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涉嫌命案, 及偷盗主家公子这等重罪,周县令上午作出判决,下午此案便传开了。
一传十, 十传百。
待到翌日, 已到了县城百姓人尽皆知的地步。
尤其当百姓知晓, 涉案犯人乃是四年前给谢记东家下绝育药的那两人, 县城内外顿时炸开了锅。
待谢记重新开张,便有无数好事者涌入。
当被问及流言真伪, 谢元谨苦笑:“我也没想到,他们竟不是我的亲生爹娘。”
谢元谨本就生得好, 此时神情悲愤,惹得无数人心生同情。
“所幸上天怜悯, 让你们母子得以团聚,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谢老板放心吧, 待那两个畜生行刑,老婆子替你丢两块石头!”
“谢老板莫伤心, 为了那等畜生不如的玩意儿不值当, 想想你家解元公, 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 从未见过比解元公更有出息的孩子哩!”
谢元谨最喜欢听人夸自家满满, 顿时演不下去了, 费了好大力气才没让嘴角疯狂上扬, 艰难控制着表情,只略微缓和几分,抬手揩了下眼角:“老叔说得对,他们不值得。”
众人见他如此,不免唏嘘。
谢老板是个心善心软的, 可惜命途多舛,遇上的净是些混蛋玩意儿。
好在良善之人必有福报,有解元公承欢膝下,谢老板两口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怀着半是同情半是艳羡的心理,凡进了门的,大多掏钱买了牙刷。
牙刷这东西是消耗品,即便小心再小心,用个一年半载也得炸毛。
再者,也是与谢记结个善缘。
说不准哪日家里遇上难事儿,谢老板会念在他们是谢记常客的份上,让解元公出手相助呢。
也有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同沈仪说了一堆漂亮话,拐弯抹角地打听谢峥的婚事。
解元公年方十四,正是娶妻生子的好年纪!
若能与他们家的姑娘结亲,他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沈仪面上笑吟吟,应对如流:“我家峥哥儿眼下正准备来年的会试,暂不考虑婚嫁之事。”
众人自是遗憾不已,叹息而去。
临近午时,沈仪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揉了揉笑得僵硬的双颊:“这才一个上午,便有二十多人过来打听满满的婚事了。”
谢元谨掰着手指头:“我这边是十六个。”
夫妇二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
自家孩子太有出息,有时候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呢。
“反正只要咱俩不松口,这事儿便成不了。”
“我担心有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满满用上见不得人的手段。”
谢元谨呆住:“娘子你是说”
沈仪嗔他一眼:“自然是美人计。”
谢元谨语气笃定:“满满肯定不会上钩的。”
沈仪当然晓得:“可最怕有人添油加醋,故意传出一些捕风捉影的香艳事儿,满满为了名声与仕途,不得不捏着鼻子登门提亲。”
她从不低估人性之恶,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
十四岁的举人,那前程亮堂着呢,值得无数人铤而走险。
谢元谨心头警铃大作,背着手在柜台后来回踱步:“这可不行!满满得像我一样,娶到自个儿心仪的女子。”
沈仪面上微热,轻拍他一下:“莫要贫嘴。”
谢元谨见好就收,以拳击掌:“明日我去书院给满满送羊奶,顺便提醒她多加注意,莫要落入旁人的圈套。”
沈仪欸一声,恰好有客登门,忙起身相迎:“客官想要”
“谢义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爹娘好歹养你一场,你竟然将他们送进大牢!”
沈仪笑音顿住,定睛一瞧,竟是出嫁后从未回过娘家的大姑姐谢不,不是大姑姐。
是害了谢元谨小半生的凶手的长女,于月桃。
于成和梅佩兰都重男轻女,对于老三掏心掏肺,对于老二还算过得去,对两个闺女则是呼来喝去,非打即骂。
按理说,于月桃和于月梨在家里同样不受重视,理应跟谢元谨关系很好。
其实不然。
于成和梅佩兰瞧不上她们,她们也瞧不上谢元谨。
虽未明面上欺负过谢元谨,冷言冷语却是只多不少。
与于月梨的叛逆不同,于月桃对于成和梅佩兰唯命是从,可劲儿地讨好他们,只为从他们口中得到一句认可。
可惜直到出嫁,也没等来她想要的认可。
梅佩兰将于月桃五两银子嫁给杏花村的一个老鳏夫,于月桃自此寒了心,一去不回。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成和梅佩兰一出事儿,竟将这位炸出来了。
谢元谨面无表情看着于月桃,铁塔似的戳在柜台后:“你滚蛋。”
当初他也曾好意劝过于月桃,让她别嫁给老鳏夫。
可于月桃偏不听,拗气似的应下了,临出门前还骂了他一通,说他是嫉妒她,见不得她好。
如今想起,谢元谨仍然觉得莫名其妙。
他有什么好嫉妒的?
嫉妒于成和梅佩兰将于月桃高价卖了换聘礼?
还是嫉妒那个老鳏夫将他前头那个媳妇活活打死,于月桃嫁过去之后也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
果然,姓于的都有病。
于老二滚,于老三滚,于月桃也滚。
于月桃:“?”
于月桃满眼愤恨:“你竟然敢骂我?若不是因为你,夫君根本不会休了我!”
“休得好!有你这样是非不分的蠢婆娘,真是家门不幸。”沈仪骂道,抄起扫帚挥向于月桃,“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过路百姓见状,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于月桃四下闪躲,又羞又恼:“我不走,除非你们去跟我夫君说,不准他休了我。”
沈仪几扫帚将她撵出去:“真是好大一张脸,你爹娘害了我男人,你们一家吸了我男人几十年血,只让于成和梅佩兰蹲大牢,放过你们是我男人心善,还真把自个儿当个人物了。”
“滚!有多远滚多远!给我滚得远远的!”
于月桃气坏了,向旁边的妇人诉苦:“你说我容易吗?做错事的又不是我,凭啥让我男人休了我,分明是他们不给人留活路。”
妇人如避蛇蝎一般,远远躲开:“真是有病,怎么没把你个疯婆娘一块儿关进去。”
偷了主家的人,还偷了主家的钱,怎么好意思跑来闹事。
“赶紧滚,再吵吵老娘报官抓你!”
于月桃:“???”
于月桃大骇,连滚带爬地跑了-
另一边,谢峥重回书院,便迎来同窗友人们的热切问候。
“谢贤弟的家事可处理妥当了?”
“那二人真乃衣冠禽兽,依我看来,腰斩都是便宜他们了!”
“话虽如此,县令大人也是依法判决。”
谢峥对此亦深感遗憾,转念思及犯人腰斩后不会立即死去,至少苟延残喘半个时辰,又觉得痛快了。
与同窗寒暄一二,谢峥在宁邈身旁落座。
宁邈正提笔抄笔记。
告假三日,他落下许多课程,得一一补上。
谢峥瞥一眼,随口问道:“他们同你说过刘冠清的事儿了吗?”
宁邈笔下微顿,颔首应是:“月底休沐两日,我打算去淮安府一趟。”
陈端“咻”地扭过身:“算我一个!”
余士诚举手:“还有我!我去给你撑场子!”
宁邈心头涌过暖流。
得知刘冠清用他的画在外招摇撞骗,牟取暴利,他无疑是失望的。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遍体生寒。
好在,他还有他们。
“多谢你们。”宁邈情真意切地表示。
谢峥取出笔墨,漫不经心道:“你若真心感谢,回头请我们去吃顿好的。”
宁邈爽快应下。
散学后,谢峥只身回春晖院。
吃两个馍馍垫肚子,又刷两道试帖诗题,正打算睡个午觉,敲门声响起。
是看管书院大门的阿公。
“你是谢峥吗?”
谢峥颔首:“您有什么事吗?”
阿公道:“你小姑来寻你。”
谢峥:“?”
小姑?
谁?
谢峥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多半是那个七年间从未露过面的谢于月梨。
阿公催促道:“她正在门外等着,赶紧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谢峥无奈应下,整理好衣冠去见人。
于月梨与梅佩兰有六七成相像,虽有几分美貌,眼里却明晃晃透着算计,显然是个不懂得掩饰的蠢蛋。
谢峥不着痕迹打量,语气疏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于月梨没想到老大那个闷葫芦捡回来的小野种竟这般俊俏,短暂的惊艳后,露出个热络笑容:“峥、峥哥儿啊,恭喜你高中举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人找上门,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不会是让她劝说阿爹放了于成和梅佩兰吧?
谢峥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于月梨没想到谢峥不接茬,笑脸僵硬一瞬,思及自家儿女,还得硬着头皮往下说:“你阿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他们虽犯了错,可毕竟对你阿爹有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是抹不去的。”
“峥哥儿你如今正是科考的关键时候,将来入了官场,陛下最看重官员的人品名声,若是知晓你阿爹恩将仇报,恐怕会”
于月梨停顿须臾,为谢峥徒留几分想象空间,继续道:“不如你去劝劝你阿爹,让他网开一面,饶过他们这一回可好?”
谢峥:“”
还真让她猜对了。
谢峥迎上于月梨满含期待的眼神,怒极反笑:“您是我见过最恬不知耻的人。”
于月梨呆住:“啊?”
谢峥微抬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他们偷走未满周岁的阿爹,涉嫌拐卖罪,后又杀害谢方海一家四口,涉嫌谋杀罪。”
“因为他们,我阿爷抑郁而终,我阿奶和阿爹吃尽苦头。”
“我请问,您哪来的脸让我阿爹原谅他们?”
“养育之恩?”谢峥嗤笑,“谢家在湖南乃是富贾之家,锦衣玉食不在话下,你于家有什么?两个背主的老贼?还是不敬兄长的弟妹?又或是那两间簌簌落灰的黄泥房?”
谢峥无视书院门口人来人往,指着于月梨一阵狂喷,直喷得她灰头土脸,连连倒退。
于月梨气得仰倒,脸色青白交织:“我好歹是你的长辈!”
谢峥哂道:“你姓于,我姓谢,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
旁观者闻言,顿时了然:“莫非此人乃于成、梅佩兰之女?”
谢峥微微一笑:“正是。”
旋即,无数鄙夷的目光投向于月梨。
“我若是你,早就挖个坑将自个儿埋起来了,真不知哪来的脸跑到谢贤弟面前大放厥词。”
“龙生龙凤生凤,这老鼠配成一对儿,生出来的自然也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众人哄堂大笑。
谢峥微不可察翘起唇角,文人的嘴皮子可真是堪比鹤顶红,毒得很呐!
于月梨脸色涨红,恨极了谢峥的不留情面。
她忽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意道:“你应该还不知道
吧?你根本不是你阿爹亲生的,而是他们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然而,想象中谢峥惊慌失措的模样并未出现。
“那又如何?”谢峥同样低声,“黄册上我们是一家人,如此足矣。”
于月梨瞳孔骤缩:“你、你早就知道了?”
谢峥勾唇,附在她耳边:“劝你莫要在我阿爹阿娘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如今我可是举人,信不信只需我一句话,便让你夫家的酒铺关门大吉,让你的宝贝儿子牢底坐穿?”
于月梨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跑出很远才敢停下,扶着墙直喘气,满面愁苦:“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让吕光雄那个混账休了我吗?”
十多年前,于月梨听闻梅佩兰打算将她嫁给地主家的病痨鬼,以此换取高额聘礼,供于老三读书。
于月梨不愿年纪轻轻守寡,便借着进城卖绣品,为自个儿物色夫君人选。
挑挑拣拣后,她相中了吕家酒铺的少东家。
酒铺少东家吕光雄是个贪花好色的,且来者不拒。
于月梨送上门,他便顺势笑纳了。
谁知三个月后,于月梨竟挺着肚子找上门,扬言如果吕光雄不娶她,她便日日在酒铺闹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负心汉。
吕光雄才意识到,自己被于月梨算计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了酒铺的生意,吕光雄不得不捏着鼻子娶了于月梨。
只是哪怕于月梨为吕家诞下一双儿女,吕光雄在外边儿仍然女人不断。
恰逢于老三考上童生,于月梨为了稳住自个儿正室的地位,便借着于老三拉虎皮扯大旗,不准吕光雄纳妾。
吕家只是商户,不想得罪有功名的于老三,便由吕母做主,将吕光雄的女人全部拦在了外边儿。
一晃多年,于月梨自觉地位稳固,正打算为长子聘老秀才的孙女为妻,城中传来爹娘给谢元谨下绝育药,于老三被褫夺功名的消息。
自此,于月梨在吕家的日子变得艰难起来。
吕光雄终日在外厮混,还以于月梨人老珠黄为由,纳了两个妾室。
于月梨没了倚仗,又与谢元谨关系疏远,不便借谢峥之势压制吕家人,之后几年如同泡在苦水里,可谓苦不堪言。
原以为这已是极限,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于成和梅佩兰又锒铛入狱。
吕家唯恐遭到解元公的记恨,打算休了于月梨,另娶贤妻。
于月梨慌了神。
因着当年梅佩兰的算计,她早与娘家人闹翻,每年托人送年礼回去,是不想落人话柄,更是做给吕家人看,好让他们觉得自己跟于老三关系亲近。
一旦被休弃,她便无处可去了。
还有她的一双儿女,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彻夜辗转无眠,于月梨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找谢峥。
来之前,于月梨想得很美。
读书人注重名声,谢峥定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只要谢家不追究于成和梅佩兰的过错,凭着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双儿女,她便能死皮赖脸留在吕家。
结果却事与愿违。
于月梨暗恨谢峥无情,又震惊于她早知自个儿的身世。
村里人都说谢峥大病一场,忘却前尘。
可从谢峥的反应,她多半从未失忆过。
于月梨心头泛起一丝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瞧见没?那便是青阳书院,今年的解元公便在此处就读。”
“我晓得那位解元公,上午去谢记给我孙子买牙刷,还瞧见有人打听她的婚事哩。”
“也不知最后会便宜哪家姑娘,解元公前程似锦,日后略微提拔,她媳妇的娘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两个妇人说笑着走远,留于月梨倚在墙上,遥望着威严的朱红色大门,独自陷入沉思
谢峥并未将于月梨放在眼里,三言两语将其吓退后,同众人拱手示意,又对看门的阿公道:“此人并非晚辈小姑,倘若日后再来,您无需理会。”
阿公对于家的案子有所耳闻,他是个护短的,自然偏向书院的学生,自是叠声应好。
谢峥温声道谢,径自回了寝舍。
被于月梨这么一搅和,午觉是睡不成了,谢峥便从商城兑换两套会试模拟题,即兴做了两道。
翌日卯时,谢峥照常去骑射场晨跑。
将四书速背一遍,又去马厩给小黑梳毛。
小黑已经从初见时的小马驹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成年大马,骨骼粗实,皮厚毛密,坐在它的背上驰骋,如同乘风踏云,令人无比畅快。
临别时,小黑咴咴叫唤,叼着谢峥的衣袖不放。
谢峥摸一摸它厚实的鬃毛,若明年能进入殿试,或许可以将它从书院买下来。
算上大黑和小黑,便是一家六口了。
出了骑射场,谢峥见几位同窗坐在凉亭中背书,遂驻足行礼。
几人忙放下书本,起身还礼。
“谢贤弟这是晨跑结束了?”
谢峥笑着应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谢贤弟喜事将近,笑容都比往日更胜几分。”
喜事将近?
谢峥蹙起眉头:“张兄何出此言?”
“谢贤弟莫要不好意思,听闻你已与姑家表妹定亲,将不日成亲”张兄后知后觉发现谢峥面色有异,语气弱了几分,“难道传言有误?”
谢峥当即猜到是谁在背后捣鬼,义正词严道:“家父并无兄弟姊妹,张兄所说的姑母,应当姓于。”
托谢峥的福,于成可是青阳县名人。
几位同窗顿时恍然大悟。
“竟是如此?可恨那于姓妇人,竟妄想借此令谢贤弟声名扫地!”
“谢贤弟且放心,我等定会替你向大家解释清楚。”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拱手作了个深揖:“多谢几位兄台。”
告别同窗,谢峥往饭堂去。
途中遇见几人,又被恭喜了一脸。
谢峥:“”
谢峥耐着性子解释缘由,在心里将于月梨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遭。
行至饭堂门口,被每日为她送羊奶的阿叔叫住:“今日你阿爹亲自来送羊奶,正在门口等着呢。”
谢峥道声谢,大步流星往门口去。
见了谢元谨,谢峥立马摆出一副委屈模样:“阿爹,明明错在于家,他们为何要害我?”
谢元谨原本抱着水囊乐呵呵等人,闻言瞬间变了脸色:“怎么回事?于义茂于义坤那两个来书院闹你了?”
谢峥摇头,闷着声将事情说了。
谢元谨怒不可遏,将水囊往谢峥怀里一塞,攥紧沙包大的拳头往回走:“满满莫气,你先回去上课,这事儿交给阿爹。”
谢峥拧开水囊,喝一口温热的羊奶,慢悠悠往回走。
这事儿由谢元谨这个受害者出面最好。
谢峥相信,以她阿爹的护短程度,此行定搅得吕家鸡犬不宁。
如此也好,正好打消那些乡绅富商往她床上送人的念头
沈仪正在谢记招呼客人,见谢元谨阴沉着脸回来,心里一咯噔。
待送走了客人,忙不迭问道:“怎么了?”
谢元谨如实道来。
沈仪顿时沉下脸来。
她本就不喜于家的那两个,此番于月梨触犯了她的逆鳞,真真是生吞了对方的心思都有。
沈仪冷笑:“想死我就成全她!”
说罢,直接关门谢客,与谢元谨打上吕家酒铺。
进了门,二话不说先砸了一坛酒。
客人四散而逃,吕母惊声尖叫:“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孙女婿可是解元公,你敢在我家闹事,当心我孙女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躲在门外看热闹的客人附和:“解元公可不是好惹的,当心让县令大人抓你们去吃牢饭。”
沈仪气笑了,一个眼风过去,谢元谨又“啪啪”砸了两坛酒。
吕母持续尖叫,叫声引来吕父,两口子一起尖叫。
沈仪抄起柜台上的算盘,猛地一砸,叉着腰冷嘲热讽开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像你家这么不要脸的。”
“我家峥哥儿何时与你家定亲了?经过我同意了吗?”
“还孙女婿,我呸!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沈仪越想越气,抄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砸。
眨眼的功夫,十几坛酒应声裂开,酒液淌了一地。
谢元谨面向门外众人,指着吕父吕母道:“他们家的媳妇姓于,她爹娘当年将我偷走,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家是断断不可能同他家结亲的。”
众人恍然。
“原来他就是被于成和梅佩兰偷走的那个孩子,谢记的东家!”
“我方才还真信了他们的话,真够不要脸的!”
吕父吕母站在一地狼藉中,二人皆傻了眼。
吕母喏喏,哪还有原先的嚣张:“是
于月梨说你们两家定了亲的。”
沈仪冷笑:“她个臭不要脸的跑去书院找我家峥哥儿,让峥哥儿放了于成和梅佩兰,峥哥儿不应,她便想出这么个下三滥的主意。”
众人闻言,更加鄙夷于月梨。
谢元谨和沈仪将酒铺里的酒坛子全都砸了个干净,总算泄了两分火气。
沈仪腰杆子挺得笔直,声音脆亮:“趁着今日,我同诸位打个声明,我家峥哥儿目前不打算娶妻,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死皮赖脸想要贴上来,别怪我沈仪不讲情面,将你整张脸皮撕下来!”
说罢,将算盘重重丢到吕父脚边,吓得老爷子一哆嗦,拉上谢元谨扬长而去。
到这地步,酒铺的生意是做不成了,只能关门送客。
吕父和吕母怒气冲冲回到家,于月梨正在给女儿吕曦画大饼。
“曦姐儿无需担心你表弟不喜欢你,只要她娶了你,你便是正妻,再生两个嫡子,往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吕母听不得这话。
什么荣华富贵?
狗屁荣华富贵!
吕母冲上去,噼里啪啦给了于月梨几个大嘴巴子。
“你个贱人,口口声声说什么跟谢家定了亲,结果你猜怎么着?人解元公的爹娘打上门来了,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戳破了你扯的谎!”
吕父拍着自个儿的脸皮,怒声道:“老子这张脸都被你丢尽了!”
于月梨呆若木鸡。
打上门来了?
不应该啊。
她找人在书院传话,那么多人都得了风声,女子名声大过天,谢峥必须要娶她的闺女。
只要娶了曦姐儿,吕光雄便不敢休了她。
待谢峥做了大官,吕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吕光雄屋里的那两个贱婢任她磋磨,说不定她的江哥儿也能捞个官哩!
恰好此时,吕光雄从外边儿厮混回来,浑身脂粉气呛得人呼吸困难。
吕母歇斯底里叫嚣着:“休了她!休了这个贱人!”
吕光雄得知内情,唯恐遭到谢家的报复,当即拟写一封鬼画符似的休书,轻飘飘砸到于月梨脸上。
“滚!”
于月梨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的一双儿女不着痕迹移开眼,皆是一副漠不关心的作态。
亲爹虽不着调,至少留在吕家衣食无忧。
若是同情于月梨,说不定他们也会被爷奶扫地出门。
念在于月梨生养他们一场的份上,将来他们会为她养老送终。
至于更多,那是不成的-
谢元谨和沈仪大闹吕家酒铺的事情传开,沈仪那番声明亦传入有心人耳中。
无奈之下,那些人只得打消往谢峥身边送人的念头,只派人奉上良田、豪宅等重礼。
却无一例外,皆被拒之门外。
无论读书还是做官,清名最是重要。
谢元谨和沈仪不傻,又有司静安坐镇后方,自然不会将攻讦自家满满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两日后,谢元谨去福乐村取牙刷。
途径芦苇荡旁边的小破屋,于家兄妹四人正在进行房屋争夺大战,为了两间破屋闹得不可开交。
谢元谨美滋滋看了会儿热闹,回谢记当笑话说给沈仪听。
沈仪靠在柜台上,食指在桌面上写写划划,闻言睨他一眼:“昨晚阿娘教的字都学会了吗?”
谢元谨:“当我没说。”
不过还学还是得学。
谢峥在书院刻苦用功,司静安忙着清点过去三个月的账本,沈仪也在勤勤恳恳识字,他作为不那么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理应起到一个表率作用。
待到月底,小考结束,谢峥走进谢记,便瞧见谢元谨正苦哈哈地练字。
瞧那眉间的折痕,便可知他有多痛苦。
四目相对,谢元谨投来求救的眼神。
满满,救救!
谢峥摊手,回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除了打理铺子,将来她入了官场,政敌若想从谢元谨和沈仪入手对付她,识字可以免去十之六七的无脑陷害。
为了她的仕途,只能委屈阿爹阿娘了。
是夜,用过夕食后,谢峥突发奇想,考校爹娘的识字情况。
取来笔墨宣纸,谢峥负手而立,一清嗓子,谢举人下线,谢夫子上线。
司静安只教了一百多个字,谢峥随机抽查二十个。
谢元谨和沈仪吭哧吭哧写上好半晌,才交上两份答卷。
放眼望去,满篇的狗爬字。
毕竟是初学者,倒也情有可原。
谢峥挨个儿批阅,沈仪全对,谢元谨错了一个。
谢峥往沈仪掌心放两朵鹅黄色的桂花:“阿娘非常棒。”
沈仪低头嗅闻,笑靥如花:“多谢满满。”
谢峥又给了谢元谨一朵:“阿爹也很棒,还需再接再厉,争取下次能一个不错。”
围观全程的司静安调侃道:“他们两个可认真了,昨日我起夜,恰好你阿爹起来喝水,嘴里嘀嘀咕咕,我凑近了一听,竟是在念叨前夜我教他的字。”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阿爹这般努力,说不定也能考个功名回来哩!”
谢元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功名什么的还是算了,只要能写出咱们一家人的名字,会算账,我就很满足了。”
要知道,在七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农民。
如今妻儿相伴,又多了个阿娘,偶尔午夜梦回,他常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必须狠狠掐自己几下才能再度安睡过去。
谢元谨想,如果这是梦,那就让他永远也别醒来吧
谢峥在杏花胡同歇了一夜,翌日与宁邈、陈端和余家兄弟踏上淮安府之行。
谢峥五人持有举人文牒,轻而易举便进入淮安府连城县的县学。
刘冠清是县学名人,随便拉一个人便问出了他所在的课室。
五人一路杀过去,却被告知刘冠清去得意楼参加文会了。
待五人转道杀去得意楼,刘冠清正持着宁邈半月前寄给他的画作,同席间的文人雅士侃侃而谈,不时赢得满堂喝彩。
瞧着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陈端和余家兄弟气得牙痒痒,拳头也硬了。
陈端是个暴脾气,忍不了一点,当即踏入席间,朗声道:“陈某听闻刘兄画技精湛,与豪放派几位大家不相上下,今日特从凤阳府赶来,只为一睹刘兄作画时的风采。”
“今日诸君皆在,刘兄何不即兴挥洒一幅,让我等开开眼界?”
刘冠清同陈端拱手,语调温和:“能得贤弟这般喜爱,实乃刘某之荣幸,只是今日不巧,刘某无甚灵感”
陈端嗤声道:“究竟是没有灵感,还是画不出来?”
席间众人见状,意识到陈端来者不善,当即沉下脸来。
“是谁将你领进来的?”
“刘兄说他并无灵感,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陈端不理会这些本就歪屁股的人,只侧过身,震声质问:“姓刘的,你可认得此人?”
刘冠清抬眼望去,瞳孔骤缩。
宁邈迈步上前,取过刘冠清手中画作:“刘兄可知,我是在何种情况下作出此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意思?”
“这幅画究竟是何人所作?”
“必然是刘兄!此人妒忌刘兄才名远扬,特意赶在今日闹事,意欲窃取刘兄心血,为他所用!”
陈端气笑了,怒瞪那胡言之人:“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分明是刘冠清刻意接近宁邈,哄骗其画作为己所用,转而将你们这些不明是非之人耍得团团转!”
“你!”
陈端冷笑,懒得搭理这些个被卖了还给人数钱的蠢货。
宁邈见长案上置有毛笔画纸,提笔蘸墨,肆意挥洒起来。
谢峥知晓宁邈的意图,负手道:“据闻刘兄可与几位豪放派大家比肩,应当不在意一次小小比试吧?”
陈端接过话头:“你若赢了,姑且也算给大家一个交代。”
席间众人虽觉得宁邈一行人咄咄逼人,这话却不无道理。
“刘兄且去吧,我们都相信你。”
刘冠
清骑虎难下,僵立一阵,在众人从坚定到动摇的眼神中走向长案。
另一边,宁邈早已进入忘我状态。
笔走龙蛇间,画风凌乱而狂荡,尽显痴癫之象。
有人凑近了瞧,不由低呼出声:“像!太像了!”
此人下意识看向刘冠清。
刘冠清虽也在作画,面色却隐隐泛着白,额头挂着大颗汗珠。
再看他的画作,虽凌乱无章,却毫无他原先画作的狂放之感。
谁是李逵,谁是李鬼,真真是一眼分明。
凡见过两人画作的,心底皆有了答案。
“好你个刘冠清,本公子盛情邀请你前来参加文会,逢人便夸你画技精湛,更是花了三千多两买你的画,你对得起本公子的这份信任吗?”
“难怪从未见他在公共场合作画,原来是个冒牌货!”
“姓刘的,还不将我方才给你的钱统统交出来!”
一人冲到刘冠清面前,愤怒撕扯着他的衣襟,暴力取出一沓银票,转而递到宁邈面前,满脸歉意:“实在对不住,是我将李鬼误认为李逵,方才更是对你出言不逊。”
“无妨。”宁邈看向面色惨白的刘冠清,“昔日我以为寻到了知己,如今想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即日起,你我割袍断义。”
“好!”
众人拍手叫好,十分欣赏宁邈的果决。
原先从刘冠清那处买了画的,纷纷将银票抢回来,不由分说塞给宁邈。
“你的画很有特色,整个淮安府的文人都很喜欢,所以才会斥重金购买。”
“往后你还会继续作画吗?我的意思是,如今你独具一格的画风在整个南直隶都很受欢迎,理应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作。”
宁邈迎上无数饱含赞美与喜爱的眼,心神一阵恍惚,下意识看向谢峥。
谢峥也在看他,回以鼓励一笑。
宁邈抿了下唇:“会的,我会一直画下去。”
“太好了!”
众人齐声喝彩。
宁邈看着这些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心跳得有些快,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画竟然得到如此多的喜爱吗?
这算是大家对他的认可吗?
离开时,有人高声问:“敢问贤弟贵姓?”
宁邈回首:“免贵姓宁,凤阳府青阳县,宁邈是也。”
“宁贤弟,后会有期!”
“他日若有机会,我定要去凤阳府寻你,宁贤弟可莫要吝啬,只管大大方方地将画作售与我等!”
宁邈抿唇轻笑,自无不应。
一行五人走出得意楼,阳光倾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宁邈仰头望天,他现在有些开心。
抬手按了按袖中暗袋里的银票,宁邈露出一抹明快笑容:“想吃什么?我请客。”
“好耶!”
“我要吃最贵的!”
宁邈很好说话:“可以。”
“宁公子大气!”
另一边,刘冠清从浑浑噩噩中回神,惊觉无数充满嫌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难怪你屡试不第,像你这种品行低劣之人,考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会中。”
“刘兄放心吧,稍后我等会积极宣扬你的壮举,争取让全天下的文人雅士都知道你是个沽名钓誉,只知招摇撞骗的小人!”
刘冠清身子晃了晃,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完了!
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2章
在淮安府诸多文人雅士的积极宣传下, 刘冠清乃李鬼而非李逵的消息很快传遍南直隶。
曾高价从刘冠清那处购买画作的人自是痛恨不已,相继打上门去,勒令刘冠清还钱。
此事惊动了县学, 经教授教谕一致商议, 刘冠清品行不端, 不宜继续留在县学。
如此这般, 刘冠清失了县学生员的名头,又丢了钱财与名声, 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顶着这等恶名,莫说仕途, 他的科举之路注定一眼望到头。
却说宁邈回到凤阳府后,有许多人慕名而来, 高价求画。
宁邈只作了两幅画,赠与两位在南直隶颇具才名的文人, 其余一概婉拒了。
余士诚酸里酸气:“一画值千金,宁邈你却将那些个财主儿拒之门外, 真真是视金钱如粪土啊!”
宁邈气定神闲道:“我要备考会试, 无暇顾及其他。”
余士诚无力反驳, 钱财与前程, 自然是后者更重要。
谢峥从题册中抬起头:“你爹可知此事?”
陈端和余士诚也很好奇, 睁着大眼一瞬不瞬瞧着宁邈。
宁邈摇头:“我从淮安府回来的那晚, 他起夜摔伤了腰, 正卧床休养。”
谢峥:“”
“说句冒犯的,你爹连三岁娃娃都不如,至少他们不会如此频繁地摔倒。”陈端忍不住吐槽,“不过这样挺好,他受了伤, 便没法找你的茬,你也能过几日安生日子。”
宁邈不置可否,笔杆轻戳谢峥:“这道题”
谢峥侧首,纵览题干,流利讲解起来。
陈端正过身子,提笔做题。
会试在即,他得加倍勤勉才是。
若能高中进士,也算光耀门楣,此生无憾了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是两月。
十一月,建安帝批准了于成和梅佩兰的腰斩之刑。
谢峥向袁教授告假一日,在菜市口对面的茶楼订了雅间,当日早早便领着司静安、谢元谨和沈仪过去了。
因着于成和梅佩兰罪恶滔天,为震慑百姓,周县令命差役将其游街示众。
从县衙大牢到菜市口,半个时辰的脚程内,不知挨了多少块石头,被砸得头破血流,一路哀嚎告饶,凄惨模样真是大快人心!
囚车抵达菜市口,差役将两人粗鲁地拖拽出来,卸下枷锁,脱去浑身衣物,令其不着寸缕地趴伏在铡床上。
除却在谢家做丫鬟小厮的几年,于成和梅佩兰体面了大半辈子,此时于众目睽睽之下赤身露体,只觉百姓的眼神如同尖刀,刺得他们比死了还难受。
极致的屈辱感袭上心头,凉风拂过,两人抖如筛糠,禁不住痛哭流涕。
“我错了!我不该胆大妄为,偷主家的孩子,更不该杀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饶过我这一回,放了我吧!”
“老大!老大!爹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哭求声此起彼伏,司静安凭窗而立,只觉痛快极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都是报应啊!
不消多时,监斩官掷出令签。
“午时已到,行刑!”
铡刀落下,将于成和梅佩兰从腰部砍作两截。
鲜血与内脏淌了一地,风一吹,浓重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两人维持着清醒意识,在血泊中惨叫连连。
观刑的百姓被这血腥画面吓到,忙抬手遮眼,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司静安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瞧着。
于成和梅佩兰痛苦挣扎半个多时
辰,仰天嘶吼一声,瞪着眼断了气。
司静安下颌轻颤,淌下两行清泪。
谢峥揽住她的肩,司静安喉头溢出含混呜咽,泣不成声:“苍天有眼,罪有应得!”
夫君,你若泉下有知,也该安息了。
谢峥轻抚司静安的脊背,无声安抚着。
谢元谨不着痕迹抹去眼角泪痕,握住沈仪的手。
沈仪回以一笑,反握住谢元谨的手。
十指相扣,久久不曾松开
大仇得报,解开一桩心结,大喜大悲之下,司静安从菜市口回去后便病倒了。
高热不退,胡言呓语。
谢元谨请来大夫,为司静安诊治。
“令堂体内沉疴旧疾甚多,早前又受了重伤,身子难免虚弱了些,待老夫为她扎上几针,预计夜间便可退热了。”
谢元谨叠声道谢,随老大夫去医馆取药。
沈仪为司静安掖了掖被子,愤声道:“那参议家的公子哥儿真不是个东西,早晚得遭天谴!”
谢峥轻拨床帐:“会的。”
沈仪朝着门使了个眼色:“满满明日还要上课,先去歇着吧。”
谢峥见司静安眉头舒缓些许,便回西厢房,做一道策论题便熄灯歇下了。
是夜子时,司静安退热。
谢元谨和沈仪皆长松一口气,提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谢元谨瞧着沈仪眼底的青黑,很是心疼:“娘子快去睡吧,这里有我盯着。”
沈仪并未推拒:“明日你在家照顾阿娘,我去铺子上。”
听谢元谨欸一声,沈仪提着裙摆,悄无声息离去。
翌日晨起,谢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去正房探望司静安。
司静安昨日睡得久,这会儿已经醒了。
谢峥俯下身,伸手探向她的额头:“阿奶可好些了?”
司静安轻轻嗯一声,有气无力道:“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头晕。”
“应当是昨日高热的后遗症,下午若仍有不适,便让阿爹再请大夫过来给您瞧瞧。”
谢峥叽叽咕咕叮嘱了一堆,司静安逐一应下:“满满可是要去书院了?”
“是呢。”谢峥颔首,“再过三个月便是会试,我得争取考个进士回来,让您当上老封君,锦衣玉食,仆从成群,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着畏着。”
司静安心中熨帖,笑着应好。
谢峥又与谢元谨和沈仪说两句,便迎着晨曦赶往书院。
入了朱红大门,随处可见身披青色道袍的学子。
“谢贤弟朝安。”
“王兄朝安。”
谢峥一路与人问候,步履如风走进课室,取出书本,放声诵读文章。
同一时间,省城。
燕总督策马行至总督署衙,利落翻身下马,自有差役接过缰绳,前去安置马匹。
守门差役抱拳行礼:“大人。”
燕总督跨过门槛,却听得差役一声呵斥:“站住!此乃署衙重地,不可擅闯!”
回首望去,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小乞丐无视差役的呵斥,绕过他冲到燕总督面前,将信封塞到对方手里,拔腿就跑。
差役问:“大人,可要追回来?”
燕总督拆开信封,眉头紧锁,半晌后沉声道了句“不必”,阔步往值房去。
“让郑树过来见本官。”
小吏领命而去。
郑参议入内行礼,还未问燕总督有何吩咐,先被纸团砸了一脸。
虽不疼,郑参议却被砸懵了:“大人?”
燕总督虚指纸团:“打开。”
郑参议素来擅于察言观色,见燕总督面色冷凝,心跳加速几分,硬着头皮展开纸团。
定睛一瞧,头皮都炸开了。
这上边儿分明是郑家的罪证!
从他贪墨开挖运河的钱款,到他宠妾灭妻,放任妾室执掌管家权,再到庶子当街鱼肉百姓,妾室娘家兄弟抢占良田、强抢民女
桩桩件件,竟足足有数十条!
郑参议冷汗直冒,忙以头抢地:“大人明察,下官从未做过这些事情啊!”
“真伪与否,本官一查便知。”燕总督抬手,吩咐小吏,“传本官命令,派差役看守郑府,调查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
小吏领命而去。
燕总督又看向郑参议:“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还请郑大人暂住署衙,手头公务暂交给汪大人代为处理。”
郑参议如同戳破的气球,软瘫在地上。
完了!-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两月。
建安二十五年,谢峥十五岁,身高顺利突破一米八大关,仅比谢元谨矮上半个脑袋,比沈仪和司静安则高出一个多脑袋。
正月初六,谢峥出门一趟,领回来长福长康两个小厮,并长乐长安两个丫鬟,还置办了一辆马车。
“如今我已有功名,家底又颇为殷实,实在不忍阿爹阿娘在打理生意之余,回来还要操持家务。”
“这四人是我从人市买回来的,据牙婆所言,他们原本是在七品官家中做事,手脚利索,是干活儿的一把好手。”
“因着省城的那位参议大人获罪抄家,总督大人拔萝卜带出泥,底下依附郑树、为非作歹的官员也跟着锒铛入狱,府中仆从皆转卖出去,恰好被我捡了漏。”
谢元谨精神一振:“参议大人?可是纵容其子当街行凶的那个?”
谢峥颔首。
沈仪抚掌而笑:“恶有恶报,时候已到!”
谢元谨满心痛快,又追问:“莫不是只抄了家,不曾斩首或者腰斩?”
“此人官居四品,乃朝廷命官,只有陛下才有资格处死他。腊月里,总督大人便派人将他押解进京,交由陛下处置。”
谢峥不着痕迹转移话题:“再过几日我便要进京赶考,届时打算带一人上路,余下三个便由阿奶安排。”
司静安也曾做过当家主母,安排几个仆从不在话下:“只带一人上路够吗?不如再带一人?”
谢峥指向门外身高八尺,体型健硕,肌肉虬结的小厮:“长福曾是护院,身手不错,只他一人足矣。”
实际上,这四人是她让沈思青送来的。
虽有防御蛋壳,谢峥还是不太放心。
年前便传信给沈思青,让她送来几个会武的,随身保护爹娘和阿奶。
话已至此,司静安便不再强求,将四人叫进来,让他们住进倒座房,旋即又安排了差事。
是夜,一家四口尝到长乐和长安做的饭菜。
色香味俱全,很是符合谢家人的胃口。
就连一贯克制的司静安,也多吃了小半碗饭。
吃饱喝足,沈仪靠在椅背上,眉目舒展:“头一回坐着等别人做饭,还有些不习惯。”
谢元谨又何尝不是,只觉浑身不自在,椅子上长钉子似的,总想往灶房里钻。
司静安失笑:“总要习惯的,往后满满做了大官,你们总不能还凡事亲力亲为吧?传出去掉价不说,还会惹得满满遭同僚嘲笑。”
谢峥附和:“所以啊,得从现在开始适应。”
夫妇二人一听这话,点头如捣蒜,叠声应好。
谢峥和司静安对视,眼底尽是得逞笑意
一晃又是数日。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谢峥挥退长乐长安,与爹娘阿奶搓了五十个黑芝麻馅儿的汤圆,又亲自动手煮。
待水煮沸,下入汤圆。
仅半炷香时间,汤圆便浮上水面,白白胖胖的一只,煞是可爱。
谢峥对糯米制品无感,只觉汤圆整个儿糊在嗓子眼里,猛捶胸口好几下才咽进肚里。
不过今日气氛到位,她硬着头皮吃了十来个。
放下汤匙的那一瞬,谢峥如释重负,暗暗发誓明年最多只吃五个。
这玩意儿吃太多真的会死人。
噎死的那种。
是夜,谢峥与爹娘走上街头,相携逛元宵灯会。
司静安年事已高,不喜热闹,腿脚又不便,便留守家中。
三人各买一盏花灯,就这么提在手中,于人群穿行,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灯会上有卖糖人的,谢峥让小贩
照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模样画了三个。
“这是阿娘的。”谢峥嘴里叼着糖人,含混说道,又递给谢元谨,“这是阿爹,是不是特别像?”
谢元谨正对着烛火,细看糖人的模样,嘴里咕哝:“我都快四十了,又不是小娃娃,还吃糖人。”
沈仪嗔他一眼:“嘴边的笑收一收再说这话。”
谢元谨:“”
“娘子!”
这是恼羞成怒了。
谢峥叉着腰,笑得好大声。
一家三口笑闹一阵,谢峥正打算去下一个摊位瞅瞅,看有什么好吃的,忽而远处传来刺耳尖叫声。
“杀人了!”
谢峥仗着身高优势,视线越过骚动人群,直抵声源处。
几名黑衣男子正围攻一人,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赵靖典】
谢峥忽略系统音,丢了花灯拉上爹娘,迅速后撤。
“怎么回事?”
“先别管那么多,保命要紧!”
谢峥抓着谢元谨和沈仪,头也不回一路狂奔,直到跑出两条街,将尖叫声和打杀声彻底抛诸脑后,才在桥边停下。
沈仪近几年缺乏运动,软手软脚扶着栏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微白,余惊未定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外面太不安全了。”
“幸好满满反应快,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群人一直往我们先前所在的位置去,但凡慢上一小会儿,定会被波及到。”
谢元谨呼吸略微粗重,单手扶住沈仪:“逛灯会正高兴呢,搞这么一出,兴致全无。”
谢峥直言无妨:“又不是只有一次元宵灯会,明年后年,还有好多个灯会等着我们呢。”
沈仪喘过气来,抬手轻抚谢峥被风吹乱的碎发:“是呢,我们还可以共度无数个元宵节。”
谢元谨心里美滋滋,长臂一伸,护住妻儿:“走了,回家去。”
回到杏花胡同,谢峥取钥匙开锁。
右脚刚踏入院中,一柄长剑便架到脖子上。
“进来。”
黑衣男子立于门后,嗓音嘶哑。
谢峥耸动鼻尖,此人身上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也不知是旁人的,还是他自个儿的。
“你们两个也进来。”
谢峥依言走进院中。
谢元谨和沈仪紧随其后。
黑衣男子探出头,看了眼长巷,飞快关上院门,插好门闩。
整个过程中,长剑稳稳抵在谢峥颈侧。
谢峥毫不怀疑,只要她敢动弹一下,黑衣男子便会立刻割断她的动脉,送她上西天。
余光瞥向爹娘,谢元谨脸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什么也瞧不出来。
沈仪吓坏了,面白如纸,呼吸直打颤,似要生生吓晕过去。
谢峥略微侧首,看向倒座房。
最靠院门的那间房门洞开,唯独不见福乐安康四人的身影。
多半不敌黑衣男子,成了俘虏。
颈上长剑下压,刺痛袭来,谢峥微不可察蹙起眉头。
“伤药,纱布,清水。”
谢峥抬起手:“伤药和纱布在正房。”
沈仪咽了口唾沫:“我、我去烧水。”
黑衣男子视线在三人身上游移,剑身一动,落在沈仪颈间。
剑刃冰得沈仪一哆嗦,险些晕死过去。
“快去。”
谢峥眸光微冷,疾步走向正房。
从柜中取出伤药和纱布,谢峥又去看了司静安。
司静安仍在睡着,不过从被褥的凌乱程度,多半是被打晕的。
由此可见,黑衣男子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离家前,沈仪让长安烧了水,这会儿仍有余温,谢元谨将水煮沸,盛入盆中,端出灶房。
黑衣男子看向沈仪:“伤药和水给她。”
谢峥见沈仪面无人色,双目涣散,显然吓得不轻,上前一步:“放了我阿娘,我跟你进去。”
黑衣男子沉吟须臾,又将长剑架在谢峥脖子上:“跟我来。”
谢峥将伤药纱布放入宽袖暗袋,从谢元谨手中接过铜盆。
“满满。”沈仪眼中含泪,声音透出哭腔,“让我去,给人上药这种精细活儿只有我能做。”
谢峥却是摇头,对谢元谨道:“阿爹,送阿娘回屋,切勿声张,我去去就回。”
谢元谨张了张嘴,半晌应声,拉着沈仪回了东厢房。
谢峥端着铜盆走入倒座房,果然不出所料,福乐安康四人被五花大绑。
细看四人身面,并无伤痕。
谢峥大胆猜测,多半是黑衣男子以司静安相要挟,令福乐安康束手就擒。
否则以他们的身手,绝无可能输给身受重伤之人。
行至床前,黑衣男子单膝跪地,低声道:“老爷坚持住,奴才为您上药。”
谢峥将铜盆、伤药和纱布放到床边小凳上,退至一旁,不着痕迹打量床上之人。
是个须发霜白、其貌不扬的老者。
老者身着交领短打,鲜血洇湿褐色布料,闭着眼呼吸微弱,正处于似晕未晕的状态。
黑衣男子抓过谢峥,划破她的掌心,撒上药粉。
静待片刻,无甚不良反应,又指向铜盆:“去,喝一口。”
谢峥依言照办。
见谢峥安然无恙,这才解开老者的短衫,为其处理伤口。
伤口深可见骨,正汩汩出血,目测是刀剑所致。
谢峥思及灯会上的打斗,若有所思。
赵靖典么?
007曾说过,系统发布的每一个任务都对她有利。
此人身负重伤,年过半百,且还是男子,如何能与宋氏姐妹一般,为她所用?
黑衣男子先用清水为赵靖典清洗伤口,敷上伤药。
许是伤口过深,赵靖典吃痛,悠悠转醒。
入目是深蓝色的床帐,左侧隐隐有烛光,昏暗而静谧。
赵靖典下意识追寻光亮,惊觉屋内还有第三人。
视线上移,在触及谢峥面庞的那一瞬间失声惊呼:“殿下!”
黑衣男子裹缠纱布的手顿住,抬头看向谢峥。
方才急着为老爷疗伤,竟不曾细看这家人的面貌。
如今再看这张脸,赫然是——
主仆二人对视,眼底尽是惊疑。
赵靖典率先冷静下来,撑着床铺艰难起身:“多谢小公子相救之恩。”
谢峥神色如常:“强闯民宅乃重罪,我可以去官府告你们。”
赵靖典无奈,轻咳一声:“在下身负重伤,随山走投无路才会如此,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小公子见谅。”
谢峥指腹捻过伤口,隐隐作痛:“你们打算何时离开?”
这次显然比宋氏姐妹的那次声势更为浩大,便是有一万积分,谢峥也不会铤而走险,将家人置身危险之中。
可方才此人又失态地唤她殿下
赵靖典低头查看伤势,见已止血,便起身道:“我们这就离开。”
谢峥迟疑一瞬:“您若不介意,可以去城外青阳书院附近的三柳胡同。”
“我有一好友外出游学,临行前托我替他打理宅院,那里人烟稀少,您可以养好伤再离开。”
赵靖典并未迟疑太久,忍痛作了个揖:“多谢小公子,今日相救之恩,来日定结草衔环报答。”
谢峥将钥匙交给随山:“跟我来。”
赵靖典却未动作,指向随山腰侧:“你也处理一下伤口吧。”
随山应是,飞速处理好腰间的贯穿伤,用纱布包裹严实,蹲下身来:“奴才背您过去。”
赵靖典摆手:“我好多了,可以走过去。”
随山拗不过赵靖典,只好搀扶着他,跟在谢峥身后出了倒座房。
谢元谨站在东厢房门口,见三人现身,下意识站直身子,努力不露怯。
若谢峥没猜错,他背在身后的手里应该握着一把刀。
这个憨厚又老实的男人,为了家人可以克服对刀剑的恐惧,毅然决然举起刀来。
谢峥心头柔软:“阿爹,我送他们离开。”
谢元谨怔了下,用力点头:“快去快回。”
谢峥欸一声,将主仆二人领到后门,目送他们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回到前院,谢元谨和沈仪正翘首以盼。
沈仪抓着谢峥细细打量,泪珠子簌簌落下:“真是吓死阿娘了。”
“那位阿公是通情达理之人,他醒来后便在第一时间向我道歉,为了不连累咱家,带伤连夜离开了。”谢峥轻抚沈仪肩背,温声细语道,“阿娘莫哭,我们安全了。”
沈仪并非爱哭之人,实在是怕极了,才会忍不住落泪。
谢峥安抚几句,她便止住泪:“对了,阿娘!”
三人冲进正房,司静安刚好悠悠转醒。
忆起被打晕前发生的事情,司静安面色微变:“你们没事吧?”
谢峥上前,抱一抱她:“阿奶且宽心,我们都好好的呢。”
司静安又问:“那个黑衣人呢?”
谢元谨道:“已经走了。”
司静安长舒一口气,揉着酸痛的后颈:“我一觉睡醒,有些口渴,见茶壶里没水了,便出来打
水,恰好看见那个黑衣人破门而入。”
“我正欲呼救,他便已经冲上来,用我威胁长福几个,紧接着又将我打晕了。”
谢峥查看司静安的后颈,有些红,是重力击打所致,略微揉两下便收手:“明日请大夫过来,给您瞧瞧,顺便开几副压惊的药。”
“是得压压惊,那一身血实在是太吓人了,怕是要做半个月的噩梦。”
司静安见过腰斩现场,彼时只觉得痛快,今夜却满心骇然。
她犹不放心,探头往外瞧:“真走了吗?”
谢峥颔首:“骗您作甚?”
三柳胡同是她以朱四的名义新购置的住宅,是与沈思青通信的中转站。
那地方十分偏僻,且左右皆无人居住。
如今赵靖典住进去,是绝对安全的。
谢峥打算明日去崔氏绣坊传个信,让沈思青别再往那边送信了。
她虽有意与赵靖典交好,却不会将底牌露给他。
谢峥又陪着司静安说了会儿话,见她仍然心有余悸,便眼神示意沈仪。
沈仪会意,挽着司静安胳膊:“阿娘,不如今晚我跟您一块儿睡?”
司静安求之不得,忙将沈仪往床上带,挥手撵谢元谨:“你跟满满赶紧回屋吧,我们娘俩儿睡了。”
谢元谨:“”
父女二人被司静安撵出去,站在屋檐下吹冷风。
谢元谨惆怅叹息:“你阿奶不疼我了。”
谢峥:“”
幼稚鬼。
谢峥不想搭理悲春伤秋的阿爹,摆摆手,径直回屋去。
兑换一枚生肌丹服下,待伤口消失,去灶房打水洗漱。
途径倒座房,想起福乐安康四人还被绑着,顺手给他们解了绑。
四人重获自由,便跪下请罪:“奴才无能,请公子责罚。”
“事出有因,没有下次。”
谢峥有些困了,只留下这么一句,便端着铜盆回屋洗漱。
西厢房的门“咯吱”关上,福乐安康松了口气。
来谢家之前,希明夫人只说让他们保护好谢家的老爷夫人以及老太太,莫要过问其他。
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他们都懂,只管闷头做事便是。
没成想,才几日便出了岔子。
“你我还需加强警戒。”
“绝不可再有下次。”
四人暗暗发誓,拂去满头虚汗,各自歇下。
谢峥洗漱完毕,刚躺到床上,便听见冰冷系统音。
【滴——“营救赵靖典”任务已完成,获得200积分。】
这么多?
看来赵靖典的身份很是不同寻常。
谢峥随口感慨一句,翻个身酣然睡去
却说赵靖典和随山离开谢家,设法乔装打扮一番,乘马车堂而皇之地出了城,依照谢峥的指示来到三柳胡同。
随山打开门,搀扶赵靖典下马车。
进了小院,屋内陈设崭新,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随山犹存顾虑:“若是他们找过来,是否会连累这宅子的主人?”
赵靖典在正房的灯挂椅上落座,捂着胸口咳嗽两声,震得伤口钝痛,眉头紧锁:“若我没猜错,这宅子应当是那位小公子的。”
随山面露诧异,思及谢峥容貌,心跳加快几分:“老爷,她”
赵靖典靠在椅背上,呼吸略沉:“待风头过了,你去查一查。”
随山握拳:“您的意思是可她分明唤那个男子阿爹。”
赵靖典抬手轻揉眉心:“我正是不确定,才让你去查。”
“她表现得太过淡定,或许早已认出我,才会涉险蹚这趟浑水,替你我安排住处。”
随山低声:“她既然是那位的子嗣,为何在凤阳府隐姓埋名?她若回京,定能稳定局势,您也不会”
赵靖典沉默须臾:“必然是有无法言说的难处。”
他顿了顿,又道:“必要时可以向直隶总督燕承求证。”
离开时,他听见有人在巷口.交谈,说什么“胡同里第八户人家住着解元公”。
谢家正是第八户。
既是解元,燕大人肯定见过谢峥,也必然对她那张脸起疑,从而展开调查。
赵靖典也曾考虑过,让随山去青阳书院,向林琅平求证。
转念一想,林大人早已远离官场,又何必将他牵扯进来,让他平白沾染官场的污浊。
随行应是:“老爷何不借此机会请燕总督替您查明真相?以您与燕总督的交情,他定会施以援手。”
赵靖典望向地面上的皎皎月光,笑容惨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是他有办法替我正名,一切都回不去了。”
思及殿下自戕后,越发多疑,独断专行的陛下,以及阉党弹劾他结党营私,理应论罪处死时,陛下的纵容与默许,赵靖典闭上眼,两行泪流入白须,声声泣血。
“终究是陛下容不下我啊!”-
正月十八,谢峥让长康租两辆马车,将书本、题册、换洗衣物放入书箱,踏上赶考之途。
同行的除了长福,还有陈端和宁邈。
陈端他爹同行陪考,宁邈依旧孤身一人。
余士诚原本打算下场,初十那日突然出痘,只得遗憾放弃。
五人分乘两辆马车,于晨光熹微之际驶出城门,沿官道辘辘远去。
陈端稀奇道:“宁邈,你爹居然没跟你一块儿去顺天府?”
除却院试那次,因醉酒摔断了胳膊,不得已由宁母陪考,其余几次都是宁父。
会试乃是科举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只要通过了会试,便是板上钉钉的进士。
以宁父的控制欲,定不会缺席,除非
“初一那日回村祭祖,被人哄着多喝了几杯酒,醉意上头,偏要去河里捞鱼。彼时河面结着冰,不慎脚滑摔倒,伤了脑袋,半月以来头痛欲裂,吃药都不管用。”
谢峥:“”
陈端:“”
车厢内一片死寂。
陈端咂咂嘴,半晌憋出一句:“令尊真是命途多舛啊。”
谢峥双手抱臂:“如此也好,省得影响你备考和发挥。”
宁邈不置可否。
谢峥又道:“如有什么需求,只管使唤长福便是。”
宁邈并未同她客气,爽快应好。
不过在他看来,应该没机会麻烦长福。
他可以自己穿衣吃饭,洗衣服也不在话下。
饭食直接从客栈购买,哪怕是考试那几日,也都是考场提供。
唯一可能要麻烦长福的,大抵便是放榜的时候了。
因会试录取人数较多,放榜官并不唱榜。
数以万计的考生看同一张榜,没点真本事还真挤不进去。
陈端换个坐姿:“对了,路线是什么来着?”
宁邈如数家珍:“先从官道抵达省城,而后转水路,乘船从运河直达顺天府。”
陈端眼睛一亮:“我只坐过那种小船,还从未见过可以同时容纳成百上千人的大船呢,也不知会不会晕船。”
“我向考过会试的人打听过,走水路要比全程陆路快上三五日。”宁邈话锋一转,“中途船只会靠岸补给,你若晕船,届时便转陆路,乘马车便是。”
陈端一拳捶在宁邈胸口:“好兄弟,够义气!”
“不过我觉得我多半不会晕船,每次乘船进城,我都没什么感觉。”
“如此甚好。”
从凤阳府去往省城,需经过池州府。
一行人天色微明时出发,傍晚时分抵达池州府的府城,入住城中客栈。
安置好行李后,谢峥下楼用饭。
大堂内座无虚席,放眼望去有许多身披道袍的男子,从他们风尘仆仆的疲态看来,应当都是进京赶考的。
正月里天气寒冷,谢峥给自己叫了一碗肉丝面,并两块面饼。
一碗面下肚,又用面饼蘸汤,吃得浑身暖乎乎。
陈端和宁邈还未用完,谢峥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们闲谈。
“今年的春季似乎来得略早些,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滴水成冰,还下了一场雪,今年却不然,初十左右河面的冰便都化得差不多了。”
“如此甚好,届时坐在考场内便不那么冷了,往年可是有不少活活冻死的。”
谢峥忍不住泼陈端的冷水:“顺天府在北方,比凤阳府冷得多,即便入了春,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倒春寒。”
陈端瞬间垮下脸,瞪了谢峥一眼:“能不能不要说扫兴的话?”
宁邈却道:“谢峥的担忧不无道理,所幸你我常年锻炼,扛得住冻,虽煎熬了些,至少能全须全尾地出考场。”
谢峥正欲接话,一声凄厉尖叫打破客栈内的和谐气氛。
“救命!”
“救命啊!”
“别抓我!求求你别抓我!”
“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求求你放了我呜呜呜”
谢峥循声望去,一妙龄女子被几个小厮打扮的男子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粗鲁地抓着她的手腕,往路旁
的马车去。
女子歇斯底里哭喊着,从求救到求饶,任谁都能听出她的崩溃与绝望。
然而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无人为之驻足,更无人施以援手。
小厮被女子哭得烦了,反手便是一巴掌:“给我老实点!我家公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再敢哭一声,我绞了你的舌头!”
他的恐吓起了作用,女子瑟缩着,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被小厮连拖带拽地拉上了马车。
见此一幕,大堂内所有人怒容满面。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为何所有人都冷眼旁观,任由她被抓走?”
掌柜叹息道:“诸位客官有所不知,那位是咱们池州府有名的纨绔子,他爹更是池州府的父母官。除非是不要命了,才敢跟那位公子哥儿对着干。”
谢峥指尖轻点脸颊,望向客栈对面的崔氏银楼,含混呢喃:“谁知道呢。”-
昏暗的房间内,容宝珠被麻绳缚住四肢,嘴里塞着布,蜷在床上不得动弹。
她奋力挣扎着,可惜任凭她使出全身解数,所有的挣扎都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没能挣脱麻绳,反而磨破手腕,钝钝得疼。
容宝珠呜呜咽咽哭着,眼底尽是恐惧与绝望。
今日她去裁缝铺卖绣品,行至中途突然被人拦住去路。
看那几个小厮笑得不怀好意,容宝珠顿时明了,他们是知府大人二公子,姜冲的人。
姜冲此人贪花好色,且荤素不忌,不仅强抢民女,还强抢人妻,惹得池州府百姓怨声载道,女子见了姜府小厮打扮的男子更是远远躲开。
容宝珠试图逃跑,试图求救。
无一例外,皆失败了。
她被小厮关进这间屋里,满心绝望地等着姜冲那个恶棍的到来。
容宝珠不死心,任手腕鲜血横流,仍在奋力挣扎。
她不想给人做妾。
她还要嫁得良人,与夫君琴瑟和鸣,恩爱到老。
还有阿爹阿娘。
阿娘从小便教导她,女子要自爱自重。
若是阿娘知晓她被阿娘一定会很伤心。
阿爹身为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也会因她颜面扫地。
容宝珠眼里闪过决绝,目光投向床柱。
哪怕撞死,她也不愿委身姜冲那个畜生!
容宝珠艰难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地靠近床柱,在距其咫尺之遥时,猛地撞上去。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触上一团柔软。
容宝珠睁开眼,呆呆看着身着黑衣,布巾蒙面的人。
看她收回护在自己额头的手,寒光闪过,麻绳应声而落。
“回家还是跟我走?”
是个女子。
嗓音清泠悦耳,冷漠中透出一丝温柔。
容宝珠不假思索:“回家!”
女子收起匕首,一个闪身没了踪影。
“既然如此,你便自行离开吧。”
“后门旁有个狗洞,你可以从那里出去。”
容宝珠不敢迟疑,担心从正门被人发现,翻窗爬出去。
她一路避开丫鬟和小厮,为此没少受到磕碰,白皙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痛得厉害。
过程中还险些被小厮发现,躲在池塘里才逃过一劫。
容宝珠浑身湿漉漉地从狗洞钻出去,一路狂奔,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见了容母,容宝珠乳燕投林一般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阿娘,您差点就见不到我了!”
容母却未回抱住容宝珠,而是推开她,定定看着她:“有人看见你回来吗?”
容宝珠点点头:“好几个婶子看到了。”
容母表情有些怪异:“你先回屋,我去给你弄口吃的。”
容宝珠满心动容,哽咽着:“我就知道阿娘对我最好了。”
容母并未回应,步履匆匆地进了灶房。
容宝珠进了屋,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忽然,一股力道猛地勒住她的脖颈。
剧痛与窒息感一同袭来,容宝珠猝然惊醒。
容母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麻绳两端,收紧再收紧。
四目相对,容母露出个温柔的笑,轻声细语安抚着:“宝珠莫怕,只疼一会儿,很快就过去了。”
“你失了贞洁,又被村里人瞧见,阿娘舍不得你被沉塘,只能亲自送你上路了。”
殊不知在容宝珠眼中,容母如同面目狰狞的恶鬼,口吐尖刀,刺得她鲜血淋漓。
容宝珠大口喘息,艰难解释:“我没有,他没有碰过我”
“谎话连篇!”容父站在门口,厉声呵斥,那张儒雅的面孔尽是冷酷与嫌恶,“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自重,人尽可夫的女儿?”
容宝珠心如刀绞,眼泪大颗往下落,仍在竭力解释:“阿爹阿娘你们信我,是他将我从街上抢”
容父怒不可遏:“你还在狡辩!为何那姜公子不抓旁人,还不是你蓄意勾引!”
容宝珠如遭雷劈。
阿爹竟是如此看待她的吗?
还有阿娘,竟然要亲手杀死她。
只因她失去了贞洁。
那她费尽千辛万苦逃回来,又算什么?
容父对上容宝珠空洞的眼,心头莫名惊悸,催促道:“动作快些,赶紧送她上路。我容家一世清名,断不可为这荡.妇所毁!”
容母用力,容宝珠额头泛起青筋,双眼翻白,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砰!”
接连两声闷响,容宝珠只觉颈间力道一松,空气灌入胸腔,仿佛一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
眼前白光逐渐淡去,她呆呆看着床边之人:“是你啊。”
是这个姐姐救了她。
她又亲手将自己送上绝路。
“我可以反悔吗?”
她后悔了。
她就不该回来。
明知阿爹古板教条,阿娘对阿爹唯命是从,她当街被姜冲的小厮掳走,阿爹定会清理门户,她还是傻乎乎地跑了回来。
女子居高临下俯视着容宝珠,不答反问:“想要报仇吗?”
容宝珠毫不犹豫:“姜冲那个畜生害了许多良家女子,我想要他不得好死。”
“至于他们。”容宝珠看向晕死的容父容母,“今日这一劫,权当还了他们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从此两不相欠。”
女子抬手,递上一方帕子。
容宝珠眨眼,抬手抚上面颊,触到一手冰凉。
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容宝珠用帕子擦去眼泪,跳下床,将那根麻绳狠狠踩在脚下。
她仰头,再一次问:“我可以跟你走吗?”
女子抬手,容宝珠下意识将手搭上去。
“青云文社欢迎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
却说姜冲回府,发现他傍晚时从街上抢回来的小美人儿没了,顿时大发雷霆。
他命人重罚了看守院子的小厮,转头与前几日主动送上门的妾室厮混,直至夜半时分才云消雨歇,沉沉睡去。
下半夜,姜冲起夜,
去屏风后解决生理问题。
结束后一个转身,对上一双乌黝黝的眼。
姜冲大惊,正欲喊人,利刃已割破他的喉管。
他连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便断了气。
妾室半梦半醒间,依稀闻见一股铁锈气味。
睁开眼,却发现姜冲背对她坐在桌旁。
“公子,您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儿做什么?”
妾室走过去,习惯性往他身上挨。
谁知刚碰上姜冲的胳膊,他便直挺挺向后栽倒。
昏暗中,一颗球体骨碌碌滚出去,停在妾室脚边。
妾室凑近一瞧,竟是一颗人头!
鬓边别着一朵鲜艳的牡丹花,惨白面孔上,以鲜血书就“青云”二字。
“啊!”
妾室惊叫,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冬至快乐,今天吃了饺子,香香!
第83章
赶了一整日的路, 谢峥刷两道四书题,早早便歇下了。
翌日晨起,照常速背五经, 而后坐在窗边, 看对街崔氏银楼客来客往, 热闹非凡。
直到陈端过来敲门:“谢峥, 起了没?”
谢峥应一声,与陈端、宁邈下楼用朝食。
大堂内座无虚席, 个个精神抖擞,全无昨日舟车劳顿的疲态。
谢峥要了一碗肉丝面, 并咸菜丝、酱牛肉各一碟。
咸菜丝拨入面碗,轻轻搅两下, 绿与白交融,煞是赏心悦目。
一口咸菜肉丝面, 一口酱牛肉,吃得满口留香, 千金也不换。
“你们听说了没?强抢民女的知府之子昨夜死了!”
众人精神一振, 皆拍手叫好。
“快同我说说, 究竟是哪位义士路见不平, 为民除害?”
中年男子轻捻美须:“胡某并不知晓是何人所为。”
众人发出不屑嘘声。
原以为能看场热闹, 没成想竟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
中年男子不满众人的反应, 声音拔高几个度:“据说他夜半时分被人割了脑袋, 就连那脐下三寸之地也被割去,塞入他的口中。”
众人倒吸凉气,只觉两腿之间的部位隐隐发凉。
“好生歹毒!哪怕是对待杀人如麻的犯人,也用不着如此残忍的手段吧?”
“王兄此言差矣,那姜冲残害无数良家女子, 却仗着有个知府父亲逍遥法外,比杀人犯更加可恶,如今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中年男子又道:“那凶手在姜冲鬓边别了一朵牡丹,还用血在他脸上留下‘青云’二字。”
“莫非此人名唤青云?”
“牡丹有贵客登临之意,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姜知府怕是要活活气死。”
“他纵容姜冲作恶,鱼肉百姓,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
“不过胡兄,你又是如何知晓姜冲的死相?”
中年男子十分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得意洋洋地表示:“今日晨起,胡某外出闲逛,恰巧途径姜府,见差役进出不断,府中哭声震天,一时好奇,便花二两银向差役打探一二。”
众人:“”
陈端拍手称快:“也不知昨日被当街掳走的女子现下如何了,姜冲这一死,池州府知府定会迁怒她的家人,说不定还会让他们给他儿子陪葬。”
宁邈吃一片酱牛肉:“那女子应当不会死。”
陈端不解:“何出此言?”
宁邈淡声道:“世人视女子贞洁重若性命,她被当街掳走,无论姜冲是否得逞,世人都会认为她失了贞洁。”
一个女子失去贞洁,能有什么下场?
轻则沉塘,重则处以极刑。
不过前者是私下处置,后者是官府处置罢了。
“人皆有求生欲望,她若不想死,只能连夜逃离府城,逃到天涯海角,池州府知府触及不到的地方。”
陈端松了口气:“如此甚好,可万一她傻乎乎地回去了呢?”
宁邈筷子微顿,半晌开口:“只能说,她该有此劫。”
不知怎的,陈端想起多年前。
只因被黑岩村的二流子爬了墙头,刘丁香便自绝而亡。
陈端感到十分费解:“真是搞不懂,为何会有人觉得贞洁比性命还重要。”
他虽是男子,却以为只要不是自甘堕落,哪怕这个女子失去贞洁,也值得被温柔对待。
而不是被沉塘,被处以极刑。
宁邈面无表情摊手:“周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违背三从四德或失去贞洁都将处以极刑。此乃国法,注定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除非你有本事更改律法。”
但很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他们如今只是力量微薄的举人,哪怕若干年后,有幸官居高位,也无法凭一己之力与满朝文武、甚至是全天下的男子抗衡。
陈端哑然,闷头吃面。
谢峥睨他一眼,并未多言。
正因如此,大周朝的女子才需要青云文社。
青云文社不仅教导女子读书识字,给她们灌输女子当自立自强的思想,同时还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救女子于水深火热之中。
谢峥要让全天下的女子知晓,青云文社是她们的保护伞,是她们堂堂正正行于世间的底气。
这条路注定充满崎岖与坎坷,但谢峥并非孤身奋战。
她有沈思青,宋婧和,宋婧沅。
以及数以千万计的社员。
今日只在民间,他日便可登上朝堂,与满朝文武、世间男子以及封建礼教抗衡。
改变大周朝女子的处境,是谢峥短暂的人生中,为数不多觉得很有意义的事情。
为此,谢峥付出无数心血,并且乐在其中
这时,有人问:“为何池州府知府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包庇姜冲?他不怕被御史弹劾吗?”
身在官场,政敌随处都有。
为何此人仍能稳居四品官位?
掌柜终是没忍住,低声道:“知府大人乃是户部尚书的得意门生。”
众人恍然,皆怒形于色。
户部尚书姚敬光,乃是九千岁的干儿子。
“又是阉党!”
“实际上池州府知府这样贪赃枉法的只是沧海一粟罢了,最可恨的是那些仗着阉人捏造莫须有罪名,戕害忠臣的狗官!”
“哦?周兄何出此言?”
周兄昂首屹立,义愤填膺道:“诸位有所不知,数日前周某收到同门师兄的来信,阉党弹劾赵太傅结党营私,当夜赵太傅宅邸起火,赵氏满门二十八口皆葬身火海,赵太傅亦未能幸免。”
“阉党得知,便大肆攻讦赵太傅,说他是畏罪自尽。”
席间一片哗然。
“赵太傅?这不可能!”
“赵太傅与他前面的那位林太傅皆是清流直臣,一心忠君报国,绝无结党营私的可能!”
“说个笑话,阉党弹劾他人结党营私。”
谢峥险些笑出声,这还真是她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不过赵太傅么?
谢峥想起那夜形容狼狈的赵靖典,谁能想到他竟
从火海逃出生天了呢。
原先谢峥出手相助,是因为赵靖典的那声“殿下”。
而如今,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待时机成熟,未尝不能借赵靖典和宋氏姐妹之手,送那阉人上西天。
沈奇阳和荣华郡主失了庇护,谢峥便可替原主报仇了。
思绪流转间,众人对阉党的声讨仍在继续。
“诸位可还记得数年前,礼部尚书宋锐里通敌国一事?”
“宋大人同样出身清流,当年株连九族,我便觉得疑点重重,你们说会不会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阉党排除异己,栽赃陷害的手段!
众人面面相觑,无论真相如何,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若有幸登入天子堂,将来妨碍到阉党的切实利益,是否也会如赵太傅一般,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含冤而亡?
陛下连桃李满天下的赵太傅都不管不顾,岂会在意他们这些小喽啰的死活?
谢峥吃完面,回房收拾行李,一行人再度踏上赶考之途。
陈端拄着下巴,长吁短叹:“按如今的朝堂局势,或许辞不受官,回乡做个富贵闲人才是最佳选择。”
谢峥取三只茶盏,依次斟茶:“与其在这里悲春伤秋,不如多做几道题。”
宁邈轻拍陈端臂膀:“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你若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大可以自请外放。虽艰难了些,至少可以在地方上积攒功绩,为百姓做些实事。”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能保证阉党能一直猖狂下去?”
“待到那时,便是你的出头之日。”
陈端愁眉苦脸:“可万一陛下一直糊涂下去,我岂不是到死都得待在一个地方,窝窝囊囊做官?”
谢峥抬脚,不轻不重踹上陈端小腿。
“嗷!”
陈端抱着小腿直吸气:“你踢我作甚?”
谢峥靠在车厢上,抱臂轻哼:“你个呆子,龙椅上那位还能活几日?你如今又是几岁?”
陈端呆了下,抚掌大笑:“哎呀呀,谢峥你可真是个大聪明!我只顾着担忧前程,竟忘了这一茬!”
谢峥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不过宁邈方才那番话倒是给谢峥提了醒。
目前已知,建安帝是个脑子有病的昏君。
昔年他能放任太子自戕,想来不会因为她这张脸与太子肖似,便对她另眼相待。
即便谢峥可以凭借这张脸,获得昔日太子党的少许庇护,可她毕竟官位低微,诚郡王身为超品郡王,可以正大光明地刁难她。
谢峥并非忍气吞声之人,自是不愿束手束脚,受人摆布。
她手头虽有些势力,却不便与诚郡王正面抗衡,更别说还有朱四的前主子阴暗爬行,不知在何处窥视着她。
根据朱四带回来的情报,建安帝虽年事已高,龙体却十分康健。
只要不作死,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
或许她可以设法外放三年。
届时天高皇帝远,诚郡王鞭长莫及,她可以一边攒功绩,一边暗中积蓄力量,还能避免被阉党拉拢,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烂事里面。
此乃一举三得的美事。
区区三年而已。
三年后她也才十八岁,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只是如何外放,外放到哪里,如何最大程度地为自己谋取利益,还得从长计议
原以为傍晚时分便能抵达省城,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午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车厢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骏马受惊,嘶鸣不止,踢踏着不愿前行。
刚好不巧,这一段官道都是土路,在雨水冲刷之下变得泥泞不堪,很是难以前行。
车夫竭力控住缰绳,高声喊道:“几位公子,前方有一城隍庙,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谢峥看向陈端和宁邈,三人达成一致,冒雨冲入城隍庙。
城隍庙虽破败了些,大半屋顶尚且完好。
谢峥放下书箱,在城隍像前席地而坐,望着雨幕怔怔出神。
宁邈提议:“左右无事,不如互相抽背?”
谢峥取出笔墨,兴致勃勃道:“何不直接比试一场?最后背完的在脸上画一笔,墨迹最多的明日请吃饭,如何?”
陈端大叫:“不行!我不同意!”
谢峥和宁邈都不是人,前者过目不忘,后者虽不比前者,记忆力同样超群。
三人比试,他陈端必输无疑。
谢峥和宁邈异口同声:“反对无效!”
陈端:“”
“比就比!”陈端气性上头,撸起袖子,“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从四书到五经,九本书挨个儿背上一遍。
谢峥脸上仅一道墨迹,宁邈和陈端对半分,每人各四次。
陈端顶着四道黑胡须,得意洋洋:“我不是最后一名!”
“你与宁邈并列最后一名。”谢峥扬起下巴,“所以你们俩谁先请我吃饭?”
陈端:“宁邈!”
宁邈:“陈端!”
谢峥哼哼:“反正你们一个都逃不掉,谁敢赖账,明晚上我便站到他的床头,好生提醒他一番。”
陈端抓起地上的枯草,丢向谢峥:“想吓死我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宁邈瘫着脸,抑扬顿挫:“就是就是,万一吓到陈妹妹可如何是好?”
谢峥笑得好大声。
陈端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张牙舞爪扑向宁邈。
“宁邈你完了!”
宁邈才不理他,掉头就跑。
两人在城隍庙里跑了一圈又一圈,直晃得谢峥眼花,一手一个摁到地上:“刷题吗?”
“刷!”
“我想做策论题。”
谢峥比了个手势,用清水洗去脸上的墨水,又从书箱翻出题册,三人趴在城隍像前面的破桌上,伴着淅沥雨声,专注奋笔疾书。
暴雨一下便是两个时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了。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策论,又将自个儿的递给陈端,互相批阅:“看来今日是走不成了,长福去打些水,今晚上煮面饼吃。”
长福从车厢取出小木桶,去城隍庙后边儿的小溪打水,顺便薅两把野菜。
回来时,陈端他爹已经生起了火。
架起铁锅,水沸后将野菜和面饼一股脑丢进锅里,撒上一撮盐,热雾潺潺升腾,咕噜噜煮得欢快。
长福从车厢取来七副碗筷,每碗各两块面饼,及一团野菜,一勺清汤,便是今日份夕食。
谢峥尝上一口,滋味十分寡淡,可以说如同嚼蜡。
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谢峥也不挑,三五口塞进肚里,连清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夜幕降临,气温走低。
长福捡来柴火,点燃火堆,一行七人围坐着烤火,炙热温度驱散夜间寒意。
借着火光,谢峥将宁邈的策论批好,交还给他。
宁邈细看文章旁边的批注,凑过来同谢峥低声讨论:“此处为何”
一番酣畅淋漓的探讨结束,谢峥看向陈端,也不知她的策论批得如何。
趁现在时间充裕,她也好照着批注修缮一二。
却见陈端一手宣纸一手毛笔,歪着脑袋靠在破桌旁,欢快地打着呼噜。
看那模样,应当已经睡过去许久了。
谢峥:“”
说实话,单凭陈端那粗神经,怕是连童生也考不上。
老陈家的列祖列宗唯恐这傻孩子将自个儿折腾没了,在地下磕破脑袋,才给他求来一颗聪明的大脑。
傻人有傻福,说的便是陈端。
谢峥和宁邈相顾无言,半晌叹一声,打消强制唤醒的念头。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嗯。”
谢峥裹紧身上的大氅,闭眼睡去。
夜半时分,谢峥陡然惊醒。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魏楚】
谢峥轻轻眨眼,眼底惺忪消退。
寒风呼啸,将急促马蹄声送至耳畔。
长福听见动静睁开眼,声音低不可闻:“公子?”
谢峥起身,悄无声息走到窗户。
锐利目光穿透破旧的支摘窗,深入沉沉夜色之中。
远处官道上,依稀正在展开一场逃杀。
“去救人。”
长福不疑有他,直接从破窗跃出,几个急奔消失在夜色中。
仅半炷香时间,长福去而复返。
与之同行的,还有个蓬头垢面的半大小子。
长福衣衫染血,并未入内,只在门外拱手示意。
谢峥回首,见宁邈几人睡得正沉,撑着窗台轻轻一跃,大猫般轻巧落地。
小少年呼吸粗重,乌溜溜的眼里遍布警惕。
“跟我来。”
谢峥低语,率先走向停在破旧马棚下的马车。
小少年看向长福,后者微微颔首,他咬咬唇,抬脚跟上,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
谢峥双手抱臂,浅褐色眼眸不着痕迹打量着因为满身污浊,跪坐在她脚边的魏楚。
魏楚只觉被冰冷滑腻的蟒蛇盯上,如芒刺在背,呼吸变得困难。
“他们为何追杀你?”谢峥问。
魏楚眼珠转动,细声细气道:“他们是附近的山贼”
谢峥打断她:“我要听实话。”
魏楚攥紧双拳,闷头不语。
谢峥忽而抬首,长指一勾,勾出他藏在衣服里的一枚月牙玉坠。
魏楚大惊,忙双手捂住衣襟,恶狠狠瞪着谢峥,如同一只龇牙的小狼崽子:“你想干什么?”
谢峥靠回到车厢上:“你与宋婧沅是什么关系?”
魏楚瞳孔微晃:“什么宋婧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哂笑:“小子,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如今落在我手里,唯一能做的便是乖乖听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魏楚抿唇,低声道:“宋家出事前,我们曾是手帕交。”
手帕交?
这小子是个姑娘?
谢峥眸光微动,指了指对面:“坐。”
魏楚乖乖坐过去,双手搭在膝头,努力表现得乖巧:“我阿爷乃翰林院大学士,因不满阉党做派,在金銮殿上叱骂了姚昂那个阉人,当夜便有十多人闯入府中”
话到此处,魏楚哽咽出声,双肩颤抖着:“他们杀了阿爷,杀了阿爹阿娘,还有二叔二婶,大哥二哥还有小妹也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
“阿娘将我藏在衣柜后面的暗室里,这才逃过一劫。”
“我在暗室里躲了好几日,设法混出顺天府,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一路追杀过来”
魏楚眼前浮现亲人惨死的画面,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掩面泣不成声。
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
狗太监莫不是得了狂犬病,四处乱咬人?
无论宋氏还是赵氏,以及魏楚的魏氏,都是奔着灭门去的,一条漏网之鱼也不放过。
且不说宋锐、赵靖典和魏楚的阿爷,他们的家人何其无辜。
或许他们上一刻还在商量明日吃些什么,去哪里游玩,下一刻便死于非命。
看来朝中局势远比她所了解到的更加混乱。
谢峥越发坚定早上的决定。
有这几人的前车之鉴,难保诚郡王或哪个宗室子弟不会与阉党勾结,给她扣个莫须有的罪名,再派人灭口,伪造出畏罪自尽的假象。
届时,又将是一堆麻烦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先保命,谋功绩,待羽翼丰满,手握权力,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魏楚痛哭一场,将心中的委屈与愤恨尽数发泄出来,啜泣着放下手,双眼湿漉漉地瞧着谢峥:“你你如何认得阿沅?”
谢峥虚指她颈间的月牙玉坠:“我见她戴过。”
当年虽惊鸿一瞥,她却记忆犹新。
一是玉坠很好看,洁白莹润,二则是单方面揣测,逃亡途中仍贴身佩戴,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
魏楚眼底闪烁泪光,握紧玉坠:“这是阿沅送给我的,两枚月牙合在一块儿,便如同太阳一般圆满。我们曾约定,一直到儿孙满堂,七老八十再拿出来,看谁保养得更好,可惜”
可惜阿沅尚未及笄,她们便阴阳相隔。
所谓约定,终究成了一场空话。
谢峥突然问她:“识字吗?”
魏楚怔住:“什么?”
谢峥重复一遍:“并非只读女四书,而是四书五经。”
魏楚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阿爷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但阿沅的阿爷十分开明,不仅教她读书识字,还教她骑射武艺。”
“阿沅每次来找我玩,都会偷偷教我。”
“宋家出事那年,我已经学完五经了。”
“很好。”谢峥抚掌,“不介意我考校你几句吧?”
魏楚虽不明所以,但她已经意识到谢峥不好惹,紧张揉搓膝盖,低低应了声好。
一番考校后,魏楚的表现虽不比宋婧和当年,但也与宋婧沅不相上下。
谢峥还算满意,言归正传:“想见宋婧沅吗?”
魏楚双眼圆睁:“公子此言何意?”
当年阿沅和她二姐逃出去,数月后官府带回她二人的尸体,鞭尸后弃于乱葬岗,还是魏楚为她们收的尸。
谢峥不答,只道:“十年,为我所用。”
魏楚毫不犹豫便应下了,急声追问:“阿沅在哪?我现在可以去见她吗?”
谢峥铺纸蘸墨,拟写书信一封,右手探出马车。
长福上前:“公子。”
谢峥将书信交给他:“送她去附近的崔氏。”
长福应是。
魏楚还想问什么,谢峥已经越过她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回到城隍庙中。
长福将书信贴身放好:“走吧,我送你过去。”
魏楚心怦怦跳,有些不安,但更多是即将见到阔别多年好友的欣喜:“你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长福想说,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谢峥是名满南直隶的解元公,只知她与希明夫人交情颇深,其余一概不知。
反正不可能是宁瑕夫人。
青云文社成立多年,社员只见过希明夫人,却从未见过宁瑕夫人。
但可以肯定,宁瑕夫人是女子,绝非男子。
长福心思流转,面上仍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莫问,莫打听。”
魏楚只好作罢,端坐在车厢内,看城隍庙渐行渐远。
半晌,她又问:“你杀了他们,会连累到谢公子吗?”
长福持着缰绳,语调平和:“不会。”
天亮之前会有专人将痕迹清理干净,并在另一处布置打斗现场,以混淆对方的视线。
魏楚安心许多,再度取出玉坠,紧握在手中。
阿爷,阿爹阿娘,楚楚会好好活着,替你们报仇雪恨
谢峥回到正殿,恰与陈端四目相对。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陈端败下阵来,蹑手蹑脚上前:“大半夜不睡觉,出去瞎跑什么?还有长福,他又去哪儿了?”
谢峥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方才有个孩子,爹娘遭山贼杀害,她一路逃到这里,我让长福送她去官府了。”
陈端信以为真:“我以为你大半夜不睡觉,偷溜出去私会美人了。”
谢峥扬了扬拳头:“再乱说当心我揍你。”
陈端先下手为强,不轻不重捶了谢峥一下,跑回去躺下,闭上眼一脸安详。
已睡,勿扰。
谢峥:“”
幼稚鬼。
谢峥往火堆添了一把柴火,躺回去盖好大氅,闭眼睡去。
一夜安眠,翌日再度踏上赶考之途,于申时抵达省城的运河码头。
运河横穿大半国土,除了运输货物,许多百姓出行也会选择走水路。
一可免去颠簸,二则是方便快捷。
谢峥一行人交了船费,得到一枚写有数字的竹牌。
此乃船客交费的凭证,若无船票,便会被船员撵下船,重新交费方可登船。
“谢峥谢峥,你快看,居然还有人带牛羊上船!”
陈端一声吼,谢峥举目望去,两牛一羊哞哞咩咩叫个不停,撅着屁股不肯挪动,两男子正奋力将它们推上甲板,可惜脸都憋红了,牛羊仍旧寸步未动。
最后还是船员看不过眼,从布袋里掏出一把草,将它们引上了船。
谢峥莞尔:“这船虽不是专门的货船,但只要交足了钱,船客是可以带牲畜上船的,只不过味道不太好闻。”
她说着,轻晃竹牌:“希望我们运气好一点,分到的房间不是紧挨着关牲畜的船舱。”
陈端大手一挥:“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半炷香后——
陈端站在自个儿的房间门口,听着不远处哞哞咩咩哼哼的叫唤声,眼前一黑又一黑,颤巍巍抓住谢峥的胳膊:“谢老大,救救!”
谢峥哈哈大笑,颇有些幸灾乐祸。
陈端闻着空气里的那股子臭味儿,整个人都快崩溃了:“谢老大,我去你房间凑合几日行不?我爹这几日累得不轻,他有些年纪了,睡眠又浅,我习惯早起背书,所以”
不待谢峥拒绝,宁邈便道:
“你跟我住吧。”
陈端:“欸?”
宁邈神色淡然:“这几年谢峥都是一个人住,想来不习惯与人同寝。”
谢峥勾唇,真是贴心的小伙伴:“宁邈没说错,我习惯独居,你随他去吧。”
陈端并未强求,同他爹打声招呼,随宁邈走了。
谢峥运气比较好,房间在走廊另一端,门一关闻不见任何异味。
只是船上客来客往,房间不可避免地有些脏乱
说得轻了,是很脏很乱。
谢峥看着遍布油渍的桌案,染上黑色不明污渍,随窝成一团的被褥,面无表情想着。
所幸长福是个贴心的,很快打来清水,将房间仔细打扫一遍。
至于被褥和铺盖,回头从商城买一套,下船前处理了即可。
一行人安顿下来后,陈端便拉着谢峥和宁邈四处乱逛,美其名曰防止晕船。
不过看他活蹦乱跳的模样,可以确定他不会晕船了。
船上除了寻常百姓,还有许多进京赶考的举人。
陈端是个自来熟,还很话痨,路旁有只狗,他都能上去唠两句。
仅半日,陈端便与那些举人打成一片。
谢峥和宁邈沾了他的光,在举人堆里混得如鱼得水,吟诗作赋,谈书论画,倒也怡然自得。
“据说南直隶解元,得了四元的那位也打算今年下场,不知她是否在这条船上。”
“这有何难?寻个南直隶的举人一问便知。”
众人得了启发,纷纷拉住就近的南直隶举人,热切询问。
被问及的举人纷纷表示不知。
“放榜那日我倒是见过谢举人的背影,正欲看个仔细,便被人群冲散了。”
“朱某并非凤阳府人士,虽早知谢举人才名,却从未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
“与其找南直隶的举人,不如直接找青阳书院的,他们肯定见过谢举人。”
谢峥正倚在栏杆上看热闹,冷不丁被人盯上:“徐某听三位贤弟的口音,像是凤阳府人士,敢问三位可是在青阳书院就读?”
甲板上的举人们跟向日葵似的,齐刷刷看向谢峥三人。
谢峥神色未变,笑眯眯道:“我等并非青阳书院的学生,不过离乡前曾听人提了一嘴,那位谢举人晕船,打算走陆路。”
众人失望不已。
“素闻谢举人品行端方,慷慨仗义,原还想着与她结识一二,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谢举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张某连策论题都准备好了,原还打算与她切磋一二,看来只能到顺天府之后再另寻机会了。”
忽然,问话的举人一拍脑袋:“方才与三位贤弟相谈甚欢,竟不曾问及三位姓甚名谁,实在是徐某的疏忽。”
谢峥一拱手:“在下陈端。”
陈端:“?”
“原来是陈兄,幸会幸会。”男子拱手,看向陈端。
陈端脸不红气不喘:“在下宁邈。”
“宁兄作得一手好诗,在下佩服。”男子夸赞,又看向宁邈。
宁邈:“在下李裕。”
远在北直隶老家备考会试的李裕:“阿嚏——”
互相见礼后,有人笑问:“三位贤弟可曾及冠?”
谢峥摇头:“不曾。”
男子抚掌:“凤阳府真不愧是孕育出太.祖那等英雄人物的风水宝地,三位贤弟也都是青年俊才呢。”
谢峥连称不敢,忽而听得一声冷笑:“要我说啊,那谢峥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徒有虚名罢了,才会借口晕船,不敢与你我同行切磋。”
众人循声望去,生得鹰钩鼻,体型瘦削的男子不屑道:“我劝诸位还是莫要将那谢峥捧得太高,她能连中四元,不过是刻意迎合了考官的喜好罢了,曲意逢迎奴颜婢膝,实在令人不齿!”
陈端听不得这话。
虽然谢峥抢走了他的名字,害他痛失姓名,不得已抢了宁邈的,可谢峥毕竟是他的好朋友,容不得任何人污蔑。
“兄台此言差矣,所作文章符合考官的喜好,又何尝不是真本事。”
此言获得许多人的认同。
“甭说谢举人,我们每次不也在考试前通宵达旦地研究考官的喜好么?”
“只是谢举人造诣深厚,写出来的文章更得考官喜爱罢了。”
“其实很多时候,安某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在写文章,还是在迎合考官了。”
叹息声此起彼伏,众人皆一副无奈之色。
鹰钩鼻气得仰倒,指向众人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们!你们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刘某绝不与阿谀奉承之人相交,告辞!”
说罢一拱手,愤而离去。
众人自觉无趣,说笑几句后便作鸟兽散去。
陈端撇嘴:“他高尚,他清高,他了不起,有本事别研究会试考官的文风喜好啊!”
宁邈拾级而下,往船舱去:“说到底,不过是嫉妒陈端罢了。”
陈端:“?”
“不是,你说嫉妒谁?”
宁邈指向谢峥,一本正经:“陈端。”
谢峥:“”
陈端本人笑得好大声。
谢峥一把捏住陈端聒噪的嘴,无奈道:“会试在即,我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做题。”
宁邈便顺势问:“待会儿去我房间做题?”
谢峥欣然应允。
陈端:“唔唔唔!”
还有我!
谢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你不做。”
陈端瞪眼:“唔唔唔!”
感觉骂得好脏
一如住宿环境,船上的伙食也很差。
新鲜蔬菜是没有的,一日两餐除了鱼虾再无其他。
米饭是夹生的,鱼虾是有腥味儿的。
便是偶尔做一道蔬菜,也跟着沾了鱼腥味,吃上一口,哇哇吐一地。
谢峥虽不挑食,但也不是什么都能塞进嘴里的。
吃不下,便无需勉强。
谢峥让长福自行处理饭菜,转头从商城购买面包等抗饿的零食。
每日多买些,倒也能吃个七八成饱。
陈端和宁邈没法开小灶,吃光了面饼,只能硬着头皮吃船家提供的饭食。
不过短短三日,两人便瘦了一圈。
陈端气若游丝:“我宁愿晕船,至少没那么恶心。”
谢峥:“我听船员说,下午船靠岸,到时候可以去酒楼吃顿好的。”
陈端咂嘴:“我想吃野味。”
宁邈闻着身上的鱼腥味,干呕一声:“我对寻常饭菜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谢峥见他二人被折磨得不轻,下了船便让长福去打野味。
所幸不远处便有一片山林,长福很快便打来五只野鸡,在林子里将野鸡处理干净,顺手薅了一捧野果回来。
谢峥三人在河边生火,将果浆均匀涂抹在野鸡上,穿上树枝,放在火上烤。
不消多时,一股子肉香弥漫开来。
风一吹,涌向河边自由活动的船客。
“好香。”
“他们居然在烤野鸡!”
“看起来也很好吃。”
众人眼珠子黏在色泽金黄的烤鸡上,狂咽唾沫。
“不如我们也去林子里碰碰运气?”
“走!”
众人乌泱泱
奔向山林。
鹰钩鼻却未动弹,而是信步走到谢峥三人面前:“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怎能残忍杀生?”
陈端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你平日里不吃荤食吗?”
鹰钩鼻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刘某食素。”
谢峥正色:“可是蔬菜从一颗种子长到成熟,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她指着鹰钩鼻:“刘兄,你也在杀生。”
“哇——”
陈端惊讶捂嘴:“刘兄口口声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杀生,却是杀害无数蔬菜的刽子手,真真是罪大恶极!”
鹰钩鼻气得仰倒:“你们这是诡辩!”
陈端长吁短叹:“刘兄犯下此等大罪,百年之后恐怕要落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
鹰钩鼻哆哆嗦嗦指着陈端,半晌一跺脚,拂袖而去。
结果不慎踩到青苔,脚下一滑,跌入河中。
“救命!”
“救命!”
陈端看着旱鸭子一般扑腾的鹰钩鼻,忍不住翻个白眼:“活该!”-
此后半月,谢峥一行人每三日下船,吃野味或是去岸边的酒楼。
虽船上的饭食一如既往难吃,到底是有了盼头,在运河上漂着的日子倒也没那么难熬了。
二月初五,船只抵达顺天府外的运河码头。
长福租来两辆马车,一行五人乘马车前往顺天府。
东行一炷香时间,忽而传来嘈杂人声。
谢峥挑起车帘,向前方看去。
玄色城墙恢弘壮观,厚重坚固,同色的城门高大巍峨,门板为千斤闸,是隔绝城内外的第一道防线。
城墙正中,城门正上方挂着一方匾额,“顺天府”三字龙飞凤舞,银钩铁画。
此乃太.祖皇帝推翻前朝暴君的统治,建立新朝后亲笔题写。
“这便是我大周朝的都城啊。”
马车在城门口被守城士卒拦下。
谢峥出示路引和举人文牒,士卒见状,忙点头哈腰,连连作揖:“原来是三位举人老爷,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举人老爷见谅。”
谢峥微微一笑:“无妨,可以进城了吗?”
“当然可以!放行!”
马车辘辘,穿过城门向城内驶去。
士卒收起恭维笑脸,同左右道:“你们盯着些,我去郡王府一趟。”
进了城,陈端便从车厢探出头来,好奇地四下张望。
“真不愧是天子脚下,非同一般的繁华!”
放眼望去,长街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叫卖声不绝于耳,五花八门的货物令人目不暇接。
长街两旁,随处可见青砖黛瓦,亭台楼阁。
宁邈生性内敛,但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眼底暗藏惊叹。
反倒是谢峥,她见惯了高楼大厦,摩天都市,气定神闲道:“先去城西租房子,尽快安顿下来。”
顺天府的布局与前世的京城相差无几。
皇城坐落于城中心,帝后、皇子公主及宗室王公皆在此居住。
高官权臣的宅邸皆坐落于城东,坊间曾有人戏言,城东随意落下一片瓦,便能砸中一个五品官。
城南仅次于权贵云集的城东,住着许多低品官员及富商。
至于城西和城北,这两处房屋密集,且较为简朴,平民百姓皆在此居住。
据考过会试的同窗所言,城西有一条进士巷,是某位富商专为进京赶考的举人修建。
每逢二月,便有无数举人入住此巷,花几个钱租赁一间屋或一座小院。
殿试结束,富商会派人封锁此巷,静待下一场会试到来。
车夫本就是顺天府人士,一行人很快抵达进士巷,向管事出示举人文牒,租得一座一进宅院。
安顿下来后,谢峥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备考。
谁知不出两日,竟有客登门。
正房内,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自称诚郡王府长吏,向谢峥三人递上请帖。
“我家郡王素来仰慕文人雅士,此番听闻诸位举人皆已入京,便在栖云别苑设下宴席,还望三位举人赏脸前来。”
谢峥与陈端、宁邈对视,扬唇轻笑,接过请帖:“郡王相邀,我等岂有不去之理?”
“还请吴大人放心,明晚我等定准时赴约。”
“那么吴某便在别苑恭候三位到来了。”
谢峥与吴长吏对视,皆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正愁该以什么方式外放为官,背锅的冤大头便送上门了。
既然如此,她便不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4章
既已应下邀约, 参宴的行头也该准备起来。
“谢峥宁邈,你们说我是穿这身道袍,外搭一件褡护, 还是穿斓衫?”
谢峥从题册中抬眸:“斓衫会不会太正式了些?”
陈端打量蓝色斓衫, 有些纠结:“那可是本朝郡王举办的宴会, 想来会有许多官家子弟出席, 再怎么正式也不为过。若是穿着随意,岂不堕了南直隶举人的名声?”
宁邈从善如流道:“那便选斓衫。”
谢峥提笔蘸墨, 拟写四书文的起股部分:“参宴者不计其数,郡王哪里会注意到我们这些小喽啰?”
“也对。”陈端叹口气, 将斓衫放回去,“还是低调些吧, 这身衣服值不少钱,万一弄脏了, 哭都没地儿哭。”
谢峥招手:“莫要再研究衣着了,过来做题。”
陈端欸一声:“来了!”
翌日傍晚, 谢峥三人身披青色道袍, 头戴银色小冠, 乘马车前往栖云别苑。
抵达时, 别苑前车马如流, 郡王府左右长吏正在门口迎客。
谢峥踩着马凳稳稳落地, 轻整衣冠, 举目打量周遭。
各省举人们皆盛装华服,在寒风中衣袂飘飘。
琉璃瓦在霞光映照下闪闪发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尊贵与辉煌。
“真好看。”陈端惊叹, “据说这座别苑是郡王护驾有功,陛下赏给他的。”
宁邈侧首:“你如何知晓?”
陈端挑起下巴,不无得意地道:“昨晚外出溜达,听隔壁举人说的。我陈端也是出息了,还未考入殿试,先进了皇家别苑。”
谢峥没好气地睨他一眼,率先迈开步伐:“莫要贫嘴,走了。”
竟用皇家别苑招待举人,是炫耀呢?还是炫耀呢?
无论是向她展示他在建安帝面前的分量,还是借机拉拢举人,在谢峥看来,都幼稚得可笑。
陈端轻哼,挺直脊背跟上。
吴长吏见到谢峥,眼前一亮,忙迎上来:“三位举人安好,快里面请!”
谢峥拱手,与之寒暄两句,踏入别苑。
吴长吏退回周长吏身旁,面上含笑,声音低不可闻:“去通知王爷,人已经到了。”
周长吏颔首,退回门内,沿游廊一路往东去,来到一座瑰丽堂皇的小院。
“王爷,谢峥已到。”
长案后,鬓发斑白的中年男子手执黑子,不疾不徐应一声:“周元鹤那几个可到了?”
“回王爷,不曾。”
“啪”一声轻响,黑子落入棋盘。
诚郡王沉声:“他们到了再说。”
周长吏应是,躬身退下
今日宴会乃是曲水宴,即曲水流觞。
席间宾客沿水道而坐,将酒盏置于水上,任其顺流漂动。
酒盏停在谁人面前,便取盏饮酒,展示才艺。
陈端于席间正襟危坐,盯着清澈水流碎碎念:“我最擅长作诗,会不会太老套?”
宁邈浅尝桌案上的糕点,软绵细腻,甜度适中,令人回味悠长:“放宽心,你的诗连袁教授都赞不绝口,定能在一众吟诗之人中拔得头筹。”
陈端瞬间信心满满,低头品尝美食,畅饮美酒。
有几位青阳书院的同窗入场,见到谢峥三人,热情近前来:“谢贤弟宁贤弟陈贤弟,你我久违蒙面,别来无恙啊?”
谢峥含笑道:“一切安好,多谢几位兄台挂念。”
“三位可是住在进士巷?”
谢峥颔首应是。
“如此甚好!”同窗抚掌,颇有些赧然地表示,“袁某有些许疑问,想要请教谢贤弟,不知明日能否上门叨扰?”
谢峥欣然应允。
双方又寒暄一阵,几人在丫鬟的引领下去往别处入座。
之后,又有船上结识的举人上前寒暄。
正相谈甚欢,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谢峥话音一顿,抬眸望去。
几个身着锦衣,头戴金冠,气势非凡的中年男子并肩入场。
席间官家子弟起身行礼:“参见王爷。”
众人如梦初醒,忙跟着起身:“参见王爷。”
“诸位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走在中间的男子朗声笑道,只见他体型魁梧,五官硬朗,双目和蔼可亲,又不乏精明威严,阔步行至上首,一撩袍角,飒然落座。
众人恍然,这位应当便是栖云别苑的主人,今日曲水宴的发起者,诚郡王
了。
与之一同入场的几人紧随其后,分两侧入座。
众举人见他们与诚郡王谈笑自如,心中大胆猜测,这几位应当也是宗室郡王。
“前日奉皇伯父之命出城办差,途径进士巷,见那处热闹非凡,惊觉恩科会试将至。”
“本王是个粗人,平日里却爱附庸风雅,写写诗,作作画,也最是仰慕文人大家,便一时兴起,在别苑设下宴席,命府上长吏送上请帖,邀诸位前来一聚。”
诚郡王说着,一拱手:“如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众人连称不敢,心中局促却消减许多。
诚郡王这番话,正是看重文人的表现呢。
据闻陛下膝下无子,下一任皇帝最有可能是几位宗室郡王中的一位。
且不说另几位郡王,单说诚郡王,此人平易近人,待他们这些尚无官身的举人礼遇有加,颇具贤君之相。
若能投其门下,岂不是有机会搏一个从龙之功?
思及此,席间心怀壮志的举人不免生出几分野心,看诚郡王的眼神都热切了许多。
几位受邀前来的郡王将举人们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下哂笑。
同在皇城长大,谁还不清楚谁啊。
周元骞这狗东西惯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作态,引得无数愚蠢又天真的新科进士投入其门下,又在榨干他们的利用价值后弃如敝履。
若非诚郡王府的长吏再三表示,他家郡王在栖云别苑为他们准备了惊喜,真不想过来看他出风头。
不满之余,心思却都活泛开了。
或许他们也能办个宴会,钓几个能力野心兼备的举人。
中了进士最好,若榜上无名,一脚踢开便是。
郡王府可不养闲人。
思绪流转间,诚郡王举杯:“诸位莫要拘礼,尽兴而为即可。”
众人应是,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诚郡王身旁美婢为其斟酒,他将酒盏放入水中,轻轻一推,酒盏便轻晃着顺流而下。
席间众人屏息凝神,专注看那酒盏漂荡,同时在心底打腹稿。
在场除了几位天潢贵胄,便是来日科举场、官场上的对手,若被酒盏选中,须得完美表现自身,不可落人下乘。
酒盏一路漂流,期间几度停留。
被选中的举人或吟诗作赋,或作画弄笛,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令众人看足了热闹。
几位郡王反倒兴致缺缺。
身在皇室,他们什么才艺没见过,对那几位举人的表现视若儿戏。
也是不想落得不敬文人之罪,才强打精神,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模样。
“老五,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还是莫要再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诚郡王在宗室郡王中行五,前边儿几位郡王私底下便直呼他老五。
既可视为亲近,又能以身份压他一头,妙哉美哉!
诚郡王手执酒盏,只意味深长一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等等,就快到了。”
行二的礼郡王啧了一声,暗骂老五装腔作势,只得耐着性子等下去。
他实在太好奇,老五为他们准备的惊喜究竟是什么。
礼郡王沉吟半晌,目光投向席间的举人们。
莫非惊喜藏在这些人里面?
礼郡王由近及远,一一看过去,自觉这些人无甚特殊之处。
正纳闷,视野中闪过一张脸。
礼郡王心头一震,举目搜寻过去,却一无所获。
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太子的几个儿子全都死光了,仅存的两个庶女也都病殃殃的,一看就是短命之相。
倘若太子仍有子嗣尚存人世,皇后怎么也会让她认祖归宗,而不是任由她遗落民间,成为一个身份低微的举人。
思及此,礼郡王稍稍心安,紧绷神色缓和下来,命美婢斟酒,悠然呷饮。
诚郡王端坐高处,将礼郡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嗤笑,蠢货一个,也配跟他争
“找到了没?”
陈端歪着脑袋,偷瞄桌底下的谢峥。
谢峥闷闷应一声,手指够着酒盏,从桌底勾出来。
方才正看人吹箫,坐她身旁的不知名举人忽然展臂,将她摆在桌角的酒盏拂落在地。
酒液洒了对方一身,酒盏也骨碌碌滚到桌下。
“实在是对不住,李某并非有意为之,还望贤弟原谅则个。”
男子连连作揖,引得周遭举人侧目而视。
谢峥无奈:“无妨,我这酒也洒了你一身,二者相抵,两不相欠。”
男子松了口气,随丫鬟前去更衣。
另有丫鬟送来新的酒盏,取走脏的那只。
谢峥温声道谢,转眸便见流水中的酒盏停在她的面前。
陈端轻拍谢峥左臂:“谢峥谢峥,轮到你一显身手了。”
谢峥睨他一眼,起身向上首作了个揖。
“砰!”
接连数道脆响,颇为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几位郡王失手打翻了酒盏。
礼郡王率先回神,按捺心头惊悸,朗声笑道:“本王见这位举人龙章凤姿,一时看入了神,不慎碰翻了酒盏,扫了诸位的雅兴,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另几位纷纷附和。
“本王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举人,心头震撼,不免有些失态。”
“本王亦然。”
诚郡王见几人没出息的样子,只一眼便吓得打翻酒盏,心下不屑,遥遥看向谢峥:“这位举人应当不是顺天府人士?此等青年才俊,本王合该印象深刻才是。”
举人们满心嫉妒,看谢峥的眼神暗藏不善。
此前十多人展示才艺,从未见郡王夸赞过哪个。
反倒是此人,竟接连获得几位郡王的赞誉。
她凭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谢峥拱手道:“在下乃南直隶凤阳府人士。”
诚郡王登时来了兴致,看向左右:“本王听闻凤阳府有位连中四元的谢解元,今日可在席间?”
谢峥神色如常:“在下正是谢峥。”
席间一片哗然,低呼声此起彼伏。
“久闻谢举人勇武之名,可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猛虎,原以为其人身高九尺,魁梧壮硕,没想到她竟生得如此文弱。”
“她不是叫陈端吗?为何又成了谢峥?”
“想来是不愿大张声势。”
诚郡王面上闪过诧异,抚掌笑道:“百闻不如一见,谢解元准备向在座诸位展示什么才艺?”
谢峥拱手:“在下欲作画一幅,献与王爷及诸位同年。”
诚郡王命人准备笔墨画纸:“那么本王便拭目以待了。”
谢峥信步走向长案,却未提笔,而是从宽袖暗袋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帕子,徐徐展开,执起半臂长的炭笔,伏案挥笔。
“那是何物?我似乎从未见过。”
“架势倒是十足,只是不知具体有几分真本事。”
陈端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宁邈,你闻见酸味儿了吗?”
宁邈:“多饮酒,少说话。”
说着,将酒盏怼到陈端嘴边。
陈端磕到嘴唇,龇牙咧嘴。
好在终究是消停了,没再说些容易引起众怒的话
“老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礼郡王双目充斥怒火,压低声音质问诚郡王。
诚郡王劳神在在呷一口酒:“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礼郡王心一沉:“你是说”
诚郡王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几人的心沉入谷底,好心情毁于一旦,看向谢峥的眼神晦暗不明。
像!
真是太像了!
任谁都会觉得,这谢峥是太子的子嗣。
太子生前是否知晓此人的存在?
应当是不知情的。
否则以那人的循规蹈矩,定不会容许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
礼郡王心中一团乱麻,原来先前那惊鸿一瞥并非错觉。
太子有子嗣,那个位置还能轮到他们吗?
“王爷,在下画好了。”
心乱如麻之际,清泠嗓音响起。
诚郡王收起看好戏的心态,命丫鬟捧起画纸。
谢峥立于长安旁,抬手示意:“此乃在下所绘‘举人观榜图’,谢某画技平平,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众人定睛望去,白纸之上是浓郁纯粹的黑。
极黑与极白,构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再看第二眼,画中有数百举人齐聚杏榜之下,面上神态各异,或开怀大笑,或痛哭流涕,尽显悲喜百态。
左上方,题有一首“贺春闱”。
“春风初放榜头题,晓日曈昽射彩霓”
字迹端方,力透纸背。
众人暗叹谢举人写得一手好字,竟情不自禁地将这首《贺春闱》念出声来。
短暂静默后,席间一片喝彩声。
“谢举人莫要妄自菲薄,你若是画技平平,那我等岂不是涂鸦乱抹?”
“好一幅举人观榜图!好一首贺春闱!”
“谢举人有大才,王某远不如矣!”
席间举人交口称赞,心头妒忌早已
消弭无踪,只余下满心钦佩。
礼郡王与几个堂兄弟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诚郡王垂下眼,笑意转瞬即逝。
今日邀请他们前来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谢峥此人狡诈狠辣,且背后还有不知底细的势力相护,哪怕是他,对付起来也颇为棘手。
当年他差一点就成功了,为此还折了个卢迁,却被林琅平横插一脚,功败垂成。
事后为了安抚忠勇侯府,还付出不小的代价。
至今想起,诚郡王的心仍在滴血。
林琅平素来言出必行,他不敢赌,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远在凤阳府的巨大威胁,转而与几个堂兄弟斗成乌眼鸡。
如今谢峥进京赶考,脱离林琅平的庇护,进入他的地盘,他怎么也得回报一二。
为这些年的屈辱。
他也曾考虑过,与姚昂合作。
他予以重利,姚昂为他除去谢峥。
可那个狗太监素来贪心,得了千钱想万钱。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他将受到狗太监穷无止境的勒索。
经过深思熟虑,诚郡王将主意打到他的堂兄弟们身上。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待除去谢峥这个心腹大患,再与他们好生斗上一斗
诚郡王心头闪过诸般思绪,面上不显分毫,抚掌称赞:“好诗配好画,妙哉!妙哉!”
礼郡王按下对谢峥的杀意,笑着道:“你二人近前来,让本王好生瞧一瞧谢举人的画。”
丫鬟喏喏上前。
几位郡王越看,忌惮越深。
哪怕他们出身皇室,五岁入文华殿,接受当世大儒的教导,也无法作出眼前这般精妙绝伦,神韵逸兴的画作。
更别提他们与谢峥之间身份的差距。
嫡系与旁系,当为云泥之别。
不!
或许谢峥并非太子子嗣,只是恰好与太子容貌相像。
没错,正是如此。
他们心底犹存两分侥幸,决定宴席结束便派人去凤阳府调查谢峥。
查找谢峥并非太子子嗣的证据。
就在礼郡王几人心神震颤之际,诚郡王又夸了谢峥几句,好奇问道:“本王从未见过此等画风,谢举人是用何物绘制而成?”
谢峥呈上炭笔:“此乃在下自制的炭笔,方便易携,可书写,亦可作画。”
诚郡王见之欣喜,大手一挥:“来人,赐座!”
谢峥面露愕然。
诚郡王笑道:“本王与谢举人一见如故,欲把臂谈心,谢举人应当不介意?”
谢峥受宠若惊:“在下何其有幸,能与王爷把臂谈心。”
说罢,于诚郡王身侧落座。
席间举人见状,自是艳羡不已。
为了获得几位郡王的赏识,越发积极地表现自己。
酒盏先后停在陈端和宁邈面前。
陈端赋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
宁邈则泼墨挥洒,画了一幅中规中矩的花鸟图。
没成想,竟有人认出了他的画风。
“贤弟可是画鬼宁邈?”
宁邈懵了一瞬,画鬼是何意?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问话之人笑道:“宁贤弟有所不知,因着你的画风狂放而怪诞,细看又颇具潇洒之美,便有人戏称你为画鬼。”
“一来二去,这画鬼之名便传开了。”
“且不说别处,仅河北一省,便有许多文人雅士意欲登门求画,被告知宁贤弟正备考会试,这才打消念头。”
“宁贤弟昔年的画作如今已高达千金,称得上有价无市。”
宁邈很是诧异,哑然良久才找回声音:“我竟毫不知情。”
对方调侃:“说明宁贤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待宁邈归位,陈端唏嘘:“你和谢峥皆已名扬一方,倒显得我碌碌无为了。”
宁邈定定看他两眼,低声道:“你可知我为何多年如一日地坚持作画?”
陈端怔住:“为何?”
他也想知道,明明宁父待宁邈那般严苛,宁邈为何宁愿冒着被宁父发现的风险,也要在苦读之余挤出时间作画。
宁邈捧着酒盏,看盏中酒液轻漾:“当年进入书院的第一次小考,我输给谢峥,我爹很生气,用戒尺打我,让我跪柴房,还勒令我每晚必须学到丑时才能睡。”
“我坚持了一段时间,在散学途中晕倒,是谢峥救了我。”
“她告诉我,如果我感到痛苦,可以尝试转移注意力。”
陈端心念一动:“所以你便开始作画了?”
宁邈颔首:“我画出的每一笔,都是加注在我的痛苦之上。”
他侧首,注视着陈端:“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如你一般,无忧无虑,潇洒快活。”
可惜他的性格他的家庭,注定了他背负着比寻常人更多的东西。
每当他踏入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会感觉到窒息,感觉到无与伦比的痛苦。
而那恰恰是他灵感的来源。
宁邈呷一口酒,满口醇香:“或许将来某一日,我真正感觉到快乐了,便再也作不出那些画了。”
陈端哑然,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他也拥有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是快乐。
无价之宝
谢峥不知她的两个小伙伴正互诉衷肠。
此时,她坐在诚郡王,听他胡诌八扯,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
每说两句,诚郡王便敬她一杯。
“本王深居皇城,几乎从未踏出过顺天府,不比谢举人见多识广,谢举人所言当真令本王大开眼界。这杯酒,本王敬你。”
“本王是个武夫,虽喜爱舞文弄墨,却是有心无力,拿着写出来的诗文去请教府中长吏,本王能感觉到他们口不对心,听着他们的夸赞之言,心中甚是失望,若能得谢举人指点则个,那简直最好不过了。这杯酒,本王敬你。”
如此这般,仅一炷香时间,谢峥便被诚郡王这个狗东西灌了好几杯酒。
一晃半个时辰,两壶酒下肚。
谢峥打个酒嗝,浅褐色眼眸蒙上一层薄雾,白皙面庞泛起红晕:“王
、王爷。”
诚郡王正侃侃而谈,见谢峥双目涣散,心下一喜。
看来药效起作用了。
是的。
药效。
诚郡王让吴长吏在酒里加了些可使人兽性大发的药,届时将她往屋里一关,再送个女人进去。
待时机一到,他便领着人过去捉奸。
这个法子虽老套,但是有效。
想当年,老六安郡王正是因此声名扫地,被陛下当众训斥德行不修,失去一争皇位的资格,从此借酒浇愁,因酗酒坏了身子,早早便没了。
谢峥名声太盛,且其人堪称完美无瑕。
令人忌惮,又嫉妒不已。
这样的谢峥,真像当初的太子啊。
如那正午的太阳,璀璨耀眼,令人不敢直视其光芒。
万幸的是,太阳终有坠落的时候。
正如太子当年,一朝跌落,便是永诀。
诚郡王隐下内心的阴暗想法,关切问道:“谢举人怎么了?”
谢峥又打一个嗝,抬手掩唇,颇有些难为情地道:“王爷,在下在下想去更衣。”
更衣?
那怎么能行?!
诚郡王料定谢峥已然察觉到端倪,意图借尿遁,故作亲热地抓住她的小臂:“谢举人,本王还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不如待宴席散去,你随本王回郡王府,今夜你我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可好?”
谢峥却是不应,面色越发红润:“王爷,您快放开在下”
诚郡王仿若未闻,喋喋不休道:“本王前阵子得了一坛百年状元红,待会儿你随本王回去,本王将其转赠与你”
谢峥似在隐忍,耳尖、脖颈红了大片,竟不顾尊卑地站起身,意欲拨开诚郡王的手。
诚郡王哪里会让她得逞,如同瞎了眼一般,大掌铁钳似的,抓紧谢峥不放:“饮下此酒,谢举人定能旗开得胜,连中六元”
忽然,谢峥又打了个嗝。
“王爷!”
“老五!”
一片惊呼声中,谢峥一个趔趄,双手抱住诚郡王的脑袋,哇哇吐了他一脑袋。
诚郡王只觉头顶一热,如同那倾盆大雨落下,从发髻到脸皮,衣襟到袍角,被淋了个彻底。
“啊,舒服多了。”
谢峥松开诚郡王的脑袋,满意地咂咂嘴,跌坐回去,软绵绵趴到桌上,酣然睡去。
席间一片死寂。
与诚郡王交好的官家子弟及举人们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两个鸡蛋。
陈端和宁邈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满满的惊恐。
谢峥她做了什么?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吐了诚郡王一头!
她将诚郡王当成马桶,吐了他一头一身!
啊啊啊啊啊!!!
陈端和宁邈只觉脑袋里有一万只鸡在尖叫。
最终,对好友的义气胜过对本朝超品郡王的敬畏,两人拔地而起,狂奔到谢峥面前,架起她,拱手又作揖。
“郡王恕罪,谢峥她不是有意的!”
礼郡王几人回神,看着犹如石化一般,僵硬地坐在主位上的诚郡王,心里快要笑疯了。
周元骞!
你也有今日!
哈哈哈哈哈!!!
比起尚未确定身份的谢峥,他们显然更想看诚郡王的笑话。
“是啊五弟,若不是你一个劲儿地给谢举人灌酒,她也不会醉酒以致”
礼郡王瞥了眼脸色铁青,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酒气的诚郡王,肩膀抖两下,疯狂憋笑。
“五哥你素来宽宏大度,一定不会同谢举人计较的对吧?”
“那是自然,五弟方才可是全程与谢举人称兄道弟,又怎会责怪谢举人?”
“谢举人年方十五,比起我们这些老家伙,她还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不胜酒力,又迫于五哥的身份不敢拒绝,硬着头皮饮下两壶酒,最终忍无可忍,犯了些小错误而已。”
几位郡王你一言我一句,单方面替诚郡王原谅了谢峥。
礼郡王更是戏瘾上身,不轻不重拍了谢峥两下,同诚郡王挤眉弄眼,哄小孩儿的口吻:“好了好了,二哥已经罚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这事儿便就此一笔勾销吧。”
诚郡王浑身发抖,快要气疯了。
什么一笔勾销?
这事儿没法一笔勾销!
谢峥辱他至此,他绝不原谅!
他不仅不原谅,还要将谢峥大卸八块,丢去喂狗!
啊啊啊啊!!!
“我”
刚吐出一个字,礼郡王便强势截住他的话头:“听见没?郡王原谅谢举人了,还不赶紧带她下去!”
陈端和宁邈大喜,提溜着谢峥,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丫鬟想要领他们去客房,被宁邈拒绝了。
陈端扛着谢峥,三人连滚带爬出了别苑,连滚带爬上了马车。
“快走!回去!”
万一诚郡王后悔了,想要拿谢峥的项上人头祭奠他逝去的面子里子,哪怕他们长出三头六臂,也没法从一众持刀亲卫中带着谢峥逃出生天。
车夫见谢峥闭着眼,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当即一甩鞭子,直奔进士巷。
陈端软手软脚地靠在车厢上,拍着胸口气喘如牛:“你注意到诚郡王的眼神没?若非另一位郡王打圆场,感觉他要拔剑杀了我们!”
宁邈同样心有余悸:“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
“还有谢峥,她素来谨慎,在外只饮果酒,今日竟任由诚郡王将她灌醉,酿成这等大错。”
宁邈坚信,只要谢峥有心拒绝,哪怕是郡王,也没法强迫她饮酒。
此番将诚郡王得罪得彻底,他日诚郡王荣登大宝,岂有谢峥的活路?
陈端与宁邈的担忧如出一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谢峥苦读多年,有时候我都替她累得慌,我还指望她当上大官,多多提拔我呢。”
“倒也不必如此杞人忧天,陛下从未说过他会将皇位传给诚郡王,最终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陈端呆了下:“也对哦,说不定陛下宝刀未老,又生个小皇子谢峥?!”
因着太过惊吓,这一嗓子直接喊破了音。
谢峥支着下巴,虚指车厢前头。
陈端会意,压低声音:“你怎的这么快就醒了?”
宁邈端详谢峥脸色,语气笃定:“你根本没醉。”
“什么?”陈端大惊失色,“那你为何你不要命了吗?”
谢峥无奈摊手:“诚郡王在酒里给我下药,我不想遂了他的意,只能出此下策。”
宁邈眉头紧锁:“下药?你如何确定是他?”
谢峥轻唔:“我作画前便感觉身体略有异样,借右边那位举人之手打翻了酒盏。”
“之后诚郡王将我叫到跟前,全程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废话连篇。”
“饮下那两壶酒,我感觉更加不适,打算借更衣避开,谁知那狗东西竟拉着我不撒手,我便知晓是他下的手。”
“他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让他当众颜面扫地了。”
陈端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何要给你话又说回来,你喝了那么多酒,可还撑得住?”
谢峥摇头:“回去歇一会儿便好。”
早在出发前,她便服下解毒丹,六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甭管什么药,都不会对她起作用。
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取信陈端和宁邈罢了。
“至于原因。”谢峥摸摸下巴,大言不惭,“多半是嫉妒我的文采,想让我声名狼藉,没法再夺去他的风头。”
陈端:“”
宁邈:“”
一阵沉默后,陈端担忧道:“你害得他颜面扫地,肯定被他记恨上了,万一他让人在会试中动手脚,让你落榜可如何是好?”
宁邈补充:“譬如收买主考官。”
谢峥却是摇头,语气笃定:“你们当陛下是死的不成?”
建安帝可以纵容阉人戕害清流直臣,可以逼杀太子,诚郡王却不能。
问就是双标。
诚郡王身份再如何尊贵,也不过是个宗室郡王,而非这大周朝的天子。
他若将手伸进会试之中,对谢峥下手,便是冒犯了建安帝的权柄。
老皇帝一定会破防。
谢峥能看明白的事情,诚郡王如何看不明白?
他虽蠢了些,也没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程度,不会自掘坟墓,断绝自己继位的可能。
听了谢峥的分析,陈端和宁邈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待马车回到进士巷,谢峥装晕,任由陈端和宁邈将她架进门。
谢峥让长福烧了锅热水,舒舒服服洗个澡,洗去一身酒气,脑袋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栖云别苑内,谢峥三人离开后,诚郡王亦未久留,阴着脸拂袖而去。
回到住处,诚郡王反反复复洗了三遍澡,头发掉了好几撮,脸上和身上的皮肤也搓得红肿发烫,仍觉得那股子酒气如跗骨之蛆一般,深入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
“谢峥!谢峥!”
诚郡王一脚踹翻浴桶,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大步流星往外走:“本王要杀了她!”
守在外间的吴长吏周长吏见状,脸色大变,连忙拦住他。
“王爷不可!”
“您都忍了两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待那谢峥入朝为官,您大可将她要到刑部,届时还不是任您搓圆捏扁?”
“待时机成熟,便可如那阉人一般,给谢峥扣个莫须有的罪名,送她上路!”
诚郡王怒气缓和几分:“万一皇伯父要让谢峥认祖归宗,可如何是好?”
他当初正是担心这一点,才会几次三番派人刺杀谢峥,后来更是设法猎来一只猛虎,想让谢峥葬身虎口。
吴长吏却是一笑:“若能认祖归宗,那更好办了。”
“这些年太子党死的死,降职的降职,势力大不如前,不堪为谢峥的助力。她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如何是王爷的对手?”
“便是有陛下相护,她一无拥趸,二无政绩民心,仅凭一个皇孙的名头可不
行,成为您的手下败将是早晚之事。”
诚郡王面色微缓,冷哼道:“今日之仇本王记下了,来日定百倍奉还!”
吴长吏和周长吏对视,暗暗松了口气。
王爷哪哪都好,唯独太过鲁莽。
他们得多盯着些,莫要让王爷冲动之下酿成大错。
届时一步错步步错,多年筹谋付诸东流,他们也定没有好下场。
另一边,礼郡王几人看足了热闹,相继打道回府。
他们得派人去调查谢峥的身份。
早些调查,才好先下手为强。
宴厅内,官家子弟见几位郡王都走了,也都各回各家,留举人们面面相觑。
“谢举人真是太胡闹了,她此举与自毁前程又有何异?”
“王爷不是已经原谅她了吗?”
“你没瞧见王爷的脸色吗?肯定是记恨上谢举人了。”
“如此看来,谢举人的仕途恐怕艰难了。”
曾因杀不杀生与谢峥结仇的鹰钩鼻刘志才满心舒畅,幸灾乐祸道:“仕途?莫说仕途,她能否通过会试还得另说。”
“这人呐,还是莫要自视甚高,否则一朝登高跌重,是要活活摔死的!”
刘志才奚落一番,大笑着扬长而去。
与谢峥无甚交集的唏嘘感慨一番,庆幸自己不曾与她交好,又遗憾未能见证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诞生。
唯一为谢峥忧心的,当属青阳书院的举人。
“所谓乐极生悲,大抵便是如此了。”
“希望王爷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谢贤弟过多计较。”
“谢贤弟定是极不舒服,才会无意识地冒犯了王爷,不如明日你我同去探望一二?”
“如此甚好,我也想问一问谢贤弟,那幅举人观榜图究竟是如何画出来的。”
谢峥并不在意外人如何看待今夜之事。
激怒诚郡王只是第一步,她只需要保证自己以最佳的状态进入考场,待她高中进士,便可进行第二步。
在这之前,谢峥得考虑清楚,该外放到哪个地方。
谢峥一夜好眠,翌日照常卯时起身,在院子里打拳,又出门溜达两圈,透透气。
一路走来,不时有举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
谢峥统统无视,走得浑身冒汗,原路折返。
到家门口时,发现门槛上多出三道由炭笔绘制而成的波浪,当即脚下一转,去了崔氏布庄。
晨光熹微之际,布庄虽已开门,却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无。
女掌柜倚在柜台旁,算盘打得啪啪响。
“我想给我阿娘做一身衣服,这是具体尺寸,要最好的料子。”
掌柜闻声抬起头,笑容爽朗:“当然可以,客官您随我来,先挑料子,然后再商量具体细节。”
谢峥却道:“您先看看这纸上的尺寸呢?”
秉承顾客第一的原则,掌柜低头看去,却见那纸片之下,一枚玉佩若隐若现。
掌柜眼神微变,下一瞬恢复如常:“这尺寸没什么问题,不过您既然要最好的料子,得随我去二楼,上边儿花样多,料子也更好。”
谢峥欣然同意,随掌柜去往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屋。
掌柜轻叩门扉,三长一短,而后退至一旁:“您请进,我在外边儿等您。”
谢峥颔首示意,推门而入。
屋内,朱四早已等候多时。
“主子。”
谢峥施施然落座:“可是上次让你查的那件事有进展了?”
“奴才按照您的吩咐,很快查到当年那位去苏州府办差,曾收下一个瘦马,且那个瘦马曾有过身孕,临盆前夕摔了一跤,一尸两命。”
“奴才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那瘦马身边有个伺候的丫鬟,当年瘦马出事,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孩子可能并没有死,而是被丫鬟带走了。”
“奴才让各地的崔氏多加留意,上个月在岭南发现疑似那丫鬟的踪迹。”
谢峥沉吟须臾:“你即刻动身前往岭南,务必在其他人发现之前找到那两个人。”
朱四应是,又问:“找到之后”
谢峥毫不犹豫:“杀了。”
这世上,太子的子嗣仅她一人足矣——
作者有话说:文中诗句来源百度
第85章
仅一夜, 举人观榜图之生动恢弘便在顺天府文人之中传扬开来。
与之一同传开的,还有谢峥撒酒疯,吐了诚郡王一身的事儿。
为谢峥忧心的寥寥无几, 大多置身事外, 或幸灾乐祸。
“少年得志, 必有余殃, 厚积而薄发才是正道。”
“周某晨起外出,恰好与谢举人狭路相逢, 我瞧着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不知是浑不在意, 还是同行之人并未告诉她昨夜发生之事。”
“或许是在强装镇定。”
“既是外出,说不准是去给王爷赔罪了。”
谢峥的确给诚郡王赔罪去了。
从崔氏布庄离开后, 谢峥去了武器铺。
诚郡王乃是武夫,早年有过从军经历, 还打过一场胜仗,击退进犯西北鸿雁关的敌军。
据说彼时, 诚郡王异常勇猛, 领着亲兵在敌军之中杀了个三进三出, 斩获数千首级, 一度震撼朝野。
后因旧伤复发, 不得已退回顺天府, 入刑部出任左侍郎一职。
谢峥便投其所好, 买一柄短剑。
当然,是最便宜的那一类。
纵使家财万贯,谢峥也不愿在诚郡王那个狗东西身上多花一个子儿。
谢峥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只外观十分大气上档次的礼盒,将短剑放入其中, 乘马车前往诚郡王府。
郡王府坐落于皇城之中,寻常百姓入皇城,需严查身份,搜身无误后才能放行。
谢峥从皇城门口下车,向士卒出示举人文牒,经过搜身后,手捧礼盒踏入皇城。
皇城内外,仿佛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举目望去皆是红墙碧瓦,恢弘而庄严。
清晨,长街之上仅寥寥几个行人。
偶尔有马车辘辘驶来,又辘辘驶远,带起一阵凉风,刺得皮肉阵阵钝痛。
谢峥步行至诚郡王府,门房见了她,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谢峥从善如流驻足:“昨日在下酒后失控,冒犯了王爷,今日特来向王爷赔罪。”
门房思及昨夜王爷回府,脸色难看得紧,横了谢峥一眼:“你便是那个撒酒疯的举人?”
宰相门前七品官,郡王府的一个门房也敢对本朝举人吆五喝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谢峥收敛情绪,放缓语气:“正是在下,劳烦您通报一声。”
门房正欲将人撵走,吴长吏恰巧路过,见谢峥手捧礼盒,顿时了然:“随我来吧。”
昨夜许多人瞧见王爷动怒,难免会惹人背后非议。
一旦传开,或将有损王爷辛苦经营起来的名声。
不如顺势而为,踩着谢峥为王爷赚一波美名。
谢峥喜出望外,忙越过门房,跟着吴长吏往里走。
她小心觑了眼吴长吏的脸色:“敢问大人,王爷如今可消气了?”
自然没有。
王爷本就气性大,谢峥害他颜面扫地,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昨夜回府后,便打杀了几个丫鬟小厮泄愤。
吴长吏见谢峥惴惴不安,宽慰道:“谢举人无需担忧,王爷气度非凡,定不会计较您的无心之失。”
谢峥明显松了口气,面上显出两分笑意。
丫鬟前来禀报,吴长吏与谢峥求见时,诚郡王正在用朝食。
今日小朝会,待会儿他还得进宫上朝。
“你说何人?”
“回王爷,吴大人和谢举人。”
诚郡王:“”
嘴里的虾饺顿时不香了,那股子酒气卷土重来,无孔不入一般,渗入他的皮肤肌理。
诚郡王:“哕——”
攥紧桌沿的手蠢蠢欲
动,诚郡王一度想要摘下墙上的长剑,冲出去将谢峥戳成筛子。
可他不能。
从谢峥踏入皇城的那一刻,便有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谢峥若有来无回,他的那些个堂兄弟绝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狠狠踩他几脚。
诚郡王咽下满腹脏话:“让他们进来。”
几息后,吴长吏领着谢峥入内。
谢峥手捧礼盒,躬身道:“昨夜在下不胜酒力,冒犯了王爷,在下愿任凭王爷处置,只求王爷消消气,气大伤身,莫要因为在下气出个好歹。”
诚郡王肝脏隐隐作痛,深吸一口气,脸色发青:“谢举人既是无心之失,本王如何忍心怪罪于你?”
谢峥面上一喜,直起腰身,将礼盒置于桌案:“此乃在下的一点微薄心意,还请王爷笑纳。”
诚郡王颔首:“谢举人的心意本王收下了。”
谢峥面上喜色更甚,颇有些难为情地问:“昨夜王爷说想要与在下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可还算数?”
诚郡王:“本王今日有要务在身,恐怕不行。”
谢峥失望不已:“竟是如此么?那在下便不叨扰王爷了,先行告退。”
吴长吏并未错过诚郡王额头暴起的青筋,眼皮一阵狂跳,忙不迭抬手示意:“谢举人,吴某送您出去。”
谢峥向诚郡王作了个揖,随吴长吏离去。
被谢峥这么一闹,诚郡王食欲全无,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漱了口,巾帕擦拭唇边水迹,准备进宫。
行走间宽袖飘曳,将桌边的礼盒拂落在地。
“砰”一声,似有什么应声而裂。
诚郡王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打开礼盒。
他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只是单纯想看看,谢峥给他准备了什么赔礼。
却见礼盒中,安静躺着一柄短剑。
不,不是一柄。
是两截。
方才那一摔,短剑裂成了两截。
诚郡王:“”
“谢峥!”
诚郡王勃然大怒,一脚踹飞礼盒。
吴长吏去而复返,被滑到脚边的礼盒挡住去路,不明所以:“王爷,这是怎么了?”
诚郡王踹翻绣凳,愤怒咆哮。
“谢峥那个混账,她居然送给本王一柄一摔即断的短剑!”
“它是纸糊的吗?轻轻一摔便断了?”
“无论昨夜还是今日,皆是她故意为之!”
“她在羞辱本王!”
“大胆谢峥,竟敢辱我至此,本王定要削下她的项上人头,以报今日之仇!”
说罢,便要取墙上宝剑。
吴长吏和周长吏一个拦腰,一个抱腿,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住,揣着一肚子火气上朝去。
诚郡王走后,吴、周二人擦去额头汗珠,对视苦笑。
“谢峥此人当真狡诈,偏生王爷又是个一点就炸的,我真怕哪日王爷被她激怒,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吴兄莫要杞人忧天,有你我辅佐王爷,还有诸多幕僚倾力相助,你所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罢了,我去让人将谢峥登门赔罪的事儿传出去。”
“有劳吴兄。”
吴长吏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同为王爷办事,谈何辛苦?”
谢峥离开郡王府,迎着晨曦往皇城大门去。
在大周朝,大朝会卯时开始,小朝会则在辰时开始。
这会儿正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上朝的时辰,长街之上车马如流,皆是奔赴相同的目的地。
清晨的风裹挟凉意,卷起车帘一角。
车厢内,当朝首辅乔承运正闭眼假寐。
凉风拂面,他睁开眼,随意向外一瞥。
一张熟悉到深入骨髓的面孔映入眼帘。
乔承运瞳孔巨震,近乎失态地掀起车帘,贪婪地凝视着那张脸。
谢峥似有所觉,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谢峥愣怔一瞬,驻足作了个揖,以示对紫袍高官的尊敬。
马车辘辘,与谢峥擦身而过,又平稳驶远。
乔承运跌坐回软垫上,细瘦而苍白的手指用力攥紧,额角阵阵抽痛。
“怎会”乔承运脱力般靠在车厢上,低声呢喃,“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车厢内一片死寂。
无人回应他的诘问
从诚郡王府至皇城大门,谢峥一路走来,引得十多人面露失态之色。
或狂喜,或惊恐,更有甚者竟直呼“殿下”。
谢峥似无所觉,大步往前不曾回头。
途径荣华郡主府,朱红大门轰然洞开,一华冠丽服、蒙着面纱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迈着三寸金莲跨过门槛。
谢峥略微侧首,却不是看向那女子,而是她身后穿着深绿色官袍的男子身上。
只见他须发霜白,尽显老态,走路一瘸一拐,跨门槛时险些被绊倒,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看起来狼狈而滑稽。
谢峥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具体在哪见过。
更让谢峥惊讶的是,大周朝命令规定,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为何此人能官居六品?
正纳闷,便瞧见那男子趴伏在马车前,脊背平直。
女子搭着丫鬟的手,踩着男子的背登上马车。
谢峥:“???”
女子登上马车,却未立即进入车厢,而是用甜腻腻的乖巧口吻对男子道:“多谢阿爹送我出门,阿爹快去上值吧,点了卯记得早些回家,阿娘还在家等您呢。”
男子佝偻着背,轻咳几声,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女子笑了声,眉眼间尽是不屑,俯身进入车厢。
车夫一甩鞭子,车马绝尘而去。
男子原地僵立片刻,神情淡然,或者说麻木,一言不发登上灰扑扑的马车。
不待他坐稳,车夫便架着马车驶了出去。
“砰”一声,应当是男子摔倒了,引得车夫与门房哈哈大笑。
“真当自个儿还是风头无两的探花郎呢,若非老爷看他精心照料郡主多年,通过老太爷给他求了个六品主事的官职,他这会儿还在正院里端恭桶呢。”
“当初为了入赘郡主府,不惜抛弃妻女,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舍不得郡主府的荣华富贵和当官的体面,那就给我忍着!”
门房嘻嘻哈哈,言辞间毫无尊敬之意。
谢峥:“”
听这一席话,谢峥瞬间明白了方才那人是谁。
原主的渣爹,沈奇阳。
谢峥很好奇,这几年沈奇阳究竟经历了什么,竟仿佛年过半百的老翁,与原主记忆中俊美儒雅的探花郎判若两人。
回头让人打听清楚,她听了也好快活快活!
乘马车回到进士巷,几位同窗早已等候多时,见了谢峥忙起身相迎。
“谢贤弟可好些了?”
谢峥含笑颔首:“好多了,只是饮酒过度,略有些头晕。”
同窗见谢峥面无异色,欲言又止:“王爷那边”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热茶,捧在掌心浅酌一口:“我方才正是登门赔罪去了,王爷宽宏
大量,原谅了我的冒犯,也收下了我的赔礼。”
众人大喜,拊掌叫好。
“真是太好了!虽说昨夜有几位郡王郡王打圆场,可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如今才算彻底心安了。”
“王爷收下赔礼,想来不会在会试中给你使绊子,谢贤弟你加把劲儿,争取再中两元,届时你便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之人了!”
谢峥略一拱手:“借王兄吉言。”
“谢贤弟你是不晓得,昨夜你醉酒误事,不知多少人说风凉话,可难听了。待会儿我可得同外边儿那些人好生说道说道,气死他们!”
谢峥莞尔,这几位都是性情中人,深得她意。
一番说笑后,其中一人从书袋中取出题册:“昨日与谢贤弟约好,今日特来请教疑问。”
谢峥当然记得,领他去了书房。
待到午后,诚郡王收下谢峥赔礼的消息传开,有人庆幸,有人遗憾。
“看来王某这次还真有可能见证六元及第的诞生。”
“可恶,又多了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也罢,还是回去努力温书,说不准能有幸中了贡士呢?”
谢峥窝在书房里,刷了四个时辰的模拟卷,傍晚时分才停笔。
陈端和宁邈正在院子里煮茶。
风一吹,火苗忽闪摇曳,垂死挣扎着。
谢峥:“外面天寒风疾,不能在屋里煮茶吗?”
陈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你不懂,这叫风雅。”
宁邈:“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指着陈端:“是他非要拉我出来。”
谢峥搓搓胳膊,打算回屋去,被陈端拽住:“上哪去?茶快煮好了,待会儿分你一杯。”
宁邈将谢峥摁到石凳上,面无表情表示:“我在外边儿受冻,你也别想快活。”
谢峥:“”
无法,只好靠在树干上,看陈端手忙脚乱地煮茶。
煮好茶,陈端取来茶盏,三人各一杯。
谢峥浅呷一口,中肯点评:“醇厚甜润,不错。”
陈端得意哼哼,忽然想起一件正事:“下午我做题做累了,出去溜达一圈,听见许多人都在谈论你的那幅举人观榜图。”
“还有你那首贺春闱,也在顺天府文人之中广为流传。”
谢峥老神在在道:“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正因我这份影响力,诚郡王才会嫉妒我,想要毁掉我。”
她将茶盏重重磕在石桌上,义愤填膺道:“得不得便要毁掉,此乃真小人也!”
陈端:“”
宁邈:“”
有时候太自信也不是什么好事。
三人坐在寒风中,灌了一肚子茶水。
谢峥缓缓打个嗝,忽而听见一阵敲门声:“谢峥!宁邈!陈端!”
熟悉的嗓音。
熟悉的李裕。
陈端打开门,被李裕一把熊抱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有几百个秋不曾见面,真是想死我了啊啊啊啊!!!”
去年朝廷开恩科,李裕回北直隶参加乡试。
此后便留在祖籍,入当地府学借读,专心备考会试。
掐指一算,至今已有八月未见。
陈端一个猝不及防,被李裕扑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诶呦”痛叫出声。
李裕连忙将陈端拉起来:“没事吧?”
“问题不大,我又不是纸糊的。”陈端毫不在意地表示,关上门,拉着李裕往里走,“我方才煮了壶茶,还热乎着,快喝一杯暖暖身子。”
李裕嘿嘿笑,毫不见外地坐下,牛饮一杯茶水,舒服得不住喟叹。
“我在永平府每日独来独往,也没个说话的人,真是憋死我了,连做题都没劲儿。”
谢峥眉眼染笑:“如今可有劲儿了?”
李裕点头如捣蒜,高声宣布:“我今晚可以再做十道策论题!”
宁邈瘫着脸:“不,你不行。”
一道策论题至少半个时辰,十道便是五个时辰,显然不合理。
陈端怜爱地摸摸李裕的脑瓜子:“乖,别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李裕盯着他的手,语气幽幽:“你方才拿木炭没洗手,又来摸我的头发。”
宁邈一语中的:“他拿你的头发当抹布使。”
陈端讪讪缩回手:“你听我狡辩。”
李裕冷笑:“我不想听你狡辩。”
谢峥顿时笑得好大声-
与李裕重逢第一日,谢峥四人围炉夜话,直至下半夜才意犹未尽地歇下。
翌日,四人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囫囵应付一口,便一头扎进书房。
李裕的表哥,韩荣托友人弄来历届会试真题,并本届会试的两位主考官,文华殿大学士和礼部尚书的文章。
四人疯狂刷题,又研究两位主考官的文风喜好,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一晃又是两日。
二月初十下午,谢峥正在刷史论题,忽听屋外有人高呼:“下雪了!”
谢峥眼皮狂跳,丢了毛笔奔到窗前,推开支摘窗,风雪扑了满脸,冻得她一个激灵。
陈端望着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明日便要进考场了,雪势如此之大,明日酉时之前能停吗?”
会试二月十二开考,如乡试一般,考生需在前一日领卷入场,后一日交卷离场。
宁邈表情凝重:“霜前冷雪后寒,哪怕今日停了,明日还得化雪,只会比今日更冷。”
李裕越过谢峥,关上窗户:“这让我想起那年府试,凤阳府遇上大雨。”
“性质不同。”谢峥眉头紧锁,“雪天更冷,且雪水同样容易打湿考卷。”
她顿了顿,回首看向三人:“你们夹袄都带来了吗?”
三人齐齐点头。
谢峥提议道:“明日我们在里面加一件夹袄,搜身时若搜检官不允,便脱下,暂存于搜检处”
陈端抚掌:“若破例允许,那便最好不过了!”
虽说科考中有明确规定,以防出现夹带等情况,考生必须穿着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
谢峥也是赌一把。
事出从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考生全都冻死在考场里吧?
若实在不行,那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谢峥听着呼啸的风声,将窗户关严实:“走吧,继续做题。”
任屋外如何风雪交加,该做的题还得做,会试也不会因为一场暴雪而延期,又何必庸人自扰,徒增烦忧。
直到亥时入睡,雪势仍未减小。
陈端悬着的心沉入谷底,如丧考妣:“看来明日真要顶着风雪去考场了。”
“不止如此。”李裕唉声叹气,“后日可能还要在风雪中答题。”
号房冰冷而又狭窄,哪怕燃着炭火,也难以抵御严寒。
思及此,四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饶是镇定如谢峥,这会儿也头痛起来。
今年的会试,可真是困难重重啊
夜间,寒风呼啸着撞击门窗。
门窗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吱呀”响了大半宿。
谢峥睡得不太踏实,翌日早早便醒了,裹着被褥发会儿呆,直到长福过来敲门。
“公子,朝食做好了。”
谢峥慢吞吞起身,窗户开一条缝,寒气瞬间灌进来,雪花飘了满脸。
雪势不仅没有丝毫减小,反而更胜了几分。
天杀的。
谢峥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时,长福又在门口问:“公子,面饼已经做好,您打算带多少块去贡院?”
谢峥关上窗:“不必了,我已另备吃食。”
长福应声退下,谢峥打开商城,兑换面条和火锅底料。
冬日吃火锅,暖身又暖心。
虽不能将火锅食材拿出来煮,火锅底料还是可以的。
谢峥拆开包装袋,将一整块火锅底料切成八份,逐个剔除大周朝没有的辣椒,丢进灶膛里毁尸灭迹。
待陈端、宁邈和李裕相继醒来,谢峥自留两块火锅
底料,余下六块均分给他们三人。
陈端从未见过此物,好奇地送到鼻子跟前嗅闻,连打两个喷嚏,忙不迭掩住口鼻:“这是何物?”
“牛油熬制而成的汤料,放入沸水中融化,加入面饼、面条之类,吃了可以暖身子。”
谢峥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得多喝水,略微有些辣。”
陈端喜上眉梢:“牛油可是好东西!谢峥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至于谢峥说的“有些辣”,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们每次去饭馆,也会点加了很多花椒、茱萸的菜,虽有些辣,但在接受范围内,问题不大。
谢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贡院内本就寒冷,前两日我去饭馆,出钱请人做的,今日一早才取回来。”
李裕呆住:“我怎不知你今早出门了?”
谢峥面不改色道:“那时候你们还睡着。”
陈端将火锅底料放入小布袋,感动得无以复加:“谢老大还得是你啊,永远都是走一步看三步,任何事情都能考虑得细致又周全。”
李裕和宁邈同样十分感激。
“谢峥你真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多谢你了,有这两块汤料,定能暖和许多,顺利熬过长达九日的会试。”
谢峥迎上三双真挚的眼,轻咳一声:“我知道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陈端眯眼:“谢峥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谢峥冷笑:“我长这么大,从不晓得‘不好意思’四个字怎么写。”
宁邈:“欲盖弥彰。”
李裕:“自欺欺人。”
谢峥:“我数三声,出去。”
陈端笑嘻嘻:“恼羞成怒了。”
说罢,抓起宁邈和李裕,冲出谢峥房间。
谢峥一脚踹了个空:“”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下午申时,谢峥四人拎着考篮登上马车,出发前往贡院。
贡院外立着写有各省举人姓名的照准牌,谢峥下了马车,直奔南直隶那处去。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直冻得人瑟瑟发抖。
陈端牙齿打冷颤:“想当初离乡时我还高兴,以为今年较往年暖和许多,谁知到了顺天府之后竟乐极生悲,这里不仅更冷,还倒霉催地下起了雪!”
李裕翻个白眼:“乌鸦嘴,都怪你!”
陈端直呼冤枉,哆哆嗦嗦跑到准照牌前。
谢峥已经点名完毕,差役高声确认:“南直隶凤阳府青阳县谢峥,对否?”
谢峥颔首:“正是。”
差役一挥手:“去,搜身吧。”
谢峥看了眼风雪中冻得脸色发白的小伙伴,走向贡院第一个入口——头门。
头门处聚集数十名差役,每四人一组,搜检同一名考生。
谢峥递上考篮,舒展双臂,任由差役搜身。
负责搜检考篮的差役细看笔墨纸砚,又逐个剖开火锅底料,检查内部是否藏有小抄。
几刀下去,火锅底料惨遭肢解,残破模样惨不忍睹。
所幸谢峥只带了面条,这玩意儿藏不住小抄,差役大发慈悲放过了它。
负责搜身的差役发现谢峥穿着夹袄,只让她脱下,细致查看缝合处。
检查过程中,谢峥只穿了件单衣。
风刮在身上宛若刀割,雪花洇湿衣衫,彻骨冰寒。
谢峥浅浅吸气,紧绷着下颌强忍寒意。
检查无误,差役归还夹袄,并未说什么不准穿它入场的话。
谢峥心下一松,连忙套上夹袄,又将切得细碎的火锅底料放入小布袋中,压在砚台下面。
虽没法复原,这么压上几个时辰,勉强也能定型。
初检完毕,差役递上名为“照入笺”的竹牌,谢峥谢过,来到第二道门——仪门。
提交照入笺,进行更为严格的复检。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两位主考官并八位同考官面前。
向小吏上交举人文牒,确保身面特征与文牒中一致,不存在替考行为。
确认考生即本人,小吏递上考卷和考引。
谢峥谢过,又向诸位考官作了个揖,拎着考篮进入龙门。
十位考官目送谢峥远去,侧首看向左右,眼底有震惊,亦有惊喜与追忆。
——确定了吗?
——八.九不离十。
——太好了!殿下后继有人了!
昔日太子党,文华殿大学士与两位同考官如是表示。
——十岁中秀才,十四岁中举,难怪王爷如此忌惮,命我等严加看管此人。
——不如设法给她扣个舞弊的罪名,永绝后患?
——不可!陛下尚未表态,诚郡王都不曾出手,你我还是莫要擅作主张了。
——可惜了,若能借此一举除去此人,定是大功一件,板上钉钉的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啊。
几位郡王的拥趸心头火热,不禁动摇起来。
“咳——”
文华殿大学士重重咳了一声。
郡王党后背一寒,连忙打消了那个危险的念头。
这位可是正月里陛下亲自任命的主考官,早年更是东宫属臣。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怕是不要命了。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从龙之功
入了龙门,便是考场。
考场内摆放着上万张座席,如乡试一般,按千字文顺序进行编号。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东盈字十一”,即东侧盈字一列中的第十一间号房。
根据考引找到号房,谢峥发现隔壁竟是在她面前大谈杀生论的那个鹰钩鼻。
刘志才正缩成一团,在号房内抖如筛糠。
冷不丁浑身一寒,扭头便与谢峥四目相对。
谢峥微微一笑,抬脚走进他隔壁的号房。
刘志才:“”
真是晦气!
跟谁做邻居不好,为何非得是谢峥?!
刘志才想起在船上的那几日,谢峥每每吟诗作赋,总会赢得一片喝彩。
再有前几日,谢峥在栖云别苑大放异彩,她的那幅举人观榜图至今仍被诸多文人雅士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有些人真如同老天赏饭吃,志学之年便站到无数人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得到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譬如小三.元。
譬如解元。
譬如卓绝天赋。
譬如名扬天下。
反观自身,因为种种原因,不惑之年才考中举人,原本信心满满进京赶考,以为能高中进士,荣归故里,偏又遇上暴雨天气。
他本就体弱,能否撑到最后还未尝可知。
倘若中途晕倒,便算成绩作废,那么他苦读多年,跋山涉水来到顺天府的辛苦都将白费,最终一场空,什么也没得到。
这让刘志才如何甘心?
他暗恨老天不公,更是嫉恨谢峥出类拔萃,张扬肆意。
不过转念想到谢峥得罪了诚郡王,便是六元及第又如何?
她此生注定碌碌无为,坐冷板凳坐到死。
刘志才决定了,无论是否通过春闱,入朝为官,他都将投入诚郡王门下。
几位郡王中,当属诚郡王的胜算最大,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以他的聪明才智,为诚郡王出谋划策,定能让对方早日荣登大宝。
待他立下几个大功,便给诚郡王上眼药,将谢峥打发去偏僻苦寒之地做官。
他倒要看看,老天如此厚待谢峥,她能否从犄角旮旯的偏远地方爬回顺天府。
爬回来也无妨,他会再将她踩下去。
唯有如此,方能报那日落水之仇。
刘志才心里舒坦了许多,揣着手缩成一个球,忍着严寒苦熬时间
谢峥进入号房,小吏立即从外边儿锁上门,敲两下以示警告,继续去锁下一扇门。
号房内依旧仅有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凳,拼起来便是一张床,夜里被子一裹,便能睡了。
桌上有三根蜡烛和一口锅,前者专为挑灯夜战的考生提供,后者显而易见,用来烹饪饭食。
桌下有一方炭盆,炭盆内有五块木炭,夜里气温骤降,便可烧炭取暖。
这
五块炭是免费的,用完了若想继续烧炭,得额外花钱买。
谢峥不是缺钱的主儿,自然不会为了几个铜钱亏待自己。
坐定后低头,拂去发顶与肩头的雪粒子,便点燃炭盆,放在脚边烤火。
温度很快升起,冻得僵硬麻木的下半身逐渐暖和起来。
谢峥又将手放在炭盆上方,翻来覆去地烤。
不出小半个时辰,全身都暖和了,谢峥舒服得喟叹出声。
雪仍在下着,扑簌簌落在桌面上,晕开大片湿痕。
谢峥有些犯愁,照这个趋势,明日答题可如何是好?
或许可以将木板调转方向?
从坐东朝西变为坐南朝北,或者坐西朝东。
后者适合雪势小的时候,雪势太大谢峥可遭不住。
定下大致章程,谢峥靠在墙上,闭着眼默背四书五经。
二月里天黑得早,戌时一到,小吏便送来被褥。
谢峥是吃饱喝足了才从进士巷出发,这会儿不饿,便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检查木炭是否足够,便一卷被褥,侧身躺下,被角塞严实了,闭眼酝酿睡意。
昨夜没睡好,这会儿蜷着身子,以极其变扭的姿势侧躺着,不过须臾便进入梦乡。
夜间狂风怒号,吹得瓦片“咣当”作响。
好些考生舍不得额外花钱买木炭,只烧了一会儿便停了,冻得直打喷嚏,不住地吸溜鼻涕。
谢峥被吵醒,翻个身大被蒙头,继续暖和和地睡去。
临近卯时,谢峥被屎尿屁的声音吵醒。
雪仍在下着,幸而雪势小了两分,瞧着不那么骇人了。
待空气里的异味散去,谢峥将两块木板换个方向,坐南朝北,取出火锅底料和面条,又拉动手边的小铃,向小吏讨半锅水,放在炭盆上煮着。
水沸后下入火锅底料,不时用筷子搅和两下,让它融得更快些。
号房内雾气潺潺,跟自带暖气似的,熏得谢峥上半身暖烘烘。
火锅底料很快化开,一股子霸道的香味儿弥漫开来,被风雪卷着,顷刻间席卷小半个考场。
许多考生被这股香味勾得醒过来,肚子咕噜噜叫得欢畅。
索性起来,取吃食填饱五脏庙。
只是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儿,手里的肉饼和肉包子都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香。”
“真想尝上两口,解解馋。”
谢峥不知多少人被她勾出馋瘾,心中默数时间,将面条盛入碗中,嗦上一口,香辣味十足,从口腔到胃里,一路都是暖的。
隔壁,刘志才也被火锅底料的香味闹醒。
他发现自己嗓子有些疼,脑袋也发晕,心里一咯噔。
不会第一夜便着凉了吧?
心慌过后,刘志才发现将他闹醒的香味疑似从隔壁传来,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好个老奸巨猾的谢峥,居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影响他答题!
刘志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又给谢峥记了一笔,恶狠狠咬着干巴巴的窝窝头,仿佛每一口都在咀嚼谢峥的骨与肉。
谢峥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坚定意志,不为外物所影响。
待他成为诚郡王的座上宾,定要让谢峥吃不了兜着走!
会试共考三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四,四书三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质直而好义。”
要求默写全篇,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昨夜刚背过四书,这会儿记忆犹新。
此句出自《论语》颜渊篇,意在表明真正的君子需具备正直的品德、对道义的追求,以及通过察言观色来调整自身行为的智慧。
谢峥将颜渊篇默写在草纸上,并写下相应释义。
即便号房内烧着炭,谢峥握笔的手还是冻得红肿僵硬。
待到写完释义,早已刺痛难忍。
谢峥烤了会儿火,不适感略轻,又着手拟写四书文。
本届会试的主考官依旧偏爱简朴务实的文风,谢峥一回生二回熟,大脑直接筛除华丽的词藻,写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十足的淳朴气息。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这道题出自《孟子》,上个月谢峥刷模拟卷时做过类似的,答起来倒是没什么难度。
第三道出自《中庸》,是截搭题,略有几分难度。
所幸谢峥做过不少截搭题,早已总结出几分经验,只卡了一小会儿,便理清思路,一篇五百九十八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因着谢峥那张脸,考官们对她多有关注。
见她下笔如飞,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倒是越发期待起春闱放榜的那一刻。
谢峥写写停停,不时烤一烤火,三道四书题竟耗费足足四个时辰才写完。
号房外北风怒号,谢峥担心考卷和草纸被风吹跑,将考卷放在最里侧的墙角处,隔着几张空白草纸,将考篮压在最上边儿。
每写完一道题,便将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草纸塞到考篮底下。
如此这般,便可完全杜绝考卷落入雪地,前功尽弃的可能。
期间因积雪过厚,两间号房的房顶被压塌。
瓦片哗啦啦落下,将号房内的考生砸个正着。
头破血流不说,更是当场晕厥。
主考官无法,只能让差役将这两人从墙头送出考场。
至于成绩,那肯定也是不作数的。
只怪天公不作美,注定了他二人会试折戟,负伤而归。
眼看天色暗下,谢峥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又直起腰身,活动肩颈,舒展四肢。
而后点燃蜡烛,挑灯作答试帖诗题——
“孤云将野鹤。”
这句诗出自刘禹锡的《送上人》,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试帖诗是谢峥的长项,仅思考须臾,便在草纸上写下《赋得孤云将野鹤,得鹤字五言六韵》。
写完试帖诗,谢峥将笔墨一推,今日有些累了,明日再润色。
早上的火锅汤底早已凝固,谢峥拉动手边小铃,向小吏讨要一碗热水,又购买十块木炭。
作答完毕,接下来是用餐时间。
小锅架在炭盆上,不消多时便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风一吹,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再度弥漫开来。
正绞尽脑汁答题的考生们:“”
天杀的,究竟是哪个混蛋在这个时候做饭?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成功勾得五脏庙唱起空城计。
考生们心里直骂脏话,或咬牙坚持,继续奋笔疾书,或屈服于欲望,撂开毛笔大快朵颐起来。
只是吃进嘴里的终究没有闻着的香,一顿夕食吃得索然无味,没劲得很。
要说最受折磨的,当属谢峥隔壁的刘志才。
刘志才的号房在谢峥南边儿,被风一吹,香味无孔不入,勾得他满肚子火气。
答题耗费体力,更多还得靠脑子。
这厢受了寒,头昏脑涨,原本做烂了的题型犹如天书一般,甭说拟写四书文,第二第三道题他甚至想不出那两句话出自哪本书。
眼看六个时辰过去了,他才只做了两道题,大雪天里急出一身热汗。
再一吹风,风寒更严重了几分,只觉头痛欲裂,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偏生这时,谢峥尝到第一口面,极为满足地轻声喟叹。
天杀的谢峥,他承受百般折磨,她倒是好,竟享受起来了。
刘志才气血翻涌,一口气没喘上来,两腿一蹬,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隔壁号房,谢峥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啊,真香!——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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