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61 最爱他的那些年……


    路知微看着楚沅哀求的眼神,指尖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有一阵,电话才被接起来,卓世衡那边杂音很大,环境听起来有些忙乱:“沅沅?”


    路知微冷冷道:“卓先生。”他还没说什么,楚沅就紧紧拽住了他的手,拨浪鼓似的摇头。


    “同学聚餐,楚沅他喝多了,你是他男朋友么?过来接一下他。”


    这番说辞并没能试探出什么,卓世衡是与不是都不会主动否认“男朋友”的称号。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他边走边说,背景里还能听到颁奖典礼现场的掌声。


    “别!”楚沅按捺不住出了声,“你不用来,我没事,没醉。同学开玩笑的。”他说完就强行挂掉了,怯怯看着路知微。


    路知微冷笑:“怎么了,是想到更好的取悦我的方法了吗?”


    楚沅摇摇头。


    “没想到,还是不愿意?”路知微问。


    楚沅还是默默摇头不说话。


    “那我就继续打了。下一个是……”


    金绣球典礼现场。


    台上星光熠熠,台下掌声雷动。而后台,卓世衡作为下一个奖项的颁奖嘉宾,本该准备上台了,此刻却和工作人员说自己要离开。


    工作人员脸都下白了,焦急劝说着。


    卓世衡目光扫过和他一起的春华团队,落在了离他不远的段望身上。他快步走过去,语速极快地吩咐:“我有点急事离开一下,下一个奖,你代我上去颁一下。”


    段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委托弄的一愣,下意识拿出手机想确认时间。


    亮起来的屏幕瞬间让两个人都顿住。


    屏保上的图像不是别人,正是楚沅。一张侧脸抓拍,光线柔和,眼神带着戏里未散的忧郁,美好得不似真人。


    卓世衡脚步猛地止住,倏然盯住段望,目光如刀。


    “你什么意思?”


    段望本来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既然被看到了,他也不介意炫耀一下。他几乎都要脱口而出“我是他男朋友”了,但犹豫一瞬,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是他性格本就带着怯懦,不愿意惹事。而是他担心这样会给楚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片刻的念头改变,他换了说辞:“我拍每部电影,都会把主演的照片设为屏保,这样可以更熟悉演员的特质和状态,方便我捕捉更好的镜头。”


    他低着头,临时编造的借口听起来如此合情合理。


    卓世衡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新人导演,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只是此刻他有更要紧的事,只能暂时放下,冷冷瞥了段望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不远处,邵临川也在后台准备上场,他听见工作人员围在卓世衡身边的劝阻,眉头拧了拧。


    好歹过去也曾是朋友,他深知卓世衡绝非不分轻重之人,能让他在这种场合任性离开的……直觉告诉他,绝对和楚沅有关。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的楚沅的号码。


    实验台边,楚沅还没为擅自挂断的行为找到借口,邵临川的电话就跟了进来,铃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路知微本来还在思考卓世衡究竟是不是,看到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冷笑一声,作势要接。


    哪知楚沅反应巨大,情急之下,目光扫过旁边那瓶“硝酸银”试剂,一把抓了起来。


    就在泼向路知微的片刻之间,他犹豫了,手里的毕竟是危险溶液,他终究不敢真的用它伤人。


    电光火石间,他手腕被路知微下意识格挡的动作一带,瓶子脱手,瓶盖打翻,里面的“毒液”溅出,有几滴落在了楚沅的手背上。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路知微先是为他阻止自己、不惜攻击自己的动作愤怒,邵临川在他心里就如此重要?!


    但紧接着,愤怒化为了欣喜。那一瞬的犹豫,代表了楚沅终究不舍得伤害他。


    只是,楚沅明显还不知道那容器里面是什么,以为被毒液泼到,脸色瞬间煞白,手背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别怕,别怕!”路知微也顾不上什么电话不电话了,他握住楚沅的手好生哄道,“没事的,那是水,蒸馏水!我骗你的,没有毒,别怕。”


    楚沅半天才听进去一点,惊魂未定地看向手背,果然一点事也没有,没有灼烧感,也没有变黑。


    “呜……”楚沅气急败坏,一巴掌印在路知微脸上,“骗子……!”


    电话还在锲而不舍地响,路知微一偏头,就看到碍眼的三个字。


    他还是伸手过去。楚沅急了,可怜兮兮抱住他的手臂:“别告诉他,别……我愿意,我可以和你做,好不好?”


    路知微刚才短暂的欣喜不复存在,再次转为隐怒。


    原来那个人是邵临川。那个男人,究竟哪里配得上他?


    路知微冷声道:“这副表情,像是我强迫你一样。”


    楚沅抹掉眼泪,挤出个卑微的笑:“……是我自愿的。”


    楚沅慢慢除掉衣服,贴上去的前一秒,路知微按住他道:“这里不卫生,回寝室。”


    ……


    路知微寝室的床上,楚沅紧闭着眼睛躺在被褥间。


    楚沅的手紧紧抓着床单,抑制不住尖叫了一声,碰掉了枕头。路知微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将他拉起来。


    “换个地方吧。”他说。


    楚沅还懵懵的。


    “你把床单都弄脏了。”


    楚沅脸色涨红。


    浴室水声流淌,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明明早就看过楚沅的身体,但现在近距离的面对面,路知微还是感到浑身血液滚烫,他轻轻抚摸楚沅的眼角,因为实验室里的一番折腾,这里还一片绯红。


    氤氲的雾气将他本就湿润的眼角衬得更加可怜,楚沅在路知微眼神的示意下,缓缓坐了上来。


    路知微想到枕下的秘密,每夜的梦,现在,那些压抑已久的渴望终于成真了,比梦里的还要美好。


    水声一次次从浴缸里有规律的溢出到地板,空荡的浴室充斥缠绵的回音,路知微认真看着楚沅的每一寸表情,看他紧闭的双眼,咬破的红唇,起伏的身躯……


    他的手掌所到之处,便引来掌下肌肤一阵阵战栗,稍一用力,雪白就化为樱红,他就像见到了什么新奇的化学反应,一遍遍重复实验,观测反应。


    然后渐渐地,理智也消耗殆尽。


    寝室楼下,卓世衡还是按照路知微发的地址,以最快速度赶来了。


    他一遍遍拨打楚沅的电话,可惜,那只手机早被随意扔在外间的茶几上,兀自低声震动,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弹出无数关心、急切的询问。


    浴室水声淅沥,掩盖了所有声响,里面的两人颠鸾倒凤,早不知天地为何物。


    没过多久,邵临川也循着楚沅的手机定位赶到了。他一眼就看到楼下焦急踱步的卓世衡,心头火起,大步上前:“沅沅呢?!”


    “我还想问你呢!”卓世衡看到情敌也是怒火中烧,“是不是你又纠缠他,他才……”


    “放屁!”邵临川额角青筋暴起,“我看是你又逼他做了什么不开心了!”


    三言两语火药味十足,眼看又要像以往那样动起手来。


    这时候,寝室楼的门洞阴影里,缓缓走出个颀长的身影。


    好事结束,路知微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披着他平常上班穿的白大褂,头发还有些湿气,神情冷清,看着两个人时,带着一种难言的讥诮。


    他漠不关己地扫过二人:“两位,要吵请别在寝室楼下吵,这里需要安静。”


    “路知微!”卓世衡立刻冲上前,“沅沅呢?他给我打电话了,他是不是想见我?”


    路知微轻轻一笑:“电话是我随便打的。他现在累了,已经睡下了,你们请回吧。”


    “怎么可能?”卓世衡自言自语,“他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我,一定是想我了……”说着又瞪向邵临川,“你上赶着来干什么?沅沅喊你了吗?”


    邵临川脸色一僵,但很快反击道:“他的性格看样子你是一点不了解,越是看重的人,他越是不想添麻烦。有事没有打给我,自然是因为更看重我。”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沅沅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一直都是这样……委屈也好,麻烦也罢,都是自己默默往肚子里咽,只有对他失望的时候才会说些狠话,可是又狠不彻底。


    最爱他的那一年里,自己一个人消化了多少苦楚……


    【叮!恭喜宿主,1号目标当前实时亲密值100%,已达成进入结局的前置条件,随时可以结束任务。】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邵临川的进度也满了。


    在众人的头顶上方,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楚沅随意披着路知微的一件宽大衬衫,赤脚站在窗边,微微撩开一点窗帘,正好将楼下精彩的闹剧一览无余。


    听到邵临川那有理有据的分析,楚沅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手为他鼓掌。


    “听见没?这理由真好。”他笑着说,“很适合拿来哄小男友。”


    第62章 Chpater.62 又被绑了


    剧组放的两天假转眼就过了一天。


    原本,段望在典礼结束后,还要参加一个重要的研讨会,但他心里的思念花发草长,疯狂蔓延,实在无法忍耐,最后还是鸽了会议,提前一天赶回影视城。


    可他回来了,楚沅却以身体不适为由继续请假。


    段望看着手机里弹出来的热搜,昨天卓世衡在颁奖典礼现场临时离席,有路人拍到他去了NAA某栋揽胜寝室楼下。


    网上众说纷纭,最热门的猜测莫过于说他去见秘密情人。


    段望心里难免也咯噔一下,不安加剧。


    他直接去了楚沅的酒店房间,没有提前打招呼。


    敲开门,楚沅出现在门口,和那次真生病相比,这次看着不像有什么问题,顶多有些倦怠。


    他穿着高领的毛衣,即使是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也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遮挡得密不透风。


    “怎么提前回来了?”楚沅意外地问,好像并没有见到男朋友的喜悦,甚至隐约有点慌乱。


    段望心中的怀疑愈发滋长,他走进来关上门,一语不发。


    “是来看我吗?其实没什么毛病……”楚沅跟在他后头小声说。


    听在段望耳朵里很像心虚,他心乱如麻,坐下以后,楚沅在身边说了些什么,关于剧本的,关于天气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全部的想象都在于昨晚发生了什么,注意力被那截碍眼的高领毛衣吸引,脑海里还反复上演那晚差点要对卓世衡炫耀的、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是我男朋友。


    段望蓦地抓住了楚沅的手臂,嗓音有些哑:“你把衣服脱了。”


    楚沅愣住:“什么?”


    “我说,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段望低吼出来,嫉妒使得声音都扭曲了,“你把自己裹成这样,是不是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昨晚……昨晚你和卓世衡到底干什么了?!”


    “段望!你疯了吗?”楚沅用力想挣脱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抖,“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放开我!”


    “你不让我看,就是心里有鬼了?”段望因着那个糟糕的猜测,一时间口不择言,“不说实话就分手!”


    突如其来的“分手”两个字如一记重锤砸在楚沅心口,他停止了挣扎,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用一种混合着伤心、失望和不愿相信的眼神看着段望。


    他颤动嘴唇,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认命般的,哽咽着低声道:“好,你看,你看吧……”


    毛衣纽扣解开,上衣一件件除去……


    段望看到他这样的神情,瞬间升起了强烈的不安和懊悔,但话已出口,他也的确想看个究竟。


    雪白的肌肤袒露在日光下,段望预想中的暧昧痕迹并没有出现,反而有几片不规则的青黑色印记,边缘有些许不自然的脱皮,看上去像被什么化学药剂灼伤后的痕迹。


    这当然是仿真贴的效果,路知微留下的痕迹早被楚沅用系统道具抹去了。


    段望倒吸一口凉气,惊慌不已:“这、这是怎么回事?”


    楚沅睁开泪眼,轻声解释:“是……是一个心理变态的学长,他在我身上做实验,还拿硫酸威胁我,要我给男朋友打电话……我不想给你惹上麻烦,才打给卓世衡的。”


    段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竟然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楚沅是为了保护他才……而他却还那样怀疑自己的男朋友。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抱住楚沅,声音慌乱自责:“对不起!沅沅,对不起,我是混蛋!我不该用分手威胁你,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对不起……”


    楚沅用力推开了他,抹掉眼泪,心灰意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答应过不猜疑我,你食言了。”


    段望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他手机进来了一封新邮件,是特别提示音,他下意识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时间显示是昨晚,地点不知道在谁家的浴室,楚沅赤裸着,被一个男人半拥在怀中,仰着头,眼角绯红,嘴唇微张。


    段望脑子“嗡”的一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照片,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正视楚沅本人一眼。


    系统小声问:【宿主,你刚把他哄的那么内疚,为什么又立刻让我发这种照片过去啊?】


    楚沅没回答,只是仔细观察着段望的每一丝细微表情变化。他看着段望瞳孔骤然扩张,呼吸停滞了一样,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身体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段望就那样死死盯着屏幕,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任何爆发性的举动。


    楚沅竟然有点失望,自言自语了一句:【他这个人格还挺稳定的嘛,这么反复刺激都……】


    系统听得心惊胆战:【宿、宿主!你到底想干嘛啊?!】


    楚沅依旧没理会系统,上前一步盯着段望:“怎么了?收到什么了?”


    段望猛地抬起头看向楚沅,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没有回答,只是飞快地把那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删掉了,连同邮件一起。


    可这样的举动过后不到两秒,他似乎又改变了主意,快速在已删除里恢复了照片,接着,一把重新抓住了楚沅的手腕。


    这一次比刚刚更加蛮横。


    “我给你拍组照片吧。”段望开口,声音沙哑,甚至有点陌生。


    楚沅被他攥得手腕生疼,蹙了下眉:“什么照片?为什么突然……?”


    “私房写真。”段望没有松手,刚才的内疚好像也都消失了,只一个劲盯着楚沅看,“你太美了,我早就想拍了。”


    他顿了顿,凑近楚沅,在他耳边低声:“而且……男朋友很没有安全感,你要理解一下吧。让我拍,这样,以后如果你敢和我分手,我就把照片散播出去,让你身败名裂。”


    楚沅被他此刻的样子吓到了,猛地甩开他的手,连连后退:“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疯了吗?”


    段望和平时的老实模样差别太大了,楚沅像再也无法忍受此间的诡异气氛,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就在他跑出房间的刹那,后台响起电子音效。


    【叮!剧本五已激活,攻略人物:段妄。当前亲密度:67%】


    楚沅蓦地停下脚步,文字确认了一遍后台信息。


    【段妄?】


    系统也大吃一惊,爬虫好几遍,确认这次真的不是BUG,又遍历了5号目标的资料文档,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宿、宿主!段……段妄就是5号的第二人格,那个危险的疯子艺术家!!】


    怪不得之前无论怎么样都无法激活任务,原来不是什么BUG,而是因为,系统锁定的攻略对象,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名叫“段妄”的,潜藏在阴影里的灵魂。


    【亲密度居然已经有67这么多?】楚沅挑眉。


    系统:【应该是从段望那里继承的,看来任务虽然没有激活,但从你接触他开始,亲密度就在增加了。】


    【果然。】楚沅好像并没有很意外。


    系统:【难道宿主你早就猜到了?才一直做这些刺激他的事QAQ】


    楚沅冷哼:【不然呢?指望快穿局排查,黄花菜都凉了。】


    系统:【>w<呜,我也没想到是这样……可是,宿主,攻略目标居然是第二人格!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啊,剧本里说这个人会虐待炮灰受,暴力程度恐怕比前几个渣攻加起来都要……】


    楚沅琢磨着什么暂时没吭声。


    而系统突然想了到:【说到底两个人格都是一个人,既然能从段望身上累计亲密值,那么只要任务激活,宿主你攻略段望也是一样的了!我们想办法让他的主人格回来就好了!】


    楚沅还是没应声。


    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楚沅一秒入戏,又继续往前逃跑,在走廊中间被段妄逮个正着。


    段妄从后面一把箍住楚沅的腰,另一只手迅捷地捂住了他的嘴,将所有惊呼都堵了回去。


    “唔唔——”楚沅剧烈挣扎起来,眼睛因恐惧而睁大。


    段妄感受到怀中身体的战栗,非但没松手,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别这样,我都升旗了。你不知道自己这副可怜的模样最诱人吗?”


    楚沅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瞪着他,似乎在问:“你是谁?”


    “有点意外?”段妄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唔……!”楚沅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掌,用尽力气,血腥气溢入口腔,可段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叫谁?”他下巴朝楼下点了点,“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家教?”


    楚沅顺着他的目光从窗户看出去,果然是路知微。看来这个人格是有主人格记忆的,楚沅挣扎的更来劲了,眼神急切地望向楼下,试图引起注意。


    路知微也真的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什么也没有看到。窗帘无风自动,摇摆了一下,平静下来。路知微皱了下眉,加快了脚步。


    段妄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死死捂着楚沅的嘴,几乎要让楚沅窒息。


    “我们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吧。”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辆保洁车上。


    十分钟后。


    楚沅手脚被捆住,嘴巴也被封住,被段妄用外套裹着藏进保洁推车下层,自己则换上了一件备用的酒店服务生制服。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着这辆藏匿着宝贝的推车,面色平静地走向电梯。


    就在走廊拐角,他与快步赶来的路知微迎面相逢,随后擦肩而过。


    路知微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在这位服务生和那辆略显沉重的推车上过多停留,径直朝着楚沅房间走去。


    段妄步伐稳健地走进员工电梯,嘴角勾起。


    第63章 Chapter.63 在这种关头换回……


    段妄把楚沅放在车后座,自己一脚油门踩到底,在高速上狂飙。性能优越的越野在夜色中如同脱缰的野兽,疯狂驶离市区,上了盘山公路,朝着城郊漆黑的山脉迈进。


    窗外灯火飞速倒退,最终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楚沅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抖着嗓子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的秘密基地。”段妄笑道。


    【宿主!】系统刚刚迅速检索了一遍剧本,找到了对应的片段。


    【按照原剧本的发展,这段本来不应该这么突然的……不过,确实有这么一段,第二人格对外谎称拍摄纪录片,把炮灰受带进了深山,然后把他囚禁了起来!在小黑屋里,他会通过各种虐待来寻找灵感,甚至、甚至把野兽和炮灰受关在一起……】


    系统说到这里打了个寒碜,它只是个初级辅助智械,还没跟过这么恶劣的剧本。剧本五的确是楚沅接的那五个里面评级最高的一个,评级就代表了难度。


    【主人格虽然偶尔会醒来,但他太懦弱了,炮灰受恳求他帮助自己逃脱,可他最后也没能战胜副人格的意志,等救出炮灰受时都已经晚了。】


    楚沅淡淡【嗯】了一声,这些他在接任务的时候自然都是通读过的。


    评级高,给的工资也高嘛。


    系统继续说:【他现在肯定就是要带你进山了。按照剧本,这段时期也是刷亲密度的“捷径”,因为风险伴随着机会,副人格越是追求极致的情感体验,亲密度涨起来就越快,相信要不了几天就能飞速刷满。宿主你别怕,等数值刷满,我就立刻帮你逃脱。】


    【哦?】楚沅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风险越大机会越大这种台词,不是应该他来讲吗?小小智械终于充分肯定他的行为方针了?


    他眯起眼睛,透过车内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着驾驶座上的那人。


    副人格应该是不常开车的,对车内环境不是很熟悉,插钥匙的时候都两次歪了,掌控方向盘的手,右手无名指与食指正交替点击着边缘,每秒三下,极有规律。


    这个动作倒让楚沅神思有点飘远。


    那个住在隔壁的好心大哥哥,后来成为了他领导的男人,总会在下班后给他带一碗热粥,帮他修好漏水的窗户,还偷偷在沙发垫下塞过钱。


    他开车时也是如出一辙的动作。


    巧合吗?


    【统啊,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


    “停车。”楚沅收起了一身的演技缓缓坐起身,借用系统道具解开了手脚的束缚。


    他端坐在后座,平静地看着段妄。


    段妄自然没理会他的要求。


    于是楚沅对着那道背影,慢慢的,清晰的,叫出了一个名字:


    “我说停车,姜、游。”


    “吱嘎——!”


    刹车声刺耳,越野在公路上甩出个惊险的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最后在路边缘急停了下来。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回头,动作还维持着手握方向盘。车内陷入死寂,只有引擎盖传来的过热嗡鸣。


    “……你怎么发现的?”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段妄”才开口,带着丝困惑。


    楚沅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冷哼:“你开车的习惯暴露了。”


    “姜总,你思考的时候小动作太明显。”楚沅说,“还有,我的系统。”


    楚沅语气略有嘲讽:“它虽然蠢了点,但一向最操心我的安危。按照它平时的逻辑,看到那种变态剧本,第一反应绝对是歇斯底里劝我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逃跑。可刚才,它居然劝我趁机刷满亲密度再跑。”


    系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驾驶座上的男人再度沉默下去。


    的确。此刻,占据段妄身体的这个人,不属于剧本世界,而是和楚沅一样来自快穿局,是他的直属领导,姜游。


    “稽查部也没有资格直接干预任务吧?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呢,姜总。”楚沅歪头看着他,面色发冷。


    姜游叹了口气,终于坦白了:“刚才在酒店里那个,确实是段妄本人。我监测到他人格切换,并要采取危险行动,出于对员工人身安全的保障,暂时替代了他。任务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代替他,帮你快速刷满亲密度后安全脱离,算是……为世界融合的BUG善后。”


    楚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明是作弊。”


    “这是合理的员工关怀和风险规避。”姜游生硬道。


    楚沅一点也不买账:“放原主回来。万一结算的时候,你们找理由说我非正常攻略,克扣我工资和绩效怎么办?”他伸出手,指尖搓了搓,做了个星际通用的手势,“真想补偿,不如多打点赔偿金实在。”


    姜游终于转过身,猛地看向楚沅:“钱重要还是你的安全重要?再说我……”他卡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有些气馁,“我当初用激将法让你进备胎部,本意也不是想让你接这些危险任务,我是真心……”


    “谢谢领导好意。”楚沅笑道,“但我个人觉得,这工作性价比特别高,我很满意。”


    姜游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楚沅看着他,忽的身子往前,慢条斯理地从后座空隙钻过来。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姜游耳廓,手指若有若无地扫过男人的颈侧,带起一阵轻颤。


    “姜总,稽查部还真是辛苦呢,为了员工关怀,连这具潦草的身体都愿意忍受?你平时不是很注重打理的嘛。”楚沅凑近,盯着那张属于段妄的脸,“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这种……近距离监视我的感觉?”


    姜游僵硬地直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紧:“楚沅,坐好。”


    楚沅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撑着下巴懒洋洋道:“你是在追求我吧?”


    姜游耳根一红:“嗯……”


    “追求人就要有追求人的样子,别老管东管西的,我不爱听说教。”


    姜游抿了下唇,又低声唤了一遍楚沅的名字,没了威严,只有担忧:“你还是这么……”


    “看来没办法劝动你了,既然如此……你自己多加小心,如有意外,随时喊我。我走了。”他不想招来楚沅的厌恶,只有妥协。


    “等等。”楚沅忽然叫住他,脸上露出个狡猾的笑,“来都来了,不如先帮我个小忙吧。”


    ……


    楚沅最终也没说那个“小忙”具体是什么,姜游暂时接管着段妄的身体,将车开进了深山之中,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山间木屋前。


    这儿是副人格为自己准备的秘密基地,远离人烟,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姜游领着楚沅走进木屋,里面陈设简单,角落堆放了不少野外生存工具和稀奇古怪的手工制品。


    楚沅环视房间,拿起这个看看,凑近那个瞧瞧,充满好奇。


    也许是难得的独处让姜游有些心猿意马,他只敢保持着距离站在门口,背对楚沅,一板一眼地介绍起来:“这是净水装置,这是信号屏蔽器,这是……”


    楚沅一边听着,一边悠闲地走到那张铺着兽皮的床边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姜游勾了勾手指。


    姜游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段妄这个人格有很强的离群倾向,这里许多东西都是他自己做的,你底下坐着的,是他亲手用猎枪打下的一头虎。”


    楚沅仰头看着他:“那他原本是打算怎么在这间屋子里对待我呢?”


    姜游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想描述,但见楚沅那副一点也不上心的模样,还是指了指墙角,撩开虎皮,露出底下的锁链和束缚工具:“大概……会用到这些。他追求极致的真实反应,手段会比较激烈。”


    “哦。”楚沅拖长了尾音,身体微微前倾,“那你代替他的话,也会对我做那些事吗?”


    “当然不会。”姜游五官都皱了起来,“我的目的是保护你,确保你安全快速完成任务。”


    “这样啊。”楚沅点点头,显得很乖巧。


    姜游看着墙角那些冰冷的锁链,还是忍不住劝:“你真的打算放那个疯子回来,让这些东西落在你身上?”


    楚沅闲适地靠在猎枪柜旁,指尖拨弄着一根皮鞭:“赚钱嘛,都不容易的。倒是姜总,你这么不高兴,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嫉妒段妄能对我做这些事?”


    “楚沅!”姜游沉声,“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看着你为了任务对那些男人投怀送抱,我没法冷静。”


    楚沅抬眼看过来时眼波流转,漏出几分妖冶:“既然没法冷静,那就别冷静了。”


    姜游一怔。


    “如果你用他的身体和我有亲密接触,亲密值也是能增长的,对吧?”


    “嗯。”姜游强自镇定,“只要是这具身体。”


    他话音刚落,楚沅就轻轻笑了起来,瞬间绽放的美丽让姜游看直了眼。


    接着姜游发现自己的脖子被勾住,身体被拉进,香甜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瓣,楚沅的低语如恶魔的蛊惑:“系统说过,增长亲密度最快的方式就是……”


    未尽的话语让姜游瞬间涨红了脸色。


    他既然抢占了渣攻的身体,说过要快速帮忙刷满进度,自然,原本就是有那个打算,只是被楚沅识破了身份,就不好做什么了,显得他监守自盗,别有所图。


    他确实是出于担心更多一点,担心之余,也难免有私心……


    一秒的怔忡,楚沅已经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在等什么?这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姜大哥。”


    姜游大脑空白了,这个吻带着楚沅特有的甜,混合着清纯与诱惑的滋味,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激烈地回吻了过去。


    他亲手养好的小邻居,如今出落成这样惑心的大美人。


    他以为楚沅终于改变了主意,决定接受他的“援助”,用这种快速而安全的方式刷满亲密度。


    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喜悦,他的动作显得急切而笨拙,手臂不自觉收紧。


    楚沅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那里从前总是因病而跳动得微弱,如今却咕咚、咕咚震得欢快。


    气氛升温,情迷意乱,姜游被撩拨的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两人在虎皮上翻滚了半圈,楚沅被压在底下,微微喘息,姜游和他确认过,便急不可耐的往里。


    只是在他正在要紧关头时,楚沅伏在毯子上,忽然闷声喊停。


    姜游嗓音沙哑:“怎么了?痛吗?”


    楚沅摇摇头:“可以了。”他微微扭头,眼神里有情动时的水光,微笑着,说出一句令姜游不可置信地话。


    “现在,把原主放回来吧。”


    姜游瞬间面如土色:“你说什么?”


    “我请你帮的忙,就到这里可以了。”


    这叫什么话。


    那他算什么?这算什么“忙”?!


    “你让我现在?在这种时候,这个样子,把他换回来?!”


    “对啊,快点。”楚沅催促道,身下的动作也配合扭了扭,姜游脸色精彩纷呈,下一秒就能气厥过去,偏又无可奈何。


    “你现在胆子真是大了,连我也敢算计。”


    楚沅面部在笑,眼底却没多少笑意:“那是姜总教得好。当初是谁跟我说,进了快穿局,心就要狠。除了任务指标,其余什么都别管?”


    姜游哑然。他想起几年前,那个瘦得脱了形、顶着高烧还要去送外卖的楚沅。那时候的小邻居,连看人的眼神都是湿漉漉、怯生生的,像只随时会断气的小猫。


    是他亲手把小奶猫从泥潭里捞出来,喂饱了,治好了,却没发现,小猫长成了漂亮又会咬人的豹子。


    现在,他看着楚沅那张无辜又绝情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总是拿他没有办法。


    最终,姜游恶狠狠往深处凿了一下,意识如同潮水般迅速从这具身体里撤离,走的干脆利落。


    掌控权交接的瞬间,这身躯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下,愤怒的眼神化为茫然,随后,在看清了眼下情形后,变成呆滞。


    咦?


    看这反应……


    回来的居然是主人格。


    段望显然没有另一个自己的记忆,可他也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中间缺失了一段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身体燥热难耐,而楚沅正衣衫不整地被他按在下面,两个人紧密的连接在一起……


    楚沅还在轻声催促:“别在这里停下……快点……”


    段望脑子和下面一起接近爆炸了,段妄从前也留下给他无数的烂摊子,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这么、这么……


    可是要在这种关头解释他切换人格了吗?那楚沅会不会被吓晕过去?


    况且眼下的活色生香太具冲击力了,出于本能,他将错就错的,就这么进行了下去。


    ……


    一切结束,段望把楚沅翻过来低头欲亲吻,却骇然发现,楚沅嘴角竟然有一片青紫,还渗着血丝,显然是被施加过暴力。


    而楚沅看向他的眼神亦充满恐惧和屈辱,身体不停发抖,向里瑟缩。


    “可、可以了吗……”楚沅带着哭腔。


    伤当然是系统妆效。


    段望如遭雷击。


    他知道另一个人格常会做一些危险行径,但好在出现的时候都会自觉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发泄,以前也有造成过无辜路人受伤,他理赔了一笔巨大的医药费后,和那个人格制定了严格的条件,要想出来透风,就不可以在城市里。


    没想到那个人竟然……


    段望心凉了半截,手足无措地抱住楚沅:“沅沅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我不是故意的……”


    第64章 Chapter.64 懒得演了


    《第十一位来宾》剧组导演和主演双双失踪,这消息在圈内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最先得到确切消息的是卓世衡,他立即启动了人脉和资源网,进行地毯式搜索。


    根据高速路监控拍到的超速牌照,派出去的人很快就锁定了大致进山的方向。


    卓家的异动,林清让也第一时间察觉了,听说楚沅失踪,他冷着脸赶到片场,质问卓世衡:“上次已经发生过绑架案,你为什么还是没有照看好他?!”


    卓世衡本就焦头烂额,被他一激,火气更旺,毫不客气呛了回去:“滚一边去!现在没空和你废话!”


    林清让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人,强压下愤怒,转而配合信息搜寻。


    当天凌晨,无人机终于定位到了那座山中木屋。


    木屋里,段望正手忙脚乱地烧水。


    他毫无野外生存知识,对着副人格手搓的那些装置研究了半天,才勉强弄了一壶热水,然后把楚沅抱进来替他擦洗。


    楚沅还是很害怕他,一点反抗都没有,也不说话。


    擦洗到那处时,段望脸色通红,发现楚沅紧咬着下唇表情隐忍,他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


    “嗯……”


    声音溢出喉咙,随即立马被楚沅用手堵住。


    段望吞咽了一下,难免回忆起一小时前……他既恨段妄未经允许做了那种事,又因自己也没能克制住,无颜面对楚沅。


    更糟糕的是,不该想的时候还在想。


    “哐!——”


    外围的篱木栏被人猛地踹动,段望吓了一跳,水瓢“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我、我出去看看,你别怕。”他说着手忙脚乱跑出去。


    “啧。”楚沅拧眉,“谁啊,怎么来得这么快?”


    系统回答:【是卓世衡和林清让,本来按照剧本,段妄对这座山非常熟悉,没那么轻易没找到,不过出了点小意外……】


    楚沅翻了个白眼:【领导他老人家这么神通广大,怎么不能控制一下5号的人格切换呢。】


    系统汗颜:【这,这种事谁也无法控制,不知道为什么出来的会是他小子,可能,可能他太想见到你了吧……】


    【合着还是我的错?】


    【不不不!都怪段望,都怪姜总……】


    楚沅哼了一声。


    他原本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好好刷刷5号渣攻的亲密度呢。现在看来,只能推迟计划了。


    院子里面传来卓世衡暴怒的质问,和段望挨揍的声音。


    段望本就心虚,生生接了他几拳都没有还手。


    林清让冲进来,看见浴桶里的楚沅,还有他身上那些伤痕……


    “沅沅!”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楚沅披上,想抱他出来。


    可楚沅拂开了他的手,面容冷漠,甚至有点不耐烦。


    他赤着脚跨出浴桶,径直朝外走去。


    “沅沅,你总不能这样走回去吧?”林清让追上来。


    楚沅脚步一顿,心想也对,荒山野岭的。而且折腾了这么久,他肚子都饿得没劲了。


    于是这回他没有拒绝,任由林清刚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卓世衡见状也顾不上教训段望,立刻跟了上来。


    楚沅被带回了两表兄弟的私人别墅,进了屋,林清让和卓世衡不约而同想去查看楚沅的伤。


    “别碰我。”楚沅再次拂开他们的手,声音冷淡。他抬手,指腹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将干涸的血迹伸到他们面前,“看清楚了?戏妆而已。我好得很。”


    他是非常生这两人的气的,平白坏了自己的节奏,于是演都懒得演,反正一个亲密度已经满了,一个也快了。


    但这两人还是一副关切的模样。


    “沅沅,你饿不饿?”


    “冷不冷?”


    “沅沅……”


    楚沅向后靠进沙发里:“别围着我献殷勤了,很烦。”


    两人住嘴了。


    “以前那些样子,都是演给你们看的,明白吗?”


    他心情太差了,对渣攻没有一点好脸色。


    卓世衡心脏猛的一痛,却并不是因为信了楚沅的说辞,他想,楚沅定是打击太大了,好不容易找了个看上去老实的男朋友,结果所托非人,崩溃之下才性情大变……


    楚沅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脑补些什么,嗤笑了一声,看向林清让:“那你呢?你总该信吧?”


    毕竟林清让早就撞破过他主动钓别的男人,动脑筋想想就会看清他的真面目。


    可林清让沉默半晌,最后也只是沉声道:“段望他该死。”


    语气里蕴含是真实的杀意。


    卓世衡的报复雷厉风行。他叫停了剧组,还调查到了段望的就医保密记录。


    很快,段望的一个在片场发疯的片段视频被散布在网上,副人格似乎情绪不太稳定,为了追求“艺术效果”而疯狂破坏道具,冲演员发脾气。


    画面比较模糊,肢体冲突看不真切,但配合大量“知情人士”的陆续曝光,舆论迅速发酵。


    “天才导演实为精神病患”、“片场暴君”、“为了拍摄效果不择手段伤害演员”等耸人听闻的标题充斥社媒。


    段望的名声瞬间跌入谷底,所有正在接洽或筹备中的项目全部停摆,合作方纷纷解约,他本人也彻底失去了联系,不知躲到了何处。


    楚沅乐见其成。他巴不得渣攻们加把劲,把那个懦弱主人格刺激得再狠一点,好让那个副人格快点被逼出来。


    系统看他一点不急,不由好奇:【宿主,你不趁机去安慰一下段望,增进亲密值吗?】


    楚沅不以为意:【段望这个人格前期亲密度虽然增长很快,但他是细水长流型,接个吻都慌张半宿,知道我和其他男人牵扯不清,马上就退缩,后期想快点拉满进度,还得靠副人格。】


    系统叹气:【宿主你果然还是想接触那个危险人格……】


    楚沅似笑非笑:【你怕什么?不是有个大佬说要替我兜底吗?】


    系统:【……】


    剧组的烂摊子丢到一边,楚沅回了学校。


    他走在校园里,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道熟悉的目光如影随形,都不用系统汇报,他也猜到是谁。


    邵临川显然也得知了昨天的事,心中担忧焦灼,却又不敢上前打扰,不想触楚沅霉头,只能这样小心翼翼跟着。


    楚沅没理会身后的尾巴,径直去教务处,他要办选修课的退课手续。


    系统再次惊讶:【退课?宿主,路知微的进度你不管了吗?】


    楚沅:【放心吧,我有我的节奏。】


    刚走出办公室,就在迎面的走廊里撞见了路知微。


    路知微在门外听见了他的来意,拦在他面前,肃然道:“不许退课。”


    楚沅戴着口罩,轻轻咳嗽了一声,没什么情绪:“为什么?学长不是看不上我这样的学渣,早就想劝退我了么。”


    “……”路知微抿了下嘴唇,“我会好好教你的。”


    “我学不会,考试也考不过。不想浪费那个时间了。”楚沅闷声道。


    “考试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押题。”路知微快速说道,“别退课。”


    楚沅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必了。我当初选这门课,本来也不是出于对化学的兴趣。”


    路知微猛地一怔,心中的湖面被投下石子,荡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他清楚记得,上一次质问楚沅接近他的目的,楚沅还说是“为了学习”。


    可现在,楚沅却说,不是出于兴趣。


    言外之意,不还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吗。


    作为化学系有名的助教,每年都有很多学生为了他选课。他觉得那些人很无聊,从不花费心思多看一眼。


    但得知楚沅可能也是为他而来,心中竟很欢喜。


    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落寞,即便曾经是为了他,现在也要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吗?


    路知微刚要开口,忽然也注意到了走廊转角,那道隐蔽又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眉头蹙起,烦躁涌上心头。


    “他,”路知微朝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你还没和他分手?”


    他冷笑一声:“没看出来,你男朋友这么能忍,你和其他男人上床他也不介意吗?”


    “那你呢?”楚沅反问,“和有男朋友的人上床,你也不介意?”


    路知微又是一怔。


    楚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平静地收回视线,沉默片刻,用一种哀伤的眼神望向路知微:“学长,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路知微急切地追问,他是真的想知道,究竟怎么做才好。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都没有这样的经验,所有不理性都在认识楚沅以后发挥殆尽。


    情绪激动之下,他伸手拉下楚沅脸上的口罩,想通过更亲密的接触来确认什么。


    然而口罩被拉下一角,路知微的动作戛然而止,视线触及楚沅脸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思绪都有片刻凝固。


    下一秒,骇人的怒意炸开:“他打你了?!就因为那天的事?”他想也不想,就要转身冲去找邵临川算账。


    “路知微!”楚沅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他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和邵临川已经分手了。”


    “你满意了吗?”


    系统弱弱的:【啥时候谈过我咋不知道¬.¬】


    楚沅:【嘻嘻。】


    第65章 Chapter.65 这可是你男朋友……


    楚沅留下那句“满意了吗”便转身离开,背影毫不留恋。


    路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又回头望了一眼转角处碍眼的影子,刚被压下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


    他大步走过去,果然,邵临川还在那儿,手里面小心捧着个保温便当盒,想来是给楚沅准备的。


    “伤害了别人,再假惺惺送温暖,有意义吗?”路知微冷冷道。


    邵临川这才正眼瞧他:“关你什么事?”


    “那天的事,是我强迫楚沅的。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不该把火气撒在他身上!”


    路知微说的正义凛然,可听在邵临川耳朵里却非常刺耳,他以为路知微指的是昨天楚沅失踪了一下午,回来以后受伤的事。


    凶手居然胆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邵临川猛地揪住路知微的衣领,攥紧拳头,双目赤红:“是你这个混蛋?!”


    路知微提醒他:“邵大影帝,看看周围。”


    走廊尽头已经有学生认出邵临川,好奇地探出头来,还有举着手机拍照的。


    “你好歹是公众人物,在这里动手引爆丑闻,第一个瞧不起你的就是楚沅。”路知微道,“你难道就只会动手打人吗?”


    邵临川动作一僵,别的他都不在乎,但楚沅如果误会,会很棘手。他死死瞪着路知微,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甩开他的衣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他不再多耽搁,生怕楚沅走远,也怕这边闹起来让楚沅更厌恶他,紧了紧怀里的便当盒,急匆匆朝楚沅离开的方向追去。


    追出教学楼,终于在通往宿舍区的小径追上了。邵临川快步上前,声音放的极温柔:“沅沅,你还没吃东西吧?我带了点热的,你……”


    楚沅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绕开。


    邵临川亦步亦趋跟着,继续嘘寒问暖:“你累不累,戴着口罩是不是着凉了,感冒药备了吗……”


    楚沅被他烦的停下脚步,转头冷冷看着他,依旧不说话。


    邵临川被他看得心口涩然,不觉将心里话低声讲了出来:“沅沅,我总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楚沅闻言,忽然笑了。那笑不再是以往那种或羞涩、或依赖、或委屈的样子,而是某种惊呼玩味的讥诮。


    “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啊。”他歪了歪头,语气轻松,“邵哥,你终于看清了?”


    邵临川看着这张美丽而陌生的脸庞,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了,有些疼,有些慌,他沉声道:


    “那也没关系。”


    楚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邵临川深呼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楚沅的眼睛道:“沅沅,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彻底拔除沈煜那边的所有隐患,解决掉你和春华的合约官司……我就退圈,带你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是是非非。”


    楚沅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是吗?那你可要快点哦。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呢。”


    渣攻们的进度都快满了,到时候就是他完成任务,脱离世界的时刻。


    但这话听在邵临川耳中却像是鼓励,是希望,是一种考验,是期待。


    邵临川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好!我会加快的!沅沅,你等我!”


    “傻子。”楚沅白了他一眼,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段望原定于本周末举办的个人艺术展,本应是他从电影跨界回归纯艺术的一次重要亮相,展出的多是他早年积累的绘画作品和极具个人风格的摄影。


    然而,卓世衡引爆的舆论炸弹威力惊人。“精神病导演”的标签如同瘟疫蔓延,原本预约的媒体和藏家纷纷抵制。


    开展当天,甚至有小部分极端人士试图冲击展厅进行破坏,幸亏保安及时制止。最终,偌大的展厅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只有少数几个不明真相的游客匆匆掠过。


    外面依然聚集着抗议的人群,嘲讽与谩骂隐约可闻。


    段望本人照样不见影踪。


    楚沅戴着帽子和口罩,全副武装到位,低调地穿过人流,钻进了冷清的艺术展厅。


    他的目光一一巡视过墙上那些或狂放或阴郁的作品,最终停留在一副尺幅不大、颜色异常鲜明的油画前。


    画作名为《逐日》。这是段望学生时代的作品,明显借鉴了勃鲁盖尔名作《伊卡洛斯的坠亡》的构图与主题。


    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因飞得过高,蜡制的翅膀被太阳融化而坠海而亡,常被后世用来象征因骄傲或追求理想而导致的毁灭。


    然而段望这幅画却进行了一次大胆的颠覆。


    画面中,那个飞翔的人影并未如原作般在海面留下挣扎的双腿,反而姿态昂扬,正朝着远方的港口与城市振翅飞去。


    阳光炽烈,海绵波光粼粼,远处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港口景象,整体色调明亮温暖,乍一看仿佛他临摹的其实是《那不勒斯风景》。这是一个没有坠落的伊卡洛斯,一个无视父亲警告、傲慢地奔向太阳,也即将抵达彼岸的幸运儿。


    艺术家常借伊卡洛斯寄托逃离现实或是殉道艺术的悲情,抑或成为“不听老人言”的反面教材。但年轻时的段望显然更为叛逆,在作品里摒弃了所有悲剧性与说教意味,只留下那份不顾一切、惊呼盲目的自负。


    那或许是他彼时心态的写照,不畏预言,不信宿命。


    创作这副画的人说不定是段妄。


    在任务剧本里,这副《逐日》初期一文不值,被评论界讥讽为幼稚的理想主义,傲慢的拙劣模仿。


    直到多年后,段望在某个深夜拿起画笔,轻轻抹上了一笔。就是这一笔点石成金,《逐日》被炒至天价,段望本人的声名也更上一层楼。


    那时的他,早已将曾经的“缪斯”弃如敝履。


    【宿主,你现在买这幅画是要做什么?】系统费解地看着楚沅果断刷卡买下《逐日》。


    楚沅接过展馆人员为他包好的画作,礼貌道别。


    【当然是助他一臂之力,好让他对我念念不忘,感恩戴德咯。】


    楚沅将画作带回了住处,关上门,调好光线。


    然后,他拿出从美术系借来的颜料和画笔,屏息凝神,按照原剧本里说的那样,在画布上添上了那一笔。


    暗沉、黏稠,如同凝固的血液,在平静的海面上的一抹红痕。


    这一笔,后世争议很大,有人说是成功的代价,有人说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理想主义和宿命论、傲慢与代价在微妙一笔间达到某种平衡。


    楚沅画完很满意,精心将画作包装好,以段望的名义,寄给了一位国际知名策展人。


    按照剧本走向,这位策展人会对《逐日》大为激赏,推动画作参加一个极具份量的国际双年展。届时,这副充满话题性的作品将引发轰动,托举段望身价翻几番。


    做完这一切,楚沅擦干净手上的颜料,询问系统段望的下落。


    系统检索定位了一会儿,汇报:【根据信号显示,他现在……】


    “叮咚。”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楚沅走到门边,按下门把手的一刹那,听见系统的后半句话。


    【……已经在你门口了!】


    门刚打开一个缝,门外的人就不耐烦地大力推开,似要强行闯入。


    【而且来的是……段妄!】


    段妄已经彻底闯了进来,看上去比上回见面更加阴鸷暴躁,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凌乱,周身散发着一种困兽气息。


    楚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很兴奋:【哎呀哎呀,他终于出现了。不枉我耐心等候。】


    系统小小声:【明明不是很有耐心的样子。】


    段妄逼近一步,上手掐住楚沅脖颈,开门见山:“给我想办法把那个窝囊废弄回来。”


    楚沅佯装不解:“你突然这是怎么了?松、松手,很痛……”


    “装什么傻,我不是他!”段妄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狭小的客厅来回踱步,“那个展子,老子筹备了多久!不能就这么毁了!网上那些屁事,那些合约纠纷……他爹的,这些烂摊子只有那个废物才能处理,让他回来!”


    楚沅缩在角落:“那你找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段妄猛地停下脚步,鹰隼似的盯住楚沅,“上回不就是你把他弄回来的吗?就在那个木屋里!你现在有办法也得使,没有办法也得使,快点!”


    看来这个副人格还挺在乎艺术展的,却没有什么社交能力,对身体状况也并非尽在掌控,想出现就出现,想走就走。


    楚沅依旧摇摇头:“我真不知道,上次……只是巧合。”


    “你就不能想点办法刺激他出来?我印象里,你很擅长吧。”段妄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楚沅,忽然扯出一个邪气的笑,“我知道了,既然上次是做了那档子事之后他才回来的,说不定这个很有效,打一炮试试?”


    楚沅一愣。上次,明明是姜游接管了他的身体,没想到段妄居然残留了一些模糊的感知和记忆。


    不过应该不完全,否则应该会意识到,当时的人既不是段望,也不是他自己。


    楚沅一口回绝:“不要。对我来说,你和陌生人没区别。我不会和陌生人做这种事。”


    “陌生人?这可是你男朋友的身体啊。”段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骤冷,藏着点疯狂,“这次可由不得你选。也不会再像上回那样,轻易让那些苍蝇把你救走了。”


    他话音未落,动作快如闪电,楚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后颈便遭到一记精准手刀,眼前一黑,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宿主!!】系统惊叫,刚要使用紧急措施,就看到了楚沅一分钟前的后台留言。


    【不用管我。让他行动。】


    系统:【……】它的电子心率都要突破正常人类极限了。要跟楚沅这样的宿主,必须得有颗大心脏啊。


    第66章 Chapter.66 不吃兔子吃你……


    再次恢复意识时,楚沅感到后颈传来钝痛。


    马上叫系统给用了按摩和缓释道具,才感觉好些。这个副人格确实是太暴力了,楚沅闷哼一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破旧的木地板上,身子底下只垫了张简单的毛毯。


    房间四周布满灰尘和蛛网,合不拢的窗户外,是茂密的森林。这里似乎比上次那个秘密基地更加荒凉破败。


    他动了动,立刻听到金属叮铃哐当声,低头一看,脚踝被套上了一只粗糙的铁环,连接着结实的铁链,另一端,赫然锁在段妄脚踝上。


    “醒了?”段妄靠在墙上,磨着一把生锈的猎刀,“欢迎来到我的游乐园。这一带是废弃狩猎场,无人机找起来也费点功夫。在你想到办法把那个窝囊废弄回来之前,我们哪儿都不去。”


    楚沅尝试挣动了一下锁链,无果。他看向段妄:“你绑着我有什么用?我还能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


    “你错了,我可不了解段望。”段妄道,“我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无聊的废物。”


    他放下刀,目光沉沉看向楚沅:“不然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和那个废物相恋的?”


    楚沅垂下眼帘,声音平淡:“他?他不喜欢我。只是我一厢情愿当舔狗罢了。在他那里,我只是个还算好用的灵感耗材。”


    系统:【……】剧本里确实是这样。要不是亲眼看到你怎么攻略的我就信了。


    段妄愣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起来。他的记忆是片段式的,并不完全,不知道发生在那个人格身上的一切事情,也无法判断楚沅说的是真话假话。


    但楚沅的描述,总归与他的认知吻合。要他说,恋爱浪费了,对待有趣的人就应该人尽其用才对。


    “那废物倒是出息了嘛。”


    屋子外头的树林窸窸窣窣,好像有小兽经过,楚沅意识到这里的安全性也和上回的地方不是一个量级。


    他刚想开口叫段妄给他解开锁链,“啪——”,又一记手刀。


    “老实点睡吧。我出去看看。”段妄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他,“下次再睁眼,我希望你已经想好办法了。”


    ……


    晨光也是一把钝刀,吃力地剖开深山的浓雾,从木屋缝隙里渗进来几率惨白的光。


    楚沅在硬木板床上醒来,第一感觉是冷,山间清晨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动了动,脚踝上的金属链子还在,另一端拴在床柱,长度大约能让他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屋里自由活动,但出不了门。


    段妄不在。


    炉膛里的柴火还泛着暗红色,显然刚添过不久,上面架着一只黑黢黢的铁壶,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楚沅坐起身环顾四周。


    昨天根本没来得及打量,今天仔细一看,这木屋真是破旧,墙壁是用粗粝的原木垒成的,缝隙里塞着苔藓和泥巴,部分细节有改造的痕迹,看来并非一日建成。


    窗台被拓宽了,用几块透明塑料膜封住,既能采光又能挡风。墙角立着几个用树干掏空做成的储水筒,筒口盖着细密的纱布。


    最有趣的是屋顶正下方吊着一面歪斜的镜子,角度正好能将天窗落下的光折射到屋子中央的木架,架子上铺着几张发黄的纸,旁边散落着炭条。


    楚沅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几秒,和系统说:【这疯子还挺有生活情趣。】


    系统忧心忡忡:【宿主,现在不是欣赏变态装修的时候,这个人格危险系数太高了,他没夸大,这地方不好找,这次想靠外面的人救你恐怕……我们要不要……】


    【你看,又急。】楚沅赤着脚下床,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危险才值钱。再说,】他走到那个画架前,摸了摸纸张的质地,【他现在有求于我,不会像剧本里那样的。】


    【那可不见得!】系统尖叫,【他这人没什么耐心的,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是吗?我倒觉得,他比我有耐心多了呢。】楚沅笑道,指尖在炭条灰上蹭了蹭。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段妄拎着一只处理好的野兔进来,皮毛已经剥掉,露出粉红色的肉。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工装裤,学子沾满泥,头发乱糟糟的不修边幅,唯有眼神锐利如鹰。


    他把兔子扔在屋子中央的木墩上,发出“砰”一声闷响:“做饭。”


    楚沅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薄睡衣,是昨天被绑来时穿的那套,有些皱了,沾了草屑。他又看看那只血淋淋的兔子,和他一样狼狈,除了一活一死的区别。


    “我不会。”他说。


    段妄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刀刃在晨光里闪过寒芒,“嗤”一声插进木墩,就立在兔子旁边。


    “饿死,或者学。”


    楚沅抿了抿唇,慢慢走过去。锁链拖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蹲下来,盯着兔子看了几秒,伸手握住刀柄。


    冰凉,沾着露水。


    “先要剔掉筋膜。”段妄站在炉边,背对着他往火里添柴,声音没什么起伏,“沿着脊椎两侧下刀,别切太深,会浪费肉。”


    楚沅咬咬牙,依言尝试。刀刃切入皮肉的触感很奇特,温热、有弹性。他动作生疏,好几次刀尖滑开,切出歪歪扭扭的口子。


    “这是……什么兔子?”他忽然问。


    段妄回头瞥他一眼。


    “野兔。山里多得是。”


    “我是说,”楚沅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它活着的时候,毛是什么颜色的?”


    短暂的沉默。


    “灰褐色,耳朵尖是黑的。”段妄转回头去,声音硬邦邦的,“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楚沅继续笨拙地分割兔肉。那语气一点不像好奇,好像就差撒着娇说一句:“怎么可以吃兔兔。”


    段妄都想好了,他敢这么说,自己就回:“那不吃兔子吃你。”


    可楚沅居然勉力切下了一块相对完整的腿肉,从身后举到他眼前:“这块够烤吗?”


    段妄从他手里夺过刀和肉块,三下五除二剃干净残留的筋络,然后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到炉火上。


    “看着火。”他说,“转慢点,表面发白就翻面。”


    楚沅蹲在炉前,眼睛盯着那块肉。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他安安静静的好乖巧,让段妄想到三个月大的幼兔。


    即便盯得很专注,但由于没有经验,转了几圈后,肉的一面还是泛出褐黄。


    “要焦了。”段妄提醒他。


    楚沅连忙翻面,动作太急,肉块差点掉进火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树枝末端,带着他的手转动了一个角度。


    “这样。”段妄的手很大,手指关节处有新旧不一的伤痕,此刻完全包裹着楚沅的手,“温度不均匀,你得让肉每个面都受热。”


    楚沅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茧,和透过皮肤传来的炙热体温。他没挣开,只是小声问:“要多久?”


    “看你想要几分熟。”段妄松了手,退开一步,“山里的东西,最好全熟。”


    兔子肉最终烤得外焦里嫩,当然,还是焦的部分占了大半。楚沅用刀切下一小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段妄好笑地看他进食,他就没见过吃饭这么秀气的男人。


    “……还可以。”楚沅咀嚼着,老实地说,“就是有点苦,是不是烤糊的地方?”


    “一看你就没做过饭。”段妄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刀,切下焦黑的部分扔进火里,然后把剩下的撒上调料,递回给他,“吃吧。”


    “以前都是段望做饭给我吃。”楚沅闷声道。


    段妄记忆里闪回了几帧冰糖雪梨,糊叽叽的锅底,唰唰的水流,和突然从后抱过来的手臂……


    接下来的时间就只是沉默。


    段妄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下,然后起身:“走。”


    “去哪?”


    “取水,设陷阱。”段妄解开栓在床柱上的锁链,另一端依旧扣在自己脚踝,“趁我现在心情不是太糟,教你点有用的,免得自己一个人饿死。”


    “你又不会让我一个人。”楚沅幽怨地抖了下铁链,小声嘀咕。


    “那不好说。”


    溪水在十几米外的山坳里,清澈见底,水流声哗哗作响。锁链的长度刚好够楚沅走到溪边,再远就不行了。


    段妄蹲在岸边,从腰间解下一卷细绳和几个自制的木钩。


    “看好了。”他把绳子一端系在岸边的树根上,另一端绑上木钩,钩上穿一点碎肉,“这种溪流里有山鲶,白天躲在石头缝里,晚上出来觅食。钩子要下在水流缓、有遮蔽的地方。”


    他示范了两个点,然后示意楚沅:“你来。”


    楚沅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接过绳子和木钩。他的手比段妄小一圈,系绳结时显得笨拙,试了两次才打好。


    “这个结……”楚沅揉了揉细嫩的手指,抱怨道,“为什么是这种绕法?”


    “越拉越紧,鱼挣脱不了。”段妄简短解释,“别下在那儿,那地方水太急。”


    楚沅气鼓鼓换了个位置,把钩子放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


    “好了?”


    “好了。”段妄起身,“明天早上来收。”


    接下来是净水装置。段妄带着楚沅去摘了几种植物,一种是叶子宽大、背面有细绒毛的,一种的茎秆中空像芦苇的,还有一种长着紫色小浆果的藤蔓。


    “这种叶子能过滤泥沙。”他把宽叶卷成漏斗状,示范如何层层叠放,“茎秆当导管,藤蔓的汁液……”他掐断一小截,挤出几滴来滴到阔叶上,“带回去杀虫,但不能多用,有毒。”


    楚沅凑近看那些汁液,鼻子动了动:“有股青草味。”


    “别闻。”段妄推开他的脸,“吸进去不好。”


    楚沅退开一点,眼底萌生出好奇:“那个紫色果子呢?是零食吗?”


    “不能吃。”段妄屈指敲了他脑门,“吃了会肚子疼,严重会昏迷。”


    “哦。”楚沅意味深长地看看果子,又看看他。


    段妄好笑:“别想给我投毒,我经验比你丰富。”


    “嘁。”楚沅掏出手机来,电量还剩3%,他对着那几株植物拍了张照,“记一下,免得以后认错。”


    段妄盯着他的小动作,见他悄悄点进网页:“没信号。”


    “我知道。”楚沅收起手机,“等有了再查查它们的学名。”


    段妄看了他几秒,忽然扯了下嘴角:“你倒是不慌。”


    楚沅眨了眨眼:“慌有用吗?”


    段妄没回答,转身往上游走。锁链被拉动,楚沅不得不跟上。


    第67章 Chapter.67 现在呢,怕不怕……


    午后,他们在树林边缘发现了一窝野兔。


    大概五六只幼崽,毛还没长齐,缩在枯草和落叶堆成的小窝里,见了人类瑟瑟发抖。母兔不在,可能外出觅食了。


    楚沅蹲下来,锁链轻轻搭在枯叶上。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幼崽的背。


    “好小。”他小声说。


    段妄站在他身后,目光在那窝兔子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的背影,觉得有趣:“晚上加餐。”


    楚沅的手指顿住了。


    他转过头,仰脸看着段妄:“它们……还这么小。”


    段妄嗤笑一声:“小怎么了?再小也是肉。”


    楚沅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些幼崽。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哀求,也没有指责,就是单纯的看着,这画面宁静的像一幅画。


    几秒后,段妄别开视线。


    “麻烦,”他嘟囔一声,弯腰从旁边扯了几把嫩草,丢进兔窝里,“养肥了再吃。”


    楚沅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假的。”段妄没好气地说,却又从腰包里掏出几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干豆子,撒在草叶上,“喂吧,看它们吃不吃。”


    幼崽们嗅到食物的气味,小心翼翼凑过来。楚沅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兔妈妈似的,看它们小口小口啃食草叶。


    “带回去给它们搭个围栏好不好?”他提议,“免得跑散了,或者被别的动物叼走了。”


    段妄挑眉:“你事儿真多。”


    话虽这么说,回去以后,他还是去砍了几根细树枝,用藤蔓绑成一个简易的方形框架,罩在兔窝上方,留了个小门。


    楚沅帮忙扶着树枝,看着段妄熟练地打结。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段妄专注的侧脸上,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危险的男人看起来,只是个体贴的手工匠人。


    “好了。”段妄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下满意了?”


    楚沅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几只缩在围栏里的兔子身上。


    “该起个名字。”他自言自语。


    段妄嗤道:“给食物起名字?脑子有问题。”


    “这只是炭烤小兔,那只是红烧小兔,”楚沅指着最胖的那只,“这是麻辣小兔,那边那个耳朵有点缺口的,就叫清炖小兔好了。”


    段妄:“……”


    他盯着楚沅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转身进木屋,锁链被拉得哗哗响。


    “有毛病。”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听不出情绪,“病的还不轻。”


    楚沅跟在他身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系统愕然发现,段妄的亲密度,居然在库库猛涨。


    【宿主,你,你是不是还进修过犯罪心理学?我是说,就是专门针对他这种人的养鱼大法……】


    智械语无伦次,说出的话都不成体系了。


    【只是和一个寂寞的人培养一下共同爱好和语言,多简单。】楚沅笑道。


    天色开始转暗了。段妄重新点燃炉火,楚沅坐过来取暖,看着跳跃的火焰。


    “明天……”他小声问,“明天还带我出去玩吗?”


    段妄一顿,表情古怪:“你管这叫玩?”


    “不是吗?”楚沅小心地瞧了他一眼。


    沉默半晌,段妄低低道:“明天教你设捕鸟的套索。”


    “鸟?”


    “嗯。”段妄往火里添柴,侧脸忽明忽暗,“山里斑鸠多,肉嫩。”


    楚沅想了想:“那……抓到的话,也可以起名字养起来吗?”


    段妄动作又是一滞,侧头看他。楚沅硬着他的目光,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天真得好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良久,段妄转回头,对着火焰“啧”了一声。


    “……随你便。”


    炉火噼啪作响,屋外,山风穿过树林,发出悠长的呜咽。


    锁链的两端,本该是绑架者和囚徒的两个人安安静静挨在一起,探讨着不知道会不会有的未来。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了。


    山里的夜来得又早又沉。


    没有光污染,没有都市的噪音,黑暗像一床厚重的绒被,严严实实地盖下来。木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炉火,火苗舔舐着干柴,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巨大影子。


    楚沅蜷在兽皮垫子上,那是段妄下午从木屋角落翻出来的,掸了灰,勉强能睡。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妄都躺下了,回头看他一眼,忽然说:“这山里面有熊,晚上会来袭击人哦。”


    楚沅睫毛颤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段妄来劲了:“不是动物园那种,是真正的野熊,冬天饿极了,会下山找吃的。去年,离这儿三里地的一个废弃护林站就被掏过。”


    他顿了顿,侧过头,火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眼神里有种刻意的恐吓:“门板被拍碎了,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留的罐头、干粮全被翻出来,吃得一点不剩。”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护林员留下的日记里写,那天晚上他听见外面的动静,从窗户缝查看,看见一只黑乎乎的影子,站起来比门框还高,爪子有脸盆那么大。”


    楚沅抱着膝盖的手收紧了些。


    “那护林员呢?”他小声问。


    “不知道。”段妄躺回去,语气轻松地像在讲笑话,“就剩了一只鞋,也许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也许是跑了。”


    木屋外,风声呜咽着掠过树林,恰好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在寂静的山谷里荡出回音。


    楚沅一下子把脸埋住,缩成好小的一团。从手指缝隙里,还能看到他睫毛不安地颤动。


    段妄悄悄勾了下嘴角,故意翻身,拉扯着锁链哗啦响。


    随后,寂静持续了几分钟,只有柴火的噼啪和屋外永不停歇的风。


    “那熊……”楚沅很轻的开口了,声音闷在膝盖,含混不清,“喜欢吃兔子吗?”


    段妄一顿:“什么?”


    楚沅抬起头,脸上还有刚才被吓到的苍白,但眼神有种出奇的纯真。


    “我是说,”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我们白天养的那些兔子。熊如果来了,会不会先把它们吃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兔窝藏好,或者加固一下围栏?”


    段妄:“……”


    他盯着楚沅,足足五秒钟没说话。那张总是带着或不耐烦或阴鸷的表情的脸,此刻出现一种空白。


    接着,很突然的,一声短促的、低低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一开始只是气音,随后变成真正的笑声,不响亮,但很沉,带着胸腔的震动。他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楚沅被他笑得有点懵,眨了眨眼:“我说错什么了吗?”


    段妄笑够了,抹了把脸,抬头看他时,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笑意,那是楚沅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如此清晰的,不带讽刺或恶意的笑容。


    “没。”段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后的沙哑,“你没说错。”


    他站起身,走到木屋角落堆着的杂物边翻找了一会儿,拿回来一个用兽皮和细藤编成的小袋子,丢到楚沅怀里。


    “拿着。”


    楚沅接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粗糙的竹筒,筒口用木塞封着,筒身钻了几个小孔。


    “这是什么?”


    “防熊的。”段妄躺回原位,语气恢复了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小别扭,“里面是磨碎的辣椒粉、苦艾草,还有一点我提炼的麻药,效果不强,但喷到脸上能暂时让那些畜生难受一会儿。”


    楚沅握着竹筒,掌心摩挲着粗糙的表面:“真的有用?对人也行吗?”


    “心理作用更大。”段妄瞥他一眼,“真遇到饿急了的熊,这东西屁用没有,但至少能让你死前有点事干。”


    楚沅:“……”


    他把竹筒小心地塞回兽皮袋,抱在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


    段妄没应声,只是盯着火。


    又过了片刻,楚沅忽然问:“你以前,遇到过熊吗?”


    “嗯。”段妄道,“没正面冲突,它闻到我身上的味道,绕道走了。”


    “味道?”楚沅好像很好奇,凑近点悄悄嗅。


    “血的味道。”段妄裂开嘴,“动物的血。杀多了,沾在衣服上,洗不掉。那些畜生鼻子灵,知道不好惹。”


    楚沅一下子又缩回去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只有草木的气味。


    “那我是不是也该沾点血?”他认真地问。


    段妄再次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是真想被熊盯上?”


    “你是你说血味能让它们绕道吗?”


    “我说的是掠食者的血味。”段妄没好气,“你沾一身兔子血,在熊眼里就是行走的外卖。”


    楚沅“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炉火安静的燃烧,屋外的风似乎小了些,嚎叫声也远了。


    段妄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做演员?”


    楚沅愣了一下,扭头看去。火光里,段妄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神落在虚空处,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楚沅想了想,“因为我长得好看呀。”


    “咳咳……”


    这话倒是很难反驳,理由很充分。


    不过楚沅笑了笑,还是改口:“因为能体验不同的人生吧。”


    段妄哼道:“那现在呢?被绑到山里野外求生,体验当囚徒,怕不怕?”


    楚沅抱紧了怀里的兽皮袋,小声:“你也没那么……”


    “什么?”段妄没听清。


    “没什么!”楚沅抬高了音量,却什么都不肯透露了。


    “哼。”段妄倒头闭眼,动作带得锁链哗啦,“睡觉。”


    楚沅也乖乖躺下了,没过一会儿,就传来平稳的呼吸。


    段妄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炉火余烬还在微微发红,光很弱,勉强能勾勒出楚沅蜷缩的轮廓。漂亮的演员侧躺着,脸颊贴着兽皮,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毫无防备。


    段妄又盯着那条连结二人的锁链看了会儿。


    他预想中,楚沅会哭闹,哀求,尖叫,或者沉默着崩溃。所有知道他存在的人都没给过他好脸色,他们是段望的家人朋友同事同学,他们要他快点离开,看着他的表情潜藏着恐惧。


    楚沅也会怕他,就像兔子乍然见到生人,喂点好吃好喝的,就忘记危险了,笨笨的。


    其实也没那么笨,知道苦中作乐。


    嘁,段望那小子的福气真不错。


    他翻了个身,背对炉火,重新闭上眼睛。屋外风声又起,锁链轻轻响了一下,再归于沉寂。


    炉火的最后一点余烬,在黑暗里缓缓熄灭。


    第68章 Chapter.68 是不是爱上我了……


    早上楚沅醒来时,发现段妄在解自己脚踝上的锁链。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呆呆看着段妄,随即看向自己被金属硌出红痕的脚踝,段妄用手在他纤细的脚踝上比划了一下,眼神似乎在嫌弃他的瘦弱。


    “今天走远点。”段妄说着,把锁链换成一根更长的粗麻绳,一端系在楚沅腰间,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跟紧我。”


    山里的路不好走。没有路径,全凭段妄对地形的记忆。


    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针叶林,踩着厚厚的松针,空气里有潮湿的腐木和树脂混合的气温。楚沅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几次差点被盘结的树根绊倒,每次都是腰间的绳子一紧,段妄头也不回地拉他一把。


    约莫走了一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上一处突出的悬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对面是连绵的,被晨雾笼罩的青色山峦。


    太阳刚刚爬过东边的山脊,金光撕裂雾气,在云海和森林上铺开一片流动的光河。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楚沅站在崖边,一时忘了呼吸。


    太壮阔了。那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自然美,和他在城市里见过的任何风景都不同。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他下意识张开手臂拥抱天地。


    “这里,”他忽然转过头,眼睛发亮,“好像是段望画里的地方呢!”


    段妄正站在特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闻言一顿。


    楚沅自顾自道:“就是那副《逐日》,站在这里,果然让人很想飞出去啊。”


    段妄沉默地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挡在风吹来的方向。他的身形比楚沅宽阔很多,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挡风的墙。


    “你喜欢?”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楚沅重重点头。


    “画是画,现实是现实。”段妄说道。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片被晨光浸染的山峦上,眼神有些复杂,像是陷入了回忆,又像酝酿着某种尖锐的渴望。


    在悬崖逗留了半个多小时,段妄带楚沅往背风处走了走,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滑的岩壁。


    他从随身的小皮袋里掏出几块烧黑的木炭,抬手就在岩壁上开始涂画。


    炭条摩擦岩石发出声响,段妄的线条粗犷,凌乱,狂野的树干从岩壁底部向上挣扎,枝桠像痛苦伸出的手臂,形不成形。


    楚沅站在他身后很认真地看,偶尔还会微微偏头,像在努力理解那些扭曲线条背后的情绪。


    过了会儿,他也弯腰,从地上捡了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在角落刻划起来。


    段妄挑眉,见他画得很慢很笨拙,石头在岩壁上打滑,线条歪歪扭扭。但渐渐地,一个轮廓显现出来,是一只圆滚滚的兔子,耳朵耷拉着,不知道是忧郁还是在低头吃草而已。


    楚沅画完最后一笔,扭头看着段妄,眼神有点忐忑,像交作业的小学生。


    段妄盯着那只丑萌丑萌的兔子看了几秒,伸手从楚沅手里拿过那块石头。楚沅以为他要擦掉,下意识缩了下手。


    但段妄没有,他在那只兔子旁边又勾勒了几笔,是简笔小人,微微侧身看着兔子,没有五官,没有细节,也是一样的丑萌。


    “你不会说这是我吧?”楚沅鼓着脸瞪他,有点怀疑。


    段妄笑着把石头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他说完转身往林子里走。楚沅站在原地看看兔子,又看看小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快步跟上,腰间的绳子轻轻晃荡。


    下午,段妄开始教楚沅一些更无用的东西。


    他摘了一片特殊的阔叶,放在唇边,手指压住叶子特定的位置用力一吹,一声清脆似鸟鸣的声响在林间荡开。


    楚沅眼睛一亮:“这个能学?”


    “看你天赋。”段妄找了片叶子给他,“手指按这里,嘴唇抿紧,吹起要短促。”


    楚沅接过来,有样学样的放到唇边,第一次,只发出“噗”的一声漏气音。第二次,叶子直接飞了出去,第三次,第四次……


    他试了十几次,脸都憋红了,就是吹不出好听的笛声。


    “你气虚啊。”段妄好笑地靠在树干上。


    楚沅愤愤把叶子丢在脚下:“不学了。”本来还想踩几脚,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悄悄捡起来装回口袋里藏着。


    小动作都被段妄看得一清二楚。


    当晚回去后,楚沅就躲在兔子窝边又拿出叶子吹,吹了十几次,还是失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看上去都气鼓鼓的,眉心紧锁,梦里都不怎么开心。


    单薄的被子滑到腰间,山间夜寒,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段妄皱眉看了一会儿,低骂了声“笨蛋”,粗手粗脚地把被子重新给他拽上去,盖到楚沅下巴。


    段妄带回来的食物,不再只有单一的野味。有时候他也顺路采一捧鲜嫩的菌菇,颜色朴素,但烤出来有独特的香味,还会摘些楚沅没见过的野果,酸甜多汁,说是“这个季节刚好熟透”。


    煮肉汤时会按照楚沅的要求,放一小把嫩生生的野菜进去,汤色立刻就清亮起来。


    一点也不像绑架,倒像冬令营。


    楚沅自得其乐,有时摸摸奇怪的树干,有时闻闻不知名的野花,或是蹲在溪边看小鱼,和兔子自言自语地讲故事。


    段妄某些瞬间会突然冒出个想法:那个废物似乎没什么急着回来的必要。


    这天上午,他们原本在林中采集可使用的块茎。段妄在教楚沅辨认一种埋在地下淀粉丰富的植物,楚沅蹲在地上,用小木棍小心地挖土。


    段妄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林子,身体骤然绷紧。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非常谨慎。


    楚沅意识到危险来临,身体也僵住了。他顺着段妄的目光慢慢转过头。


    林子深处,约莫二十米外,一头成年野猪正低着头,用鼻子拱着落叶。它体型硕大,肩背高耸,黑色的鬃毛粗硬,两根弯曲的獠牙在阴暗的林间泛着森白。


    野猪也发现了他们,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烁着警惕又暴躁的光,它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前蹄不断刨着地面。


    楚沅心跳加速,他昨天才听段妄说,山里野猪凶悍,冲撞起来连小树都能撞断。


    彼时段妄似笑非笑地用手掌丈量了一下他的腰,评价:“猪一拱就折了。”


    段妄动了,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步跨到楚沅身前,完全挡住了他和野猪之间的视线,做出似威胁似防御的姿态。


    “慢慢往后退,”他冷静道,“我数三下,三,二——”


    野猪的呼噜声变大了,它低下头,獠牙对准了他们的方向,后腿肌肉鼓起,做出了冲锋的准备姿态。


    “一!跑!”


    段妄低吼一声,同时手腕猛地一抖,楚沅腰间的绳子瞬间被收紧,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拽得迈开了腿。


    几乎是同一瞬间,野猪冲了过来。


    沉重的蹄声踏碎落叶,速度极快,简直堪比一辆失控的小型坦克。段妄在最后一刻侧身闪避,野猪擦着他的身侧冲过去,獠牙刮过他腰间的皮袋,发出骇人的裂帛声。


    野猪冲势未减,调转方向,再次对准了他们,更准确地说是楚沅。


    如段妄所说,这些畜生最敏锐,能迅速察觉到弱者。


    段妄眼神一厉。他没有退,反而迎上前一步,从后腰拔出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猎刀,刀刃闪过寒芒。


    “去找颗粗的树,爬上去!”他对楚沅吼道,因紧张而有些嘶哑,“快!”


    楚沅被他推了一把,腰间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段妄割断。他踉跄着后腿,看到野猪再次发动冲锋,段妄矮身、翻滚,刀刃划出一道银弧。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闷炖,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冲锋的轨迹歪了,重重撞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树干剧震,落叶簌簌而下。


    段妄趁机滚开,起身时手臂被野猪的獠牙划开一道血口,但他毫不在意,眼神死死盯着受伤后更加狂暴的野猪。


    楚沅呼吸一滞,触目的鲜血和野猪猩红的眼睛来回交替在他眼前晃动,而段妄始终封住他和危险之间的唯一路径。


    楚沅深吸一口气,没有跑,反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野猪再次调转方向,这次它似乎认准了伤它的段妄,低着头,刨着蹄子,准备报复性的殊死一搏。


    段妄握紧刀,微微弓身,眼神坚毅。


    就在野猪冲出的瞬间,一块石头从侧后方飞来,精准地砸在它的侧脸上。


    “砰!”


    石头不算重,但砸得突然。野猪吃痛,冲锋的势头一滞,愤怒地扭头看向石头飞来的方向。楚沅站在那里,怀里又抱起另一块石头,脸色苍白。


    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段妄像一道闪电扑了上去,猎刀精准刺入野猪颈侧的致命部位,手腕狠狠一拧!


    野猪的惨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和落叶。


    林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段妄的,和楚沅的。


    段妄松开刀柄,用手撑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他手臂上的伤口很深,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汇聚在枯叶上。


    楚沅跑过来,想碰他的手臂又不敢:“你……”


    “没事。”段妄打断他,“让你爬树,你扔什么石头?”


    楚沅努了下嘴巴:“我又不是猫,怎么爬得动。”


    “猫都比你聪明,那种情况知道先避险。”段妄盯着他看,楚沅的脸上还沾着刚才慌乱中蹭到的泥,头发乱了,衣服也被灌木刮破了几处,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漂亮的惊人。


    段妄忽然扯了下嘴角:“是不是爱上我了?”


    楚沅白他一眼:“赶紧回去止血。”


    段妄没反对,任由楚沅架着他一条没受伤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两人身体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谁也没说话,只有踩碎落叶的脚步声。


    回到木屋,段妄翻出自制的草药膏,熟练地给自己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药膏触及伤口时带来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楚沅爱干净,去溪边清洗自己了。


    溪水浸透身体的感觉让人清醒,楚沅站在及腰沈的溪流里,山间的水冷的刺骨,激得他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统,帮我看看亲密度多少了。】


    系统轻快地汇报:【79%了宿主!这几天每天都在稳步增长,今天下午还涨了一大截呢。宿主真厉害!居然把这个危险人格也安抚的服服帖帖!】


    楚沅笑笑:【是时候收个尾了。】


    他洗了很久,久到指尖都发白发皱,走上岸后,用段妄留给他的兽皮擦干身体,披上睡衣。


    回到木屋时,段妄正靠在墙边,用猎刀削着一截木头。明明手臂的伤口会被牵扯到,他还这么不知疲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楚沅站在门口,湿发贴着脸颊,水珠从发梢滴落,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然后滑进领口。洗去污垢的脸在炉火映照下干净清透,像画里面走出来的仙子。


    段妄手里的刀停顿了一瞬。


    楚沅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溪水清冽的气息,和草药膏苦涩的味道。


    “我仔细想过了,”楚沅开口,“要让他早点回来,果然还是要试试那个办法。”


    段妄嗓子一干:“什么?”


    楚沅柔软的双手轻轻搭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吐气如兰,缓缓揭开上衣,露出净白的皮肤。


    段妄盯着他,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楚沅就这么一跨,坐在了他腿上:“你说什么?”


    第69章 Chapter.69 任务完成


    楚沅站在门口,湿发贴着脸颊,水珠从发梢滴落,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然后滑进领口。洗去污垢的脸在炉火映照下干净清透,像画里面走出来的仙子。


    段妄手里的刀停顿了一瞬。


    楚沅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溪水清冽的气息,和草药膏苦涩的味道。


    “我仔细想过了,”楚沅开口,“要让他早点回来,果然还是要试试那个办法。”


    ……


    空气凝滞了几秒。


    段妄手里的刀“嗒”一声落在脚边的木屑堆里。他慢慢直起身,目光从楚沅湿漉漉的头发,移到他的眼睛,再到红润的嘴唇。


    “你想他回来?”


    “嗯。”楚沅点头,“我想他。”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有点刺耳。段妄的呼吸乱了,一种陌生的情绪毫无预兆从胸腔深处翻涌出来,滚烫,暴戾,堵在喉口不知如何安置。


    他想冷笑,想质问,想掐着楚沅的脖子告诉他,你男朋友根本就是个废物。


    但他没说那些,只是伸手,一把扣住楚沅的后颈,力道大的让楚沅闷哼一声。


    “好。”段妄说,贴着楚沅的耳廓,灼热的气息混着话尾的余音,有危险意味,“那就试试,别后悔。”


    他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那不是吻,更像是撕咬,是标记领地,是暴怒到极限后,情绪如洪水决堤。唇舌蛮横地侵入,不停掠夺碾磨。楚沅被迫仰头承受,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段妄胸前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段浮木。


    段妄的手臂箍住他的腰,几乎要将他勒断,楚沅单薄的睡衣下,细腻的皮肤被粗粝的茧带引起一路战栗。


    “现在还想吗?”段妄在换气的间隙咬他的下唇,声音含混,带着嘲弄和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阴暗情绪,“看看清楚,现在在你眼前的人是谁。”


    楚沅被推倒在兽皮垫子上,后背撞上坚硬的地面,短促地抽了口气,尾音碎在喉咙里。


    段妄覆上来,阴影完全笼罩他,有如暮色吞尽了最后一线天光。


    …………


    楚沅的视线早已经模糊了,眼泪不受控制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发鬓,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好像落在滩涂的星星。


    他一遍遍重复着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名字,像思念,又像求饶,抑或也有沉溺。


    段妄俯身,吻掉他眼角的泪。


    到最后,楚沅终于是晕了过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隐约感觉到段妄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一枚很轻很温柔的吻,落在额角。


    再醒来时,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楚沅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段妄抱着,正往溪边走。天还没亮,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薄雾。


    “我就说你虚吧。”段妄察觉到他醒了,笑道,“才多久就昏过去?”


    楚沅没说话,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不想动。


    段妄走到溪边,把人放进浅滩,凉水漫过肌肤,激得楚沅彻底清醒过来。他撑着身体坐起,看到段妄也跨进水里,手臂上的伤口被水浸湿也浑不在意。


    “真的没有爱上我?”段妄问,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飘忽。


    楚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段妄皱起眉,似乎被这个反应惹恼了:“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想多了。”楚沅转回头,“这不是你最先提议的吗?让我男朋友回来的办法。”


    段妄磨了磨牙:“我不比那小子有魅力多了?”


    楚沅没理他。段妄不依不饶,往前逼近一步,水流被他带的哗啦作响:“你喜欢他什么,才华?天赋?那我告诉你,他那些拿奖的作品都是我的。”


    楚沅猛地抬起头。


    晨光在这一刻恰好跃出山脊,金色的光穿透薄雾,照亮了段妄的脸,也照出楚沅眼底的错愕。


    “你……说什么?”


    “我说,”段妄带着某种恶劣的快意,“那些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喜欢的《逐日》。”


    楚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水声潺潺。鸟鸣一两声,在空山里格外悠远。


    “明白了吗?”段妄不甘地逼问,非要得到他一个回答。


    楚沅颤动睫毛,低声:“……不明白。”


    段妄皱眉。


    “哗啦——”


    楚沅上了岸,闷闷地:“我要回去了。”


    回到木屋,段妄生起火后就出了门,过了半个小时,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那辆车,开进山的那辆,开了过来,从里面拖出一个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画箱。


    楚沅裹着毯子坐在炉火边,看着他打开箱子,拿出画板、颜料、调色盘,都是专业级的东西,看得出从前昂贵,虽然有些年头了,却养护得很好。


    段妄把画板支在窗前最好的位置,当着楚沅的面开始画。


    他作画时很专注,眼神锐利,眉宇舒展,一时间所有的暴戾、讥讽、别扭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接近冷酷的创作状态。


    那是楚沅没见过的段妄,也是让那些画作诞生的段妄。


    渐渐地,能看出他画的轮廓,是人像。确切地说,是楚沅。


    却也不完全是。侧卧的姿势,身体线条舒展,光影处理得极好,肌肉的起伏、皮肤的文理光泽,甚至于锁骨处一小块淡红色的痕迹,都细腻逼真的惊人。


    真正让楚沅本人脸红的是画中人的表情。


    眼睛半阖,睫毛湿漉漉垂着,嘴唇微张,脸颊泛着薄红,似痛苦也似欢愉。


    “我……我根本没有这种表情!”楚沅耳朵尖都红了,声音拔高,“你乱画什么呢,想象力还挺丰富!”


    段妄放下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小猫炸毛。


    “多写实啊。”他说,“都是根据昨晚的记忆画的。”


    楚沅恶狠狠瞪了段妄一眼,裹紧毯子转身窝回炉边,用后脑勺对着他,不理人了。


    段妄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笑得嘴角压不下来。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小心地放在一边晾干,然后也走到炉边坐下,拿起猎刀继续削那截没完工的木头。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刀锋刮过木头的沙沙。


    夜晚,段妄再次靠过来时,楚沅没有拒绝。


    段妄也不再执着于细究他究竟是想让那个人回来,还是对于自己的敞开接纳。总之这一次,他也不再像昨夜那样纯粹发泄。


    ……………………


    ……………………


    楚沅意识模糊地往段妄怀里缩了缩,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段妄借着微光看着怀里的人。楚沅闭着眼,碎发湿成一绺一绺,胸口随着呼吸清浅地起伏。


    没几分钟就累得睡着了。


    段妄就是不怎么甘心。他把人弄醒,死死盯着,一语不发,表情格外严肃。


    楚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半天没人回应,也许是那眼神太恐怖了,混沌的睡意像被冷水浇头,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男人的眼神不像段妄,更像……


    楚沅喉咙发紧,试探地小声唤:“……是你回来了?”


    男人语气凝重:“你这段时间,好像和他过得很开心。”


    楚沅呼吸一滞。


    “和他,几次?”


    楚沅慌了,支支吾吾的:“我,我们……你听我解释……”


    就在他慌乱到极点时,“噗嗤”,一声轻笑。


    段妄脸上的凝重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恶作剧得逞的恶劣笑容:“吓唬你的。”他摸了摸楚沅的脸庞,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楚沅僵在那里足足三秒。然后,血液冲上头顶。


    “啪!”


    他想也不想,抬手就甩了过去。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段妄脸上。


    段妄还是在笑:“劲儿不小嘛。”他一伸手,把楚沅捞回怀里,手臂跟铁箍一样紧。


    “睡觉。”


    楚沅却不依,挣扎着要跑,段妄干脆又取出铁链,把他重新给拴住:“睡觉!”


    楚沅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扎无果,只好放弃。他靠在段妄的怀里,听到男人逐渐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草木和情欲的气息。


    在彻底陷入睡眠前,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5号目标当前实时亲密值100%,已达成进入结局的前置条件,随时可以结束任务。】


    楚沅闭着眼睛,嘴角勾起。


    【宿主,截止目前,你的5个并行任务有三个都已经达成进入结局的前置条件啦,另外两个目标对象,卓世衡、路知微也就只差一口气了!】


    楚沅问:【脱离世界以后,这个身体就会死亡?】


    【对的,这是必要结局。】系统说,【你可以自行选择死亡方式、时间、地点。】


    楚沅笑道:【那不得在走前玩一票大的?给他们留下点惊喜?】


    系统:【OvO!】惊喜还是惊吓……瑟瑟发抖。


    楚沅往段妄怀里更深的缩了缩,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窗外山月西沉,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第70章 Chapter.70 来不及了……


    段妄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换到第三次。


    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深色药膏下是新生的嫩肉。楚沅坐在他面前,为他拆掉旧绷带,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小臂,微凉,有种山泉水洗过的洁净感。


    “好了。”楚沅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看他,“今天教我开车怎么样?”


    段妄活动了一下手臂,余光瞄了眼窗外那辆改装越野,也许是预感到什么,半天没吭声。


    “好不好嘛?”楚沅催促。


    都已经这样撒娇了,段妄没法拒绝,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走。”


    越野车停在林间空地上,车声沾着露水和泥点,段妄给楚沅拉开车门,让他直接坐进驾驶座。


    “这是离合,这是刹车,这是油门。”他一个个指过去,惯常的简练,“挂挡要先踩离合,看清楚档位。这车改装过,低扭强,起步别猛踩油。”


    楚沅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皮革触感粗粝。他点头,按照段妄只是的启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低沉轰鸣,车声微微震动。


    “松离合要慢。”段妄坐在副驾侧身指导,“感觉到车动了就稳住,然后轻——”


    话没说完,楚沅已经踩下油门。越野平稳地向前滑出去,绕过空地中央的树桩,转弯,调头,停回原位。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新手。


    段妄挑了挑眉。


    楚沅熄火转头,微微一笑:“对吗?”


    “嗯。”段妄问,“以前开过车?”


    楚沅意有所指地,慢悠悠道:“啊,工作需要,是开过很多车了。”


    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浅金。


    段妄没听懂那点微妙的双关,他只是看着楚沅微笑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线条,那么恬静。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不想结束。


    不想结束这场教学,不想结束这种相处模式,不想结束这片山林里只有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日子。


    深夜。


    段妄在兽皮垫子上翻了个身,手臂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他就是睡不着。


    炉火还在烧,柴是新添的,火光照亮木屋中央那片区域。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老鼠,是纸张摩擦的倾向。


    他有某种强烈不安的预感,睁开眼,偏过头。


    楚沅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粗糙的牛皮纸本子,那是他之前用来画速写的写生本,楚沅想要,他就重新装订了,用细藤蔓穿成册转送出去。


    现在,楚沅正拿着半截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


    段妄安静欣赏了他一会儿,才问:“在写什么?”


    楚沅没抬头,脸上明暗交织,眼底情绪难以分辨。


    “日记,”他说,然后笑了,“要看看吗?”


    那笑容很不真实,隔着暖光,却有点说不清的冷清。他想起山里面见过的雪狐狸,皮毛靓丽,表情天真,但行动总是出人意料的狡黠。


    段妄沉默了两秒:“不了。”


    但他坐了起来,撩开被子靠近了楚沅一点,在他对面坐下,刚好能看清正脸。他想看得更仔细一点。


    楚沅也没再邀请,继续低头写。铅笔在纸上移动,偶尔停顿,像在斟酌词句。火光把他的面容映得暖融融的,鼻尖上有一点蹭到的炭灰。


    隔着一段距离,段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最终没抬起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楚沅写完了最后一步。他合上本子,满意地拍拍手,把它塞到枕头底下,这才慢吞吞躺下。


    “段妄。”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楚沅边想边问,好像十分好奇,“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你会怎么样?”


    段妄皱起眉:“你还能是什么样?”


    楚沅笑了。淡淡的,有点遥远,隔着云山雾罩,让人琢磨不透。


    “不知道。”楚沅拉起被子,闭上眼睛,“睡吧。”


    段妄还坐在原处,脑子里反复回响刚才那句话。


    能是什么样?


    他想不出答案。


    这个想不出,让他白天心底里的那点不安,犹如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慢慢晕开。


    ……


    天还没亮透,灰白光线勉强透过木窗。


    段妄是被一阵翻找声吵醒的。他睡眠很浅,山里养成的习惯。一睁开眼,就看见楚沅蹲在木屋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工具、备用绳索、一些段妄平时用不着但也没扔的东西。


    楚沅在目标明确地找着什么。


    段妄没动,静静看着他,有点不解。


    接着他看见楚沅的手停了一下,从一堆杂物地下,抽出了一把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段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他的猎枪。很久没用了,子弹都受潮了,他收在那里,怕吓着楚沅,从来没展示过。


    楚沅解开油布,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检查了一下枪膛,动作很熟练,然后从旁边的木盒中取出两发子弹。


    填弹,上膛。


    “咔嚓。”


    机械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段妄坐了起来,楚沅转过身,枪口自然下垂,没对着任何人。他看着这个相处了两周,做过无数亲密之事的男人,跟看陌生人没区别。


    “醒了?”楚沅说。


    这好像也是他对楚沅说的第一句话。


    段妄没吭声,视线移到他手中的枪上。楚沅走过来,弯腰捡起连接两个人脚踝的铁链。


    他把铁链拉直,放好,然后举起猎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山中寂静。火药味在狭小的木屋散发出来,浓烈刺鼻。铁链应声而断,子弹击中的地方,铁环扭曲,一截散掉的部位滚了两圈,停在段妄脚边。


    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楚沅放下枪,枪口还在冒烟,他指了指炉子,那上面架着小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肉香混合着药草味。


    “早餐。”楚沅很寻常地说,好像今天和往日并无不同,“炖了一早上。”


    段妄看过去,又移回楚沅脸上,嗓音沙哑:“哪来的肉?”


    “兔子啊。”楚沅笑眯眯的,似在模仿他的恶劣表情,“炭烤小兔,红烧小兔,清炖小兔,麻辣小兔……都在里面了,我处理得很干净,你教我的方法。”


    段妄脸色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胃里如同被倒灌了冰块。


    那几只圆滚滚的幼崽,他还记得楚沅蹲在兔窝前喂草的模样,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围栏。


    楚沅看他脸色越来越差,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吓你的。”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只是些野山菇。”


    楚沅把枪随手一扔,取出枕头下的日记本,接着抓起段妄挂在墙上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车借我。”不是询问,是通知。


    段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走?”


    楚沅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拉开们,冷空气灌进来。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他就这么扬长而去。


    段妄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地上断裂的铁链,盯着炉子上海冒热气的炖锅,盯着院子里那窝蠢名字的小兔。


    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去。


    越野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楚沅坐在驾驶座,车窗摇下,他正调整后视镜。


    段妄跑过去,手掌拍在车窗框上。


    “喂!”他声音有点急,“真这么无情?”


    楚沅从后视镜里看他,微笑:“这几晚过得不是很愉快吗?简直不要太多情。”


    “连你男朋友也不要了?”段妄盯着他,“连句再见也不说?”


    “段妄。”楚沅表情冷下来,“囚徒和绑架犯之间,要说再见?”


    段妄语塞。


    楚沅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炖蘑菇记得吃,”他说,“我做得很用心呢。”


    然后车窗摇了上去。


    越野车碾过碎石,驶上那条来时的狭窄山路,扬起一片尘土。段妄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在晨雾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


    “嗡。”


    远处突然传来靠近的引擎声。


    他心头一喜,以为楚沅去而复返,终究是在和他闹着玩。但才迎上去几步,就听出来的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段妄表情冷了下去。


    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开了过来,其中还有警车。车门砰砰打开,穿着制服的人叫他举手别轻举妄动。


    是被楚沅的那道枪声吸引过来的。


    熟悉的脸孔也在其中,卓世衡、邵临川、林清让、路知微。他们有的穿着高定西装,有的是实验室的白大褂,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们厉声质问他:“沅沅呢?!”


    段妄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走了。”两个字,轻飘飘的。


    “走?走去哪?”


    几乎是同时,四个人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车上装了信号加强器,那个久久没能联系上的人,此刻主动给他们发来了消息。


    每个人看到短信内容的刹那都呼吸停顿了一下。


    卓世衡第一个抬头,再也不管其他人,当机立断上车,吩咐伺机:“回市区。回铂悦云湾!”


    “卓总,那这里——”


    “废什么话!开车!”


    四个男人又接二连三急匆匆离去,好像收到的内容给了他们莫大的希望。


    警察围住了段妄,指控他涉嫌绑架,将他用手铐制伏。段妄回头看了木屋一眼,主人格的意识在这个时候强烈地想要掌握身体,两道灵魂在躯壳里挣扎。


    半晌,在警察厉声的质问中,段妄两眼一闭,失去主动权。


    最后一个念头,是那道蘑菇汤,来不及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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