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1
久久没有回应,头顶的感应灯都灭了。
那声激动到略有些颤抖的“颜烁”,不难听出周书郡怕他说出什么决绝的话。
这让颜烁心疼的同时,还有点小小的窃喜。他故意探头去看周书郡隐没暗处的脸庞,小声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一个始乱终弃的人吧?我不会随意就丢下你的。”
不过很快他也怔住了。灯亮起的时候,周书郡眼底闪着泪光,哑声说:“我……什么都没有,能寄住在你们家我已经很知足了,可我却越来越依赖你,经常给你添麻烦,甚至现在,还要拖累你背负同性恋的骂名,你明明可以找一个更好的人去喜欢,是我对不起你。所以,就算你为了家人和我分开,我都理解,毕竟他们都比我重要,所以……”
“别这么想好吗。”
颜烁都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恨不能将真心剖开给他看,“你们同样重要,不要小看我对你的喜欢。而且呢,我喜欢你依赖我,我在乎的人,不管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抛下的。虽然我刚才说私奔,但我当然是更想征求爸妈和我弟弟他们的意愿。哪怕一时间难以接受,可时间长了总会接纳我们的。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发誓,我一定不让你失望。”他再次牵起他的手,真挚而坚定地对他承诺:“我一定努力,不愧对家人,不愧对你。”
相顾无言片刻,两人的手握得更加紧密。
紧接着,颜烁敲了两下房门,开门的正好就是他们耿耿于怀的颜才。
门外的人还没动作,颜才就眼尖地看到厚重的羽绒服下相牵的手,他盯了很久,无意识地溢出一声笑,“你们……”声音明显有些不稳,强壮镇定地问:“回来这么晚?”
时隔三个多月,这是两兄弟第一次见面,颜烁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想凶他“为什么一直不来看他,不知道人生病了就想见到感情最好的人吗?”、“就算不亲自来,可已经送到你嘴边的电话,你为什么不接?”、“难道就要因为周书郡,就和亲哥哥生分到这种一句话都不愿意说的地步了吗?”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他也想得够久了。既然亲情和爱情都不可割舍,那就不要当做选择,就当成人生的坎儿,没有过不去的。
他怕周书郡看出来,如果父母不反对,他的确更在乎颜才的感受。
每每想到颜才离开他前说的那番话,每每与周书郡情难自已的时刻,他的心都如凌迟一般痛到心颤,手术后也没修养好,等过了年还要再回医院化疗,他做梦都想斩断自己的情根,和周书郡保持普通朋友,让大家都能轻松愉快地待在一个家。
可感情不是能轻易自控的,更何况是在他身体和身心都摧残的情况下。又不是什么吃斋念佛毫无欲望的修行之人,他有血有肉,重情重义,看着自己的手足亲情渐行渐远固然令他痛苦,但要他违背真心,俨然拒绝与自己两情相悦的爱人?他又怎舍得辜负。
更何况,他是个有今天没明天的倒霉蛋,就这么任性一点,还算情有可原吧。
“你瘦了好多。”颜烁红了眼眶,那些话到了嘴边他都舍不得质问,只好从小抓起,“晚上吃饭了没有?是不是学校的饭难吃,总不会顿顿吃不饱吧?爸妈给的零花钱还剩多少?我让他们多给了的,不够花跟我要。”
“今晚家里没电,孟康宁出去交电费了。”颜才忽略他的话,转过身往自己卧室去,“你刚出院,早点回房间休息。”
“颜才!”颜烁叫住他,声音依旧颤抖,“我有话跟你说。你不问,我也要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跟我炫耀你们怎么在一起的?!你以为我想听这些?”颜才喘了口气,突然情绪失控,一连串地输出后立马后悔,“……对不起。”
“我应该先道歉的。”颜烁尽量保持冷静,“这期间我一直在医院出不来,你又一直在朋友家住着不来找我,我只能……”
“颜烁,可以了。”
颜才攥着门把手,用力到指间泛白,“你说你愧疚,我理解,但道歉就免了,你有什么好抱歉的,你又没做错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吗?”颜烁胸口闷得难受,“我们之间有什么事不能沟通的?难道说你还要因为书郡就闹到跟我决裂吗?”
“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也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别跟我说,我要睡了。”
说完也没给颜烁反应的机会,给还站着门外蹭走廊灯光的二人吃了顿闭门羹。
“不会的……”颜烁来之前以为颜才肯定不会狠心到六亲不认的程度。
看着紧闭的房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颜烁非常自责,或许在颜才面前,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烂人,凭什么要求体谅,要求他接受自己明恋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突然之间和亲生哥哥在一起。换做谁都无法接受,更何况颜才和周书郡之间,还有些不可告人的恩怨情仇,他擅自作主,太不知天高地厚。
颜烁抬起手要敲门,然而手还没落下起,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连带着腺体开始隐约出现异常的疼痛,他的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跪着,身体蜷成一团。
携带茉莉花香的信息素迅速蔓延,强烈的花香扑鼻而来,出于Alpha同性相斥的生理因素,周书郡的身体也被影响着感到不适,他也释放着些许自身的信息素保护腺体。
“颜烁,你怎么样?”周书郡在他倒下之前连忙抱在怀里,却在蹲下的一瞬间,嗅到了从门缝里钻出来的另一种香味。
与清淡冷调的茉莉不同,那种香味摄人心魂,饶就是定力再强的人都会忍不住产生一丝动容,滴进心中的湖泊泛开涟漪。
在很早以前,他曾闻到过这个香味。炎热的夏天里,碰上空调罢工,他和颜才只能互相扇蒲扇取风吹凉,由于实在太热,他不禁往颜才那靠近些,想蹭蹭自己扇出的风。
“都这么热了还靠过来?”颜才的语气是有点嫌弃的意思,但也没拦着他,反倒指着他的脸笑,“你现在的表情有多搞笑你知不知道?就像年画娃娃似的哈哈哈……”
周书郡心不在焉地凑近他,问道:“你有没有闻到很香的味道?”
“有吗?”颜才四处嗅了嗅,最终根据他的反应得出结论:“啊,想起来了。我刚分化没多久,易感期还没退干净,现在一出汗就比较明显了,我去洗个澡吧。”
“等等。”周书郡拉住他的衣角,脸上的红晕更甚,“再让我闻一下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颜才扯开他的手,蹲下身很认真地跟他讲:“很危险啊。”
“危险?”周书郡也站了起来,和他越凑越近,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也是Alpha。”
“医生说我体质特殊,我的信息素对人的影响是不分性别的,无非是Omega更难抵抗,Alpha也可能因为摄入过量而……”
颜才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迷离,以及Alpha带有绝对侵略性的眼神,喉间一紧,小声在他耳旁警告道:“提前进入易感期。”
“书郡……”
繁华盛开的茉莉花田闯入视野,夺去了周书郡稍微不慎陷入的回忆,他应道:“嗯。我抱你回房间,我会好好陪在你身边的。”
说话间他便一把将颜烁抱在怀里,看着他依赖自己不断蹭他的样子,心里的保护欲逐渐生疼,他不禁低眸轻吻爱人的额头。
易感期的Alpha极度敏感,不仅是身体,五感都会随之放大数倍,腺体分泌的信息素浓度更是平时的最高峰值。
一般有Omega在场的话,只是释放信息素是万万不够的,必须经过唾液、血液、精/液三类最大程度摄取信息素的获取方式,对其不限度的索取来抚慰/情/热的折磨。
而腺体是信息素的母体,那里的血液含有更多信息素成分,所以AO之间经常会有临时标记,也就是咬破腺体注入易感期时产生的多余的高浓度信息素,能尽量满足Alpha的需求,和Omega的沉沦。但也有例外,优质Alpha只凭临时标记并不能达到褪/热的阈值,若想尽快度过,就必须和契合的Omega根据实际情况来至少两次以上的深度标记,抑或者和没有腺体的Beta,需要更长时间的依偎。
可换做同性,例如相生相克的Alpha。虽然也可以进行深度标记,但他们的信息素却会导致不同程度的相冲现象。
身体几处最敏感的部位,会因为摄入了同性别的信息素而感到异样的刺痛。
“呃……哈啊……”
长久地被抱在怀里,两个男生的身体温度过于炙热,亲密无间的拥抱让颜烁并没有感到丝毫安慰,那里膨胀的热度还在持续攀升,直到他攒动起来,越来越感到吃力,他翻身与周书郡交换上下的位置。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理智仿佛在爱意横行的沼泽中徘徊难行。颜烁喘着粗气,尖锐的犬牙因为忍耐而刺破了下唇,“书郡,我好热……好难受……你帮帮我。”
“嘘,小点声,叔叔阿姨还在对面房间睡觉。你刚出院,身体还不行。”周书郡也心急如焚,额头上冒了许多汗,他的前端也遍布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痛感,双颊宛如被烈阳炽烤过,轻笑:“何况欺负小朋友,不合法。”
“不公平。”颜烁俯下身,难耐地舔/舐他的侧颈,“不做……我们不做。我们才刚在一起呢,我还想和你慢慢探索和了解、你的身体、你的过去和一切……”
漆黑密闭的房间中,颜烁的眼睛却亮得像窗外高挂空中的月亮,灰雾朦胧,又渲染了些许雨水浸润过的潮湿,看得周书郡都有些心头火起,再无法忍受地含住他的嘴唇,与先前的青涩不同,本能携领他无师自通地去摄取爱人的唾液,每一寸吻过他的湿热,都伴随着情到深处近乎令人上瘾的痛楚。
唇舌搅弄的水渍声陷进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吻得难舍难分,一个热吻结束,便很快迫不及待地再次嵌合,不留余地地拥吻。
衣物散落满地,周书郡的衣领大开着,胸膛上印满了牙印和吮/吸出的吻痕。
“Alpha的易感期还能这么疯狂?”他轻笑着颠簸,“你说得对,不公平,易感期和Omega的结合热那么让人疯狂,为什么还会被称为禁果?但就算是这样,这样……”
刺激感过于强烈,颜烁喊叫出了声,回过神后恼羞成怒地拍打了两下他的腹肌,“你再突然给我这样,我咬你了啊!”
“我哪样?”周书郡低吟地笑,胸腔震颤着忽然直起身把颜烁抱得更紧,轻啄他的嘴唇,“这么凶呢,你咬得还少吗?”
突然间,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重物砸碎在地的巨响,周书郡还没来得及确认,也没过多久,一门之隔的距离若有似无地传来轻微的啜泣声,彻底惊动了他们。
碎落地板上的扩香石裂开后,大量陌生的水果味Omega仿造信息素迅速扩散。
颜才本就难受得恨不得一头撞晕在床头,这下因为焦躁到极点的情绪自顾自发泄,被这股香味激得想尽快远离这个房间。
可他被情/热冲昏了头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更没想到颜烁和周书郡手牵手站在他面前的画面会让他如此心痛。
床铺揉得乱七八糟,他头晕眼花地掉到地上往门那边挪过去,可就在手已经放在门上时撑不住地坐在地上,他靠着冰冷的墙难耐地粗喘不止,手想触碰又强行忍下。
已经三次了,再这样下去不行。
只会让他更渴望被紧实柔软的通道所包围,他决不允许自己露出这种丑态。
有种操自己的羞耻感。
可因为他的心绪实在不稳定,抑制剂对他来说已经失效了,在他勉强还能自主思考时,他打算先进浴室洗个冷水澡暂时冷静下来,然后再拨打急救电话去医院隔离。
“该死的门。”颜才费了不少劲才打开门,撑着墙缓缓往浴室走去。
浴室在主卧和次卧的中间,也就是他的父母和……他们的房间。
颜才举步维艰地一步一步走近他们,房间内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他此刻最恨的,莫过于人的听觉不能像眼睛那样可以随时闭上,第二恨的,就是这浴室为什么要在这!
好不容易走到这,他却有点难受得撑不下去了,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短短的路上耗尽了般脱力跪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大口呼吸,想把不该出现的眼泪统统憋回去。
颜烁和周书郡的房间开了。
“起来,别跪在这。”
周书郡的手背到身后将门关上,蹲在颜才身侧,犹豫片刻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肩膀,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颜才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推到墙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颜才说:“少管我。”
“……”周书郡任由他抓着,呼吸却比方才在房间和颜烁待在一起时更急促,避无可避的依兰花香腐蚀着他的心,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对他说:“颜烁让我来看看你。”
“放屁。”
颜才微歪着头,笑声苍凉,一滴泪珠滑落鼻根留下泪痕,想缓口气却有种上不来气的感觉,“你不想做的事谁逼得了你?你不该闭上门这辈子不见我吗?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你他妈讨厌我就有个讨厌我的样子别跟我装好心行吗!你他妈滚!”
按平时这么吼一个人,别说周书郡了,就是换脾气最好的颜烁来,也得被吼傻了,非得给个说法不可。周书郡还笑,说道:“虽然不合时宜,但你是真的了解我。”
“你就是出来看我笑话的。”
颜才的头脑越发浑浊,身体塌陷差点栽进周书郡怀里。他想起来把这人踹到边上去,别挡着他去洗澡,力气却小得可怜。
“……并不是。”周书郡极小声地说着什么,没有要给人听到的意思,边说着边把颜才扛起来,“也并不是很了解。”
最后还是被周书郡强行拖进淋浴间。颜才浑浑噩噩地根本站不稳,手下意识就要往下,想尽快把折磨得他要疯掉的欲望甩掉。
周书郡见他要当着他的面脱衣服,顿时睁大双眼,阻拦他的手,“等我出去……”
然而颜才强行忍得太久,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又或许分得清,但记忆错乱了。他拼命想保持理智,不断警告自己,面前站着的人,不是他印象中可以随便“欺负”着玩,一撩脸就红的小少年,而是他哥哥的男朋友。
手根据肌肉记忆打开了淋雨开关,冰凉的水流倾泻而下,将他和周书郡的衣服连带着身体都淋湿透了,周书郡人都是懵的,叹了口气把水关了,“你……”
“书郡。”颜才还是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身体不受控地向他倾斜,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紧紧箍住,气息交汇间,沙哑清冽的嗓音悄声说:“你喜欢我……”
“……”周书郡呼吸一滞。
“这张脸吗?”
颜才喘着大气,一字一句断得令人心惊胆颤,“你怎么会喜欢我……哥呢……我们不是……长得一样吗?你看着他,不会想我……想到我,你就不恶心么?”
话音未落,周书郡猛地扑向他,无故拖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往右边倾斜,亮出犬牙死死咬住他的腺体,破入的瞬间,依兰花清甜的花香和迷迭香清凉的木质调香气纠缠不清,因为刺痛和信息素的注入,颜才感到腺体那里涌进来的信息素顺着血液流向他全身的血管,一股陌生的快感自尾椎向上攀爬。
他咬得很重,也本该很久,但颜才还是及时将周书郡推了出去。
这一咬,两个人都醒了大半。
“……对不起。”周书郡舔了下沾血的牙齿,单手捂住上半张脸极力忍耐着,几乎是用气音说:“你的信息素,让我失控了。”
“……”颜才颤巍巍地摸向后颈,摸到牙印的凹陷,又摸到一点血水。
现在没有光亮,他看不到血光,但不知为何嗅到血腥味都开始有点应激心理。
蓦然间想起医生说的话,他的一切恐惧症都来自年少时的创伤记忆,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会日渐严重,影响生活。
情绪不会消失,不当场解决,就会储存在内心深处的罐子中,多了就会爆炸。
颜才无措地抖着手,望着眼前在黑暗下的轮廓和那半生不熟的眉眼,就好像眼前的人就是那晚即将开启他生不如死的开端。
不是说养父吗……
为什么那么像呢……
他后退,差点滑倒。
周书郡反应迅速接住他,却又是被他的信息素所吸引,但这次他没做什么,因为他半敞的手心接住了一颗豆粒大的泪珠。
欺负人也该有个限度。
他扶住颜才,蹲下身将他背起,“冬天洗澡本就容易发烧,你别想靠冷水澡……呃!”
背上的颜才狠狠咬住他的肩膀,那架势就好像势必要啃下块肉才善罢甘休。
“……对不起。”
周书郡步履稳重地带他回房间。
进了房间,周书郡才发现原来那声响是伪信息素扩香石,他皱了皱眉,很讨厌这种陌生的信息素。于是先把人放床上盖好被子,他就去找了扫帚把地面清理干净,又去自己的包里找出那瓶颜烁送的茉莉香水喷了喷。
“你哥的味道,不讨厌吧。”
周书郡做完这些,就看到颜才踢了脚被子,背对着他缩成一团不吭声。他上前用被子把人裹好,又怕这举动不妥,解释道:“你要是真病了还传染,这年还怎么过。”
颜才静了片刻,“你最好,盼着我死。”
周书郡一怔,“什么?”
“你标记我的事,怎么跟我哥解释。”
周书郡难得心情缓和下来,又被他一句话激怒到极点,冷声道:“意外。”
“你配不上我哥就趁早离他远点。”
“那你呢?”
“……”
颜才不解地蹩眉,抬眸看向他。
“你的易感期是比较特殊,类似于Omega的结合热,偶尔过于难受会削弱力气。但当时我咬你的时候,我根本就没用多少力,你怎么不早点推开我?”周书郡的声音低哑深沉,在黑暗中犹如恶魔低语,“你敢说你不喜欢我那么对你吗?你闻到我身上有你哥的信息素伤心了吧?承认吧颜才,你就是喜欢我。”
“喜欢你哥的男朋友的贱货。”
“……”
颜才掀开被子,猛地给他一记耳光——
作者有话说:儿子你为什么要奖励他[狗头]
只能说这章之前都只能算蒲昌海(罗布泊最初的名字),这章及后面的章节才能算罗布泊,咚嘟咚咚[眼镜]
第22章 Part.22 打一下就够了?不如打……
Part.22
那一巴掌实打实打下去,周书郡侧脸火辣辣地疼,有点幻视他被颜烁的信息素刺激的感觉,他的舌尖顶了顶被打的那边,转眼就把颜才的双手禁锢举过头顶,独属于迷迭香的辛辣与苦涩混淆在花香中展开攻势。
他不怒反笑,“打一下够吗?要不再来几次?打到你爽为止?”
“放开我!我那声变态是真没骂错人。”颜才怒目而视,死死瞪着他,恨极了因为周书郡释放的信息素而令身体异常燥乱的热流,“你要是想,我成全你。”
“就你现在的样子……”周书郡讥笑道,忽地观摩起他的脸,表情瞬间冷若冰窖,“为什么你们兄弟俩偏偏长得分毫不差,就连体型都看不出不同,真叫人烦。”
颜才咬紧牙关压抑着沉重的呼吸,挑衅道:“是啊,同一张脸,你就喜欢这一款?”
“闭嘴!”周书郡空出手掐他脖子。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颜才并没有因为他的威胁而示弱,反而火上浇油,“像你那个、看着我就硬得不行的好父亲。”
“……”
周书郡瞳孔地震,逐渐收紧力度。
“你们可真不愧是父子,亲生的都没你们领养的像。”颜才艰难地说着,本能地挣扎。
“高估你的求生欲了。”周书郡声音阴冷而低沉,他的瞳仁可怕地震颤着。
原以为犯下那种弥天大罪够他忏悔半辈子了,可现在一看不过才一年过完,这人就狂妄得越发理直气壮。
“这种情况下说这些,不如直接说你屁股痒得后悔没让我父亲给你破处。”
周书郡松开他的脖颈,突然一把撕开他的衣服,好好的毛衣被他撕扯得零零碎碎。
“你干什么!混蛋!滚开!”
颜才骂他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把他上半身的衣服都脱了去,宛如一头被打了狂化剂的野兽般张口咬住他的喉咙,见血都不肯松开,恨不得当场把他诉吃入腹。
“你跟你那要强/奸我的爹有什么区别……”
“那你也杀了我?”
看着颜才落下心如死灰的泪水,周书郡舔舐完他的血液后坐起身,看着胯/下泣零如雨的人,非但没有感到痛快,心里却同样难受得无法忍受,却又不知该怎么疏解。
其实他最开始不想这样的,但颜才一点都不肯服软,他抓不到给他台阶下的机会。
周书郡没再做多停留,去卫生间将嘴里混着颜才信息素的血液清洗干净,但这股味道依旧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感到十分焦躁,干脆脱了衣服放热水洗个澡。
等他再回到卧室,颜烁已经睡着了。周书郡轻手轻脚过去,躺在他身侧,面对着他的睡容看了好久,不禁上手轻抚,再将他往怀里搂着,小声询问:“还难受吗?”
“……”
“我不想看到你难过,所以你心里不管在想什么,有什么心事,统统都告诉我好不好?”
“……”
“你和你弟弟不一样,你们是完全的两个人,就算你们联起伙来故意骗我,我也能区分开。我不会因为颜才,对你有任何隔阂,我喜欢的是你,只是你而已。”
“……嗯,”
颜烁抱他更紧,整张脸都埋在周书郡的胸口,说话声很闷,鼻音也很重,“晚上就不想那么多了,我们睡觉吧。”
“好,晚安。”
周书郡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晚安吻。
易感期的周期通常在3-5天,人体尚在发育阶段的话,结束得更快,但因为颜烁的身体素质实在太差,自身免疫力和自控力远不如普通人,所以到最后还是被送进医院了。
只是这次周书郡没陪同。
“出国签证?你要去哪?”
颜烁的目光从签证本上移到周书郡的脸,他还没听说过周书郡有国外的朋友,而且具体位置还瞒着他不肯说。
“我会很快回来的。”周书郡道。
“还用说吗?我当然知道你会尽快回来,都快过年了你敢随随便便放我鸽子试试。”颜烁把小本本扔还,鼓起脸颊气呼呼地说:“可你要去做什么,不能和我说吗?”
“……不是不能。”周书郡联想起一些往事,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是我不想。”
即使俩人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了,可周书郡还是不肯对他敞开心扉。不管大事小事几乎都不跟他当面交流,就知道一个人憋着,说好听点叫懂事,不给人传播负能量,但说得直接点其实就是自闭、不信任。
“我真恨不得甩一句‘去就去,去了就别回来了’这种话。”颜烁抱着手臂扭头。
周书郡勾勾他的手指,“对不起。”
“好了好了。”颜烁叹了口气,到底是不忍心真的苛责他什么,反手拉住他的手捏捏,说道:“你身上的秘密可真多,最近我才发现我对你都能说一无所知,我昨晚还梦见你不打声招呼说走就走了,我连去哪找你都不知道该向谁打听你的去向,更不知道你平时心情不好都去哪避难,你过去接触的人和事,你不主动说我从来都不问,全都是因为你说过的不想。但我警告你啊。”
手被牵住,周书郡笑了,“警告什么?”
“等以后,我要是娶了你。”
颜烁脸颊有点红晕,眼神飘忽,话是自己要说的,却先自个儿害羞上了,“咱俩在一个户口本上了,新婚之夜不数钱不洞房,我就和你面对面坐着严刑拷问,我要你交代关于你的所有事情,包括不限于你小时候有没有抓周,抓的是什么,邻居玩的好的朋友都有哪些,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吃什么零食。”
“……”
周书郡静静地听他说着,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些,他低下头,怕被他看出来,不知所措道:“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
颜烁毅然决然道:“早想早实现,怎么,不愿意的话趁早说啊,不然我可不想看中哪个婚礼场地了还找不到……新郎……唔。”
美好的承诺融化在深情缱绻的一吻。
颜烁悄悄睁眼,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吻着吻着笑出了声,含糊道:“你在看我?”
“因为你好看,漂亮……”
浅尝辄止的吻忽然加深,颜烁还不太习惯这种热情奔放的吻法,没过多久两手伸进周书郡羽绒服里把衬衫都抓皱了,既呼吸困难又不想放开他,以致身体都在颤抖。
离别的吻格外漫长缠绵,颜烁都要以为他真的要一去不返了,再三强调确认他还会再回来,得到数次准确的答复才勉强放走。
长途国际航班飞行基本都在十个小时以上,周书郡这次要去的地方,要飞行近20个小时,而他也不是第一次独自前去,习以为常的同时,心里是不尽的怅然。
“叔叔,我也想把这笔钱借给你。”
那晚在医院,颜润说起买卖厂子的事,后来又在昨天找他单独淡了。
周书郡也想了很久,对他说:“但是,现在还不行,至少等到过了年再说。”
颜润不解道:“为什么?”
“不方便说。”周书郡道,“但颜烁现在是我的朋友,我不会见死不救,钱我肯定给,但我转账金额过大需要走法律程序拟定合同,到那时我想再添份合作协议。”
“你说说看。”
“300万,除了正常的市场估价剩余200万是借的,必须打欠条。当作我暂时把厂子租下来,租赁期间我要15%的利润分红作为利息,每个月按时清账,如果厂子需要扩大规模之类的费用,我可以再借,但是等我大学毕业以后,我要创业,也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如果到时候你的账户上有足够的资金,这笔钱我只接受一次性还清,还不了的话,厂子可以作为抵押,但钱照样还。”
闻言,颜润先是愣了会儿,接着自嘲地笑笑:“你对我们那个小厂还挺有信心。”
“医疗器械不管多久都是必需品,而且我在医药店买过厂子生产的注射剂,附近的诊所和医院的口碑都不错。”周书郡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只是注射剂和纱布,先前厂子还采购了不少高值耗材,但因为资金链断裂,贷款又下不来拨不了货款,货还压在仓库无法动工,供应商那边不给退,情况很紧急啊,产能跟不上,身边有个花钱如流水的儿子,没有稳定的现金流和资产,没有任何保障也就拉不到投资。”
“小小年纪懂得不少。”
“我也只是表面判断赌一把。”周书郡只是个学生,懂得这些词汇也都是听他养父经常念叨记下来的,其实要考究他说得对不对,他心里没底,他说:“实际情况怎么样我也没法预知,但我要为了自己的以后着想。”
颜润嗤笑道:“你这些条件,全是针对我的霸王条款,你让我怎么答应?”
“不是霸王条款。”周书郡断言,向他伸出手掌,郑重其事道:“是合作。”
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颜润再度陷入沉思,再抬头看向他时,眼底和嘴角再无半点笑意,眉头皱得极深。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但事到如今,正如周书郡事先调查过的一番所言,他的确没有更快到账的周转资金,最近正到处往外跑拉投资。
“全凭自愿。”周书郡耐心等候。
“……行,成交。”颜润握上他的手,虚掩着刚要放手,却被周书郡攥紧。
“叔叔,握手礼,过轻敷衍。”周书郡上下晃动两次,结尾笑着奉上:“合作愉快。”
上了飞机后的第三天傍晚。周书郡落地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一个人提着行李进入黄色电话亭投币,摁下一串号码,静等接听。
接电话的是位女士,开口是一声流利地道的德文,问他是谁。
周书郡淡声道:“你儿子。”
“……”那头很久没了声响,他忐忑地攥紧手中的电话,刚想先说点什么,听筒传来女人对她身边人的说话声,也是中文。
几句简单的交谈后,女人重新接听,“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说了,我这段时间没有空,暂时还不能去找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周书郡道,“虽然我语言不通,但我在杂志上看到了你老公的杂志社的具体地址,我抄下来了,随便拦辆出租车就能到,再不济我还能找警察挂寻人启事,你要是不想让你家里人知道我的存在,现在就出来见我吧。”
“……书郡。”女人的语气很不满,“你在国内跟你爹住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早在我把你送到他身边的时候,我就说过……”
“他死了。”
“你说什么?”
“周建任,他死了。”
女人的说话声忽然拔高:“怎么死的!?”
“我在凯撒购物中心的大厅等你。”周书郡答非所问,说道:“30分钟内,我要是看不到你,我就去找你老公。”
“你……”
那边传来挂断的声音,女人一气之下摔了电话,螺旋式的电话线吊着听筒,弹簧震颤着弹起又落下,绷直了微微晃动。
回卧室穿外套的路上,她喊了声保姆的名字:“Marlene!Ich geh kurz raus.”吩咐她把她的车钥匙带来,并且代转告她的先生,今晚去某位朋友家做客,不回来吃晚餐。
上次和亲儿子见面,还是在一年前的春节,那时候的她刚搬来德国生活,其实从那次的分别开始,她就已经默认了,她与周书郡的母子情分就到此为止,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16岁的儿子。
青春期的孩子长得都快,短短一年,周书郡长高了很多,比她高了半截,再看他都得仰起头来,不然只能看到他喉结。
可她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点完两份甜品和咖啡后,她浅笑着将菜单还给服务员,转过头来看向周书郡时,眼神顿时冷却。
“关雪梅。”周书郡一字一顿地喊她的中文名,准确捕捉到她那副一闪而过的茫然,自嘲地笑了声道:“住了才这么短的时间,对自己的名字就这么陌生了吗?妈妈。”
工作日咖啡店的人不多,出品很快,关雪梅搅拌着那杯黑咖啡,“会德语吗?”
“听不懂,”周书郡眉宇紧结,“也不打算学,你会说中文就够了。”
关雪梅眼也不抬地道:“你说周建任死了,被警察抓走枪毙了?还是……”她停顿下来看向他,眯了眯眼,“你有那么大的胆子。”
“难怪妈妈不待见我,原来是以为我这次来找你,就是闯祸了来投奔你的。”周书郡内心愁苦万分,却还是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笑脸面对,“不是。”
他在心里措辞,紧张得手心微湿,“我只是想你了,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关雪梅心绪复杂,更多的是愁闷,“你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好几年前你说过,如果我给你两千万,你就不走了,留下来跟我一起生活。”
“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呢。所以呢?”关雪梅喝着咖啡忽而笑了,嘲笑他年少无知又单纯,倒是提醒了她那笔没算完的账,“周书郡,周建任的本钱都是我一场场给他赚回来的,就算他运气好没吃枪子就死了,他的那些钱也有一半本该就是我的。”
“谁知道呢。”
“你什么意思。”
“他的遗产清点了之后,除了房子以我的名义我捐给孤儿院了,剩下一千万,直接转到我名下了。”周书郡细细道来,目光执着地注视着她,渴望能得到一丝青睐,“妈妈,我现在有钱了,虽然我现在没两千万那么多,但我有能力用这些钱赚更多,两千万算什么,届时就算五千万、八千万、一个亿,到时候我们都吃喝不愁了,你也不用靠那些男人养着你,不用伺候任何人,不是更好吗?”
“别在这里说这些大话,我没兴趣。”关雪梅直接回绝,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我刚才说的,你留一部分我理解,但我之前给他创业的本钱,你必须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我没说大话。”周书郡说着,紧咬了下后槽牙,稳了稳心神,“如果我刚才承诺的这些,我真的做到了,你会跟我回家吗?”
关雪梅缓缓摇头,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清醒点好吗,亲爱的。什么家?你有家吗?”
“那你怎么不问我现在住哪?”
“家,我有了。你一个人住的是房子,不是什么家,再者,就算我跟你回国,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母爱吗?”关雪梅没给他留半分情面,“你就缺爱缺到这种程度?”
“……我不想跟你吵。”周书郡的心理防线逐渐被击溃,“能不能不吵,不谈钱呢?”
“你提的遗产,还让我不要说?”
“我他妈的不提这些你能好好坐下来跟我说话吗!”
周书郡突然站起来,忍无可忍地大声冲她怒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圈周围爬上红血丝,店里的服务员朝他走过来,用德语向他警告这里是公共场合不能大声喧哗,会影响到店里其他客人用餐。
对面坐着的关雪梅平静地对店员微笑,正说着客套抱歉的话,周书郡却斜眼瞪向那个店员,“店里边才多少人,能有多影响?”
他说的依然是中文,关雪梅显然愣住了,大概是在怀疑他到底是听懂了,还是因为惯性思维揣摩的,而店员也不敢惹来历不明的外国人,但就这么走了很伤面子,就还是语速加快地用德语发了几句牢骚,最后关雪梅给了这位店员5马克小费就算收场了。
有记忆以来,关雪梅就是这样替他擦屁股的,用钱,或者下跪磕头,知道他无意的,做不了什么,就连迁怒都免了,不会责骂不会夸赞,有问必答但不关心。他从小不明白自己的存在对于关雪梅意味着什么。
对他不好不坏,一起生活的那些年,他有吃有喝,乖乖上学,父母吵架也就是给他塞点钱让他出去自己玩,玩腻了就回来坐在门口,趴在门板听他们在吵什么。
“为什么你跟别人家的妈妈不一样。”
久远尘封的回忆攒动着,周书郡清楚地记得印象中那个偶尔会对他笑一笑的母亲,他觉得有这种记忆可以追溯,已经很好了,直到他见过颜烁的母亲,如果不是搬进了颜家,他都不知道母爱该是什么样子的。
“那就换一个啊。”关雪梅吃了几口蛋糕觉得腻,就抽了根烟,“老公我都能换好几个,你的爹也跟着换了好几个,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把我换掉啊,我没有意见的。”
她吐了口烟气,任由烟雾飘向周书郡,“书郡,你要弄清楚一个事实,我有新的孩子了,虽然它现在还没出生,但这已经预示着我的未来已经没有你了,你明白吗。”
“你生了我,是我的生母,这才是不争的事实。”周书郡情绪激动地跟她强调着,“不管你怎么换来换去,我始终都是你的儿子,这辈子你都休想和我扯开关系!”
关雪梅的神情没有丝毫动容,单手弹两下烟灰,笑骂了句:“Psycho.”
最后吸了两口,她熄灭香烟,打算起身结束这场不愉快的交易,“时间不早了,没什么别的事,我要回家了,你随意。”
“……”周书郡眼睁睁看着她起身,长袖下握紧得有些泛白的手蓦然松开。
“你等等。”
他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在关雪梅诧异的目光下,举着的手微颤,“虽然还有几天,但……新年快乐。”
关雪梅欲知后觉,“啊,又快过年了啊,真快。”她犹豫地看着周书郡手中的卡,接过来对他回礼了一声“谢谢,新年快乐。”
“孕妇还是少抽烟、少喝咖啡,这个还是,对身体不好的。”周书郡仓皇得有些语无伦次,当他鼓起勇气说出那句:“妈妈,再见。”
忍了一年的苦泪,偷摸跑出来两滴。
那么明显的眼泪,关雪梅自然是看到了,她有一瞬间想要不递个纸巾,不过还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来时,周书郡带了行李的,飞机上坐着睡觉很累,腰背酸痛,落地就该在酒店先睡一觉再出门,所以还以为会在这边停留个一两天,运气好的话,能跟关雪梅叙叙旧逛一逛什么的,毕竟他现在不是空乏其身,他有钱了,很多钱,虽然可能再关雪梅面前,算不了多少,但没想到这么不值钱。
一千万的筹码,也就停留了半个钟头。
周书郡不忍在伤心地多停留,马不停蹄地就修改为最早的航班连夜回去。
回到云浦在打车到家都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他拖着笨重的行李站在楼下往上面看,他和颜烁的卧室还亮着微弱的光。
那个光不是灯,是颜烁正躺在床头用投影仪看飞行员纪录片,看了没多久就睡着了,他每天的精力太有限,到点就倒头就睡。
梦里听见有人在敲门,颜烁的睡眠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了,迷迷瞪瞪地转动生锈的脑筋努力区分现实和梦境。
敲门声很缓慢,但很重,还有规律。
不得不说,大晚上的有点惊悚。颜烁披上外套起夜,路过书柜时拿起周书郡那本厚如城墙的《中国通史简编》作为防身利器。
他步履轻盈地小步走过去,猫眼不顶用,就想打开门的一条缝想先看看是谁。
忽然间,门被大力推开,来人还没报上姓名,就携带着外面冰冷刺骨的寒气和浓重的酒味裹挟而来,借着楼道的感应灯才认出是喝得烂醉如泥还浑身湿透的周书郡。
颜烁接个满怀,“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浑身都湿了?不是说回来给我打电话……”
周书郡不管不顾地含住他的嘴唇,毫无章法地吻他,嘴唇颤抖得厉害。
因为颜烁没回应而啜泣着讨要亲吻,“让我吻你好不好?我好想亲你。”
颜烁愣愣地被压着亲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心都软成一滩水了,连忙先回应他与他接了会儿吻才推搡着想说先把门关上。
结果周书郡喝多了不懂事,非但不听还咬他的舌头,偏偏还控制了力度没咬破,吻得更重更迷乱,胳膊环住他脑袋强硬地摁向自己深吻着。颜烁的手当然是还没放弃地拼命往前伸,生怕邻居谁的看到就完蛋了。
周书郡却用围巾捆住他的双手,接吻的同时,视线掠过怀中的颜烁,像看猎物般幽深地盯着另一位因睡眠浅而被惊醒的人——
作者有话说:论如何让周书郡破防,只需要在他面前唱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心碎][心碎]
第23章 Part.23 “玩不玩?”
Part.23
静谧的夜里,尽是些听不得的声音。颜才站在房间门口,隔着客厅遥遥相望,他明知道是周书郡回来了,半晌没动静还能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只是抱在一起亲热而已。
就这么迫不及待,连门都不关了,楼上楼下的但凡有同样的好奇心重的过来随便看两眼,不出一晚就该传遍街坊邻间了。
想到这,颜才自嘲地笑了笑。
事到如今,居然还为他们着想,贱。
颜才没意识到自己站了多久,看了多久,直到半点光亮都没了,那边的人也回房间了,他还宛如蜡像般僵直地驻足原地。
回家,回家,这里是家还是刑场呢。
像牢笼一样把他困住,嗜心剖腹。
他愣愣地垂下视线盯着自己光着踩在冷瓷砖上的双脚,脚心的寒凉自下而上侵蚀全身,有些无力地蹲下身,哪怕闭上眼睛,眼前也浮空着方才有些看不真切的画面。
周书郡像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就算刚才周围很暗,但早已熟悉黑暗的眼睛,还是能看出他在盯着他,那眼神充满侵略性的欲念,伏下长睫时的姿态又是那么的溺爱。
有必要这么示威吗。
颜才撑着地面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不知那晚发生了什么,只是接下来连着过年,又到高二的下一个春节,一年过去,他们感情更好,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而颜烁除了和周书郡过二人世界,就是腾出所有空余时间去照顾他的感受。
但颜才非但没有感受到他的温暖,就算他们之间没有周书郡这个人,他也发现,自己早就已经身心俱疲,不想和身边人的再建立任何牵绊,与人交往变得异常困难,和乔睿之间更多的也只剩下学习上的事情。
且觉得,没有必要。
跨年夜的晚上,吃完团圆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春晚是当时那个时代的春节必做项目,电视上的画面不是非常清晰,但歌声嘹亮,小品句句铿锵精彩,引人发笑,在很多年后都人人传唱怀念,奉为经典。
家家户户都带着笑声度过新年,唯独颜才端着盘手工饺子蜗居在房间,找来很多超纲的竞赛题戴上耳机边吃边做。
耳机阻隔不了窗外的烟花。
一道题写写删删,草稿纸画得杂乱不堪,颜才一怒之下扔了笔,两手抱头揉太阳穴也缓解不了疲倦乏力,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抬头仰望星空的云海中炸开的繁华锦簇。
手机屏幕显示有几条短信,不是同学就是老师,还有乔睿发来的新年祝福。
楼下有人热烈地高喊一声:“过年啦!”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在耳边炸开,颜才吓到了,手哆嗦那一下,书桌上翻地到处都是的书哗啦啦全掉下来了。
他无奈地叹气,感到烦躁,弯腰下去捡书,堪堪碰到书脊,耳机被他的动作扯掉了。
“手机呢!快打120!”
“烁烁你怎么样……”
客厅的动静没了静音键,颜才听得清清楚楚,他手一顿,连忙扯掉耳机线,直起身踩着书就冲过去开门。
刚到客厅,他就看见被周书郡抱在怀中的颜烁,呕出大量鲜红色的血液,出血过多晕厥了,他的手脚顿时发软站不住险些跪在地上,连忙搀扶着墙尽量站立着。
……像,太像了。
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能这么像他那晚杀人的场景,喷射状的血液。
当时听在场的法医说,是因为胸部血管破裂,会从口腔喷出,和胸部血管破裂相关的病有什么呢?还是说胃出血严重了会出血这么多吗?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
还是说,肝癌、胃癌、肺癌?
不对,不是的,不会的,只凭表面没办法确诊,现在应该止血。
需要立刻进行抢救措施……
那这种情况的抢救措施该怎么做?
然而书上没有提到过注意事项和实战的细节,也没说万一擅自施救,如果哪个步骤不对更严重了,又该怎么处理……
为什么他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努力啃了那么多晦涩难懂的医书,还是什么都不懂,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为什么一到了现实,他就连晕血都克服不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说有人在他面前连病带血,他就连最基本的叫救护车都办不到!
简直就是废物,最没用的废物。
救护车很快到了,下面的护士医生联手用担架把颜烁抬下去,颜才的眩晕感还没缓过来,换做平时早晕过去了,但他硬撑着往前走了走,尽量忽略余光撼人心魄的血红。
“我也去,”颜才哑声叫住最后抱着随身包要跟走的孟康宁,“让我也去行吗?”
“不用了,大半夜的。”孟康宁的声音还颤抖着缓不过来,“你还是留在家歇着吧,等明天情况好点了你再来看他。”
颜才怔怔道:“颜烁的病,不是说胃出血吗?不是说很快就要好了吗?”
“手术、不是很成功,所以复发了。”
颜才缓缓摇头:“都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血量比上次多了至少十倍,不可能……”
“就算告诉你了,你又能做什么呢。”孟康宁苦口婆心道:“现在都高二了,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你看你天天学习那么刻苦,就算你哥真出点什么事我们敢告诉你吗?”
“什么意思?你觉得是为我着想?”
颜才眼眶发红,憋闷内心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周书郡都能知道,你这是不把我当一家人!我有权知道我哥生了什么病凭什么瞒着我!我就这一个亲哥,我关心他有错吗?”
孟康宁当即就有些绷不住了,颜烁最近强颜欢笑地保守治疗,就是为了和颜才能多点相处的时间缓和关系,一边又特别想和家里人在家里吃顿团圆饭一起跨年,她连续哭了几天的眼还没养好,这就又要重上加重,饶是个健康的成年人都经不起这么折腾。
好几次深更半夜颜烁身体不舒服,颜才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难受、为了省那点钱,不愿意叫救护车,只在那个装满各种药丸的药箱里像药房抓药的大夫一样熟练配药。
那些药有很多生僻字,颜才翻遍字典、翻遍医学书多少遍,都记不住每款的疗效和念法,语文成绩从不及格的颜烁却熟练牢记,因为久病而成了良医。
那种无力的感觉跟把他的呼吸道掐断一样,生不如死。颜才掉下几滴心疼的眼泪,一如既往地只能从别人口中了解他的情况,“颜烁到底得了什么病?别再骗我了行吗!”
“……”孟康宁也早已泪流满面,没有力气和精力再跟他周旋下去,回身说:“我们卧室的床头柜里有烁烁的病历单,你去看吧。”
说完她便走了,带上了门。
那晚,颜才抓着那张确诊胃癌恶性肿瘤中期的病历记录,跪在地上无助地嚎啕大哭,外面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竹声与人们的欢呼和喝彩交织在一起,掩盖了他的哭声。
有时候我们冷落亲人毫无顾忌,恰恰就是因为血脉相连,所以下意识觉得赶不走。
差点忘了,生离死别是所有感情的最后、也是人生必须经历的最重要的一课。
颜才第一次见到光头的自己,是颜烁。
“干嘛这么看着我,行了我知道我很酷,这帽子好看吧?欸欸欸别哭啊!”
“我不想让你生病。”颜才不敢用力抱他,怀里的人瘦得像排骨,啜泣着:“对不起,我不该不理你跟你冷战,对不起哥,我再也不乱叫你大名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叫你哥,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能不能快点好起来?”
颜烁一愣,有点想哭,但怕气氛更伤怀,就把眼泪硬憋回去,嬉皮笑脸地调笑他:“这可是你说的啊,没想到因祸得福啊,我们不用闹别扭了,以后还是最好的好兄弟。”
“一直都是。”颜才闷声说。
以往这些肉麻的话出现在亲兄弟俩间,最先yue出来说恶心的人绝对是颜才,乍一听颜才亲口说出来,还真有点别扭。
“哥,”颜才肩膀轻颤着还在哭,哭泣的声音委屈得像个刚上幼儿园还不习惯离开父母身边的小孩儿,“我想过了,我要学医当医生,我再也不要看着你生病难受什么也做不了了,我想等你病好了还能帮你调理好身体,让你每天都健健康康的,再也不会生病……呜,让你、让你长命百岁……”
“好好好,你当医生,哥哥好长命百岁。”颜烁手忙脚乱地给他擦鼻涕眼泪,披在身上的灰色卫衣稍微沾点水都很明显,这下直接被颜才的眼泪染成深灰色了。
虽然身体很痛,但颜烁心里暖烘烘的,到底是没忍住落了两滴泪,笑着捧起颜才哭成三花猫的小脸,“行啦,哥还好着呢,要哭也别提前哭啊,以后有机会的吧。”
见他又开始说些不吉利的话,颜才虽然泪汪汪的但还是捂住他的嘴,警告他不准再说这种有歧义的话,颜烁笑着点头答应。
回来看见两兄弟抱在一起,周书郡收回打算开门的手,提着从家里煲好的雪梨汤坐在等候区,本意是想等颜才出来了再进去。
等了两个小时没出来,周书郡叹息了口气,心想颜才应该是决定留到底了,这么等下去只会浪费时间,便进去了。
颜才自然还和从前一样,撞见他就像闪电遇上避雷针,躲得比谁都快,让出板凳走到边上给他留出位置,“你们聊。”
颜烁也没再多说什么,强行融合的话,两个人都不高兴,既然他们选择这样的相处模式,那他也只有配合的份。
直到深夜来临,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也都睡了,包括辛劳、担惊受怕多天的父母,医院的陪同床有限,多了颜才在这,颜润和孟康宁就轮流守夜,今天轮到颜润了。
颜润不像孟康宁心那么敏感,颜烁的情况稍微有点不乐观,她就总是天快亮了才敢合眼两三个小时,约等于没睡,之前还因为操劳过度晕倒过,后来就算不敢不早睡了,也还是得靠药物辅助才能睡着。
有时候颜才挺羡慕粗神经的人,大事小事都有乐观的心态面对,好吃好喝好睡,基本三条不误,谨遵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别人。
但也不怪孟康宁反应那么大,从前颜烁算是保守治疗,除了吃药就动过一次胃切手术,那时候还是早期恶性,现再严重了必须化疗,药性不强不管用,所以药水注入时会让血管刺痛,手臂火辣辣的疼,非常痛苦。
颜烁连续化疗一周,副作用爆发,几天都上吐下泻,胆汁都吐出来了,但他没有哭,他都假装很轻松的样子面对大家,“不疼不痒,跟夏天那苍蝇拍打身上似的,没那么疼。”
就好像也没那么痛苦,颜烁还反过来安慰父母家人,说输了液好多了,没想象的那么难受,像个没事人那样还让周书郡给他辅导功课,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明明之前让他多背一个单词都嫌麻烦。
白天既要忍受治疗带来的痛苦,还要兼顾身边人的情绪,他也只有在晚上才能放松。
每到这个时候,颜烁就特意去听颜润的鼾声,确认这个频率是睡着了,再去确认另一床的周书郡,结果一转头两个人都瞪着大眼看他,把他吓得一激灵。
他探出头,颜才的头恰好垂下去。
“欸!”颜烁下意识想接住他的脑袋。
他这想法多少是有点没有自知之明了,身上插了各种管子本就不能轻举妄动,何况能有说话的力气就算不错了。
幸好周书郡反应比他快地接住了。
“……”颜烁有些惊讶。
随后轻轻落在自己肩头,目光望向他时,颜烁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地闭上眼了,就好像刚才那声呼唤不过是梦呓。
周书郡小声喊他:“颜烁?”
“……”
颜烁装睡。
“颜烁,睡了吗?”
“……”
颜烁一动不动。
“没睡的话,我有话跟你说。”
“……”
颜烁心想他要说啥。
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悄咪咪睁开一只眼。
恰在这时,他看到周书郡正将酣睡的颜才公主抱起来,悄无声息地把他轻轻放在窄小的陪同床上,拿来床尾上挂着的他的毛毯,边边角角给盖好,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他,看不清什么表情,也再没有其他动静。
动作非常温柔,还停留了很久。
颜烁的心凉了半截,偏偏现在是晚上,是容易胡思乱想的高/潮期。
周书郡视线悄然转向他,起身走过去,再次坐在他身旁,俯下身确认颜烁的确没睡,两颗圆溜溜的眼睛正呆呆地盯着他看。
他轻笑了声,手心抚摸他的脸颊,摸到略微粗糙的皮肤时,心脏像灌了铅一般沉痛难忍,又舍不得放手,柔声细语地问:“怎么醒了?刚才不是睡着了吗?”
“……我,”颜烁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装睡了,看着周书郡近在咫尺为他感到痛惜的眼神,鼻尖酸涩,长昼晚夜累积的种种煎熬都在这一刻无声息地崩塌,他压低声音,偏头在他耳旁极小声地说:“我有点害怕……不是,是好害怕,我怕我撑不了多久。”
“不要怕,有我在。”
周书郡吻去他的眼泪。
“我其实很怕死……”
颜烁身体轻颤着往周书郡的怀里钻,“我好害怕哪天睁不开眼,就死掉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周书郡枕在他身边,轻蹭他的颈窝,声音也有些沙哑,“你答应过我,要跟我结婚,要做我唯一的家人和爱人,说好不骗我的呢。”
闻言,颜烁却联想到方才的情景,没由来的问他:“你真的,喜欢我吗?”
周书郡不解:“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的表情不像‘随便问问’的样子。”
“那你说,喜不喜欢?”
“比起喜欢,”周书郡在他耳边说道,“我爱你,颜烁。”
“在这个世上,你是我唯一爱着的人。”
颜烁哽咽道:“真的吗?”
“真的。”周书郡毫不犹豫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愿意每天都说,直到你相信为止,我也依然会继续一遍遍地重复下去。”
颜烁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打在枕头上,周书郡心疼地替他擦拭,“我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人,我已经不能接受没有你的生活了,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不在乎那些除你以外的人和事,我只想牵着你的手,和你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生。”
“而且,你不是说,想做飞行员吗?”
颜烁吃惊:“你还记得啊。”
一个病秧子想开飞机,简直就是不自量力,更何况他们家庭情况也不容乐观,就算能有机会好好学习上大学,也该选个好赚钱的专业,报孝父母的救命之恩。
所以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在梦里开,也差不多,画饼充饥也知足了。
只有周书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嗯,等你出院,我带你开飞机玩,好不好?”
“开飞机?真的假的?我没听错吧!不是坐飞机吧?”颜烁激动得都要站起来了。
“是真的,航空业发达的国家可以体验飞行。”周书郡笑着让他躺好,“这世上的事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你安心养病,不管是你的医疗费,还是未来飞行员的训练费,我都有能力给你兜底,我只要你自在地做你想做的事,好好陪在我身边。”
他说的话,也的确做到了。
后来颜烁被转到云浦市区乃至全国最顶尖的第一梯队肿瘤医院,期间的每一笔高昂费用,全部都是周书郡顶下来的,而医疗器械厂的周转资金也是他倾囊相助才保下。
6个多月后,颜烁已经恢复得可以出院了。
医生告知每周复查一次,只要五年内不再复发,就能彻底摆脱病魔。
颜烁出院那天,还正好赶上高二的期末考试,二十多年前的高考题没有多选题和开放性试题,文理综题量少,英语语法题占一半而且套路明显,多学多练易懂易通。
5科能有两科70以上,就算超常发挥了。
作为事先说好的奖励,周书郡要带颜烁去最近的、航空业发达的周边国家开飞机去,原本都计划得好好的,颜烁还四处去翻阅那个国家的著名景点和特产,做好旅游攻略了,结果不出意外,第一步就以失败告终。
“烁烁啊,你就不能让妈妈省点心吗?”孟康宁严厉训斥他,“你的病才刚刚好转,你就突然跟我说你要出国?而且还是跟……”
她欲言又止。颜烁认错低头的动作顿住,有些疑惑地抬头,“跟周书郡,怎么了嘛?”
“这……”孟康宁气急败坏说不出口。
还能是怎么了,签了那种一边倒的条约,他们家再不创新高,这以后的日子比现在也好不到哪去。颜润一宿宿地熬啊,因为欠周书郡那笔巨额债务愁得根本睡不着觉。
而颜烁和周书郡两人关系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乐,至于颜润为什么还发愁,也恰恰因为就算这两个孩子不懂事,干出这种罔顾人伦道德的丑事,周书郡也不肯看在自家儿子被拐走的面子上,就这么简单的一笔勾销。
周书郡这个人堪比冷血动物,无所不用其极绝不会让别人占自己一丁点便宜,抢了他的儿子也照样理直气壮对他这个八字就差一撇的老丈人就事论事,不念旧情,还扬言以后娶了颜烁,彩礼钱也归颜烁,不允许用这笔钱来填补债务的窟窿,一分都不行。
古言“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以别样的方式重现,颜家夫妇根本就是哑巴吃黄连,心里有百般的苦愁,也有苦说不出。
能护好儿子就不错了,别说出国了,现在就是单独去个稍微远点的地方,孟康宁都不允许他去,只准在家老老实实待着,省得她在家里又担惊受怕他哪天被人卖了。
“为什么我们做什么都必须得等别人批准啊?老天真有你的,人生在世十件有八/九件不能如愿的,那干嘛还给我们自由意志?”
“你看啊,”颜烁在床上翻来滚去,掰着手指头绕口令似的说:“从人出生,父母必须经过互相商量、经过他们父母同意、经过国家的同意,才出生不久,你不想哭不行,想一直躺着不行,必须学会爬,爬刚学会没多久,就得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跑步,这些你不想都不行。未成年的时候,必须上学,必须事事都跟父母报备,不能私自做决定,成年了就必须学会成家立业,再重复上一代的做法,恶性循环到下一代。就连我这种好不容易从阎王爷抢过来的病号,都得重新奋发图强。但自己最想做的事,黄了……”
说到这,颜烁的脸埋进床铺一阵哀嚎。
“哎,我胡言乱语了。”
“没有,你说的很对。”
“你觉不觉得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颜烁冒出头可怜巴巴道,“明明生病的时候,想着只要能活下去就知足了,但真正等我好了,我想要的更多了。”
“人没有点盼头怎么活得下去。”周书郡面不改色地翻书,偶尔喝口茶水,甭管颜烁说的什么,他都能一本正经地附和,“不然那些哲学家明知道尽头是虚无主义,还要继续研究真理,数学家定义π是无限循环却还在研究能不能除尽,就算有一天这些都有新的答案了,那些专家就要开始研究宇宙的尽头是什么了。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不如多读点书把高考过了,做好当下该做的。”
绕来绕去到底是把颜烁绕晕了,也干脆不想了,想溜出去找颜才玩去。
“去哪?”周书郡问。
颜烁坐床沿穿鞋,“瞧你这语气,干嘛?我就连去找我弟还得事事跟你报备啊?”
“嗯,去厕所之前也得跟我报备。”
“行。”颜烁爽快答应,长腿一跨坐在周书郡的腿上,抽走他的书,“以后你改名叫‘备’,我抱你。”然后张开手臂抱住。
周书郡微愣了下,笑着用鼻尖轻蹭他的耳垂翻来翻去,手熟练地揉捏他的腰,顺着腰线慢慢往上,低声引诱他:“玩不玩?”
“我靠你!”颜烁接着脸就通红,忙不迭撒开他呲溜一下赶紧跑了,“走了!”
门也得顺手关上,就这么会儿颜烁就脸红心跳热得慌,去洗手间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擦都没擦就往颜才房间跑。
他刚打开门进去,就看到颜才鬼鬼祟祟地在角落不知道在干什么,听到他来的动静就哆嗦了一下,颜烁高喊:“老——弟——”
颜烁惊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多血流了一地,更可怕的是,他眼睁睁地看到颜才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这下可真把他吓坏了,差点晕过去,第一反应就是大声叫来周书郡打急救电话,周书郡边拨这电话过来,看到这幕也震惊地说不出话,话都来不及说连忙冲过去。
“颜烁,快拿急救箱来!”
周书郡跪在地上将颜才扶起,发现那血不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他身上分明没有任何外伤,嘴巴耳朵鼻孔也没有任何出血口。
取来急救箱,颜烁还惊魂未定,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他半梦半醒地去开门。
外边平白无故来了个面生的男生,身量比他矮半头,狗啃刘海但有点小帅……
看到他还露出一瞬间的惊喜:“颜……”后又觉得不太对,他听到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另外一声呼唤“颜才,醒醒”。
“你是?”颜烁还没问出来,这小伙子就窜天猴似的急吼吼地循声跑过去。
“颜才!”
声音刚出来,周书郡回个头的功夫,来人就猛推开他,从他怀里把颜才抢走,就当他不存在似的,满眼只有颜才,“不是说没我在你旁边的时候别随便一个人拿血袋的吗!”
闻言,周书郡愣了一下,余光的确注意到颜才的脚边放着个破损的塑胶袋。
他冷眼望向乔睿,“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咳咳,我一向有求必应,但我不太会写小剧场,就浅浅写一下大颜小颜暧昧期的小番外吧。
(应该算小剧场吧)
两人第一次半亲密摸摸,是在大颜掉马不自知的情况下,被小颜牢牢握在手掌心。
大颜:够了,成什么样子……
小颜:不够。哥,我一直很好奇,你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那在这种时候,你的心里,在想着谁呢?或者,是哪个小电影主角?
大颜:没有,我从不看那些。
小颜:是么,那我是第一个这样碰哥的人吗?
大颜:……
小颜:除了我,你还有过别人?
大颜:别胡说,我们……(喘)是兄弟,别再弄了,我现在没有力气推开你,你自觉点。
“我只是想报答哥,帮个忙而已。我们都是Alpha,还是‘亲兄弟’,你怕什么。”
小颜暂时放过,起身拉开窗帘,大颜看到落地窗上映着自己汗涔涔、眼神涣散的模样,咬紧牙关不忍再看,而就在这时,他看到小颜跪在他面前,身体前倾的同时,突然释放大量的依兰香信息素。
大颜不堪重负,用手捂住脸,极力隐忍。
“不管你从前有过谁,你现在只有我,我要你以后再做这种事的时候,只想着你自己的脸。”
“我第一次伺候别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哥也不用多担待,直接打我就好了,别舍不得,以下犯上的事情我没少做,该打。”
……
“不用感到羞耻,不论是自行解决,还是和别人一起,归根结底都是取悦自己,对不对?”
大颜终归忍不住窥见,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地呼吸沉了沉,失去了最后仅存的理智。
“你……再给我点信息素。”
第24章 Part.24 “我们……还小。”……
Part.24
乔睿根本不惯着他,背起颜才就要走。周书郡自然不会放过他,挡在他身前,拎住他的衣领逼问:“你说不说?”
“搞笑了你,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乔睿不屑一笑,“周书郡是吧,我可是听颜才说了,就因为你往自己脸上贴金说他喜欢你,就随心所欲地想怎么对他怎么对他,压根不管他的感受。虽然他没跟我说你具体做了什么操蛋的事儿,单就看你那张家暴脸,光面相就那么凶神恶煞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书郡黑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怎么对他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哟,还与我无关?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乔睿背稳颜才,警告的瞪着他,“我喜欢颜才,我追定他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可能看着我喜欢的人受半点欺负,你要是再不识好歹地敢对他指手画脚,小心我揍死你。”
“追求者而已,嚣张什么。”周书郡嘲笑了句,接着板起脸来,“我们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说,那个血袋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亲自问他?”乔睿根本没在怕的,拉满嘲讽的语气:“哎哟不是吧,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啊,那你算老几还好意思问?”
“你!”周书郡攥紧拳头就对准他面目可憎的脸要打下去,站在外面的颜烁见到这一幕也是没想到,立马跑过来拦住他。
怎么以前都没注意到,周书郡竟然这么容易就惹怒,刚才还想出手打人,还是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实在不得不令人多想。
看到颜烁的脸那一刻,周书郡就冷静下来了,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颜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又不好在颜才昏迷的时候还在这里拖拖拉拉,他看向乔睿,礼貌性地对他笑了笑:“同学你好,你是我弟的朋友吧,谢谢你来看他,那就麻烦你背他下楼了,我刚才确认了遍,救护车应该也快到了。”
在学校时,乔睿就对颜才的亲生哥哥很好奇,都听说长得一模一样,平时穿校服的兄弟俩就算走错班都不一定有人看出来,也不知道真假,结果今天这一看他也惊呆了,要不是事先知道两人是同卵双胞胎,乍一看换个不知情的人准得吓得魂不附体。这下他彻底信了,但又觉得还是很好区分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乔睿对这个长得和自己喜欢的人别无二致的颜烁哥哥,爱屋及乌还是很有好感的,也对他报以微笑。
等他走后,颜烁忽然有点拿不准该怎么面对周书郡了。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有,早在去年他就曾吃了不少次颜才的醋。
他也不想疑神疑鬼的,伤了周书郡的心。颜烁也希望这是错觉,可偏偏,他心里就是有种强烈的直觉,就算不是喜欢……
周书郡也绝对不是真的讨厌颜才。
那为什么,还要对他态度那么差?
哪怕他都已经和周书郡正式谈恋爱了,颜才也都表示接受了,周书郡却还是在人前的时候,从不给他好脸色看呢?
甚至就在刚才还和乔睿因为颜才争风吃醋一样,说着那么幼稚的话争论谁和颜才的关系更密切,他都想象不到周书郡还有这样的一面,冲击力有点太大了。
周书郡见他发呆,还以为他在因为颜才的事而伤心,“没事的,颜才他……”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那样把颜烁搂住,颜烁却忽然避开了,两人均是一愣。
“啊……”颜烁手足无措地躲闪他的视线,“这么一大滩血,我刚才吓得够呛,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幸好不是他的血。”
人血和动物血的区别很大,尤其像优质Alpha的嗅觉来说,其实刚才要是没下意识觉得这血是从颜才身上的,就算隔着些许距离,也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周书郡还在盯着他。
颜烁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悄咪咪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周书郡道:“你说完了?”
“……”颜烁吓一激灵,怎么感觉这语气那么冷淡,让人有点恼火,他气呼呼道:“你这么凶干什么!对啊,我说完了,怎么?你还想让我说什么,真是的什么态度,烦死了!”
他转身就要走,身后的周书郡拉住他的手从背后抱住他,抱得特别紧,低声说:“你确定你说完了对吧?那好,我来帮你补充。你是不是看到我对颜才的态度有所转变,所以不高兴了?吃自己亲弟弟的醋了?”
“谁说的!”颜烁恼羞成怒一口咬定,“你别胡说我怎么可能……”
可话说到半截,看到周书郡几乎没什么波澜的表情,顿时心里那把火又添了半斤柴火烧得更旺,“对!就是吃醋了!怎么着吧!”
“你希望我像以前那样,见他就骂?”
“当然不是!”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颜烁说不上来,总不能说那晚看到他公主抱颜才了,再问刚才为什么和乔睿争论不休,他平时也不像会计较这些的人。平心而论,他不经大脑思考脱口而出:“周书郡你是不是移情别恋我弟了?!”
说完他就反悔了,想打个地洞钻进去。
“……”周书郡皱眉了一瞬,气笑了,掰过他的身体面向自己,对他说道:“好,终于说出来了,憋在心里有一阵了吧?”
颜烁莫名心虚,“你这是什么反应……”
“你说呢。”周书郡攥住他的手拉到胸口,眉头紧锁地盯着他,“看着我。这儿都被你几句话扎穿了,你说我什么反应?我对你弟弟好,只是因为他是你的弟弟,所以我可以暂时对他过去做的那些错事既往不咎。”
“那你……为什么抱他,还看他睡觉。”颜烁将耿耿于怀的心事说出来,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就是我刚住院那段时间……”
“为什么看他?”周书郡低声苦笑,双手捧起他的脸,温柔地用嘴唇擦过,呼吸略微有些颤抖,“我只是,想念你健康的时候。”
颜烁呼吸一滞,身体有些僵直。
亲呢的肢体接触就像麻醉剂,一旦有了沉溺的前兆,就很难从其中抽离。
“想借颜才的脸看看原本的你。”周书郡抬起头来,眼神真挚又有些伤情,“你病得最严重的时候,脸都瘦脱相了,而颜才还好好地在我面前晃悠,我真恨不得……”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颜烁瞳孔放大,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你别……”
周书郡的黑眸逐渐深沉,闷声衔接上。
“躺在床上的是他。”
“你这人怎么……”颜烁没想到他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气急败坏地想揍他。
结果周书郡张口咬住他的手,在他吃痛瑟缩时,抓准时机强行含住他的嘴唇,舌头直趋而入攻掠他的城池,肆意抢夺他的氧气,甚至越来越强势,步步逼近他推倒在床,宽大的手掌游走在他的身体上下。
颜烁使劲浑身解数都推不开他,被迫与他接吻,被对方猛烈的攻势压制得避无可避,怎么也没想到事态突然就发展成这样了。
要死,这还是颜才的房间,怎么能在亲弟的房间跟周书郡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颜烁费劲地睁开眼,忽然发现周书郡也睁了点眼睛,不过虽然吻法霸道,手也没有停下抚摸的意思,他的视线却在看地上的那滩血,眼睛一眨不眨格外专注。
趁他不备,颜烁咬伤了他的舌尖,赶紧将人从身上挪开,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乱了,周书郡依然淡定地瞥了眼地上。
印象里,周书郡第一次在亲热时分心。
到底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难道是又心疼……靠啊那也不对啊!
这声疑问的声调越来越高时,颜烁看到周书郡竟对那滩血微不可查地白了一眼。
虽然不明显,但那眼神绝对不是什么担忧,亦或者是什么伤春悲秋,也不是心不在焉,而是一种与以往都不同的漠视。
很快又消失了,看向他时恢复到往常平静而温文尔雅的样子,“咬这么狠,到现在嘴里还一股血腥味,现在总该消气了吧?”
反正不是什么奇怪的感情迹象,颜烁就没当回事,而且怎么可能会对喜欢的人说出来,那也太残酷无情了。
“我去拿拖把收拾一下,你回房间等我。”
“哦。”颜烁坐起身来,出于本能的好奇心还是往周书郡方才的视线看过去——
地上不只有血,还有露出半张脸的照片,浸在鲜红的血液中,完全湿透,边角都有点散架了,根本拿不起来,只能猫下腰看。
血红斑驳的照片上,是周书郡父亲的遗像,而且尺寸分毫不差,特意打印出来的。
“艹!”颜烁目瞪口呆地盯了会儿,感到后背发凉,连忙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就跑出去,跑太急迎面撞上了周书郡……
他顿时有点幻视那张恐怖的脸。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周书郡担忧地腾出手背搭在他额头,“不烫,没发烧就好。”
“没什么,我没事。”
就是觉得,你跟你养父,长得还挺像的。
后面的话,颜烁一个字都没说,倒也不是觉得避讳,就是心里边特别的怪异和不适,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么哽揪。
大抵是生病生久了,脑子都变迟钝了吧。
自从出院以来,包括住院期间,颜烁十指不沾阳春水,完全成了被伺候的娇贵少爷,而且周书郡也乐在其中伺候他,更何况眼前这种小事,压根用不着他,等清扫完,周书郡就骑自行车载着颜烁一块儿去了医院。
病房内,颜才已经清醒了,乔睿正和他从精神科出来,又给他买了瓶电解质水,拧开后故意避开他要来拿的手,以此威胁道:“为什么不等我来?你知不知道……”
“就算晕倒,也不过几分钟就醒了。”颜才打断道,“你给不给?不给我自己买。”
乔睿哼了一声,把水瓶塞他手里,“你为啥不告诉你家人,你有晕血症啊?这么大动干戈还拉了救护车,我还以为又严重了。”
“没什么好说的。”颜才喝了几口水,忽然看见不远处的颜烁和周书郡,顿时吓一激灵差点把水洒了,但还是呛住了。
颜烁看见他咳嗽跟看见咳血似的,那反应大得引来不少人侧目,“弟啊!你终于醒了!怎么还咳嗽呢?医生怎么说啊?”
“没事,哥。”颜才刻意屏蔽周书郡的身影,对颜烁笑笑就想一揭而过,“吃饭吃少了,低血糖而已,现在没事了,不用担心。”
“哦?”颜烁自然不信,好端端的放动物血袋在房间做什么,不嫌晦气也不怕味儿吗,而且那个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血袋是怎么回事?”
周书郡首当其冲替他问了出来,不过没提照片的事,他愣了下,转头看向颜才魂不守舍像是受到惊吓一样的表情,心中更加疑惑,就没有拦着周书郡继续追问。
乔睿看不惯他也忍不来,“不是我说你,有脸问吗?还有你,身为哥哥,连自己亲弟晕血都不知道?平时怎么照顾你弟的?”
颜才蓦然皱眉,沉声道:“乔睿,闭嘴。”
“他小时候不晕的啊。”颜烁神情严肃起来,并感到有些奇怪,“就小学的时候我扮鬼吓他,还拿冰箱里的鲜鸭血往脸上涂,到后来被我妈发现,她拿鸡毛掸子打我,血块都融一地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对,那时候没有。”颜才抬眸时,余光中周书郡始终盯着他不放,心里的压力更甚,“前年或者更早的几年开始的吧,记不清了,可能以前没发现是因为还没那么严重,现在比较严重了,看到血就会晕倒。”
晕眩的余韵还在脑神经盘旋,颜才缓了缓,将真相几乎全盘托出,“血袋,是我从菜市场买的,目的就是为了脱敏治疗。”
“哥,我跟你说过,我想学医,当医生就不能晕血,所以我必须要努力克服,并且要尽快,越快越好,在我正式上医学院之前。”
周书郡垂在身侧的手颤了下,默默攥紧。
“可是你这样不会适得其反吗?”颜烁怎么也没想到背后的事情居然和他挂钩。
刚入院化疗那天,颜才抱着他哭泣时说的那番感人至深的话,他到现在都历历在目,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字,他的每一个表情。
可没成想这条路的开端竟然这么艰难,直接就上了地狱难度,看着颜才煞白的病色,心疼得肝肠寸断,眼圈迅速红了大片,“我不清楚你说的脱敏治疗怎么治的,但你今天都晕过去了,脸色到现在都很难看,我不想你这么辛苦,大不了咱换个职业行吗?”
“哥,你别有压力。”颜才反过来安慰他,“我做这些并不全是因为你。哪怕我不学医,我也不会任由自己这么怕下去。既然是恐惧症,那就是用来克服的。”
“再说了,晕倒算什么。”颜才回想起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的颜烁,只觉得比那年犯下弥天大祸时更心悸,“你被疼晕过那几回,连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跟你遭受的那些痛苦相比,我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在场几人都被颜才的话而感到触动,唯独周书郡根本不屑一顾,神情凉薄,讥讽道:“颜才,你自我感动是不是太好了?医学里有句话叫‘医者不救近亲’,你问问哪个医生不是特意回避给亲属直接治疗的。”
他牵住颜烁的手拉进距离,继续道:“真不想让你哥有压力的话,你就该把那些话通通咽下去一个字都不准说,装什么装。”
乔睿气炸了:“我去你这狗艹的玩意儿!”撸起袖子就气势汹汹地打算干一拳。
不过他没得逞,毕竟颜才在,高一的时候就约法三章过不准随便打架,他握住乔睿的手腕不出力就能制止,“听话。”
“你撒开我!”
颜烁和乔睿两人同时喊出声。
“我知道你心疼你弟,但他决定的事,没那么轻易改变,还不如省点力气,别管他。”
颜烁强制停下脚步,“什么叫别管他!?”
大厅里大喊大叫格外明显还引人注目,周书郡打算先带他出去再说,结果颜烁没他那么多心思,当场就跟他吵起来,“周书郡!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那么极端?要么对我弟凶得好像跟他有什么血海深仇,要么就连我都看不懂你到底怎么想的还很关心他,我实在是想不通,正常相处很难吗?”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周书郡紧捏眉心,“先不说我和他之间,你跟颜才亲兄弟感情比我跟你更好吧,假如毕业以后我要去别的城市,我和他你只能选一个,你绝对会毫不犹豫选择你弟,我呢?你把我放哪儿?”
颜烁睁大眼睛,不解道:“你这算无理取闹了,我什么时候说要那样了?”
周书郡没扯动他,只好就在这不合时宜的场合,说出深藏已久的心事:“你没说,但我知道你会这么做。颜烁,再亲的兄弟也总有分家的那一天,对于我来说很可能成年之后你爸妈不用再当我的监护人,我跟你们家的联系就只剩下你了,等到我有自己的房子了,娶妻生子,你还会陪我到最后吗?”
“我……”
“已经很近了,我们已经高三了。大学不用等四年我可能就……”
未说完的话也没再继续,颜烁内心苦涩不已,反握住他的手,心乱如麻道:“你别现在跟我说,你觉得毕业即分手?”
“那你说,如果我必须离开你家,去其他城市定居、创业,你是打算跟我走,还是——”
“和我一刀两断。”
周书郡咬紧牙关,不忍再说下去,挣开颜烁的手转身要离开,“算了,你去陪你弟吧,我先走了。”不给他挽留的机会走了。
留下颜烁单独在大厅,看着空荡荡的手,脑袋空了很久直到眼前有些发黑,他才眨了下干涩的眼睛,心里是想追出去的,但追上去之后该说些什么话挽留,他不知道。
很多事不是靠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就像他也说不准自己未来的方向。
一转眼就到了该做人生一大重要选择的时候了,可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摆在他面前的选择题,有点超纲了。
而且尴尬的是,就算吵架,到了晚上还得一块儿回家吃饭,睡在同一张床上。
吃饭倒是没什么,就是坐得远了点。
饭桌上的其余三人也看出他们闹矛盾了,换了位置也没多吭声,直至晚上睡觉的时候,周书郡从衣橱拿出另一套被褥,再回到床边要拿枕头,被颜烁扣住了。
颜烁别扭道:“你干嘛?”
周书郡平静地看着他,“去客厅睡。”
“去什么客厅啊。”颜烁佯装无事地贴上他的枕头,露出纯良无害还有点讨好的笑容,“外面还下雪呢,那么冷,沙发又那么硬,怎么睡得好呀?别去了嘛,求求你了。”
“……”周书郡一向不太会应对颜烁的撒娇攻势,或者说忤逆他的请求,他目前为止还没拒绝过,干巴巴道:“我就去。”
“噗哈哈哈哈哈!!”颜烁埋进他的枕头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周书郡被他笑得臊红了耳朵,抓着枕头一把扯回来。
颜烁赶忙从床上起跳,像只八爪鱼一样张开四肢抱住他,悬挂在他身上,疯狂蹭蹭亲亲,“哎呀别生气了好不好?少逞强了啊,没有我给你暖床,你睡得着吗?”
“……”周书郡抿嘴不语。
颜烁笑着说:“我就知道。”
“什么?”
周书郡稳稳托住他,坐在床上。
“我们每次吵架都会很快和好的,最多也不超过24小时,因为我们总有一个会先妥协,因为舍不得真的分开,对不对?”
周书郡与他对视,忽然道:“张嘴。”
“啊?”颜烁完全是懵的,就这么被周书郡趁机而入,吻得七荤八素,摸得心头火起。他顺势而为脱下衣服,义勇就义般笑嘻嘻地揽着他的脖子,“想不想直接进来?”
周书郡呼吸急促,“你、说什么呢。”
“咱都摸了好几回了,你都没做到最后。”颜烁轻咬他的耳垂,说到后面握着他的手摸到肚子,“该不会是嫌弃我身体有疤吧。”
怎么可能。周书郡听到他这么说,缓缓下移细密地亲吻那里最粗糙的伤疤和肌肤,情到深处时,皮肤也跟着愈发滚烫。
“我们……还小。”
“我们也不小啊。”颜烁坏笑道。
“等你成年了,我们再做。”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为难你这个君子了,行了吧?”颜烁翻身趴在他怀里,“说点正事啊,我住院那时候你不是没回燕汀么。”
周书郡问:“回燕汀干什么?”
“哈?你说呢,不应该每年都去的嘛。”
“为什么每年都去?”
第一问还说得过去,怎么还能有第二问?颜烁有些失笑,戳了下他的脸颊,提醒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养父啊。”
周书郡愣了一下,迟钝地干笑了声,“不去也行的,你身体还没养好,不适合出远门,真是谢谢你还惦记着他了。”
“你不想他吗?”
“……想。”
“那就去吧,我陪你。”
晚上颜烁就发现周书郡失眠了。
他也没睡着,辗转反侧都在想白天发生的事,尤其是那张被周书郡弄得七零八散,直接倒进垃圾桶的遗照。
翌日早晨,颜烁就早早准备,背上登山包存好要带的行李,见周书郡有点心不在焉,他没多问,就装作无事地推他一块儿出门,“走啦走啦,老是在那发什么呆呀。”
那时候国内还没通高铁,所以坐的还是长途火车,颜烁一回生二回熟,还挺喜欢在人少的时候坐着看窗外风景的。
只是这次他的心事并不比第一回少。
而且这次的体验和之前明显不一样,从忌日到要用到的纸钱祭品,统统都是颜烁提醒他买的,否则可就两手空空了。
行完跪拜礼,周书郡就拉他起来,“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们吃个饭就回去吧。”
“我还想看看你过去的家呢。”
“……”
“我听颜才说,你家之前是那种很豪华的别墅,你可不可以带我去看一看?”
在他的不依不挠下,周书郡还是带他去了。因为周书郡的心情明显有点低气压,而颜烁也是心事重重没跟他主动说话。
一直到那栋别墅前。
周书郡的脸色越来越差,颜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但也无从得知,问他吧,他的戒备心非常强,只是说:“一看到这里就会想到以前,难免心里不舒服。”
要是按以前,这个“不舒服”具体指的是怎么个不舒服,颜烁通过他痛哭流涕的样子不难得出结论,但这次的不舒服就不同了。
之前听周书郡提起过,自从他养父去世后,这栋别墅就捐给了孤儿院。
然而表面看着,这栋偌大的楼房,并不见孩童的欢声笑语,倒是冷清得很,前院都没人打理,到处都是杂草丛生、枯枝败叶。
颜烁走上前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住人,胳膊被周书郡拉住了,他表情异常严肃,“看够了吧,都说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可就在这时,别墅的内门开了。
周书郡身形一顿,他也不知道现如今的住户是谁,但他没有要回头的迹象。
“书郡?”
颜烁一直正对着那边大门,看到一位身穿花衬衫,脸上坑坑洼洼都是痘坑的大叔走了过来,竟然还准确叫出了周书郡的名字。
大叔叼着烟走过来,那表情除了还有点说不上的心虚和惶恐,而且不单对周书郡一个人,看他的眼神也同样是这样怪异,甚至更加恐慌,他颤声道:“你是周书郡吧?啊?是不是啊?回个身给我看看呗。”
周书郡暗自深吸一口气,让颜烁暂时先到对面的巷口回避一下,“这是我们家以前的……邻居,我和他之前有过一点矛盾,你在这里等我,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走。”
紧接着就回身向那个大叔走去,颜烁刚张嘴想说点什么都来不及,只见周书郡转身那刹那间仿佛要嗜血夺命般阴冷可怖的表情。
“哐当”——!
周书郡的胳膊越过黑漆铁栅栏门,猛地拽住大叔的衣服往前撞,后槽牙狠得快咬碎了,下颌线紧绷着,压低声线说道:“赵林钧,我给你的那些钱,还不够让你消失的吗?你他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找死啊?”
第25章 Part.25 “强/奸。”
Part.25
小巷口离别墅不算远,但颜烁只看到二人靠得很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被周书郡的身影挡住,说话声也小,压根听不清。
稀稀落落的几个字眼,也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但是明显在吵架。
而且最奇怪的是,这个人在跟周书郡说话的时候,胆怯又鬼迷日眼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他,又在对视上的那一刻迅速转移视线,就好像大白天见鬼了似的。
谈话没有持续很久,周书郡回来时,表情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对他展露的笑却很疲倦,令颜烁不由得担心,但也非常疑惑他到底瞒了他什么,为什么丝毫不愿意透露。
“他……”颜烁斟酌着该怎么问,“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当时周书郡沉默了很久,与他对视了很久,那个眼神,颜烁在午夜梦回时总是在眼前徘徊,梦里会曲解成他无声的求救信号,至于现实,周书郡虽点了头,但下一秒的表情却是似笑非笑地说着晦涩难懂的哑语。
他说:“有些事当下没处理好,以后再想翻旧账,反而才是最吃亏,最不幸的行为。”
颜烁不喜欢他这样的表达形式,他根本不懂,只是问他:“不能跟我说吗?”
“……嗯。”
周书郡环住他的腰,贴近他的胸口聆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别问好吗,对不起。”
他不愿意说,颜烁也不能硬撬不开他的嘴,他表面上装作很大度的样子,告诉他不想说就不说了,但心里却感到失落和挫败。
因为他的爱人并没有对他坦诚相待,周书郡的过去或许遇到过很多挫折和苦难,强行让他回忆起来之前痛苦的日子,大概是很过分,还有点没礼貌、没分寸的。
也是因为,颜烁从小到大,除了疾病和最近两年遇到的各种疑难,他还没遇到过其它的人生坎坷和烦恼。
所以他不懂为什么寻求别人的安慰和帮助,对于一个人来说能这么难开口。
难道他不想倾诉吗?
难道是他不够可靠?
不过仔细一想,要是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就能没事的话,倒是他异想天开了。不是所有事只发泄下情绪,靠眼泪就能解决问题的。
成年人都认为棘手的问题,却发生在了青春期的他们身上,难免感到荒谬无力。
但不代表就这么草草了事。
颜烁想得很清楚,既然他想和周书郡共度一生,那么周书郡的事就是他的事,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应该两个人一起面对,这才是他憧憬的、他认为的爱情。
可一边他和周书郡的这层间隙还没补上,家里边又出事了……
颜才因为不听医生的劝告,擅自加强厌恶治疗的强度。现在人已经躺在医院挂水了,那时候正是凌晨半夜三更。
如果不是颜烁夜里心里不踏实睡不着,还不知道颜才要在厕所吐多久。
颜才对自己真的非常恨心,每天强迫自己看从医院借来的手术纪录片,捏着血袋逼迫自己去触碰,盯到再也不晕为止,严重了晕倒了就再起来继续看,反反复复折磨自己,不死就往死里折腾,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
长此以往下去,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直到某天,他拿刀割腕。
孟康宁和颜润除了为自己孩子着急,或许还有些心疼,剩下的尽是些批评无奈的话,所以后来颜烁没让他们跟过来,只和周书郡两人去了医院负责照顾颜才。
偏偏作为家属的颜烁,根本不清楚医生问的PTSD心理创伤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颜烁急得焦头烂额,绞尽脑汁地去想颜才到底能因为什么而精神萎靡,他跟医生说了很多都不符合,就连周书郡他都搬出来了,医生还是摇头:“患者曾经跟我同事咨询过,他并不是失恋型抑郁,至于他的晕血症,也是因为童年时期可能是目睹了亲近的人大出血或者自身经历上发生过类似的场景。”
那晚他拜托医生帮他联系之前跟颜才聊过的医生,只可惜从他那里得知的,却是他的弟弟连医生都不肯信任,只字不提。
周书郡连夜陪他,看着颜烁因为颜才的事睡不着觉在这发愁,哄着点想让他早点去睡觉,“颜烁,你的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颜才这里有我,你回家躺着好不好?”
“我睡不着,我放心不下。”
“我跟医生买了点褪黑素,和糖一样好吃,晚上吃了就能睡着了。”周书郡轻轻拍着他的胳膊,温声道:“颜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让我还有你父母他们担心好吗?”
来回拉扯了几句,颜烁还是妥协了,起身走到颜才床边,看着他瘦了一圈的细手腕,心痛如绞得难受,摸了摸他的头发,“弟弟,哥先回家了,明天早点来看你,晚安。”
听到这声呼唤,颜才缓缓睁开双眼,半眯着眼对他微弯唇角,声音沙哑:“晚安。”
颜烁眼角含泪看了他一会儿,又怕他看到自己哭鼻子,连忙提上装了褪黑素软糖的塑料袋走了出去,接着进了电梯,摁下2楼。
心理健康科室的门上贴着方筠医生的电话,颜烁存在手机里备注好后才离开,等到第二天白天跟方医生约了咨询,和他讨论了许多关于颜才的精神问题,还有之前颜才来咨询时都问过什么,尽可能的多了解。
“谢谢你方医生。”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方筠站起身送送他,视线瞬间锁定在颜烁疲倦的黑眼圈,他叹了口气,“等一下颜烁同学。”
颜烁回头望向方筠,以为他要补充什么,“方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方筠医生说道:“我知道,你很爱自己的弟弟,但是呢,从今天的谈话来看,我反而发现有心理问题的不只是他。”
“……”
颜烁愣了愣,表情很淡然,“是吗。”
“颜烁,在医生面前可以不用把病情藏起来,就像你说的,哪怕是再难以启齿的事,其实说出来再妥善解决了,就远比自己胡思乱想要轻松得多,你也应该该亲身尝试的。”
只能说医生不愧是医生,特别是像颜烁这类容易暴露心思的青少年,在专业有心的精神科医生面前,就像是有读心术般神奇,还能被动操控,引导对方倾泻心事。
“我就是……想不通,不理解。”颜烁神情痛苦,眉头拧成一股绳,“为什么我拿他们当成我最重要的人,可他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什么都瞒着我。”
“我的亲弟弟,我的恋人。”
“甚至我的父母。”
“我有什么事都能告诉他们,再不堪的过往我都能一字不差地说出口,可为什么坦白对他们来说那么难?我不懂,说实话很累吗?不应该是圆谎更累吗?”
方筠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人的倾诉方式有很多,又或者有什么有口不能言的苦衷在,这些都需要时间过渡,你可以这么想,既然家人对你的关心和爱是肯定的,那么他们无论做出什么不切实际伤害到你的行为,大概率就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颜烁苦笑着抱怨起来,“那都是他们自以为是,我强调了很多遍我不需要被这样区别对待,可我怎么声张我内心真正想要的,他们都当成耳旁风,根本不会听我说,依然自顾自地对我‘好’。”
“我也好累,有时候我真的想撒手不管,因为我也的确……做不了什么。”
“这才是我最难受的地方。”说到这里,颜烁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低头掩面而泣,“我想救救我的弟弟,可我做不了什么。”
“我想帮我的男朋友走出童年阴影,可我连他过去的生活是怎样的都不知道,所以我不管怎么做,都捂不热他。”
“方医生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任何领域的专家所学所用,都是从书上照葫芦画瓢,年事较高的凭见多识广,方筠从医也有五年的经验,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但切身体验过的社会生活经历少之又少,他能做的只有开处方签,劝说安慰,对于到底怎么解决现实问题,再厉害的专家也不是神佛知音,他就算有心也无力。
“早熟不是件好事。”
方筠依旧以旁观者、智者的角度看待,“过分不符合现阶段年龄的成熟,都很残忍,因为碍于很多外因,就算你们参透很多前景,也像你说的无能为力,不如不去想。”
不去想,不去想……
如果能做到不去想,干嘛还问你。
颜烁还是第一次戾气那么重,只能怨自己把心理医生想得太伟大,还是降低预期值,态度良好地请求方筠能尽力而为,早日帮他撬开颜才的嘴,早日康复成健康的他。
医生没有办法,颜烁心里又实在难受得放不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开了个临时茶话会,把他知道的所有令他烦恼的事,毫无保留地都告诉给了他最信任的两位朋友。
但没想到,这次被凶的人是他。
因为是下午,所以颜烁和陶清和两人去找张代鑫时,他正去实验小学接他妹妹。
张代筝滑着滑板很酷地出场,落地后脚踩了下边缘利落收板,紧接着就笑逐颜开地往张代鑫哪儿扑过去抱住:“哥哥!”
“这会儿刹车居然这么稳,是不是在幼儿园刻苦训练了?”张代鑫笑着揪揪她鼻子。
“那可是,我可都是为了让你对我……”张代筝停顿了下,认真思考今天新学的成语,自豪地念念有词:“刮、目、相、看。”
接到张代筝后,张代鑫的注意力就这么被夺走得严严实实,因为他们兄妹俩无话不谈,明明年龄差了个十二三岁,通常都说三岁一代沟,可看他俩就不一样。
“听老师说,你今天被隔壁班一个小男孩欺负了?”张代鑫说道,“但是你先动的手,所以老师跟我说要惩罚你在家三天反省。”
“对啊。”张代筝滑着滑板,表情坦荡,“我看到他掀孟非的裙子,就拿了老师的戒尺打他的屁股了,我这叫替天行道。”
表面上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初颜烁也没怎么在意,直到去了张代鑫家,第一次留宿才发现,晚上的张代筝变得沉默寡言、内向,不愿意和爸爸妈妈多说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张代鑫的父母都是律师,某种层面上来说的确有点无聊无趣,不过小孩子都喜欢跟能闹腾的同龄人玩是没错,但也不该和亲生父母生疏到这个地步才对。
这时候,张代鑫就在晚饭后提出要去张代筝房间和她单独待会儿。
回来后才告诉他们,张代鑫看出张代筝碍于他们在场,几次三番偷偷看他,想说点什么又遮遮掩掩,他才特意去跟妹妹聊了。
“她故意把那个小男孩拉到离办公室近点才打的他,其实就是为了不上学。”
“为什么不想上学?”颜烁问。
幼儿园不都是交朋友、吃喝拉撒睡嘛,反正在他印象里幼儿园可美好了。
张代鑫拆了包薯片倒在碟子里,端到他们面前一块儿吃,说道:“我爸妈对我们管得都挺严格的,像张代筝上的这个幼儿园是云浦数一数二的私立院校,经常考试,学的东西不比小学少,要是考不好的话还得被爸妈和老师批评,她压力当然大了。”
故意打人逃学,这要是被父母知道少不了一顿板子和唾沫星子,但张代筝要是不说,谁知道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你妹妹,和你感情真好,无话不谈的,连这种事都那么诚实地告诉你了。”
颜烁想起小时候的颜才也是这样,跟他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能告诉给其他人的,他们都会主动互相当对方的树洞。
可是现在……
颜烁表情惆怅的跟他们说起这段时间他和颜烁以及周书郡的事。
陶清和最先发表自己的见解,而且开头一句话就表明了立场,上来就指责他:“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即便抛开你和颜才的家人关系,和喜欢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生活已经非常消耗心力了,压力一定非常大,更何况现在你们恋爱了,他想远离你们,做不到像曾经那样和你亲近不是很正常吗?”
颜烁还以为陶清和会帮他想办法,怎么贴近和那两人的距离,这劈头盖脸下来,他一时间都有点恍惚:“我……我知道很正常,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这样啊。”
“这回我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张代鑫若有所思地啃着麻辣鸭腿,“你既想要和周书郡继续谈情说爱甜甜蜜蜜,又想让颜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你们正常相处吗?”
“……”颜烁经过这番话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纠结的事,究竟有多过分。
差点忘了,颜才默认他们恋爱没再有任何意见是因为他在忍耐和迁就,只是因为当时他病重才妥协,并不是他心甘情愿。
“听你的描述,除了刚知道那天你们吵了几句,你一直在强迫他接受,让他继续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亲哥哥在一起。”陶清和有些共情,坦言道:“你这么做很过分了……可是他都没有再提这件事,换做是我的话,我应该也做不到像颜才那么镇静吧。”
张代鑫边吃边插空:“对啊,太差劲了。”
陶清和拿起切好的小半根甘蔗塞张代鑫嘴里,物理闭嘴,“单纯就事论事的话,你是他情敌的这个事实没有能抵消的可能,就算以后颜才不喜欢周书郡了,这件事都已经是个疙瘩了。颜烁,多理解下你弟弟吧。”
“那我,如果想让颜才心情好一点的话。”颜烁脑子里一团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转才对了,“我应该和书郡分手吗?”
“意义不大。目前来看,如果只依照你的心愿的话,只有几个选择。”陶清和竖起手指,“第一个,让颜才搬出去住,以后你去见颜才都自己去,不带周书郡。”
颜烁立马道:“不行!这个不行,我要是经常去看他,他还搬出去了,那以后他更不着家,本来他跟爸妈的关系就闹得很僵。”
“第二,让周书郡搬出去,和你们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异地少见面,直到你们能走到最后的话,就顺理成章同居。”
“更不行了,书郡他不愿意啊,而且上次我们吵架就是因为他觉得我肯定会为了颜才抛下他,我不想这么对他。”颜烁越说,脑袋耷拉地越厉害,苦闷地一头倒在地上,“我从来没仔细想过,家和万事兴这么难。”他伤心地撅起嘴,泪汪汪道:“我对不起我弟。”
瞧他一蹶不振的样子,张代鑫拍两下手来添乱,“问你个世界难题。如果你弟和周书郡同时掉进海里,你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这问题问得简直是火上浇油,颜烁恨不得拿把他踹窗外,“别问我这个哎呀!什么鬼问题,这算什么屁选择!走开走开!”
“不能思考啊,来!三、二……”
“我、我弟!”颜烁底气略显不足,嘀嘀咕咕道:“书郡,应该会游泳的。”
张代鑫道:“前提当然是不会游泳。”
“太犯规了……呜呜。”颜烁躺尸摆烂,“你要这么说,那应该是我谁都救不了,直接沉到海底乖乖死翘翘才对。”
“张代鑫话粗理不粗。”陶清和经过思考,也逼了他一把:“颜烁,假设有一天这两个人你必须放弃掉一个,你会放弃谁?”
颜烁委屈巴巴道:“怎么连你都……我不知道,而且怎么可能有不管亲弟弟的。”
陶清和道:“这已经是选择了。”
“……”颜烁埋头沉默,“不是的……”
再这么纠结下去,颜烁感觉自己真要去跳海了,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经过这两人的不懈努力,成功让他更迷茫彷徨了。
他这些天明显精神不振,在学校更不用说,老师都好几次特意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告假,身边的同学朋友也是一惊一乍地送温暖,跳大神帮他祈福的都有,虽然看不懂那蹩脚的舞姿在表达什么。
最担心他的自然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的张代鑫和陶清和,以及他的男友周书郡,特别是最后那位,直接把去医院复查的频率提高调整到了每过三四天就得去一次。
颜烁现在看医院比家还亲切,轻车熟路好几次闭着眼都能进,不过来都来了,还能趁机去找方筠,问问颜才最近有没有再去找他,只可惜一个月间就一次。
“他这次也没透露什么。”方筠放下滚烫的烧水壶,给他和周书郡俩人各配一杯温水,“不过他今天倒是问了我一个和平时性质不太一样的问题,可能对你有点启发。”
颜烁点点头,“您说。”
方筠道:“他问我,他的信息素是不是必定会让摄入过多的人陷入情/热,不论性别地让人不受控制产生欲/望,像毒品和催/情药,被影响的人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他的错。”
“……”周书郡在一旁听着,表情逐渐凝重,为了压下心中的不安,不停喝水。
喝光的空纸杯放下,方筠说话间有意无意瞥了一眼,“他所问的这个问题,我当时坦白我没办法给他正确的说法,因为我也没听说过他说的那种可以不论性别影响的信息素,后来他便释放信息素让我判断,那股香味很特殊,的确容易引起人的情动,哪怕是嗅觉不灵的Beta。不过他没有去腺体科问,反而来问我,根据这一点判断,很可能他的心理障碍和这方面有关,而且具体的情况,恐怕我们必须往最坏的方向想最接近真相。”
颜烁大脑一片空白,“比如呢?”
“强/奸。”方筠道。
陌生的字眼让颜烁完全傻眼,紧锁的眉头瞪着方筠不放,每根毛都在叫嚣,恨不得当场就炸毛呐喊“不可能!瞎猜什么!”
“到此为止。”
然而周书郡率先彻底坐不住了,拉住颜烁的手起身,不打声招呼就要走,“我的易感期快到了,陪我去预定监管室。”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颜烁应该挣开他,再怎么着礼数不能落下,但方筠说得他气得要当场跳脚,干脆做一次没素质的人,戴着脑门上的“井”字任由周书郡给拉出去了。
在周书郡眼里,事情变得棘手了,方筠越来越靠近真相,再这么进行下去,迟早什么都瞒不住,他必须背叛下颜烁,私下找颜才偷偷告诉他颜烁再跟他的心理医生有联系,让他不要再透露更多给方筠了。
另一边颜烁想的是,事情变得更扑朔迷离起来了。冷静下来想想,方筠的推理和分析其实是有点对得上的,只是他不愿相信颜才能经历那种非人的悲惨遭遇。
“啊啊啊啊真的是!真是气死我了!”颜烁手握着周书郡给买的黑糖珍珠奶茶,趴在市区那座玻璃栈桥上俯瞰下面的车流,忽然仰天长啸,“最开始不是找晕血的原因吗?怎么东拐西拐瞎拐到强/奸了啊!”
“……别再说这两个字了。”
路过的人都往他们看,颜烁的确注意到了,他乖乖认错:“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颜烁的心情不好,周书郡就会跟着不开心,所以就带他来市区玩,看见什么买什么,但凡颜烁驻足超过三秒的东西,周书郡就默默拿出卡来付款,颜烁魂不附体地四处飘摇,其实压根没注意周书郡干了什么,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弟弟颜才。
看到草莓饰品会想到颜才,看到面无表情有点呆的熊猫玩偶O.O也会想到颜才,甚至路过女鞋店,就连一双女士高跟鞋,都会想起他跟颜才玩猜拳摸鞋,摸到什么穿什么,还必须走模特步,颜才表面反抗,但还是乖乖配合他玩了,他没憋住笑出了声。
“诶,你见过颜才穿高跟鞋……”颜烁话说到一半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书郡大包小包提着刚才路过的几个店的购物袋,震惊到下巴都快脱臼了,不可思议地指着,“你、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周书郡略微不堪重负地说:“买给你的。”
“……给我?”颜烁帮他分担着提了些,看里面的这些东西既熟悉又陌生,哭笑不得地蹲在地上乐了半天,泪花都笑出来了,食指擦了下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笨蛋啊?”
周书郡一时间没理解自己怎么成了笨蛋了,看见爱人不开心,来逛逛商场,总不能什么都不买,就算不是真的想要,买了就要了,买了就能用到,再说了对比下银行卡的余额来看也没多少钱,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我不是。”周书郡觉得自己不是。
颜烁戏谑道:“怎么不是啊。”
方法是笨了点,但才不是笨蛋。
周书郡嘴硬道:“就不是。”
看到颜烁笑得愈发灿烂,周书郡虽然没理清楚他开怀的点在哪,但看到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问他:“还逛吗?那双高跟鞋也想要吧,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
“哪有,我不要。”颜烁还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握住他拎着东西的手,从他手里再接过来些,“其实我想要的没那么多,只要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就好了。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今天心情不好就没跟你说多少话,我不该这样的,看你都不知道怎么哄我了。”
周书郡自知不太会讨人欢心,直接问他:“你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
颜烁站起身,左看右看,歪头挡住些亲了下他的嘴角,笑道:“开心啊,非常开心。”
周书郡回吻他,“没白买就好。”
买都买了,再去全部退掉属实不现实。颜烁看了看这大袋小袋,殊途同归的物什们,心里是哭笑不得,小小地提醒下周书郡别再这么浪费钱了,这些身外之物加起来都不如周书郡一个温暖的抱抱或者亲亲贵重。
时间还早,但东西不少,于是他们找了家临着河边风景宜人的西餐厅坐下歇脚,只不过这家餐厅很火爆,现在又是不上班的快乐周末,靠近饭点就逐渐人满为患。
颜烁嘴上说他乱花钱,但拆礼物的时候,嘴角就没下来过,和拆盲盒玩具一样很好玩,只是有些东西过于贵重。
“你连手表都买了!?”颜烁捧在手心颤颤巍巍,吞咽下了口水,“超贵的。”
周书郡当然说不贵,笑着给他戴上,神色认真地按照说明书上的操作给他调整。
这时服务员第二次过来问他们想好点什么了没有。周书郡打开菜单正点着,忽然又走过来了位服务员一脸抱歉地对他们说:“先生你好,那个你们坐的位置之前有客人打电话预约过,本来是在下午来,但没想到预约的客人提前到了,现在也没有别的空位,只能麻烦您和客人拼桌了,您看方便吗?”
颜烁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不知道拼桌的客人是什么人,便好奇地四处张望。
看到门口有位优雅知性的女人和一个抱着小孩的外国人走了过来,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女人穿着收腰垫肩黑色西装和及膝铅笔裙,唇上涂了玫瑰般艳丽夺目的红色,就连她旁边的那位先生也是西装革履,像是从外国电影里走出来的阿尔·帕西诺,怀中的孩子像只洋娃娃似的,被粉白的蕾丝包裹着。
这家餐厅地处市区最繁华的地带,近两年的确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中外游客大批涌来,所以见到各种帅哥美女外国人,哪怕是遇到明星路演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这边来,安排座位,“先生女士,请坐这里,我们马上就让厨房按照咱预定的菜品给你们上菜。”
“……”
怎么没动静?
颜烁心想这不该说声谢谢吗?难道说两个外国人都不会说中文,还是没听懂啊,要不要用英语帮忙翻译一下?
他正琢磨该怎么开口,然而他英语不好,只能悄悄问旁边的周书郡,却看他表情一阵黑一阵白,死死盯落坐在对面的女人。
周书郡忽然道:“他能听懂中文吗?”
“啊?”颜烁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
谁知那女人回答了:“大多数不懂,但我想还是尽量避免对话了吧。”
颜烁惊呆了:“你们认识?”
“认识。”
“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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