


    缠足后,薇姐儿不分日夜地哭泣,还起了高热。


    他深觉不妙,请来大夫却为时已晚。


    薇姐儿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冷,她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薇姐儿!”


    楚大人猛地惊醒,趴在桌上气喘如牛,眼底满是痛苦与后怕。


    他擦去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几经踟蹰,终是没忍住,敲开楚夫人的房门。


    楚夫人正准备洗漱,见楚大人满头大汗,连忙拉他进屋:“夫君这是怎么了?”


    楚大人不应,只道:“让刘氏和王氏过来。”


    楚夫人微怔,神情由柔和转为严肃。


    这两人皆是楚大人的妾室,都这个时辰了,夫君叫她们过来作甚?


    怀着满腔疑惑,楚夫人让丫鬟去传话。


    刘姨娘和王姨娘很快到来,进门向楚大人和楚夫人行礼。


    “老爷,夫人。”


    楚夫人看向楚大人,眼神示意。


    楚大人让两个妾室坐下,开门见山道:“褪去鞋袜。”


    三人面色微变,楚夫人捏紧手中帕子:“老爷,这怕是不妥”


    楚大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势,不容置喙:“褪去鞋袜。”


    楚夫人抿唇,依言照做。


    反正她已有两儿一女,无所谓是否会失宠了。


    褪去鞋袜,楚大人逐个瞧过去,与昨日在燕春楼所见的别无二致。


    楚大人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我与你们独处时,也不曾褪去罗袜的原因吗?”


    楚夫人和两位妾室皆面露赧然。


    她们自知三寸金莲的模样有多么狰狞可怖,自是不愿被夫君瞧见,从此遭了厌弃。


    楚大人让她们穿上鞋袜:“疼吗?”


    楚夫人下意识摇头:“不疼的。”


    楚大人又问:“当初缠足时,疼吗?”


    楚夫人怔住。


    楚大人定定看着她:“很疼,对不对?”


    实在是楚大人眼里的心疼不似作伪,楚夫人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细声细气道:“疼的。”


    顿了顿,又补充:“很疼。”


    将骨头生生折断,怎么会不疼呢?


    只是阿娘和阿奶说了,男子皆爱三寸金莲。


    女子一旦嫁人,便是托付终身。


    为此,楚夫人只能咬牙忍耐,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换来今日的三寸金莲。


    楚大人轻叹:“从前我不觉得,如今想来,女子之苦远胜男子。”


    “娘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为我生儿育女。


    为我操持后院。


    楚夫人终是没忍住,潸然泪下。


    安抚好妻妾,楚大人只身去了薇姐儿的房间。


    屋里仅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暗,但是不影响楚大人看清床上那小小的一团,躲在厚重被褥里低声啜泣。


    楚大人只觉心如刀割,上前揭开被褥。


    唇红齿白的小姑娘眼眶红红,肿得像核桃,白胖的身子微微颤抖。


    仅两日,薇姐儿便瘦了一圈。


    楚大人俯下身,要为她擦眼泪。


    薇姐儿却哽咽着扭过头,后脑勺对着他,显然在怄气。


    楚大人无奈:“薇姐儿,是阿爹错了,阿爹不该逼你缠足。”


    薇姐儿低低呜咽,委屈坏了。


    楚大人又道:“薇姐儿如果不想,那便不缠足了。”


    薇姐儿猛地扭回头。


    楚大人郑重表示:“往后咱们都不缠足了可好?”


    薇姐儿“哇”地哭出声。


    她哭得好大声,仿佛要将这两日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楚大人心疼地搂住她。


    薇姐儿攥着阿爹的衣袖,哭着哭着,又高兴得笑出来。


    挂着泪珠子的脸蛋上,笑容比太阳还要灿烂——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8章


    朝堂与民间, 男子对三寸金莲的态度有了极大转变。


    原先他们有多喜爱三寸金莲,如今便有多么避如蛇蝎。


    莫说触碰,多看一眼都不愿。


    地位稳固的女子对此乐见其成。


    吃穿不愁, 金银在手, 有儿女傍身, 还不必伏低做小地伺候男人, 这日子真真是快活似神仙!


    也有那地位不稳,或以此谋生的女子, 终日咒天骂地,怨声连连。


    譬如某官员的后院中, 妾室乔氏正在屋里摔摔打打:“真是个贱胚子,活该流落青楼, 被诚郡王厌弃。”


    周姨娘与她关系不错,此时却满脸不赞同:“同为女子, 你我更应该理解她的难处,你怎能如此中伤她?”


    乔姨娘冷哼, 哀怨道:“若不是她, 老爷不会厌弃我, 想必红袖街的姑娘们生意也大不如前。”


    周姨娘却是摇头:“若能换得天下女子少受缠足之苦, 我宁愿老爷从此再不来我屋里。”


    乔姨娘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又闷又涩, 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 她低头看罗袜包裹的玲珑双足。


    往日里,老爷最爱她这双三寸金莲。


    或搂在怀中爱抚,或贴在脸上亲吻。


    但这一切都是隔着一层罗袜。


    只有她清楚,那罗袜之下,三寸金莲的真面目。


    疼吗?


    自然是疼的。


    可身为女子, 出身又低微,除了以色侍人,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女子又无法如男子一般读书科考,更无法为自己谋个靓丽前程。


    乔姨娘不禁想,若天下再无三寸金莲,女子皆可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行走,那该有多好啊。


    如是想着,乔姨娘霎时红了眼眶,泪珠子簌簌往下落。


    那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


    周姨娘见了心疼,忙为她拭泪,好一阵轻哄。


    “也罢。”乔姨娘止住泪,将簪子丢进妆奁,轻哼道,“最好能如你所说的那般,否则我定不饶你!”


    周姨娘哭笑不得:“快饶了我吧乔妹妹,你那狗脾气我可受不住。”


    乔姨娘横她一眼,却是跟着笑出了声


    后宅之中,如乔、周二位姨娘一般,祈盼着天下再无三寸金莲的女子多不胜数。


    这也让她们生出一丝妄念,试图说服家中长辈,放弃为年幼的女儿缠足。


    她们已经尝过缠足的苦楚,如何忍心怀胎十月诞下的女儿再受同样的苦?


    从前是被逼无奈,如今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们也不愿放弃。


    几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些人家当真打消了为小一辈缠足的念头。


    “自从出了锦瑟那件事,城中男子大多对三寸金莲避如蛇蝎,缠足可能会适得其反。”


    “左右老爷在朝中能说上几句话,家中亦不缺钱财,届时给她寻个不爱三寸金莲,忠厚老实的夫君便是。”


    当娘的自是满心欢喜,兴冲冲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女儿。


    尚未缠足的欢呼雀跃,自觉逃过一劫。


    刚开始缠足的失声痛哭,泪眼汪汪地望着母亲:“阿娘,我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


    她想要像从前那样,能蹦能跳,一口气爬到山顶都不会累。


    当娘的轻抚女儿发髻,柔声细语:“你这骨头还未定型,只要悉心照料,便可早日痊愈。”


    其实不然。


    手上划出一道口子,略深些都会留疤,更遑论断骨。


    即便神医,恐怕也无法恢复如初。


    可再不济,也好过巴掌大小的三寸金莲,畸形而丑陋


    “一根长布条,终身体残缺,缠足多苦楚”


    几个小乞丐哼唱着歌谣,一溜烟从街头窜到巷尾,留下一串稚嫩童音。


    陈端挑眉:“这已经是第八首了吧?”


    锦瑟跳楼的第三日,大街小巷便传出有关缠足危害的歌谣。


    陈端拉着谢峥和宁邈外出游玩,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便下意识记在心里。


    宁邈侧首避开酒旗:“应当是有人授意他们这么做。”


    “显而易见。”谢峥看向左右,“虽说风险大了些,极有可能引起朝廷的抓捕,若能长久下去,确实卓


    有成效。”


    宁邈不置可否:“往后陈端的女儿到了年纪,便可免受缠足之苦。”


    陈端脸“咻”地红了个彻底,羞答答哼哧哧:“你说什么呢,真不害臊。”


    谢峥:“陈端,你好恶心。”


    宁邈深表赞同:“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黏答答的鼻涕虫。”


    “啊!”陈端大叫,扑上来捂宁邈的嘴,“别说了别说了,我才刚吃过烧饼!”


    谢峥笑得好大声,冲宁邈竖起大拇指:“宁大师妙手回春,一句话便治好了某陈姓患者。”


    “呸呸呸!这话可说不得!”陈端怒瞪谢峥,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要我说啊,整件事件里面最可恶的当属那位,想拉人上贼船,却要牺牲无辜女子。”


    宁邈看向谢峥:“我现在相信,他给你下药是因为嫉妒你的文采了。”


    谢峥:“”


    陈端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痛快:“如今他可是臭名远扬,也算恶有恶报了。不过可惜,锦瑟再也看不到了。”


    在无数年幼的姑娘因锦瑟获救时,诚郡王逼死燕春楼花魁的消息越发喧嚣尘上。


    坊间百姓大多唾弃而痛恨。


    “前年腊月施粥,诚郡王亲手给我们打粥,虽生得粗犷了些,态度却甚是随和,哪怕有人冲撞了他,他也不见一丝恼怒。从那以后,我逢人便说他是个大善人,没想到竟如此卑鄙无情,将一个弱女子逼得跳楼而亡。”


    “真不是个东西,即便那锦瑟是青楼女子,也不该那般欺辱她。气死老婆子了,下次诚郡王再出门,我定要往他脸上丢臭鸡蛋,让他瞧一瞧女人的厉害!”


    “今日将自个儿的女人拱手让人,他日若坐上那个位置,岂不是也能随手放弃我们这些无权无势,与他又无亲无故的老百姓?”


    朝堂之上,亦有御史弹劾诚郡王。


    并非女色方面,而是弹劾他结党营私。


    诚郡王与张侍郎本就是同僚,权贵之中互赠妾室的风气又极为常见,按理说不会上升到结党营私的层面。


    奈何几位郡王犹如闻见血腥味儿的鲨鱼,这厢听闻诚郡王在燕春楼的相好跳楼,便连夜派人在坊间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而后又给御史送去重礼,授意他们从重弹劾诚郡王。


    几番运作后,硬是将结党营私的帽子扣到了诚郡王头上。


    结党营私这一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前太傅赵靖典因此家破人亡,九千岁却依旧大权在握,深得建安帝信重,阉党更是横行朝堂,肆无忌惮地戕害清流直臣。


    诚郡王深知自个儿在建安帝心目中的地位远不比姚昂,唯恐在皇位之争中落了下风,自是极力辩解。


    “陛下明察,那锦瑟乃是清倌人,微臣从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中生有,是污蔑!”


    礼郡王嗤笑,揭诚郡王的老底:“据我所知,五弟你可是燕春楼的常客。”


    诚郡王暗骂礼郡王多嘴多舌,面色略显几分不自在,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微臣虽是个粗人,却爱舞文弄墨,寻常人顾忌微臣的身份,不敢说实话,唯独锦瑟姑娘性情坦诚,说话直来直去,从不屑遮掩什么,与微臣很是谈得来。因此微臣时常拿着自个儿作的诗赋去见她,请她点评一二。”


    “前几日微臣还与王妃商量,打算再过些时日,便为锦瑟姑娘赎身,将她接回王府,万万没想到,她竟死于非命,临死前还”


    说到此处,诚郡王面露失望之色,似是心痛不已,旋即举起右手,并拢四指。


    “微臣可以对天发誓,微臣与锦瑟姑娘从未有过肌肤之亲,更是从未说过要将她转送张大人,如有半句虚言,便让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番誓言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振振有词。


    张侍郎这时也站出来:“那日微臣前去燕春楼听曲儿,因着锦瑟姑娘琴艺了得,便夸赞两句,王爷也跟着应和了几句,她便误以为陛下明鉴,哪怕给微臣一百二十个胆子,微臣也不敢肖想王爷看重的女人呐!”


    那日在场的皆是与诚郡王交好的官员,此时纷纷站出来,为诚郡王和张侍郎作证。


    金銮殿上,原本听信传言,以为诚郡王逼死花魁的官员见状,皆面露动摇之色。


    几位郡王见诚郡王三言两语便将结党营私说成女色误人,还将自个儿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登时气得仰倒。


    他们不愿就此罢休,放过这狠踩诚郡王一脚的大好机会,一个眼神过去,自有官员出列,提出质疑。


    “王爷口口声声说与那锦瑟仅谈诗论赋,从无肌肤之亲,谁能为您作证?”


    “锦瑟死时,曾有许多人亲眼目睹王爷出入燕春楼,我等完全有理由怀疑,事实正如锦瑟所言,是您逼杀了她。”


    “口说无凭,还请王爷拿出证据,如此也好还王爷一个清白。”


    诚郡王想骂脏话。


    锦瑟早已入土,他从哪弄证据来?


    也幸好早已入土,否则验出锦瑟非完璧之身,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诚郡王额角青筋狂跳,深吸一口气:“陛下尽可派人前去燕春楼查证。”


    玉阶之上,建安帝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包裹着高大清癯的龙体,十二旒珠垂落,喜怒哀乐皆掩于其后。


    “准。”


    禁军领命,疾速赶往燕春楼,分开审问老鸨和楼里的姑娘们。


    所幸老鸨有先见之明,锦瑟刚死,她便与姑娘们对好了供词。


    “锦瑟只是外表看起来与世无争,实则早就盯上了诚王爷,故意借诗赋引起他的注意,见王爷迟迟不曾碰她,便又盯上张大人。岂料张大人不仅不接茬,反而骂她不知羞耻。锦瑟便恨上王爷和张大人,临死前闹了那一出。”


    “我们倒是想与王爷春风一度,可惜王爷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们。他每次来燕春楼,只与锦瑟谈诗论赋,且从不在楼里过夜,任我们如何撩拨,也不曾搭理过我们。”


    “那日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锦瑟勾引不成,王爷勃然大怒,将随身携带的诗词全都撕了个干净,当场摔门而去。”


    “王爷穿着小厮的衣服?这不可能!定是那些人认错了,王爷那日分明穿着宝蓝色圆领袍离开的。”


    禁军将姑娘们的供词尽数记录在案,稍后交由建安帝,自有陛下定夺。


    轮到一个叫凝香的姑娘,当禁军问及锦瑟与诚郡王的关系,她义愤填膺道:“锦瑟姐姐十五岁跟了王爷,迄今已有三年,王爷只当她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猫儿狗儿。”


    “王爷当年给锦瑟姐姐服下的绝育药十分霸道,近几年锦瑟姐姐的身子一直不好,阴雨天腰痛难忍,下红不止更是常事。”


    “那日分明是张大人先对锦瑟姐姐动手动脚,锦瑟姐姐不堪受辱,这才说出实情,让所有人知晓王爷的真面目,怎的到了她们口中,却成了锦瑟姐姐勾引不成反生恨意,故意污蔑那


    两位?”


    “官爷您若是不信,大可将春鹃抓起来审问。”


    春鹃,正是老鸨的名字。


    双方各执一词,禁军举棋不定,索性将老鸨和凝香一起带走。


    老鸨千算万算,没想到燕春楼竟出了个叛徒,恶狠狠盯着凝香,恨不能一口咬死她:“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娘绝不饶你!”


    凝香只冷笑:“你们这些害死锦瑟姐姐的畜生,全部都要为她偿命!”


    老鸨有恃无恐。


    她帮王爷管理这偌大的燕春楼,替他挣了数不清的银子,拉拢了好些个官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哪怕为了燕春楼这个钱袋子,王爷也不会不管她,定能让她全身而退。


    前往皇城途中,恰巧遇上一户人家出殡。


    哭声哀戚,纸钱如白蝶漫天飞舞。


    凝香忽然挣脱禁军,一头扎进出殡队伍。


    禁军连忙去追。


    奈何这家出殡人数众多,队伍如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凝香在人群中灵活乱钻,惹得骂声迭起,长街之上乱作一团。


    仅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凝香的踪影。


    老鸨见状,也想趁乱跑路,被禁军一把薅住,反手一巴掌,抽飞两颗牙,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禁军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出殡队伍,嘴里发苦。


    “证人跑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个呆子,不是还有一个么?”


    禁军直接将老鸨带去禁军所的刑房,几套刑具挨个儿上一遍。


    老鸨是个软骨头,受不住疼,实在怕了禁军的手段,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全都说了。


    禁军将老鸨的供词递到御前,建安帝瞧了,反手砸到诚郡王脑袋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礼郡王眼疾手快,捡起供词。


    第一眼——


    “真想不到五弟你竟然是这种人,锦瑟姑娘跟了你三年,你居然连个名分都不给她,还给她灌了绝育药。这都说多子多福,你府上也没几个儿子,万一锦瑟姑娘能为你延绵子嗣呢?”


    第二眼——


    “张大人轻薄了锦瑟姑娘,锦瑟姑娘不堪受辱,方才绝望地寻了短见?五弟你做人不厚道啊,一夜夫妻百日恩,锦瑟姑娘那般无助,你怎能见死不救?”


    第三眼——


    “燕春楼竟是五弟你开的?老五你这嘴可真严实,我们兄弟几个都是燕春楼的常客,每年砸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你竟然连声都不吱,这是将我们当冤大头呢?”


    礼郡王每说一句,诚郡王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同时,金銮殿上的气氛越发高涨。


    百官无视天子高坐堂上,旁若无人地议论。


    “这诚王爷嘴里是没一句实话,方才他还敢发誓,就不怕老天降下一道雷,让他不得好死吗?”


    “老夫原以为他是个君子,没成想竟是如此小人。”


    “难怪诚郡王待同僚与手下之人如此大方,原来是有燕春楼这么个日进斗金的钱袋子。”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诚郡王惊出一身冷汗,扑通跪地:“皇伯父”


    建安帝漫不经心转动玉扳指:“老五,你可知这事儿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诚郡王当然晓得,但他不敢应声。


    仿佛一应声,便彻底坐实了那供词上的桩桩件件。


    礼郡王睨了眼宛若死狗一般的诚郡王,心底暗爽,又向御史使了个眼色。


    御史当即出列,以头抢地,义正词严道:“陛下,既人证物证皆在,也该给百姓一个交代。”


    “王大人所言极是,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遑论是宗室郡王。”


    “陛下,王爷如此颠倒是非,视人命为草芥,恐难当大任,实在不宜继续留在刑部任职。”


    这些话句句扎心,直往诚郡王的心窝子上戳。


    宗室郡王怎么了?


    建安帝没儿子,自个儿又土埋到脖子了,下一任皇帝只能从宗室择选。


    至于谢峥,一个还未认祖归宗的毛头小子,正如吴长吏所言,即便有几分本事,也成不了气候。


    诚郡王眼珠子都气红了,急声道:“皇伯父,侄儿知道错了,还请您网开一面”


    “好了,不必再说。”建安帝抬手,制止诚郡王的求饶,“即日起,撤去诚郡王刑部侍郎一职,令其闭门思过半年。”


    “此外,燕春楼乃祸事根源,即日起收归国库。本月所挣银两用以施粥,再为那锦瑟修一座坟,如此也算给百姓一个交代。”


    百官齐齐纳拜,高呼陛下英明。


    诚郡王游魂一般,被禁军带出金銮殿,回郡王府闭门思过。


    金銮殿上,早朝继续。


    “陛下,二月中旬暴雨过后又遇冰雹,城内外有数千亩庄稼严重受损,受伤百姓更是不计其数,还请陛下尽快下罪己诏,反思己过,求得上天与百姓的谅解。”


    旒珠后,建安帝眼珠转动,落在谏言的元御史身上。


    此人素来清正刚直,早年建安帝曾戏称他为“铁面御史”。


    元御史此言一出,便有数名官员附和。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民心。”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建安帝转动玉扳指的频率越发急促,半晌倏然停住:“朕知道了,稍后朕自会下罪己诏,安定民心。”


    “陛下英明!”


    早朝结束,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建安帝乘龙辇回到乾清宫,浑浊的眼四转,缓慢打量周遭明黄色的陈设。


    从御案到龙椅,再到龙床。


    无一例外,皆刻有繁复龙纹,威严而庄重,是皇权的象征。


    身后传来脚步声,建安帝无需回首,便知晓来人是谁。


    “伴伴。”


    “陛下,老奴在呢。”


    建安帝迈步,坐于龙椅之上,掌心摩挲华美的龙纹:“朕想杀了他。”


    “陛下息怒,这事儿交给老奴便好,您莫要因为那几只不识趣儿的苍蝇气坏龙体。”


    被建安帝称为伴伴的老者嗓音尖细,边说着,边信步踏入乾清宫。


    只见他雪白发髻高束,头戴银冠,玄色圆领袍上,蟒纹若隐若现。


    明明年过古稀,腰杆子却挺得笔直,步伐亦稳健有力。


    单手负后,右掌内两枚核桃盘得油光发亮,不时发出“嘎达”轻响。


    普天之下,可自如进出乾清宫的,唯有一人——


    九千岁,姚昂。


    建安帝面色微缓,叹息道:“在这世上,唯独伴伴待朕最好,最是真心。”


    姚昂笑而不语,从容落座,接过宫女呈上的茶盏,悠然呷饮。


    大殿内除了建安帝与姚昂,再无第三人。


    建安帝握着玉玺,掌心硌出印记也不松开,盯着殿外的盈盈日光,口中喃喃。


    “周元骞是个蠢货,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边儿跳。”


    “好在他够愚蠢,也足够莽撞,是一把好刀。”


    “伴伴,那些人真难杀啊,怎么都杀不完。”


    “他们既忠心,骨头还硬,看得我好嫉妒。”


    “他们只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便日夜提醒着我,我真正是谁,而这一切本该是谁的。”


    “朕是皇帝,朕便是天意,他竟敢让朕下罪己诏,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建安帝将玉玺重重放在御案上,身体前倾,手掌按在玉玺两旁,眼珠子直直盯着姚昂:“伴伴,下一任皇帝必须是周思安的孩子。”


    姚昂眼中含笑,叠声应是:“这是自然,您乃九五之尊,大周天子,继位者理应是您的子嗣。”


    “至于您不喜欢的那些人,无需您脏了手,老奴会替您一一除去。”


    “陛下只需稳坐钓鱼岛,坐观虎斗即可。”


    建安帝缓缓笑了,仿佛只要姚昂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对了伴伴,可查清楚究竟是何人指使那锦瑟宣扬缠足之细节?是否与那青云会有关?”


    自去年起,各地陆续有男子惨死家中。


    案发现场皆有牡丹,便是过了牡丹盛放的季节,凶手也会留下一朵纸叠的牡丹,并在死者身上留下“青云”二字。


    因着死者之中有官家子弟,此事很快上报到刑部


    ,建安帝也有所耳闻。


    经刑部统计,死者生前无一例外,都曾欺辱过女子。


    初步判断,应当是一个敌视男子,且由女子组建的组织,在全国各地秘密行动,无视律法,肆意残杀男子。


    因着凶手每次都留下“青云”二字,刑部便称之为青云会。


    此番京中掀起一阵反对缠足的风潮,令建安帝心头警铃大作。


    第六感告诉他,一定是青云会。


    姚昂轻声道:“老奴无能,那青云会实在藏得太深,锦瑟又死了,线索就此断了,目前无法继续追查下去。”


    建安帝面色微沉,拍案而起:“一群不安分的贱人!”


    姚昂不疾不徐道:“青云会既鼓动女子抵制缠足,便绝不会只在顺天府一处,老奴会派人前往各地,只要青云会一冒头,便顺藤摸瓜,将她们一网打尽。”


    建安帝心满意足坐回到龙椅上,捻动玉扳指:“女子就该安分守己,不听话,便砍去她们的手脚。”


    前朝时期,胡氏女女扮男装科考,引得无数女子效仿,再有公主险些登基称帝,一度导致社稷不稳,朝局不安。


    大周绝不可重蹈前朝之覆辙


    “是谁?究竟是谁在算计本王?”


    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诚郡王将茶盏狠狠砸到地上。


    事到如今,哪怕是个傻子也该意识到,从他踏入燕春楼的那一刻,便落入旁人陷阱之中。


    是他的几个堂兄弟?


    还是谢峥?


    诚郡王看谁都有嫌疑,遂命亲信去查。


    亲信从锦瑟和凝香接触过的人查起,一路顺藤摸瓜,竟查到了阉党的头上。


    诚郡王顿时气笑了,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将笔墨纸砚,茶盏茶壶统统拂落在地。


    “好你个阉狗,本王对你客气几分,你竟敢蹬鼻子上脸,爬到本王的脑袋上拉屎撒尿!”


    “阉狗!”


    “阉贼!”


    “姚昂!”


    “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诚郡王固执且鲁莽,一旦认定,到死都不会改。


    翌日,诚郡王党便对阉党发起进攻。


    先是弹劾了两个五品官员,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又让人将他们的罪行传遍整个顺天府。


    如此这般,两人直接被阉党放弃,判处秋后问斩。


    紧接着,又有两个阉党外出时不幸坠马,当场身亡。


    虽无证据,可阉党十分确信,这背后一定是诚郡王的手笔。


    “诚郡王他莫不是有病?又不是我等害他丢了刑部的差事,被罚闭门思过,作甚跟疯狗似的追着我们咬?”


    “不如去老千岁跟前告他一状?”


    “善!”


    阉党告到姚昂跟前,他转头将这事儿告诉了建安帝。


    建安帝正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周元骞留着还有用处。”


    姚昂笑道:“奴才晓得的,所以才来知会陛下一声。不过依陛下看,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将祸水东引?”


    “左不过是那几个,随他们狗咬狗去。”建安帝随口道,放下朱笔,“伴伴,朕倦了。”


    姚昂应一声,行至御案右侧的桌案,提笔批阅奏折。


    这时,太监进来通传:“陛下,文华殿大学士求见。”


    姚昂了然:“看来是阅卷结束了。”


    “伴伴神机妙算。”建安帝微抬下颌,花白胡须翘起,“让他进来。”


    文华殿大学士入内,行跪拜礼:“此乃微臣与九位大人经过多次商讨后,拟定的贡士人选,请您过目。”


    自有太监上前,接过厚厚一沓考卷,呈予建安帝。


    建安帝挨个儿扫一眼,末了轻抚着第一份考卷的字迹:“就按这个顺序吧。”


    “是。”文华殿大学士再度行礼,携考卷退下。


    拾级而下时,他回首望向那金碧辉煌的殿宇。


    陛下,您究竟在想什么呢?


    是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


    殿内,建安帝怅然道:“谢峥的字迹,与他有七分相像。”


    同样银钩铁画一般,遒媚劲健。


    姚昂语调温吞:“陛下后悔了?”


    建安帝摇头:“不,朕从未后悔。”


    江山与血脉相连的亲人,他选择前者。


    更何况,是他们先负了他。


    如今皇室子息凋零,又何尝不是报应-


    两旬转瞬即逝。


    三月十一,会试放榜。


    这日晨光熹微之时,谢峥睡得正香,突然被急促敲门声惊醒。


    “谢峥!谢峥!”


    陈端讨人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不会还在睡吧?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睡得着?”


    谢峥大被蒙头,痛苦地滚两圈,愤愤掀了被褥,打开门丢给陈端一个白眼:“再重要的日子也得睡觉,我可不想猝死。”


    陈端瞧着谢峥的鸡窝头,忍不住手贱地戳两下,被谢峥不轻不重踹了一脚:“别墨迹,赶紧的。我们都已经收拾好了,平日里属你最勤快,今儿个却跟懒虫上身似的。”


    “杏榜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


    三月里,正是樱花盛放时节。


    会试发榜又称杏榜,只念着便觉得香气袭人。


    不过谢峥还是飞速洗漱,叼着包子跳上马车,朝着贡院一路狂奔。


    本届会试有近两万举人参加,再算上陪考家长,贡院前人山人海,挤得寸步难行。


    谢峥让长福去看榜,与李裕、宁邈和陈端父子去了贡院对面的茶楼。


    杏榜早已张贴出来,哭声笑声连成一片,闹得人心惶惶。


    陈端立在门口,抠着门框翘首以盼:“也不知我这回能不能考中。”


    若能榜上有名,只需再考一轮殿试,他便成为正儿八经的进士,可以入朝为官了。


    到那时,他便可风光迎娶胡小姐为妻。


    陈端越想越美,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谢峥悄无声息远离他。


    最近陈端时常发癫,跟有病似的,回头建议他去看个大夫。


    擅长脑科,专治恋爱脑的那种。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李裕想起考试期间的状态,忍不住叹口气,“不过谢峥始终稳定发挥,她肯定榜上有名。”


    有人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谢峥榜上有名?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呢?”


    循声望去,赫然是起过几次争执的刘志才。


    那日被谢峥生生气晕过去,刘志才再醒来,已经在龙门外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再次落榜,颓废了好一阵子,吃不下睡不好,闭上眼便是没有自己名字的杏榜,可谓痛苦至极。


    唯有借酒浇愁,才能忘却这份痛苦。


    直到今日,他想起谢峥,强忍宿醉后的不适,与友人一同来到贡院。


    他要亲眼看到谢峥落榜,心里才能痛快些。


    “谢峥得罪了诚郡王,哪怕王爷既往不咎,考官也不会让她得个好名次。”


    “更别说她曾被冰雹砸伤脑袋,肯定写不出什么好文章,落榜是必然。”


    几乎话音刚落,长福挤出人群,一边跑,一边高呼。


    “公子,你中了!”


    “您考了第一名!是会元!”——


    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高中会元[撒花]


    第89章


    “公子您考了第一名!是会元!”


    长福激动的声音传来, 犹如响亮一巴掌,重重落在刘志才的脸上。


    奚落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涌来,刘志才如芒刺在背, 满面难以置信:“不可能!谢峥她被冰雹砸伤, 又得罪诚郡王, 绝不可能是会元!”


    陈端哈的一声笑了, 得意叉腰:“怎么不可能?这可是科举!最是公平公正的科举!”


    “便是谢峥真的得罪了诚郡王,王爷也不会因为一己私仇插手科举, 影响科举的公正性。更遑论王爷胸怀宽广,早已原谅了谢峥的无心冒犯, 双方握手言和。”


    “至于你所说的谢峥被冰雹砸伤脑袋,一般人肯定会受其影响, 可谢峥她不是一般人,哪怕被冰雹砸得头破血流, 她仍然坚持答完了题。”


    李裕上下打量刘志才,见他满身酒气, 以袖掩面, 离他远些, 难掩嫌弃之色:“你不会是因为自个儿会试落第, 便阴暗揣测谢峥也会如你一般吧?”


    陈端语气笃定:“他嫉妒谢峥。”


    刘志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气急败坏否认:“我没有!她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茶楼内, 有人如数家珍:“谢峥乃少年俊才, 天资过人,十岁中了小三元,十五岁中了会元,王某年近半百,游学去过许多地方, 从未见过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呢。”


    其实最初,嫉妒谢峥的不在少数。


    甚至有人恶意揣测,认为谢峥能得小三元,是与考官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才会越过一众比她年长的考生,选她为案首。


    可如今的谢峥实在是太过优秀,如同正午的烈阳,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他们再难生出嫉妒之心,只余下满心的艳羡与敬畏。


    陈端冷哼:“你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人,早前进京赶考的途中,你便当众道谢峥的不是,如今更是无事生非,自取其辱。”


    “但


    凡你多花点心思在读书上,多看几页书,多做几道题,而不是针对这个嫉妒那个,也不至于这把年纪还未考上进士。”


    刘志才与在座年龄偏大的考生只觉胸口中了一箭,忒不是滋味。


    年纪大怎么了?


    年纪大也能考科举!


    再搞年龄歧视,当心我们跟你急!


    宁邈再一次惊叹陈端的粗神经,忙替他描补:“陈端心直口快,还望刘兄莫要见怪。”


    “科举本就艰难,能走到会试这一关更是难如登天。宁某佩服刘兄的恒心,但你属实不该屡次针对谢峥,当着诸位同年的面对她冷嘲热讽。”


    众人心里好受些,思及在外求学的年月里,所经受的种种艰辛,不禁湿了眼眶。


    “朱某年幼时便立志入仕,忠君爱民,一晃多年,寒窗苦读二十载,闻鸡起舞夙兴夜寐,终于得以实现梦想。”


    “王某能走到今日,全靠家母做绣品,为人浆洗所挣的微薄银两。王某深知亏欠家母,从不敢懈怠半分,唯恐辜负了家母的期望,希望这次能一举中第,从此让家母安享晚年。”


    “我看刘兄应当也是寒门出身,理应对求学之不易深有感受,即便谢贤弟真的落了榜,刘兄也不该说风凉话,未免太过小肚鸡肠了些。”


    “杜兄所言极是,刘兄确实太过咄咄逼人,失了读书人的风度与气度。”


    “刘兄,你还是赶紧跟谢贤弟道个歉吧。”


    附和声此起彼伏,犹如尖刀扎入刘志才耳中。


    刘志才满心不甘。


    他又没说错,只怪考官瞎了眼,不知迎合诚郡王,怪某些人德不配位,偏又深得老天宠爱。


    正欲拒绝,谢峥先他一步开口:“刘兄昨夜宿醉,应是酒后失言,道歉就不必了,只希望刘兄往后谨言慎行,也尽量少喝些酒,饮酒伤身,更会误事。”


    众人皆面露赞许之色。


    “谢贤弟如此善解人意,宽宏大量,伍某实在是佩服。”


    “谢贤弟乃真君子,齐某自愧不如。”


    谢峥长身玉立,笑容谦和,又是引得一阵赞誉。


    刘志才怎么也没想到,谢峥竟无耻至此,踩着他为自己塑造美名。


    他怒上心头,大喝道:“谁要你假好心,我根本没唔唔唔!”


    友人死死捂住刘志才那张破嘴,锁着他的脖子往外拖,讪讪笑道:“实在对不住,刘兄还未清醒,谢贤弟大人有大量,马某在此替刘兄谢过谢贤弟的关心。”


    真是糟心死了,摊上这么个脑子不好的朋友。


    或许是时候割袍断义了,以免将来再被他拖累。


    谢峥微微颔首,转而看向长福:“他们三人成绩如何?”


    长福如数道来:“宁公子三十六名,陈公子一百九十七名,李公子二百七十六名。”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李裕拍着胸口,笑容灿烂,又满是庆幸:“我以为这次铁定要落榜了,没想到竟然中了。”


    本届会试有近两万名考生,杏榜上却只有三百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二,可见竞争之激烈,现实之残酷。


    李裕很清楚自己在答题时状态有多差,过去两旬里,他终日惴惴不安,唯恐会试落榜,失败而归,辜负了家人与好友的一腔厚望。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哪怕是在榜尾,于李裕而言也是莫大的惊喜。


    若非周遭同年众多,还需顾及形象,李裕真想欢喜尖叫,一窜三尺高。


    茶楼内的同年们闻言,自是震惊而又羡慕,纷纷上前道喜。


    “当真是后生可畏,刘某参加三次会试,几位贤弟应当是最年轻的贡士了。”


    谢峥拱手,连称过誉了。


    一番商业互吹后,谢峥一行人打道回府。


    陈端激动得扭来扭去,活像只不安分的猴儿:“哎呀呀,我如今成了老陈家第一个进士,列祖列宗肯定高兴坏了!”


    说着,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祖宗保佑,让我在殿试中能得个不错的名次。最好能位列二甲,高低让我做个庶吉士,也算光耀门楣了,将来娶妻也更风光不是?”


    谢峥双手抱臂,任陈端神叨叨作法,眉眼染笑:“这次你我皆在杏榜之上,真真是意外之喜。”


    且不说第二第三场,第一场又是暴雪又是冰雹,环境那般恶劣,她还受了伤,完全是强撑着将文章誊写到考卷上,到最后两眼已经有些视物不清了。


    那日皇城走一遭,以乔首辅为首的诸多官员都见到了她的脸,想必早已将她查个底朝天。


    谢峥自以为她的身世没问题。


    她乃谢家养子,当年重伤失去记忆,又有这张与太子极为肖似的脸,有九成可能是太子遗落在外的子嗣。


    只待朱四除去那丫鬟和真正的太子之子,再略微运作,将谢峥与那瘦马扯上关系,仅存的一成怀疑也会转为深信不疑。


    再有几位郡王那边的调查,如此大的动静,谢峥不信建安帝毫无觉察。


    然而一晃两旬,始终未见建安帝有什么动作。


    联想到建安帝对待太子的无情,谢峥以为他不希望自己现身人前,或者说不愿东宫后继有人。


    昨夜睡前还感慨,可能没法达成六元及第成就了。


    万万没想到,她竟得了会元。


    谢峥很清楚自己所写的文章质量,能得会元,应当是实至名归。


    她意外的是,建安帝对她的态度。


    既不理会,也不打压,仿佛全然不知她这个人。


    谢峥摸着下巴沉吟,所以这暧昧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想不出,索性作罢。


    反正谢峥对此是乐见其成。


    从记事起,谢峥想要什么东西,都会亲自去争取,而不是靠旁人的施舍。


    这次亦不例外。


    她可不想平白多个脑子不好的阿爷,更不想失去世界上最好的阿爹阿娘还有阿奶。


    “陈端你别动了,车厢都快被你晃散架了。”李裕摁住陈端,没好气地说道,旋即又感慨,“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正式登入天子堂,为君效力了。”


    陈端猛灌茶水,冰凉入喉,他逐渐冷静下来:“四月初一考殿试,我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虽说殿试并无落榜之说,只要过了会试,便是板上钉钉的进士。


    可进士也是有区别的。


    一甲为进士及第,二甲为进士出身,三甲则降为同进士。


    二甲与三甲需通过朝考,或参与庶吉士选拔,如此方能授官。


    且进士与同进士之间的品级、仕途起点也会有很大差异,可能前者是七品,后者便成了八品,甚至九品。


    从九品到七品,听起来只差两级,实际上却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才能达成。


    譬如青阳县的周县令,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已有十余年。


    若无特殊功绩,升官的可能近乎于无。


    思及周县令两鬓的霜白,陈端打了个寒颤,回到进士巷便一头扎进书房,疯狂刷题。


    过了会试这一关,谢峥心态很稳。


    若无意外,她应当能入一甲。


    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亦可算作建安帝的政绩。


    除非建安帝不想要这份政绩。


    糟老头子应当不会如此丧心病狂。


    谢峥又从商城兑换了几套殿试模拟卷,两旬时间,足够她充分准备了


    会试放榜第二日,建安帝下罪己诏,言明自身过失,请求上天原谅,莫要再降天灾,危及百姓。


    李裕去医馆复诊,出于好奇了解了罪己诏的内容,当时便沉默了。


    回去后,李裕同谢峥几人吐槽:“感觉像是在凑字数,该写的一个字没写,不该写的写了几千字。”


    谢峥从题册中抬眸:“所以他都说了什么?”


    李裕想了想:“陛下以为,上天降下灾祸是因为他不够勤勉,花了近两千字自我反省,末了又细说了灾后补救举措。”


    谢峥眉梢微挑:“没了?”


    李裕摊手:“没了。”


    谢峥:“”


    陈端啧啧有声:“咱们的这位陛下当真是爱九千岁至深呢。”


    宁愿将罪过揽在自个儿身上,也不愿承认祸首是姚昂那阉人。


    宁邈提笔蘸墨,冷静表示:“古往今来,从来都是好人无好报,恶人风生水起。”


    什么恶有恶报,都是假的。


    陈端长吁短叹:“原本我还想着留在顺天府,做个庶吉士什么的,如今还是算了吧。”


    谢峥侧首:“这是彻底下决心了?”


    原先宁邈提议外放,不过陈端并未应承下来。


    陈端颔首称是:“最好离凤阳府近一些,方便我回家探望爹娘和大哥。”


    “我也担心卷入纷争,不明不白丢了性命。”李裕愁眉不展,“可是我担心一旦外放,便再也回不到京中了。”


    陈端拍他胳膊两下,语重心长道:“京官固然风光,可也得有命做才是。”


    李裕抓耳挠腮,一时间举棋不定:“容我再考虑考虑。”


    宁邈并未参与他二人的话题,只对谢峥道:“傍晚时我打算去纸坊买宣纸,你要去吗?”


    谢峥伸个懒腰:“我还剩一些没用完,不过随你去一趟也无妨,权当散散心。”


    李裕探过头来,控诉道:“你们俩是不是将我和陈端忘了?”


    宁邈从善如流问道:“所以去吗?”


    “去!”


    晚间用过夕食,四人迎着漫天霞光前往纸坊。


    行至中途,忽见数十名禁军策马而来。


    尘埃滚滚升腾,行人匆忙避让。


    禁军远去,仍有人举目张望。


    “这架势,难不成又是去抓哪位官老爷?”


    “为何不是去抓捕贼人?”陈端好奇追问。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当年宋大人入狱,禁军也是这模样,凶神转世”


    话未说完,便被旁边人捂了嘴。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不要命了?”


    话说一半便打住,陈端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得紧:“所以宋大人是何人?”


    李裕不假思索:“多半是贪官污吏。”


    谢峥隐隐有几份猜测,却未明说,只招手:“走了,你们也不想赶夜路吧?”


    “来了!”


    宁邈买了四刀宣纸,从纸坊打道回府。


    归途中,又遇见了那群禁军。


    禁军押着一家老少,自南向北而来。


    为首的是个黝黑而瘦削的老者。


    他被禁军套上枷锁,霜白发髻被风吹得四散,平添几许苍凉。


    老者泪洒衣襟,哑声高呼:“陛下,老臣待大周、待陛下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呐!”


    禁军粗鲁地搡了把老者,厉声呵斥:“住口!”


    老者充耳不闻,趔趄着仰天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陛下,您可还记得您曾在先帝弥留之际立誓,要做个明君,用贤任能,拓土强国?”


    “陛下,您食言了!”


    “奸宦擅权,祸乱朝纲,此乃亡国之兆啊!”


    禁军大骇,提剑抽向老者。


    老者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嘶哑笑声哀绝,于长街回荡不止。


    禁军将老者从地上提起来,一路推搡着远去。


    长街上一片死寂。


    直到一声婉转鸟鸣,才有人颤声问:“那是元大人吗?”


    “那就是元大人。”


    都察院右都御史,元正清。


    人称,铁面御史。


    “元大人所犯何罪?他们凭什么抓元大人?”


    “元大人为官数十载,连一文钱都不曾贪过,至今仍在城西租房子,还要靠家中女眷做针线活儿贴补家用,何来不臣之心?”


    “呵!又一个宋大人罢了。”


    陈端了然。


    所以宋大人并非贪官污吏,而是如元大人一般,含冤入狱的清官。


    此后一路,四人皆沉默不语。


    回去后做一道策论题,便早早歇下了。


    翌日,陈端外出归来,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嘲弄冷笑。


    “你们可知那位元大人所犯何罪?”


    谢峥坐在屋檐下,翻看从前做过的策论题,闻言头也不抬:“贪墨。”


    “没错!”陈端愤愤道,“都察院有一笔银子不翼而飞,左都御史上报,经由刑部调查,是被元大人贪了。”


    可若真如刑部调查的那般,元大人为何仍住在城西,仍要为生计烦忧?


    清流直臣死于结党营私。


    清贫御史死于中饱私囊。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判了元大人斩首,届时由礼部侍郎许无垠监斩。此人乃是阉党,靠溜须拍马坐上如今的位置。”


    陈端闷声道:“真是烂透了,他们怎能”


    谢峥将书翻页,淡声道:“生气也没用,你我只是贡士,便是入朝为官,也不过六七品,对上权势滔天的阉党,无异于螳臂当车。”


    陈端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难道任由他们横行朝堂,戕害忠臣,将大周朝推向穷途末路吗?”


    谢峥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建安帝还真有可能成为亡国之君。


    那她岂不成了亡国之臣?


    谢峥嘶声,她苦读数载,可不是为了成为敌国的阶下囚,任人欺辱。


    几番踟蹰之下,谢峥还是决定外放。


    京中立功的机会太少,升迁也更为艰难。


    不如去地方上搏一搏,多攒些功绩,给自个儿镀个金,回京后才不至于受人摆布,也更方便她谋求更高的位置。


    三年而已,任阉党再如何折腾,大周朝终究是有些根基在的,不至于这么快亡国。


    谢峥定了定心神,看向李裕和宁邈:“我也打算外放,你们呢?”


    李裕不假思索:“就在方才,我也决定外放了。”


    阉党固然可恨,那些惨遭迫害的官员固然可怜,与其逞一时之勇,留在顺天府瞎掺和,潦草丧命,不如远离纷争,保全自身。


    以待有朝一日,与清流直臣联手,扬清激浊,荡去滓秽!


    宁邈仰头看风驰云卷,半晌含糊其辞:“我我还未想好,或许也跟你们一样吧。”


    陈端满面惆怅:“所以我们就这样散了?”


    谢峥将书合上:“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总要各奔东西的。”


    李裕笑着揽住陈端肩头:“即便散了,我们也可以定期通信,保持联络。”


    他坚信,以他们的交情,即便时隔十年、二十年再见,也丝毫不会生疏了去。


    陈端眼前一亮,抚掌道:“好主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宁邈看向左右,郑重点头:“一言为定。”


    就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谢峥与她的小伙伴们确定了各自的志向,以及未来要走的路。


    是夜,陈端买来两坛酒。


    四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子夜时分才散去。


    而在同一时间,有人悄然造访刑部大牢。


    “元大人。”来人轻推满身鞭伤的老者,嗓音轻微,“元大人!”


    元大人陡然惊醒。


    借着走廊上昏暗的烛光,他看清面前之人的脸,瞳孔巨震:“你”


    “嘘——”


    来人递上一身狱卒的衣服:“赶紧换上,我带你离开。”


    元大人神情肃穆,却是不依:“君要臣死,臣”


    来人一把揪住元大人的衣襟,厉声道:“元大人,您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尽是那阉人的羽翼吧?”


    元大人浑身一颤。


    “陛下已非昔日明君。”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元大人闭上眼,两行泪淌过沟壑,洇湿衣襟-


    四月初一,殿试如期而至。


    众贡士头戴儒巾,身着青色斓衫,于晨光熹微之际抵达皇宫。


    三百人根据会试名次排成两队,立于奉天殿丹陛前,单数在东,双数在西。


    王公百官亦身着朝服,立于丹陛内外。


    辰时,建安帝乘坐龙辇抵达奉天殿。


    太监鸣鞭,鼓乐齐鸣。


    百官及贡士向建安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礼毕,众贡士鱼贯进入殿


    内。


    谢峥作为会试头名,座位在正中第一位。


    待众人入座,礼部小吏分发考卷。


    谢峥在考卷上填写姓名、籍贯、年龄、履历三代等信息,视线下移,纵览题干。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试题由内阁官员预拟数道,最终由建安帝圈定一道。


    “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以此为题,写一篇不少于一千字的策论。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只需围绕核心——如何改善吏治问题展开论述即可。


    谢峥思及朝中局势,不禁暗哂。


    真是个好问题!


    如今大周朝的问题可谓十分严峻,又极为明显。


    国力衰弱,皇帝昏庸,宦官擅权,党争格外激烈。


    文官只知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搜刮民脂。


    武官只顾克扣军饷,多为酒囊饭袋、贪生怕死之辈,打败仗更是家常便饭。


    谢峥没记错的话,五年前大周与大元一战,有数万士卒战死,丧失五座城池不说,还赔了百万两白银和两个和亲公主进去。


    内忧外患之下,君臣仍不知悔改,照旧我行我素。


    便是有那忧国忧民的清流直臣,也是死的死,贬的贬,没一个好下场。


    以上种种,皆是一个王朝由兴盛转为衰败,走向灭亡的征兆。


    这个王朝已经从根系腐烂,表面光鲜实则早已烂透,亟待大刀阔斧改革。


    谢峥扪心自问,如果她是皇帝,她该怎么做。


    当前局势之下,她是否要直抒己见?


    已知:殿试的三百份考卷将会于传胪大典后公布。


    届时,将会有无数官员与文人围观她的策论。


    她的观点与政见也将广为人知。


    仅须臾,谢峥便做出决定。


    无论建安帝是否采纳她的提议,她只想直抒己见,在她的思维世界中构建出一个完美而高效的吏治体系


    谢峥提笔蘸墨,伏案振笔书写。


    “臣对: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


    文中,谢峥大谈帝王与百姓、政策与法治、法治与德治以及廉政对于安抚民心、稳定社会、治国安邦的重大作用。


    还提出立纪纲、饬法度,振怠惰、励精明,主张激浊扬清,望君主能褒扬清官,惩处污吏。


    末了,又提议朝廷在民间成立更多的书院,开设免费借书馆,以此为百姓提供更加优越的受教育机会,为大周朝培养更多可造之材。


    作答期间,谢峥能感觉到来自上首建安帝的目光。


    那是来自上位者的打量,充满审视与冷酷。


    唯独没有见到与早逝爱子容貌相像之人的激动与伤怀。


    想来也是,无情最是帝王家。


    无心之人何来真情一说?


    谢峥心思流转,面上不显分毫,挽袖悬腕,挥洒自如。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臣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谢峥打好初稿,又回过头来润色文章。


    因着当年余成耀的教导,以及科举中几位考官的文风喜好,谢峥的文风也逐渐偏向简朴务实。


    无需过度修改,只需稍加润色,去除有华丽嫌疑的字句,使得文风统一即可。


    同时还需多加留意,不可有错别字,此乃扣分项。


    又是一个时辰,谢峥定下终稿,又通篇浏览一遍,确定无甚问题,这才以楷书端正誊写到考卷上。


    落下最后一笔,已是日暮时分。


    与前几场不同,殿试不得提前交卷。


    谢峥等了半个时辰,清越钟声响起。


    她将考卷递给受卷官,与一众贡士鱼贯涌出奉天殿,徒步离宫。


    回到进士巷,四人并未过多谈及策论内容,用过夕食便各自回屋,脑袋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写了三四个时辰的题,他们早已精疲力尽,只想好好睡一觉。


    一觉睡到自然醒,几位郡王效仿先前的诚郡王,派遣府上长吏送来请帖。


    谢峥一一应下,只是席间滴酒不沾,问就是避免重蹈覆辙。


    这话将几位郡王噎得不轻,调侃几句便揭过不谈。


    就在几日前,他们派去凤阳府调查谢峥的人回来了。


    他们的人原本打算潜入谢家小院,却被几个黑衣人拦下了。


    若非逃得快,恐怕有去无回。


    若谢峥只是与太子生得相像,根本不必如此严防死守。


    既已确认谢峥的身份,如今重中之重,是建安帝的态度。


    究竟是认祖归宗,还是放任谢峥流落在外。


    若是前者,他们的胜算将大打折扣。


    若是后者


    便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四月初二,阅卷日。


    收掌官取出考卷,交给十名阅卷官,每人三十份。


    考卷背面黏着标签,上面写有阅卷官的姓氏。


    阅卷官每人占据一张桌,按五个等级,即“圈、尖、点、直、叉”,在考卷上注明标记。


    “想法不错,可惜不切实际,尖!”


    “文不对题,不知所云,叉!”


    “面面皆到,虑无不周,好文章!圈!”


    标记完毕,将其交由下一位阅卷官,该阅卷官同样在考卷上注明标记。


    如此这般,每份考卷将由十位阅卷官轮流评阅,留下十个标记。


    轮流评阅完三百份考卷,再将其送至首席阅卷官处,进行总核。


    首席阅卷官依次翻阅考卷,将得“圈”最多的单独放在一旁。


    按照规定,这些考卷必须放在最前面,保证陛下一眼就能看见。


    若无意外,一甲前三将从这些人之中选出。


    总核完毕,首席读卷官将得“圈”最多的二十份考卷放在最上面,唤来两名小吏,捧着沉甸甸的考卷来到乾清宫。


    太监进去通传,不一会儿便出来了,语气恭敬:“梁大人,陛下有请。”


    梁大人颔首示意,领着小吏入内。


    “微臣参见陛下。”


    御案后,建安帝手执朱笔,沉腕批阅奏折。


    他不着痕迹瞥了眼小吏手中的考卷,沉声道:“梁爱卿平身。”


    “谢陛下。”梁大人躬身道,“启禀陛下,三百名贡士的考卷已经批阅完毕,请您过目。”


    太监总管禄贵一个眼神,自有太监取来考卷,放在御案一角。


    禄贵亲自取来前二十份,放在建安帝手边。


    建安帝拿起第一份,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右上角的九个圈。


    弥封早已拆开,考生姓名一目了然。


    建安帝微不可察眯了下眼,将该考生的策论从头至尾阅览一遍。


    阅览完毕,又取第二份。


    如此,直至看完二十份考卷。


    建安帝沉吟须臾,提起朱笔,钦点得“圈”最多者为一甲第一,又顺势点了两人为一甲第二和一甲第三。


    “余下的你们看着办吧。”


    “微臣谨遵陛下之命。”


    梁大人在乾清宫偏殿拟定好二甲、三甲的排名,将写有名次的考卷送往内阁,由填榜官进行填榜


    四月初三,传胪大典如期而至。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便起身了。


    用过朝食,携宁邈、李裕和陈端三人,乘马车前往皇宫。


    行至午门,看守宫门的禁军抬手示意,勒令他们不得再前进。


    此乃宫里的规矩,便是王公百官,也不得在宫中策马。


    四人从善如流下了马车,已有诸多贡士先他们一步到来,于午门外垂手恭立。


    众贡士照旧以会试名次分排两列,静待传胪大典开始。


    约莫半炷香时间,一太监手持佛尘现身,传唤新科贡士入宫。


    众人步行至奉天殿前。


    王公百官身着朝服,立于丹墀内,皆按照品级排位。


    新科贡士们则身着公服,戴三枝九叶顶冠,按名次排立在百官东西班次之后。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王公百官与新科贡士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待众人站定,鸿胪寺官行至殿前,高声宣读。


    “建安二十五年四月初三,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宣《制》完毕,传胪官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传胪官唱声洪亮,唱完之后又有多名禁军接力。


    一声叠一声,自奉天殿内传向殿外。


    越过碧瓦朱檐,紫殿金銮,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第一甲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六元及第[撒花]


    ps:文中策论题来源百度


    第90章


    一甲前三均要连唱三遍, 以便与其他进士区别开来。


    此时,禁军的唱名仍在继续。


    “第一甲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 谢峥!”


    “第一甲第一名, 凤阳府青阳县, 谢峥!”


    “第一甲第一名, 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唱名声震天动地, 响彻云霄,回荡在奉天殿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经久不息。


    王公百官与新科贡士如同那追随太阳的向日葵,向谢峥投来注目礼。


    “不愧是皇孙, 大周朝后继有人了!”


    “我朝首位六元及第,文采斐然, 颇有乃父之风啊!”


    “陛下打算何时认回皇孙?殿下仍是太子,皇孙作为殿下唯一的子嗣, 理应为太孙!”


    “诸位还是莫要妄下定论, 那谢峥不过是与殿下有几分相像, 有何证据表明她乃殿下亲子?”


    “杨大人所言极是, 倘若谢峥是皇孙, 为何迟迟不曾认祖归宗, 反而跑去考科举, 到如今才现身?”


    “呵,强词夺理!都这个时候了,老夫不信你们从未调查过谢峥。”


    “十五年前,殿下曾在苏州府收用过一个瘦马,刚好与谢峥的年纪对得上。”


    “曾有人在凤阳府见过那瘦马的丫鬟, 她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多半便是皇孙了。”


    “照诸位的说法,谢峥为何又流落到谢家?”


    “彼时皇孙病重,那丫鬟以为她命不久矣,便弃她而去。”


    郡王党们:“”


    他们竟无法反驳!


    百官就谢峥的身份争论不休,众贡士则是又羡又妒。


    “徐某竟有幸见证我朝首位六元及第的诞生,死而无憾了!”


    “不仅是首位六元及第,她还是最年轻的状元郎。”


    “啧,有些人真是命好,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我若能有谢峥这般天赋,也能考个状元。”


    “胡兄还是莫要自视过高,天赋再高,也需要后期的勤勉刻苦。据说谢峥每两日做完一本题册,每日坚持以铁砣练习书法,张某尝试过,却只坚持了不到半月,便中途而废了。”


    胡姓贡士表情讪讪,抻长脖子看向谢峥。


    见她低眉敛目,神色不卑不亢,兼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心头有一瞬的震撼,又禁不住泛酸。


    “她倒是淡定,也不知是真淡定,还是强装出来的。”


    自然是真淡定。


    六元及第而已,早在谢峥的预料之中。


    仿佛提前预知了特等奖的内容,没什么值得兴奋的,只余下满心平静。


    不过谢峥还是十分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至高荣誉加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此刻,荣耀属于她谢峥


    第三次唱名结束,谢峥随引出班,就御道左跪。


    第一名唱完,传胪官又唱第二名。


    一甲第二名为孟西华,出身书香门第。


    此人约有不惑之年,面上蓄须,双鬓斑白,显出几分老态。


    第二名唱毕,榜眼孟西华随引出班,就御道右稍后跪。


    一甲第三名为杨回舟,出身勋贵世家,乃长平侯府嫡长子,约有而立之年。


    世家高门基因优越,鲜有貌丑无盐之人,杨回舟生得眉清目朗,当得起探花之名。


    只是当他随引出班,就御道左稍后跪,与他前方的谢峥相比,顿时黯然失色,显得平淡无奇许多。


    显然,杨回舟也意识到这一点,眼底不虞转瞬即逝,不着痕迹低下头去。


    一甲唱名完毕,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赐进士及第。


    紧接着,传胪官又唱第二甲。


    谢峥悉心留意,宁邈、陈端、李裕以及青阳书院的八位同窗皆在二甲之列。


    其中宁邈得了二甲第一,陈端二甲五十六,李裕二甲五十七。


    后二者名次相连,倒是一桩妙事。


    二甲唱名完毕,赐进士出身。


    第二甲过后,传胪官又唱第三甲。


    除却谢峥与二甲十一人,青阳书院余下的四十八皆在三甲之列。


    三甲唱名完毕,赐同进士出身。


    乐部和声署演奏韶乐。


    王公百官及新科进士再行三跪九叩之礼。


    建安帝颁布上谕,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及探花授翰林院编修,而后乘舆还宫。


    礼部尚书手捧金榜出午门,将其置于龙亭内,行三叩礼,由銮仪卫校尉送出宫张挂。


    銮仪卫校尉张贴金榜,留六名銮仪卫分立两侧,以防有人故意损坏金榜,便阔步扬长而去。


    新科进士的亲友们蜂拥而上,直往那明黄长案奔去。


    长福凭借壮硕魁梧的体格,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顺利来到第一位。


    仅需一眼,便瞧见他家公子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榜首之位。


    长福激动得黑脸通红,原地攥起双拳,松开又握紧,如此重复数次,终是没忍住,振臂高呼。


    “我家公子是状元!”


    “我家公子六元及第!”


    凡前来陪考的,大多对科举有着或深或浅的了解。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金榜前瞬间炸开了锅。


    “竟是六元及第?我朝此前还从未有过六元及第哩!”


    “你家公子可是那位少年英才,谢峥谢公子?”


    长福用力点头,与有荣焉地高声应着:“没错!我家公子便是谢峥!”


    难怪希明夫人如此重视公子,有此等才能兼备之人,何愁青云文社无法发扬壮大?


    “我记得你家公子尚未及冠,你家老爷夫人可给她定亲了?”


    “我家闺女自幼熟读女四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练得一手描鸾刺凤的好绣工,与状元郎最是般配了。”


    “我家侄女儿可是我们当地有名的才女,还生得一张芙蓉面”


    长福被人拉着,热情介绍自家待嫁的姑娘,只觉浑身僵硬,头皮都快炸开了,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脱身。


    陈端他爹见长福满头大汗,布鞋都被人踩掉了一只,很是哭笑不得。


    不过眼下另有正事,陈端他爹只拍了拍长福,迫不及待问道:“我家陈端考了


    第几名?”


    长福如实照说。


    陈端他爹怔了半晌,原地转几圈,用力搓两下脸。


    再放下手,竟是喜极而泣,满面泪痕。


    “好好好!我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总算出了个进士老爷!”


    陈端他爹方才围观全程,自是知晓谢峥高中状元。


    但他一点儿也不嫉妒,只觉得分外满足,格外感激。


    自家小子有几斤几两,他这个当爹的最是清楚不过。


    陈端虽有几分聪明才智,却远不到聪明绝顶的地步,能在十七岁高中进士,除了自身刻苦,也离不开谢峥的拉拔。


    不说平日里的点拨,光是那些成摞的题册,便是无价之宝。


    也多亏了那些,才让老陈家出个进士,得以改换门庭。


    同时,他也替谢元谨和沈仪高兴。


    从前,福乐村谁人不说,谢元谨两口子膝下无儿无女,必定晚年凄凉。


    谁能想到,一次小小善举,竟养出个状元郎。


    所以这人呐,还是得善良一些。


    人们总说好心没好报,可往往很多时候,心存善念,必有厚福-


    龙辇远去,王公百官亦三五成群退场。


    至此,传胪大典算是正式落下帷幕。


    谢峥款款起身,拂去膝头微尘,又抚平公服上的细微折痕,长身鹤立,风流蕴藉,惹得无数人频频侧目,惊叹不已。


    不愧是六元状元,仅这矜贵气度,便是常人难以具备的。


    榜眼笑容温润,语调亦和缓:“恭喜谢贤弟,喜得六元。”


    谢峥拱手,眉眼染笑:“同喜。”


    探花不满自个儿被谢峥比下去,偏又顾忌对方的身份,只得强挤出笑脸,上前道喜。


    谢峥只作不知,回以微笑,连称同喜。


    一阵寒暄后,谢峥与陈端三人汇合。


    陈端向谢峥作了个揖,拖长语调,跟唱戏似的:“状元公,这厢有礼了。”


    谢峥默念形象第一,才没当众翻出白眼,只不轻不重捶了陈端一下:“少贫嘴,轮得到你促狭我了?”


    陈端忙举手讨饶,笑嘻嘻道:“看来是祖宗显灵了,让我入了二甲。”


    “还得凭你自个儿的本事。”谢峥没好气说道,又问,“朝考可是五日后举行?”


    陈端应是,摩拳擦掌:“我原本打算故意考得差一些,直接外放,去地方做县令,又担心失手考个末等,归班铨选,连县丞都没得做,打算朝考过后直接去吏部,自请外放。”


    所谓归班铨选,便是回祖籍等候吏部官职空缺的通知。


    如举人候缺一般,短则数月,长至数年。


    他们虽还年轻,奈何仕途漫漫,升迁艰难,禁不起无期限的等待。


    谢峥深表赞同:“事关仕途,容不得半点马虎。”


    交谈间,一名太监持着拂尘上前,嗓音尖细,白皙无须的脸上自带三分笑,显得温顺而亲和。


    “诸位大人,请随奴才前往偏殿穿衣戴冠,准备游街。”


    新科进士下意识看向一甲三人,眼底闪过艳羡。


    一如金榜题名、状元及第,打马游街亦是读书人的终极梦想。


    此乃至高荣誉,可惜与他们无关。


    转念又想,能与状元郎一同徒步游街,一同受到百姓夹道欢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殊荣。


    众进士浩浩荡荡,随太监进入奉天殿偏殿。


    衣冠皆已备好,一甲三人插花披红,状元用金质银簪花,诸进士则统一用彩花。


    偏殿仅有数十间房,需数人共用一间。


    谢峥自然与相熟之人共用。


    有人有心想与谢峥交好,手捧衣冠跟上去。


    还未走出两步,房门“砰”一声轻响,关得严严实实。


    此人顿足,面色发青,不满地咕哝:“不过考了个状元,又非官居一品,真不知她在傲气什么。”


    一旁有人听见,不由嗤笑:“谢状元是与好友一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再说了,你离他们四人好些距离,谢状元后脑勺又没长眼睛,凭什么要顾及你的感受?”


    一席话说得对方讷讷无言,涨红着脸掉头就走。


    谢峥换上状元红袍,指尖捻着簪花,从屏风后款款现身。


    红袍鲜艳而明亮,胸前以金线绣着“状元及第”纹样,袖口、衣襟与下摆皆以金线走出繁复暗纹,衬得谢峥肤色更白,气色更佳,气势更甚几分。


    谢峥立于等身铜镜前,对镜簪花。


    鬓边一朵金质银簪花,更添几许少年风流,眸光流转间,尽显意气风发。


    陈端不禁看呆了,同左右感慨:“倒是有几分官相了。”


    宁邈正整理腰封,闻言看向谢峥。


    却见谢峥指尖轻抚鬓边簪花,尾音上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也只有我才能将这状元袍穿得如此惊艳夺目了。”


    宁邈:“”


    李裕:“”


    陈端一巴掌拍脸上,痛苦表示:“当我没说。”


    穿戴整齐,太监叩响房门。


    “诸位大人,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新科进士鱼贯涌出奉天殿。


    奉天殿外,鼓乐仪仗整齐排列,另有禁军牵着三匹白马。


    白马乃是专为一甲三人准备,温驯垂首,颇具节奏地踢踏前蹄,白色鬃毛迎风招展,一看就手感极佳。


    谢峥不禁想起远在凤阳府的小黑,双眸染笑,上前轻抚立于最前的那匹白马。


    果然,厚实而浓密,与小黑不相上下。


    禁军见谢峥戴有金质银簪花,认出她的身份,拱手行礼:“大人请上马。”


    谢峥翻身上马,殷红袍角曳过,划出凌厉弧线,姿态娴熟而潇洒,稳稳落于马背。


    “咴咴——”


    白马低鸣,谢峥收紧缰绳,修长手指陷入鬃毛,慢条斯理轻抚着。


    榜眼与探花紧随其后,利落翻身上马。


    新科进士列队,鼓乐齐鸣。


    一甲三人在鼓乐仪仗的簇拥下,从奉天殿前往午门,其余进士则前往西华门。


    午门乃皇宫正门,象征着“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亦彰显出至高无上的正统皇权。


    放眼世间,除了九五之尊,仅帝后大婚之日,中宫皇后从正门入宫。


    这唯二的例外,便是传胪大典当天,贡士从午门入宫,一甲前三于跨马游街之时从午门出宫。


    如此,尽显天子对贤才的重视,实属莫大殊荣


    一甲三人策马行于幽长宫道之上,官员、宫人远远避让,退至一旁,或行注目礼,或俯伏行礼。


    出了宫门,仍在皇城之中。


    诚郡王府,后院凉亭内。


    诚郡王倚在卧榻上,欣赏轻歌曼舞。


    两美人为他捏肩捶腿,另有一美人捻起红杏,递到他嘴边。


    恰在此时,高亢鼓乐声越过红墙,飘入亭台楼阁。


    酸甜入口,诚郡王眯起眼,随口问道:“今儿个是什么大喜日子?”


    难不成是皇城中哪家结亲?


    他怎的没印象?


    小厮躬身道:“回王爷,是传胪大典。”


    为了平息建安帝的怒火,近些日子诚郡王一直老老实实在府中闭门思过。


    不说与世隔绝,但也与绝大多数拥趸断了联系。


    如今再听人说起传胪大典,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诚郡王好心情去了大半,将妾室踹到一边:“你去打听打听,那谢峥得了第几。”


    小厮领命,很快去而复返:“谢峥得了一甲第一。”


    一甲第一,即状元。


    好一个六元及第!


    诚郡王冷笑,将周、吴两位长吏及门下幕僚叫到跟前。


    “诸位以为,本王那皇伯父究竟是怎么想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峥乃太子子嗣,建安帝手下有皇家暗卫,又怎会查不出?


    可一晃数月,建安帝却迟迟不曾认回谢峥,反而钦点她为新科状元。


    诚郡王仍记着别苑那夜,谢峥带给他的莫大耻辱,以及次日对他的戏弄,一直在等机会,意欲百倍奉还。


    建安帝态度不明,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下手。


    万一触怒建安帝的逆鳞,岂不是要如老六一般,失了夺位的资格?


    花厅内,长吏与幕僚分两侧落座。


    “或许是为了磨砺谢峥,更便于她拉拢官员,为自个儿组建皇孙班底。”


    “王兄此言差矣,一个六品官终日待在翰林院内,如何拉拢官员?倒不如直接认祖归宗。”


    太子乃中宫嫡出,他仅有谢峥一个子嗣存活于世。


    且宫中皇子皆已薨逝,谢峥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只要让谢峥认祖归宗,定会有许多拥护嫡长子继承制的官员不请自来,支持谢峥登基为帝。


    再有诸多为了从龙之功的官员,虽远不比诚郡王经营多年的班底,但也不容小觑。


    若想摁死他们,还得费一番脑筋。


    坐席末尾处,刘志才满头雾水。


    谢峥?


    认祖归宗?


    这几个字他都认得,为何连起来却听不懂了?


    刘志才是几日前投入诚郡王门下,除了知晓诚郡王有意皇位,其余一无所知。


    好在他长了嘴,不懂就问:“张兄,他们为何说谢峥?认祖归宗又是何意?”


    张姓幕僚低声


    道:“谢峥乃是太子唯一子嗣,王爷若想顺利登基为帝,还需处理掉此人。”


    刘志才:“???”


    刘志才:“!!!”


    若非场合不对,刘志才真想尖叫出声。


    谢、谢峥她竟然是皇孙?!


    那他先前屡次与谢峥作对,岂不是对皇孙不敬?


    刘志才冷汗直冒,抖如筛糠,颤巍巍抹了把脖子,又去摸脑袋。


    还好还好,脑袋还在。


    稍稍冷静下来,刘志才越发嫉妒谢峥命好。


    六元及第也就罢了,竟然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孙。


    陛下膝下无子,谢峥这个嫡子长孙便是第一继承人。


    谢峥那般阴险狡诈,她若是做了皇帝,定不会放过他。


    刘志才心如乱麻,焦虑得直啃指甲。


    吴长吏迟疑须臾,斗胆问道:“王爷,当年太子自戕,是否与陛下”


    诚郡王愣怔一瞬,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生在帝王家,大多数人政治敏锐性极高。


    他至今仍记得,那是东宫之变的两年前。


    建安帝忽然大病一场,病愈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暴躁易怒,敏感多疑。


    那段时间,好些在乾清宫里伺候的宫人无故丧命,亦有好几个官员被摘了官帽子,甚至赐死,惹得宫中人人自危,朝堂之上一派风声鹤唳。


    若非世上无人能做到越过宫中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将一国天子调包,若非建安帝还是那副模样,连一些小习惯都不曾变过,百官真以为龙椅之上换了个人。


    如此又过一段时间,建安帝突然接连提拔了几个皇子,对他们委以重任,让他们与太子打擂台。


    也正是建安帝这一举动,让二皇子生出夺位之心,竟铤而走险,构陷太子里通敌国。


    彼时,诚郡王刚从边关回到京中,从未想过宫中皇子会死绝了,他一个宗室郡王能有机会荣登大宝,一度感慨君心难测,对太子亦是同情与可惜居多。


    朝中谁人不知,建安帝对太子可谓疼爱有加,亲自为他启蒙,更是将牙牙学语的他抱在膝头处理政务。


    有那么几次,连上朝都带着,还允许年幼的太子坐在龙椅上。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如建安帝当初一般,毫无阻碍地登基,成为一个勤政爱民的贤明君主,令大周日益繁荣昌盛。


    结果却事与愿违。


    太子孤零零地死在冰冷东宫之中,建安帝则成为一个宠信奸宦的昏君,大周之国本已然摇摇欲坠。


    时过境迁,诚郡王再想起当年之事,还真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世人皆道,二皇子乃杀害太子凶手。


    可建安帝何尝又不是凶手之一。


    倘若没有他的默许,太子又怎会被困东宫,自戕而亡。


    建安帝宁愿失去一个贤明的太子,也不愿一个母族势大的太子觊觎他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


    同理,他亦不愿让谢峥认祖归宗。


    乔承运虽弱势于姚昂,可他毕竟是当朝首辅。


    有他的鼎力支持,再有所剩不多的太子党,即便威胁不到建安帝的皇位,也足够他如鲠在喉。


    吴长吏从诚郡王的眼神中得到答案,自觉摸到了真相,侃侃而谈:“当年陛下容不下太子,想来太子早有预料,暗中替自己留了个后。”


    “如此也能解释,为何您早年派去凤阳府的人全都有去无回了。”


    诚郡王灵台一阵清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那太子堂兄真不愧是皇伯父亲自教出来的,光是这份城府,便值得本王刮目相看!”


    这时,一位幕僚接上话头:“既然如何,王爷您何不主动替陛下分忧,替他解决了谢峥?”


    “解决了谢峥?”诚郡王心头狂喜,当即拍案,“好主意!本王这就派人杀了”


    幕僚却道:“王爷不可!”


    诚郡王定定看他几眼,依稀记得此人是两年前投入郡王府,曾助自己破了一桩案子,得了建安帝好一番夸赞。


    正因如此,哪怕此人后来变得默默无闻,诚郡王也不曾如对待其他人一般,将其无情撵走。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当年陛下忌惮太子,却不曾亲自动手。”


    “谢峥乃陛下亡子之子,便是再如何忌惮不喜,对她犹存几分舔犊之情。”


    “若您杀了谢峥,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有疙瘩。”


    说到此处,幕僚一拱手:“如此,岂不平白让王爷矮了另几位王爷一头?”


    周长吏附和:“崔贤弟所言极是,您杀了谢峥,博得陛下一时的欢心,结果却是后患无穷。”


    诚郡王沉吟片刻,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耻下问:“崔先生可有什么一举两得的法子?”


    名为崔允城的幕僚起身,朗声道:“据闻广东琼州府青山县的县令死于瘴气,王爷何不让人向陛下谏言,让谢峥接任青山县令一职?”


    刘志才闻言,精神一振。


    广东隶属岭南,乃是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


    众所周知,岭南丛林密布,土地贫瘠,且经济极为落后,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


    数十年来,死在岭南的官员不计其数。


    刘志才咬牙,既已得罪了谢峥,那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刘志才起身,扬声赞道:“崔兄的主意当真绝妙至极!纵使谢峥有过人之勇,可她毕竟是个文人,岭南瘴气遍地,一不小心死在那里不是很正常吗?”


    “如此一来,王爷您既能除去心头大患,亦能让陛下记得您这份好,待到那一日,必然第一个考虑王爷您!”


    诚郡王多看了刘志才两眼,惹得他心头一阵激荡,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漫长死寂后,诚郡王仍有些犹豫:“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皇伯父膝下皇子众多,如今一个也无”


    崔允城出言打断:“王爷焉知,陛下抬举九千岁不是为了打压乔氏?”


    诚郡王心神一动。


    是了,乔氏!


    九千岁得势之前,乔氏连出两位中宫皇后,太子妃亦是乔氏女,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再有乔氏子弟出类拔萃者甚多,皆在朝为官,私下里大家都戏称乔氏为“乔半朝”。


    可自从太子死后,建安帝力排众议,封姚昂为九千岁,乔氏便就此没落下去。


    乔氏子弟陆续被罢官,就连内阁的权柄,也被姚昂执掌的司礼监分去大半。


    认回谢峥,乔氏势必会东山再起,届时岂不是打自个儿的脸?


    诚郡王理清其中关键,顿时心安,看向崔允城:“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速战速决。”


    崔允城拱手:“还请王爷放心,三日内必定办成此事。”


    刘志才见他信誓旦旦,只得按下满心不甘,重新落座。


    好在这次在王爷面前露了脸,让王爷记住了他。


    来日方长,他定能让王爷见识到他的才能,从此重用他,将他奉为座


    上宾。


    至于谢峥,是皇孙又如何?


    她注定要惨死在岭南之地,不得善终!-


    谢峥三人在鼓乐仪仗簇拥下出了皇城,沿御道向坊间闹市行进。


    街市之上沸反盈天,酒楼茶馆人满为患,只为一睹状元风采。


    “怎的还没来?我都等了半个时辰,脚脖子都站酸了!”


    御街两旁,男左女右泾渭分明。


    且女子皆为寻常人家的已婚妇人,未婚女子皆面覆轻纱,三五人结伴,立于高处俯瞰游街盛景。


    极其诡异的划分方式,可在大周朝,又显得十分合理。


    男子互相吹嘘,无外乎日入几钱、贤妻体贴、儿女孝顺。


    妇人则炫耀懂事孝顺的儿女,抱怨婆母刻薄刁钻,夫君吃粮不问事,活像个甩手掌柜,油瓶跌倒都不晓得扶。


    若有男人反驳,定会被他们的娘子隔着街喷得狗血淋头,近乎抱头鼠窜。


    妇人战绩加一,得意叉腰。


    她们出身市井,虽也受三从四德束缚,却不似高门富家女子那般处处受限。


    她们更自由,也更快活。


    高居楼上的未婚女子望着嬉笑怒骂的妇人,心头闪过诸般艳羡。


    转念思及自身际遇,又悄然展露笑颜。


    能有幸进入青云文社,与诸多姐妹一起读书识字,抚琴弄笛,已是人生一大幸事。


    有得必有失,她们已然十分满足。


    这时,有人谁喊了一句:“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成千上万人如同向日葵,齐刷刷向右看去。


    那是状元郎策马而来的方向。


    谈笑声停息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为激烈的欢呼。


    “哎呀呀,今年的状元郎好生俊俏!”


    “探花郎也俊俏,不过状元郎更俊俏些,瞧那脸蛋瞧那身板,鬓边那朵花更是衬得她漂亮极了!不知是否定亲,我家姑娘年纪跟他差不多哩!”


    “我呸!你个臭不要脸的,真是脸大如盆!状元郎分明跟我家闺女般配!”


    “探花郎归你,状元郎归我。”


    “我才不要探花郎,给你给你!”


    谢峥:“”


    杨回舟:“”


    饶是养气功夫到家,杨回舟也被这些无知妇人气得够呛,险些当场变脸。


    正气得肺疼,迎面飞来一只荷包。


    杨回舟心下一喜,看来他还是很受欢迎的。


    伸手去接,却捞了个空。


    荷包正中脑门,啪叽落在身前。


    打开一瞧,竟是一粒银锞子。


    杨回舟捂着脑门:“”


    谢峥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来。


    下一瞬,她也被荷包砸个满怀。


    谢天谢地,是空荷包,否则她脑袋上也得鼓个大包。


    荷包、香囊、手帕等物从四面八方飞来,几乎将谢峥淹没,欢笑声不绝于耳。


    谢峥脸颊、耳尖泛红,半截脖颈亦红得彻底,忙以袖掩面,将扑鼻香气隔绝在外。


    仪仗队绕御街一圈,跨马游街在百姓的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


    谢峥狠狠松了口气。


    大家太过热情,她真有些招架不住。


    交还白马时,禁军提醒:“明日陛下设宴款待新科进士,还请三位准时出席琼林宴。”


    按照惯例,建安帝将在传胪大典次日赐宴新科进士,于琼林苑举办琼林宴。


    谢峥自是应好,与陈端三人汇合。


    回到进士巷,登门道喜之人络绎不绝。


    谢峥送走两批,直接闭门谢客。


    李裕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副叶子牌:“玩吗?”


    谢峥三人异口同声:“玩!”


    苦读数年,一朝科举上岸,自然得疯玩一场!-


    四月初四,琼林宴。


    新科进士着深蓝色进士袍,在鼓乐引导下入场,按金榜排名入座。


    一甲前三一人一席,二甲三甲两人一席。


    大周朝以左为尊,谢峥身为状元,于左席首位入座。


    榜眼位于右席首位,探花仅次于谢峥,于左席第二位入座。


    桌案上备有丰盛酒菜,菜肴色香味俱全,酒水则是宫廷御酿,只闻着便令人沉醉不已。


    新科进士入场坐定,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翩翩起舞,衣决飘然如仙。


    谢峥专注欣赏歌舞,大饱眼福的同时,也不曾亏待自个儿的舌与胃,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约莫一炷香时间,门外响起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新科进士闻声,连忙起身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携内阁大学士、阅卷官、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以及受卷、弥封等官员入场。


    建安帝上座,嗓音威严而浑厚:“众卿平身。”


    “谢陛下。”


    新科进士重新入座,正襟危坐,低眉顺目,一派恭谨之色。


    建安帝赐锦袍、玉带,儒家经典《大学》《中庸》,末了又赐诗两首。


    两首诗是由建安帝亲自所作,以示对新科进士的恩宠与重视。


    赏赐完毕,谢峥作为一甲第一,率先赋诗一首。


    从谢峥起身那一刻,众官员便在暗中留意建安帝的反应。


    只听得“砰”一声,建安帝失手打翻酒盏,一双龙目大睁,死死盯着谢峥。


    新科进士见状,心头一紧。


    莫不是谢状元犯了什么忌讳?


    正紧张或幸灾乐祸,却见建安帝向谢峥招手:“孩子,你过来。”


    谢峥依言上前,立于阶下。


    建安帝犹不满足,再度招手:“到朕跟前来。”


    谢峥绕过长案,正欲行礼,被建安帝一把拉住。


    一双粗糙大掌抚上谢峥脸颊,建安帝视线在她的脸上逡巡,怔怔呢喃:“像!太像了!”


    谢峥感受着坚硬的指甲划过皮肉,有种要将她脸皮撕下来的错觉。


    不,并非错觉。


    那一瞬外泄的杀意与厌恶,若非谢峥知觉敏锐,还真难以觉察。


    对着一张与太子极为肖似的脸流露出杀意,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席间,东阁大学士见建安帝如此,不着痕迹捏紧酒盏,朗声笑道:“陛下,这位谢状元可是大周建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呢。”


    建安帝如梦初醒,挥手道:“来人,给谢爱卿赐座。”


    自有宫女送来绣凳,谢峥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谢恩,于建安帝身旁落座,引得无数新科进士直冒酸水。


    建安帝目光黏在谢峥脸上,怎么也撕不开:“朕对谢爱卿斐然文采早有耳闻,堪称我大周之栋梁。”


    东阁大学士忽而话锋一转:“陛下,微臣以为,让谢状元入翰林院任职,未免太过屈才。”


    建安帝看向东阁大学士,后者面上含笑,言辞间尽是对谢峥的欣赏。


    “陛下可还记得琼州府?那地方位于岭南,又四面环海,百年来疏于管理,导致山林中匪患丛生,更是有无数作恶之人为了逃避周律的处置,乘船逃去琼州府。”


    “微臣以为,琼州府的问题已经刻不容缓,需尽早派人前去整顿。”


    “谢状元年轻有为,胆识过人,当是最合适的人选,恰好青山”


    “恰好琼州府知府几次上书,请求致仕,不如陛下便准了他,让谢大人过去接任?”


    东阁大学士看向打断他的乔承运,满心不快。


    他说的是青山县县令,不是琼州府知府。


    而且乔承运作为谢峥的外祖,不该加以阻拦吗?


    东阁大学士不知乔承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欲纠正,便听建安帝问谢峥:“谢爱卿,你意下如何?”


    谢峥不假思索:“能为陛下分忧,微臣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微臣有几个不情之请。”


    建安帝倒也爽快:“你且说给朕听听,朕会酌情考虑。”


    谢峥起身,拱手道:“琼州府环境恶劣,若想改善当地环境,令土壤肥沃,经济富裕,百姓康健,仅凭微臣一己之力显然不够。”


    “微臣想要向您借一些得力人手,不知陛下能否恩准?”


    “还有,既然陈大人说当地匪患丛生,还有许多穷凶极恶之人,微臣去了琼州府,必然要大刀阔斧铲除匪患,解决流民问题。”


    “微臣想要陛下赐予微臣先斩后奏之权,凶徒过多,刑部未能及时处理复核,牢中恐人满为患,极有可能酿成祸事。”


    “最后,方才陈大人也说了,琼州府情况危急,事关数万百姓的安危,而微臣作为一府长官,并无资格向您直接递折子。”


    “一层层递上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微臣不敢想,届时将会有多少百姓受苦,甚至丧命。”


    “微臣还望陛下恩准,特许微臣可以直接向您递折奏事。”


    话到此处,谢峥想了想,弯起眉眼:“暂时只这三个不情之请,如有补充,微臣会在上任之前向您逐一申明的。”


    建安帝:“”


    众官员:“”


    只这三个?


    你干脆直接将玉玺带去琼州府,遇上事儿“咔嚓”盖个戳,不是更快?


    东阁大学士正欲呵斥,建安帝先他一步开口:“琼州府情况特殊,谢爱卿的这些请求朕准了。”


    “此外,以防有人见谢爱卿年轻,阳奉阴违,行


    冒犯之举,朕再赐爵文定侯,并亲卫百人。”


    “待谢爱卿功成归来,朕定予以重赏。”


    谢峥一撩袍角,从容跪地:“微臣谢主隆恩!”——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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