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天峰上,一道浅蓝色的身影正伴着纷纷落雪,在银白天地中翩然舞剑。
衣袂在寒风中翻飞,手中长剑通体晶莹剔透,似玄冰雕琢而成。剑锋流转间,凛冽光华与雪色交相辉映,衬得她眉目清绝,带着勃发的英气。
她的剑招时而迅疾,时而缥缈,牵引着四周浮动的灵气,每一式都干脆利落。
直至最后一招收势,剑尖斜指雪地,剑身嗡鸣渐止。
缓缓调息之间,口中热气氤氲成白雾。
徐子渊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岳青萍身后,望向她的目光缱绻温柔。
见岳青萍不再继续,他便上前一步,极自然地为她解开因练剑而束紧的袖带。
岳青萍任由他动作,眼中仍带着几分雀跃:“许久不练,招式倒还未生疏。”
“子渊,我醒后这两日,觉得自己好了许多,连溯光剑握在手中都像更契合了些。”
徐子渊仔细为她理平袖口,语气里含着点亲昵纵容:“你呀,身体刚有起色便这般折腾,若非拗不过你,我怎肯让你碰这剑。”
岳青萍闻言便笑,那笑容明媚得晃眼。
“你不过是嘴上厉害,哪一回不是遂了我的心意?”
徐子渊眼底也生出几分笑意,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
他的手掌同以往那般干燥而温暖,是一种熟悉的安心。
溯光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岳青萍体内。
她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问道:“对了,我隐约记得,溯光剑似乎曾离体飞走过?那时我浑浑噩噩,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便被徐子渊轻轻按住了唇瓣。
“不许胡说。”
他神色如常地回应:“溯光剑与你神魂相连,怎会无故飞走?也许是你昏睡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记岔了吧。”
岳青萍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她垂眸低语:“……是么?可我总觉得……”
那感觉太过真切,身体里仿佛还残留着本命剑离自己而去时的剧痛。
徐子渊不愿她深究,看她神色恍惚,便有意转了话题。
“萍萍,霞空山脉深处,有上古遗阵松动,我派天权去查过,那里应该是一处未曾记载的秘境遗迹。”
“我想着,不如我们广发请帖,邀天下有意宗门共探此遗址,也算一桩盛事。”
“上古遗迹?”岳青萍抬眸,眸中疑惑更深,“何时发现的?我怎么未曾听闻?”
徐子渊抬手轻点她鼻尖,笑道:“你可知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我哪有时机告诉你这个。”
岳青萍摇头,神色些许怅惘:“这些年来,大半时光都在昏沉中度过,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真是虚掷光阴。”
“过往无需后悔,”徐子渊将她的手重新拢在掌心,声线低柔,“待此次遗迹之事落定,我们便还像从前一样,你想去何处游历,我都陪你。”
岳青萍打趣道:“你如今是一派之尊,宗门事务繁杂,岂能再如少年时那般随心所欲?”
“门中弟子众多,择一顺眼的提拔便是。”徐子渊答得随意。
岳青萍便顺着他话头:“也是,你不是有六名亲传弟子吗,我记得你说过,那个叫灵犀的孩子,天赋最为卓绝,由他接手宗门事务,倒也合适。”
徐子渊顿了顿,冷不丁从岳青萍嘴里听到邝灵犀的名字,已教他心生不悦。
徐子渊拖长了语气:“他啊……”
话音未落,玉衡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便止住了言语。
玉衡快步走近,神色间带着迟疑,躬身行礼:“师尊……”
徐子渊略有不耐地侧首:“何事?”
玉衡压低声音回道:“天权……已将天枢君带回,此刻正在凤凰殿候着。”
徐子渊眼眸微眯,眼底似有幽光一闪而逝。
不过回身面向岳青萍时,所有情绪已收敛得滴水不漏:“风大了,先回曲浮殿暖阁吧,也到了该服药的时辰。”
岳青萍蹙眉:“我都已经大好了,一定要吃药吗?”
徐子渊牵起她的手往回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唯独此事,不许你任性。”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玉衡。
玉衡便立刻心领神会,无声上前,扶着岳青萍往曲浮殿去了。
那厢凤凰殿内。
邝灵犀背脊挺直,独自站在大殿中央。
他身侧不远处,立着天璇、天玑和天权三人。
天璇与天玑没能把邝灵犀带回来,任务失败归来后已领受过责罚,此刻脸色略显苍白。
天权则嘴角噙笑,看向邝灵犀的视线中透出一点不易捉摸的探究。
下一瞬,徐子渊的身影出现在高阶主座之上。
四人纷纷行礼:“参见师尊!”
徐子渊并未叫他们起身。
浩瀚威压在整座殿中弥漫开来。
一声轻微的骨裂之音响起,邝灵犀膝盖一软,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额角青筋迸起,他咬紧牙关,才将喉间的闷哼咽下去。
一时间,殿内无人敢出声。
天璇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投向邝灵犀的目光满是阴冷嫉恨。
徐子渊以手支颐,姿态闲适地开口:“天枢。”
他声音不高,却让邝灵犀莫名颤了颤眼睫。
“为了寻你,本座接连遣出三人,这笔耽搁的账,你说,该如何算?”
邝灵犀攥紧拳头,浑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在抵抗徐子渊故意放出的威压。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弟子……知错。”
徐子渊食指轻点额角,语气不辨喜怒:“这么长的时日,你音讯全无,究竟去了何处?”
邝灵犀闭了闭眼:“弟子遭人算计,身中奇毒,重伤难行,所以才未能及时回应宗门召令。”
“只是如此?”徐子渊掀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在他身上缓缓刮过,“没有……别的缘故了?”
“是。”
邝灵犀咽下喉间腥甜:“弟子伤愈后,便被天权寻到带回。”
徐子渊静默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审视他说的话是否属实。
殿内只余弟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上方的威压倏然消散。
几乎在同时,主座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邝灵犀前方。
徐子渊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灵犀,你若再不回来,本座说不得,便要亲自去请你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上邝灵犀肩头:“你师娘的药快用尽了,她若因你有半分差池,教师尊如何饶你?”
邝灵犀连齿间也溢出了血腥,他再次重复:“……弟子知错。”
徐子渊浅浅勾起唇角,眼底似浮现一丝欣慰。
他抬手,在邝灵犀肩上轻拍两下:“知错便好。”
话中的意味便想是放过了邝灵犀似的。
天璇心头顿时燃起妒火,几乎要脱口而出几句质问。
凭什么!凭什么师尊总是对他如此宽纵!
然而,他这念头尚未想完。
殿内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刺目血光!
“呃——!”
邝灵犀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右肩处鲜血喷涌。
他整条右臂,就这么被硬生生拧断了。
断臂掉落在地,手指尚因残留的神经反应而微微抽搐。
剧痛席卷全身,邝灵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却死死咬住下唇,再未发出一点声音。
徐子渊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指尖沾染的鲜血便消散于无形。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邝灵犀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淡淡道:“去水牢静思几日罢,你师娘好不容易醒了,莫要拿这副模样惊扰到她。”
言下之意,何时断臂重生完好,何时才能出来。
愤怒,怨恨,不甘。
种种情绪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堆积成山。
回来的路上,他也设想过无数种徐子渊惩戒自己的方式。
但此时此刻,看着地上那只手臂,邝灵犀心中竟荒谬地升起一丝如释重负。
只是废了一条手臂而已,比预想中好得多。
他垂下头颅,声音嘶哑:“多谢……师尊……”
水牢里终年阴寒彻骨。
邝灵犀刚断一臂,伤口浸入弱水之中,血肉刚生,又被侵蚀拉锯,带来连绵不绝的痛楚。
他背靠冰冷石壁,阖目忍受。
这趟水牢来得不值……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收到的宗门传召,连玉牌也不见了。
脑子里只模糊记得遭合欢宗暗算,被种下了缠心艳骨花,斩杀那几个暗算者后便力竭昏过去了。
可醒来时,那花毒竟已莫名消解。
献红谷,化青城,黑风山……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那些地方,要救那些人。
心口空落落的钝痛,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想不明白,便催生出几分暴戾杀意。
“哎呀哎呀,真可怜呐……”
一道稚嫩童音突兀响起,在严密看守的水牢里显得格外诡谲。
邝灵犀骤然睁眼,厉声低喝:“谁?!”
一只羽泛七彩的小鸟,不知从何处冒出,扑棱着翅膀饶有兴致地绕着他飞了两圈。
最后稳稳悬于他断肩伤口附近,歪着脑袋,两只黑豆小眼好奇地打量。
邝灵犀压了压眉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熟稔的厌烦:“你不在你主人身边,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小鸟不屑地哼了哼:“徐子渊算我哪门子的主人?这摇光派上上下下,我何处去不得?自然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了!”
它又啧啧两声:“瞧瞧,你伤得好重,徐子渊可真够狠心的,难道你就不想……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鸟儿忽地在原地消失成云雾,又忽地凝聚,悬在邝灵犀眼前。
童音里透出几分恶意:“不如,你问问我要怎么才能杀了他吧?”
“我很乐意告诉你哟,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可以啦。”
那只鸟叽叽喳喳,聒噪不休。
邝灵犀却只觉烦闷躁郁,心底那股不安愈演愈烈。
他不耐地吐出一个字:“滚。”
这会儿他无心分辨这鸟到底是徐子渊派来的试探,还是真怀有异心。
他只想让这东西连同脑中纷乱的杂念,一并消失。
七彩小鸟嗤笑一声,童音陡然变得阴森起来:“只是提醒你,徐子渊那个病得快死的妻子这两日可是醒了。”
“我看你离开摇光派的这些天,她好像特别缺药的样子哦……”
它故意拖长了调子,发出一阵尖利笑声,在幽暗的水牢中回荡开来。
“哈哈哈哈哈——”
“记得快些来找我呀,我随时恭候你的问题。”
第92章 他见过她
诚如万象天书所言,岳青萍的药确实已经所剩无几。
第二日,玉衡捧着托盘踏入了水牢重地。
邝灵犀安静地浸泡在弱水之中,右臂已生出大半臂膀,但断口处仍旧血肉模糊。
多日不见,他整个人越发瘦削凌厉,透出一种被消磨后的冷硬。
玉衡无意识收紧指节,握紧了托盘边缘,心下涌起几分不忍。
察觉到有人进来,邝灵犀倏然睁眼,目光直直刺向她。
玉衡心口一悸,原本打好的腹稿顿时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
邝灵犀的视线掠过托盘上熟悉的玉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声音沙哑道:“怎么?还要我请你过来吗?”
玉衡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快步走到水牢边缘,将匕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每一次取药,皆是邝灵犀自己动手。
玉衡双手捧碗,垂首向一边。
耳边传来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浓重的铁锈味迅速弥漫开来。
她紧紧闭上眼,连呼吸都尽力屏住,只怕自己作呕。
不多时,匕首当啷一声,被丢弃在岸上。
“拿走。”邝灵犀的声音还带着些许不稳。
玉衡如蒙大赦,连忙捧回玉碗。她强忍不适,飞快地瞥了一眼碗中之物,那玉碗几乎盛满,淋漓鲜血沾染上她指缝,温热黏腻的触感教她生出满头的冷汗。
只一眼便不敢再看,玉衡立刻盖上盖子,隔绝了浓烈的气味。
她起身欲走,脚步却迟疑了一瞬,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颗丹药,以灵力送至邝灵犀面前。
“师兄,这是渡厄丹,服下吧……或许能好受些。”
邝灵犀盯了那丹药几眼,也不问她为何要给自己送药,只微微张口,把东西囫囵咽下。
丹药化作一股暖流,稍稍抚平了体内肆虐的阴寒剧痛。
他缓了语气,向玉衡问道:“听说岳姑娘醒了,何时的事?”
师尊从来不准弟子胡乱打听岳青萍的事,但玉衡犹豫片刻,还是应道:“是两日前的事。”
两日前?
邝灵犀一顿。倒是巧,他自黑风山重伤醒来,也正是两日前。
玉衡见他不再发问,便欲端着药碗离开,只是临转身前,又忽地想起什么。
她蹙紧眉头,眼中浮现愧色:“师兄,我……我明日还得来。”
邝灵犀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言便下意识反问:“为何?”
玉衡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岳姑娘的药……需得趁这几日多备一些……”话至此处,连自己都觉得残忍。
外人皆道七星之首天枢君深得师尊器重,谁能想到,这番器重之下是何等无休止的酷刑。
邝灵犀听完,低笑一声,似是自嘲。
“是师尊的意思?”
“……是。”玉衡不敢看他。
邝灵犀阖上眼帘,不再言语。
玉衡见状,又忍不住轻声解释:“师兄,你再忍忍,师尊只是太过在意岳姑娘,其实她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等她彻底痊愈,说不定便再也不需要用药了……”
邝灵犀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幽深难测,并无半分被安慰到的迹象,反倒透出冷冷讽刺。
玉衡被他看得脊背生寒,知他脾性,也不敢再多言,逃也似的离开了水牢。
玉衡走后不久,水牢上方,一团云雾凭空凝聚,幻化成一只七彩小鸟,扑棱着翅膀悠然落下。
“瞧,我说什么来着?”
鸟儿歪着头,明明是稚嫩童音,言语中却让人不寒而栗:“只要那姓岳的女人还活着,你这当药引的日子啊,就永无尽头。”
它几次三番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邝灵犀也不免心浮气躁。
“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鸟儿叹口气:“我不过是感同身受罢了。”
“你我皆是困于徐子渊掌中之物,更何况你身负隐世仙族血脉,明明有天火之力却难以使用,连我也觉得可惜呢。”
邝灵犀没说话。
水牢里便陷入长久的沉寂。
鸟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不时梳理一下自己的羽毛,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许久,邝灵犀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沉郁暗色。
“你先前说,只需要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就行。”
“……什么问题?”
霎时间,鸟儿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线精光。
*
曲浮殿暖阁。
玉衡从药匣里取出一颗丹药,奉至岳青萍面前。
岳青萍的目光落在丹药上,从前她服药时总是昏昏沉沉,不曾仔细看清丹药的模样。
今日才发现,那丹有龙眼大小,隐隐流转着光泽,不似寻常的丹药。
她抬起眼帘问道:“玉衡,到底是何种妖兽的内丹,才能结出这般品相?”
观其丹纹灵韵,凝结此丹的妖兽,应当道行不浅。
玉衡心头一跳。
想起徐子渊的叮嘱,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是……生长于大荒深处的一种凶兽,想必姑娘未曾见过。”
天下之大,她倒也不是自信见过所有妖兽。
岳青萍微微颔首,未再追问,接过丹药服下。
玉衡暗自松了口气,柔声道:“姑娘且安心休息吧,师尊还在为那秘境遗址之事劳神,今夜或许会晚些回来。”
“好,你也去歇息吧。”岳青萍温和道。
玉衡摇头:“师尊有令,我还是在此守着姑娘……”
岳青萍却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我昏睡时便是你费心照看,如今既已醒来,便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了,”她再压低声音安抚,“去吧,我保证你师尊不会因此责罚于你的。”
玉衡见她神情坚持,这才感激地笑了笑,行礼退下。
暖阁内便只剩岳青萍一人。
她熄灭烛火,于榻上阖目假寐,静待徐子渊归来。
夜色渐沉,万籁俱寂。
忽然之间,一点极其细微的异动倏地滑入耳中。
岳青萍眼睫颤了颤,并未立即睁眼。
那动静极为缓慢地靠近暖阁深处,那里有一架多宝阁。徐子渊的宝贝多不胜数,有时便随手往那多宝阁上面一扔。
就在来人伸手想要触碰阁上某物的刹那。
榻上岳青萍猛地睁眼,身形瞬移,凌厉无比地扣向那团隐匿于黑袍下的身影!
没有兵刃出鞘,只有拳掌交击的沉闷风声。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暖阁内瞬间交手十数回合,皆是近身搏杀,灵力四溢。
却奇异地未曾损坏太多陈设,显然双方都不愿让那架多宝阁毁坏。
黑袍人身法诡异飘忽,一心只想摆脱岳青萍纠缠,取得目标。
岳青萍却如影随形,掌风绵密如网,将他所有去路封死。
电光石火间,她寻得一个破绽,一把擒住了对方右手手腕。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黑袍人被她猛地拉近!
朦胧月色透过窗纱,清清冷冷地洒落,恰好映亮了两人之间的咫尺距离。
岳青萍长发未绾,如墨流泻在肩头,唇色浅淡,未施脂粉的素颜在月辉下剔透如玉,神韵不似凡俗。
她眼中并无惊惶,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就那么直直地撞入黑袍人的眼眸。
四目相对。
黑袍之下的邝灵犀,猝不及防撞上这张脸,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骤然停跳了一瞬。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悸动,宛若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把他淹没其中。
他怔愣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唯剩一个念头。
他见过她。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鬼使神差地,邝灵犀被钳制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竟不受控制地想要去触碰她耳垂。
然而岳青萍眼神一凝,生出几分寒意。
一道骨裂声突兀响起。
她手下毫不留情,瞬间发力拧断了他的腕骨。
随即另一掌凝聚灵力,重重拍在他肩头!
“砰——”
邝灵犀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拍飞出去,狠狠撞在了窗棂之上。
几乎就在同时,珠帘外传来徐子渊隐含疑惑的呼唤:“萍萍?”
岳青萍的视线迅速投向珠帘方向。
邝灵犀却是瞳孔骤缩!
他强忍腕骨碎裂与肩头的剧痛,身形一扭,如同融化的阴影般,从窗隙逸逃而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下一瞬,暖阁内光线大亮。
徐子渊快步行至岳青萍身侧,将她揽入怀中上下打量:“萍萍!怎么回事?”
“方才有人来了?你可有受伤?玉衡呢!她为何不在你身边!”
他一股脑问了许多。
岳青萍只是摇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没事。”
“是我让玉衡去休息的,你千万不要怪她。”
“方才有个黑袍人潜入,被我捏断了腕骨,可惜教他逃走了。”
徐子渊仔细检视过她周身,确认无碍,眉宇间的厉色才稍缓。
他沉声道:“不必忧心,我去查。”
摇光派内,有这个胆子和能耐潜入曲浮殿的,简直屈指可数。
他眼中似有寒芒闪过。
深夜,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四人被急召而至凤凰殿中。
徐子渊面色沉凝,亲自检查过他们的手腕骨骼。
四人腕骨皆完好无损,并无新伤。
玉衡未曾想过只今日未曾守夜便出了事,此时便自动出列,跪地请罪。
徐子渊淡淡瞥了她一眼,才道:“既是她吩咐你下去的,此次便罢了,下不为例。”
语毕,他一拂衣袖,径直越过玉衡,带着天璇等人,步履生风地往水牢而去。
看守水牢的弟子诚惶诚恐为徐子渊打开石门。
弱水中,邝灵犀闭目沉睡,仿佛对外界一无所知。
直到徐子渊带人骤然现身,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们。
徐子渊还未说话,天璇迫不及待地上前,扬声质问道:“今夜有贼人惊扰师娘清静,被师娘捏断了腕骨,如今师尊座下,唯你尚未查验,还请天枢君亮出右臂,以证清白吧。”
邝灵犀的右臂,此刻正浸没在弱水之下,看不清具体情况。
徐子渊负手而立,并未出言阻止天璇。
他目光沉沉,凝视着水中的邝灵犀,似有无形威压弥漫。
邝灵犀沉默不语。
玉衡见状,忍不住替他出言辩解:“师尊明鉴!师兄自被罚入水牢,从未踏出半步,门外亦有弟子严加看守,怎有机会前往曲浮殿?况且今日……”
她想说,今日还来取了药,只是又想到事关岳青萍,便迟疑了一下。
徐子渊抬手,止住了玉衡剩下的话。
他道:“把手抬起来。”
水牢内死一般寂静。
几息之后,邝灵犀一点一点抬起了浸泡在水中的右臂。
有哗啦水声响起。
天璇死死盯住了邝灵犀,待看清臂膀下半部分时,他脸上的期待却骤然僵住。
手臂之下,赫然是空荡荡的。
那本该是手掌的位置,此刻仍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断口。
玉衡立刻道:“师尊!师兄的手还没好,与他无关!”
徐子渊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在那处血肉停留数息,未发一言,蓦然转身离去。
天璇等人不敢多言,连忙跟上。
天权排在最后,将要走出水牢时,他脚步一顿,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水中的邝灵犀。
嘴角勾起一抹兴味。
所有人离开后,水牢重归冷寂。
良久,邝灵犀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舌尖从嘴里卷出某物吐出。
昏沉的光线下,他摊开掌心。
上面是一枚浅蓝色耳坠——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都在卡文,经常熬夜,不能十二点过及时更新,小宝们可以攒攒再来看嗷[让我康康]
第93章 一颗浅褐色小痣
自破入元婴境后,邝灵犀便鲜少真正入眠,而是多以调息静坐代替。
但近来打坐时,他却时常会陷入到一个梦境里。
大多数时候,他总是跟在一个女子身后,既看不清她的面容,也听不清她说的话。
梦中,邝灵犀只是沉默地凝望着她的背影,便如今夜一般。
但今夜的梦有些许特殊之处。
他仿佛正伏在那人背上,被她艰难背着往山上走。
山道崎岖,她踩过枯枝碎叶,传来淅淅索索的动静。
她能背动他,却显然不那么轻松。一截纤细的脖颈紧紧绷着,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没入衣领之下。
邝灵犀心中疑窦丛生,明明他此前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也不知这梦境到底是因何而来。
他试过强行挣脱梦境,可每每在意识将醒未醒之际,识海深处便似乎有另一道声音在拒绝,生生将他拖回混沌之中。
可梦境终有结束的时候。
越接近山顶,周遭的景色便越来越淡薄,意味着这个梦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残存的梦影里,邝灵犀下意识从那人背上微微撑起头,目光落到那截白皙后颈上。
余光蓦地瞥见,她耳后那小片肌肤上,缀着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邝灵犀心头一跳,下一瞬,梦境轰然破碎。
他咽了咽喉咙,眼底还残留着未消散的惊悸。
说是调息,心绪却比入定前更纷乱如麻。
又静坐片刻,待那股没来由的心悸稍稍平息,他才伸手探入枕下,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匣。
甫一触及匣身,那东西便自行亮起了幽幽红光。
一道毫无情绪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指纹验证失败,请语音输入关键词。】
他从黑风山上那间木屋醒来时,桌上除了一面小铜镜,便只剩这只黑匣子。
指纹?是说手指的纹路吗?那么它说的关键词,又是什么?
邝灵犀断定这东西与自己那段莫名缺失的记忆息息相关,却苦于找不到开启的方法。
关键词……
他忽地回想起三日前在曲浮殿惊鸿一瞥的那张脸,指尖无意识地在黑匣表面来回摩挲。
黑匣的声音便不厌其烦地重复起来:【指纹验证失败,请语音输入关键词,指纹验证……】
邝灵犀只得将它放回怀中。
恰在此时,一点赤红流光从敞开的窗隙中钻入,化作一只红蝶,在他面前翩然扇动着翅膀。
邝灵犀眸光微沉,抬手将其攥进掌心,轻轻一碾。
红蝶瞬间碎散,变成一行小字在空中浮现。
【师尊今夜不在曲浮殿中,机不可失】
自水牢脱身已经又过了三日,上回潜入曲浮殿中险些暴露,是以这些时日他便未再轻举妄动。
他约莫能猜出传讯给自己的是谁。
邝灵犀眉心蹙起,不管那人为何要给他透消息,总归也需要再探一回。
他不再犹豫,变换形貌后,身影便从房间内悄然消散。
*
曲浮殿外,有灵气隐隐浮动。
许是有了上次的教训,殿外周围布下了环环相扣的阵法,若是他强行闯入必定会陷入其中。
邝灵犀隐在暗处,略一思忖后,两指圈起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夜鸮之音。
暖阁内,玉衡才将岳青萍扶入浴桶,正准备替她解发,却突然听见窗外一道鸟鸣。
她身形一僵,下意识看向水中的女子,见岳青萍神色如常,才强自镇定下来,脑中飞速盘算着脱身的借口。
还未想出头绪,岳青萍却已偏过头对她道:“我自己来便好,你先退下吧。”
玉衡心下一松,面上却不显露,只恭顺应道:“是。”
旋即垂首敛目,快步退了出去。
行至殿外一处僻静角落时,便看见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玉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紧张问:“师……你,你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那黑影发出刻意改变过的粗哑声线:“我要进曲浮殿中。”
玉衡呼吸一滞,急忙拒绝:“不可!”
“师尊在殿外布下了两层九曲阵,你若闯入,即刻便会被这阵法困住!”
黑影平静道:“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帮我。”
玉衡拧紧眉头,仍旧摇摇头:“不行,岳姑娘……此刻正在沐浴,实在不便。”
“我只拿一样东西,取完便走。”黑影打断她。
他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压迫:“这次你帮我,昔日的救命之恩便算两清。”
听他以旧日恩情相挟,玉衡心底漫上些许失落涩意。
她垂眸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戴上它,便可通过九曲阵。”
只是仍担心地嘱托了一句:“千万莫要惊扰了岳姑娘……”
邝灵犀接过玉牌佩在腰间。
再踏入九曲阵范围时,便如入无人之境。
他目标明确,给自己用了张敛息符箓,穿过曲浮殿外间,直直朝着深处那架多宝阁而去。
按照万象天书所说,想要彻底觉醒体内的天火之力,需要以炎玉髓为引。
此物稀罕,但徐子渊却偏巧有一块,还是当年他继任摇光派掌门时,某个小宗门献上的贺礼。
多宝阁上罗列着许多奇珍。
邝灵犀并指于虚空中快速勾勒出一道玄奥符文。
符文亮起,没入阁架最高层的角落。
一点温润的光芒随之浮现。
他隔空以灵力摄取,一枚蕴着赤红光华的玉石便无声落入掌心,触手灼烫。
隐隐与他的元神产生共鸣。
目的达成,邝灵犀毫不留恋,转身便欲离去。
然而,经过那扇绘着山水的轻纱屏风时,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水声。
似是有谁在撩动水波。
邝灵犀便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说不清是何种鬼使神差的心念驱使,他攥了攥掌心,竟就这么朝着那水声来处缓缓迈步。
绕过屏风,看见那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惊觉此举荒谬。
氤氲蒸腾的水汽弥漫在小小的净室里。
岳青萍背对着他,长发松松挽就,露出大半片白皙如玉的脊背。
水珠自她肩颈滚落,没入烟雾缭绕的水中。
他看了眼她的耳垂。
耳上空空如也,未戴任何饰物。
邝灵犀却忽觉舌尖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来。像是那枚浅蓝色的耳坠,还含在齿间。
她的耳坠不见了,有没有想过是他拿走的?
是会恼他,还是……想他?
不知为何,邝灵犀脑子里泛出许多难以言说的绮念来。
但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又蓦地僵住。
他在做什么?!
这个女人……明明与徐子渊一样,皆是他应憎恶之人。
邝灵犀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莫名翻涌的躁动。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他转身欲走。
可那人却像故意不让他走似的,抬起手臂,舀起一捧热水,缓缓淋在肩头。
水流顺着圆润的肩头蜿蜒而下。
他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被牵引过去。
就在岳青萍偏头的一瞬,他看清了她耳后的一小片肌肤。
视线却就此凝固。
那里……有一颗浅褐色小痣。
位置,形状,与他梦境中所见,几乎分毫不差!
邝灵犀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在此刻骤然冻结。
他愣在原地,死死盯住那一点印记,连呼吸都于刹那间停滞了。
怎么可能???
她怎么也有梦中人一样的耳后痣!!!
就在邝灵犀震惊凌乱时,殿外,玉衡刻意扬高的声音却猝然响起:“师尊!您,您怎么回来了?!”
邝灵犀霎时回神,眸中冷光骤凝!
玉衡跪在殿前石阶下,看着提前回来的徐子渊,心中惊恐万状。
师尊明明对岳姑娘说了要带天权去秘境,今日也许不会回来,是以她才敢冒险把邝灵犀放进去。
可她没想到师尊会在这个时辰突然折返!
徐子渊目光淡漠地扫过她,脚步未停,便要向殿内走去。
玉衡心跳如擂鼓,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膝行半步拦了一拦,声音发颤道:“师尊……岳姑娘,岳姑娘她……尚在沐浴。”
徐子渊的脚步终于停下,却只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说罢,仍旧举步踏入殿门。
玉衡浑身发冷,想到此刻暖阁内的邝灵犀,只觉大难临头。
她伏在地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几息过去,殿内一片死寂,并无任何异常动静传出。
她惶惑不安地抬眼,忽地瞥见不远处阴影里躺着的一块通行玉牌,正是她给邝灵犀的那枚!
只是却不见邝灵犀身影。
……看来是走了。
玉衡如释重负,几乎瘫软,惊魂未定地爬过去,将那玉牌紧紧攥回手中。
暖阁净室内,水汽氤氲了整个空间。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岳青萍下意识回首,见是徐子渊,面上浮起一丝赧然:“你怎么进来了?先出去等等,我很快便好……”
徐子渊却已行至桶边,唇角噙着温柔笑意。
他自然地伸手抽掉她发间玉簪:“从前你昏睡之时,哪次沐浴更衣,不是我亲手照料?如今醒了,反倒要我避嫌了?”
青丝刹那浸入水中。
岳青萍将身子往水下沉了沉,才道:“我如今已能自理,何须再劳烦你……”
徐子渊轻叹:“你我是夫妻,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当的,怎么说得上劳烦二字。”
“再说了,为乖乖浣发,我真是甘之如饴。”
他一手轻轻挽起她湿润的长发,另一手取过瓢,动作轻柔地舀水为她浣洗起来。
指尖却似有意无意般擦过她耳廓和颈侧肌肤。
温热的水流与似有若无的触碰带来一阵酥麻痒意,岳青萍忍不住偏头躲了躲。
徐子渊却顺势掌住她肩头,微微俯身,将下巴搭在她肩头,轻嗅了一下。
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清幽药香涌入鼻间。
他低声呢喃,气息拂过她耳畔:“乖乖,自你醒来,为何总要躲着我?”
岳青萍不解:“我何时躲着你了?”
徐子渊轻抚她肩头:“你都不愿主动亲近我,还不是躲着我么?”
岳青萍喉间一哽,一时语塞。
徐子渊低低一笑。
“今夜便求夫人怜我一回,如何?”
抚在她肩头的手指,缓缓游移,沿着她臂膀向下,直至在水中扣住她的手指,霸道地与她紧紧交缠。
说出的问句更像是求欢的宣告,不容拒绝。
他的气息再次逼近,眼看便要吻上她的唇。
岳青萍眼睫轻颤,也半推半就地垂眸。
“师尊,弟子天枢,有要事求见。”
一道清晰响亮的声音,突兀地穿透殿门。
岳青萍猛地睁眼。
徐子渊抵近的唇停在毫厘之处,眉心蹙起一道细微折痕。
他并未立即理会,反而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教她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意图继续那吻。
岳青萍却抬手,掌心抵住他的唇。
她弯起眉眼笑了笑:“好了,深夜求见,定是有急事,你快去吧。”
徐子渊凝视了她片刻,眸中欲色翻涌又压下。
最终,他也勾唇一笑,在她温热指尖上印下一吻。
“好。”
只是转身拂袖,走向外间时,那双眼温柔褪尽,唯余一片凝结的冷怒。
曲浮殿外间,邝灵犀俯首跪地,姿态恭谨。
徐子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威压弥漫。
“你最好……当真是有天大的急事。”
否则他便将这个碍眼的东西收拾到祭坛里去。
邝灵犀垂下眼帘,并未因徐子渊的语气而惊惧。
“回禀师尊,弟子近日修为壁障松动,破境之兆已显。”
“弟子不敢擅专,特来乞师尊示下,能否破境。”——
作者有话说:系统以另一种方式记住了乔妹~
第94章 【关键词错误。】
修士破境与否,本应视自身修为,顺应天时而抉择。
邝灵犀此刻的言语,若落在旁人耳中不免突兀。
可徐子渊闻言,眸光却是微微一滞,随即以神识地扫过邝灵犀周身。
灵力气息充盈,他的确是处于将要突破元婴,叩问化神的关口了。
不愧是隐世仙族血脉……
即便被他以秘法强压百年,这血脉的力量仍在邝灵犀体内涌动,修炼进境远非常人可比。
徐子渊眼底生出几分厌恶,摊开掌心,一枚紫丹浮现其上,又被他以灵力送了过去,悬停在邝灵犀眼前。
没有多余的解释,他只道了声:“服下。”
邝灵犀没有丝毫犹豫便伸手取过,将其放进嘴里咽下。
他早知徐子渊会如此。
每次修为进境都意味着自己能挣脱的枷锁又松动了一分,而徐子渊岂会允许自己脱离掌控?
这般的丹药他不知吃过多少回,多一次少一次也没分别。
邝灵犀所禀虽然不是什么天大的急事,但也似暂时消散了徐子渊眉宇间的愠怒。
徐子渊没让他起身,只缓缓踱回上首坐下。
他指尖轻敲扶手,道:“霞空山深处,近日显出一处秘境遗迹,乃双生之局,分阴阳两境。”
“本座欲遣人先行探查绘制秘境地图,只是这阴阳两境气机相连,需人手同进同退。”
他顿了顿,转过几个心念,才继续说:“便由你率天璇,天玑等弟子入阴境探查,天权领人入阳境,三日后启程。”
“你可有异议?”
霞空山突现秘境之事,邝灵犀已有耳闻。虽然对这秘境遗址存疑,但此刻也唯有低首应道:“是,弟子领……”
他话未说完,一道清冷女声却蓦地自珠帘内响起。
“不如,也算上我一个吧。”
跪伏于地的身影便倏然僵住了。
掩在袖袍中的手指下意识蜷紧,邝灵犀的心脏难以自抑地再次狂跳起来。
珠帘碰撞发出细碎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侧后方。
徐子渊面上掠过丝讶异,忽而想到邝灵犀现下正和她处于同一空间里,便莫名生出几分焦躁来。
他起身迎去,语气也变得关怀:“萍萍?怎么这就出来了,你头发还未干透。”
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人。
见他仍维持着恭顺垂首的姿态,并未试图窥探什么,这才心下稍安。
即便笃定岳青萍把什么都忘了,可让这两人共处一室,他心头总似横着一根尖刺,浑身不适。
岳青萍按住他伸过来的手掌,眸中几分浅笑:“我在曲浮殿中闷了许久,骨头都要生锈了,这双生秘境听着新奇,便让我随你的弟子们一同去瞧瞧可好?”
闻言,徐子渊眉头微蹙,满是不赞同:“秘境凶险未明,你大病初愈岂能……”
“你若实在不放心,”岳青萍打断他,“便同我一道去,就像我们从前游历时那样。”
她语笑嫣然,眼波流转间透出熟稔的亲近之态,徐子渊便微叹口气。
那点不安疑虑,也在她这般情态下悄然融化。
罢了。
徐子渊眼底浮起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这秘境本就在他算计之内,萍萍想去,有他亲自看护,料想也无大碍。
几息权衡后,他屈指轻轻点了下她鼻尖:“依你,只是你须得和我一道,不许乱跑。”
听他答应,岳青萍也爽快应下:“好。”
说完,她眸光不经意看向一旁静跪的身影。
那人脊背挺得笔直,紫袍玉带之下,隐隐显出点劲瘦腰身。
岳青萍脚步微顿,带着些许好奇开口:“你便是邝灵犀?是天枢?”她不是那么清楚七星的代号。
一边问着,一边不自觉向前走近了几步。
徐子渊眼底的笑意骤然冷却,眯起了眼。
邝灵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钉在了原地,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一般。
几息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岳……”
只是才吐出一个字,徐子渊的声音便轻飘飘落在他头上:“规矩都忘了?这是你师娘。”
闻言,岳青萍略带不解地望了徐子渊一眼。
自她来摇光派后,他座下弟子向来是跟着玉衡喊自己岳姑娘的,他从未纠正过。
她也自觉师娘之称过于郑重,对岳姑娘的称呼并无异议。
今日这是……
心头疑惑一闪而过。
徐子渊既已发话,邝灵犀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没有抬头,只是双手交叠,恭谨至极地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弟子天枢,拜见师娘。”
声音倒沉静,听不出丝毫不满情绪。
转身后,岳青萍便离他极近了。
邝灵犀低垂的眼中映入一双绣着银荷的鞋履,那鞋尖几乎要触到他交叠的手背。
一缕皂角香气从裙底幽幽萦绕而出。
方才看过的诱人春色不受控制地重回他脑海。
邝灵犀猛地闭了闭眼,对这番不合时宜的幻想生出些自我厌弃来。
徐子渊见邝灵犀始终低眉顺目,姿态无可挑剔,心中那根刺才略略按下。
他对岳青萍道:“好了,外头风凉,你快进去吧。”
岳青萍本也是随口一问,此时也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沾了湿气的浅蓝裙裾,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又落下,柔软的布料边缘无意间擦过邝灵犀手背。
冰凉湿润的触感像带着一阵电流,瞬间流经他骨骼缝隙,激起刹那战栗。
他的手指痉挛了一瞬。
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珠帘之后,徐子渊广袖一拂,放出层隔音屏障。
接下来说的话,他不想让岳青萍听见。
徐子渊慢慢走到了邝灵犀面前。
邝灵犀此时已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眸。
他的视线逡巡过这张姿容出众的脸庞。
忽然,他捻了捻指尖,仿佛生出了什么念头。
徐子渊问:“你可看清她的模样了?”
邝灵犀:“弟子不敢。”
徐子渊点点头,话锋却一转。
“你的面具呢?”
邝灵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才道:“弟子近日未曾执行外务,故而……”
话音未落,便被徐子渊打断。
“抬起头来。”
邝灵犀便依言抬头。
徐子渊手腕翻转,赫然拿出一张金色面具。
他并未递给邝灵犀,而是亲手将面具覆上那张脸。
面具被徐子渊一寸寸按下,直至嵌进皮肉之中才罢休。
邝灵犀猝不及防,从喉间溢出痛哼,冷汗湿了一背。
隔着面具,他看见徐子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蕴着毫不掩饰的漠然警告。
徐子渊指尖拂过面具表面,轻声道:“以后在你师娘面前,都戴着它。”
邝灵犀心下骤然冒出滔天怒意。
他对自己道,再等等……等融合了那块炎玉髓……
半晌。
邝灵犀咽回所有情绪,从齿缝间挤出顺从的字眼:“……是,师尊。”
*
前往双生秘境的人选很快便定了下来。
“师尊命我与你,随天枢君同入阴境。”天璇对身旁的天玑道。
天玑抱臂而立,此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悟剑台上。
闻言只含糊应了一声:“唔。”
悟剑台上,两道剑光纵横。
天权正与岳青萍切磋。
自岳姑娘醒后,这几日便时常来悟剑台寻弟子比剑。
或许是因为天权顺利带回了邝灵犀,徐子渊近来对他似乎颇为倚重,连陪伴岳青萍练剑这等近身差事,也多交由天权。
反观天枢君,倒像被有意冷落了几分。
想到此处,她又看向静立在悟剑台下的邝灵犀。
那人以面具覆脸,一动不动站了半天,宛如一尊雕像。
天玑看了一会儿台上的比试,才接着方才的话低声道:“这双生秘境颇为蹊跷,师尊既命你我随天枢君同往,想必是要我等从旁协助……”
“协助?”天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生出毫不掩饰的怨毒,“我自然会好好协助他。”
悟剑台上,一场比试恰到好处地以平手收尾。
天权收剑入鞘,面上带笑拱手道:“岳姑娘剑意精纯,天权受益匪浅。”
他容貌虽普通,但笑容诚挚,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岳青萍也客气赞了他几句,揉了揉微酸的手腕,便欲走下石台。
但另一道声音却蓦然自台下响起。
“弟子斗胆,可否请岳姑娘……再赐教一场?”
“岳姑娘”三个字被邝灵犀说得又轻又缓。
天权便看向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妙兴味。
岳青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少年。
是他。
那日曲浮殿中匆匆一瞥,她并未看清邝灵犀的容貌,再见时,他却用面具将自己遮了个严实。
岳青萍没有拒绝,只微微颔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邝灵犀便飞身上台,飘然落于台上。
手中长剑出鞘,他拱手道:“请岳姑娘指教。”
下一瞬,岳青萍剑光倏起!
两人的剑势都极快,好似一场疾风骤雨,剑身交击之间银光闪烁,在悟剑台上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光网。
台下众弟子看得屏息凝神。
天玑蹙了蹙眉,喃喃出声:“天枢君怎会主动邀战岳姑娘?这不像他平日作风。”
这人应当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才是。
闻言,天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眼见着在师尊那儿地位不保,能不急得向师娘摇尾乞怜么?”
但此时此刻,邝灵犀根本无心关注台下如何议论自己。
比剑刃寒光更先席卷而来的,是对面那人丝丝缕缕的清冽暗香。
香气明明是极淡的,可他被包裹其中,却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才能避免自己沉醉神往。
徐子渊怎么敢放她与别人试剑?
若换作他,定然……
还没想出自己要如何,刹那间,剑锋交接,铮然作响!
两人瞬间贴近,却又一触即分。
错身之间,岳青萍猝不及防地撞上金色面具后的一双幽深眼眸。
里面没有其余弟子看向她时的恭顺,只余沉沉暗色,如同一只锁定了猎物的妖兽。
带着一种纯粹野蛮的专注。
她心尖莫名一悸,背脊猛地窜起一丝寒意。
这人……好像不太对劲。
比试中,邝灵犀的剑路时而大开大合,时而诡谲刁钻。
偶有几次,他借剑势腾跃,会短暂地贴近她背后。
滚烫呼吸擦过她的耳畔,侵略感一掠而过,却又在她察觉反击前骤然远离,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直到最后一式,邝灵犀旋身绞剑时似乎朝岳青萍露出一个破绽,瞬间被她抓住。
锋锐剑尖点向他咽喉,稳稳停在了毫厘之前。
胜负已分。
然而就在岳青萍撤剑的刹那,邝灵犀像是站立不稳似的,脚下一滑,鞋底不轻不重地踏在了她鞋面上。
岳青萍拧眉,正欲退开,谁知邝灵犀却忽地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脚背。
岳青萍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抽足后退,鞋尖却被死死握在了掌心。
她愕然,斥责的话已到嘴边:“你……”
但那只手却在下一瞬放开,指尖拂过鞋面。
少年低沉的声音自身下传来:“抱歉,弄脏了岳姑娘的鞋子。”
即便是拂灰,这般姿态位置,也过于僭越了。
岳青萍面色微冷,足下暗自用力摆脱了他的手,声音也沉了下来:“没事。”
裙摆滑过指背的瞬间,邝灵犀颤了颤眼睫。
得到想要的酥麻触感,他几乎激动得浑身发抖。
手僵在半空,维持了几息才缓缓收回。
袖袍中的手指蜷缩至掌心,把那点莫须有的灰尘捻了又捻。
方才的近身比试中,他将那颗浅褐色的耳后痣看得清清楚楚。
同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
*
当夜,万籁俱寂之时,邝灵犀再次取出了那只小黑匣。
匣子甫一入手,机械之音便不厌其烦地出声提醒。
【指纹验证失败,请语音输入关键词。】
他默默听了片刻,才终于鼓足勇气,对着那黑匣缓缓吐出三个字。
“……岳青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心跳鼓噪到极点,手指用力得险些将黑匣捏碎。
黑匣透出的光芒倏然一顿。
邝灵犀的心被这不同寻常的反应高高吊起,像是悬在了千丈深渊之上。
会与她有关吗?
如果与她有关……要怎么办?
一瞬之间,他浑浑噩噩想了许多不着边际的念头。
然而,两息之后。
黑匣光芒复又转回红色。
【关键词错误。】
第95章 双生秘境
转眼便到了第三日。
双生秘境的阴阳境入口位于霞空山腹地之内。
除却外派的开阳与虚设的摇光一位,宗门七星之中已有五星齐聚于此。
按照徐子渊的命令,邝灵犀须得率领天璇、天玑及十余个内门弟子踏入阴境,而徐子渊则与岳青萍一道入阳境,天权与玉衡等弟子随行。
此刻徐子渊正立于秘境入口之间。
“秘境阴阳两生,需同进同退,若一方冒进,必会引起另一侧崩塌。”
“故此番探查,旨在绘制秘境地图,厘清路径便好,尔等万勿擅自深入。”
他示意天权将一叠羊皮图卷分发下去,继续道:“此图能记载你们所经的路径,两境尽头有一座阴阳桥相通,唯有抵达彼处方能开启归途。”
语毕,徐子渊目光又落到一旁的邝灵犀身上,似是意味深长地嘱托了一句:“阴境便交予你了。”
邝灵犀便垂首道:“谨遵师命。”
众弟子亦齐声应和。
全然一派师徒相谐之象。
徐子渊不再多言,转身与岳青萍并肩步入了阳境入口。
邝灵犀站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掠过前方那道浅蓝身影。
心口蓦地一空。
他本以为缺失的记忆必定与岳青萍有关,可那只黑匣却并未打开。
难道是自己弄错了,与她无关,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吗……
思绪一时纷乱,找不到出口。
等了邝灵犀半晌,也不见他有提步之意,天璇眼中浮现一丝不耐:“还等什么?走吧,天枢君。”
被天璇打断,邝灵犀只得收束心神,迈向了与岳青萍方向相反的阴境。
漫天大雪鹅毛般飘落,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白茫之色,脚下便是辽阔冰原。
只是前路却被灰蒙蒙的云翳遮蔽得严严实实。
无数断裂的剑刃插在玄冰之中,风雪在剑身蚀刻出斑驳锈迹,透出一股岁月苍凉之感来。
阴境内寒意凛冽,修为稍浅些的弟子忍不住牙关打颤,纷纷运转功法,以灵力抵抗起那阵直刺骨髓的冰寒。
邝灵犀取出一枚传讯玉牌,微光闪烁过后,天权的声音便从玉牌内传出。
“你们入阴境了?可寻见一块界碑?”
闻言,邝灵犀往侧首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半人多高的玄黑石碑默然伫立。
石碑周身凝着一层厚厚的霜雪,其上仿佛有晦涩符文,却看不太清了。
邝灵犀便道:“嗯,有。”
天权:“好,阳境这边的第一块界碑已经亮了,只待阴境同步。”
邝灵犀便走到石碑前。
灵力注入碑身的一刻,碑上的符文也随之次第亮起。
两块界碑互相呼应。
几息之后,另一边阳境内,翻涌不息的灼热云气倏然朝着两边退散,露出了前方的区域。
与阴境的冰原不同,阳境宛若一片燃烧着的炼狱。
赤红岩浆在沟壑之间缓慢流淌,此处连空气都像是被蒸腾的热浪扭曲了几分。
前方仅数条崎岖窄道,连接着大小不一的焦黑岩台。
然而在这等酷烈之地,竟顽强生长着一簇簇赤红珊瑚。它们自岩缝中钻出,似火焰一般,顶端透出灼目的橙红。
这等奇异之物是肯定要带回去的。
天权便派出两名弟子横向探索,看看区域内是否还有别的灵植结晶。
阴阳两境的人马皆开始缓慢向前推进。
岳青萍行走于岩道之上,不仅要抵抗灼热,还被一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缠绕心神,走了一段路,便乱了气息,脚步虚浮。
“凝神。”
徐子渊蓦地扶住岳青萍手臂,将一道镇魂法诀打入她体内。
他低声道:“此地魂魄残念甚重,你三魂才合,容易被扰乱心绪。”
岳青萍顿觉灵台一清,却捕捉到一点不对,蹙眉问道:“三魂才合?”
什么叫三魂才合?她怎么不明白。
徐子渊微愣,关心则乱,方才脱口而出,这会儿却不好解释了。
他笑着搪塞过去:“没什么,也不重要,都是之前的事了。”
看出徐子渊不想多说,岳青萍也不便当着这些弟子追根究底,只道:“这秘境之中,似乎弥漫着极强的怨念。”
“这里原本是一处战场,埋葬着无数修士,他们的魂魄执念滞留阳境,化为种种异象,而他们的随身兵刃,则随败亡坠落,封存在阴境之内。”
“你瞧那些赤红珊瑚,便都是死去的修士所化。”
岳青萍看向几乎遍地的赤红珊瑚,不禁问道:“竟有如此多的修士亡魂,当年又是因何而战?”
徐子渊微垂眼帘,掩去眸底漠然:“修真之路本就逆天而行,为了一线突破之机,又或是一件上古秘宝,同门相残乃至宗门倾轧,亦是常事。”
岳青萍心生恻隐,倒默默良久。
她自然知道徐子渊这话不假,从前也亲眼见过许多血腥之事。
“若能将此地凶戾之气化解,辟为宗门弟子历练神魂之所,也算是让这些亡魂遗泽后世了。”
谈话间,他们已然顺利通过三块界碑。
然而越往深处,弟子们的处境便愈发艰难。
热浪不仅炙烤着躯体,竟连外放的神识都如同被滚油烹炸,识海中阵阵灼痛。
徐子渊袖袍拂过,一层灵力光幕笼罩众人,灵台便清凉了几分,弟子们这才稍稍回转。
那厢天权已然点亮了第四座界碑,正欲拿起玉牌联络阴境中的邝灵犀,却不料异变陡生!
缓慢流淌的岩浆猛地沸腾起来。
无数道扭曲虚影自岩浆中嘶嚎着冲天而起,它们形态各异,却皆缠绕着浓浊的魔气,竟是以魂魄状态入魔了!
“结阵御敌!”天权厉喝一声。
弟子们纷纷祭出飞剑,各色灵光与魔影霎时绞杀在一处。
岳青萍亦挥剑斩碎了一道扑至身前的魔影,然而就在魔影溃散的瞬间,一股强烈至极的痛苦如针扎般狠狠刺入了她的识海!
“唔……”
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徐子渊见她脸色变得惨白,眼神骤然一冷。
他并指如剑,甚至未召出镇岳,只以剑气横扫,便将周围魔影尽数涤荡一空。
随后瞬移至岳青萍身侧,两指点向她眉心,欲要探查她的识海状况。
可他灵识甫一进入岳青萍识海,一道陌生的阻力便立时将他推拒出来。
那阻力并非岳青萍自身的防御,更像是一道早就存在于她识海深处的神魂印记。
是谁留下的?!
徐子渊瞳孔微缩,正待开口询问。
天权急切的禀报声却忽地传来:“师尊!”
他道:“阴境那边好像出事了,传讯玉牌联系不上天枢他们!”
闻言,徐子渊眸中生过几分惊疑。
这会儿怎么会出变故?没有他的指令,天璇绝不敢提前动作!
但天权话音刚落,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一般,刚刚点亮的第四块界碑,遽然闪烁了起来。
其上符文明灭不定,整个阳境空间也随之震颤,岩浆比之前更为狂暴地翻涌起来。
就在这混乱之中,岳青萍眉心蓦地浮现出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痕。
下一瞬,闪烁的界碑爆发出一阵吸力笼罩住她。
岳青萍整个人恍恍惚惚地朝着界碑飞去。
“萍萍——!”
徐子渊见状脸色骤变,伸手疾抓,指尖却只擦过她飞扬的裙角。
身影在顷刻间没入了界碑之中,再也寻不到痕迹。
与此同时,阴境之内亦是天地翻覆。
连绵无际的冰原龟裂开来,生出无数道缝隙,万千残剑齐齐震颤,剑身嗡鸣几乎响彻云霄。
暴雪狂风席卷了整片大地。
“啊——!!”
一名弟子脚下冰层碎裂,躲闪不及,只能惊叫着向深渊滑落。
邝灵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掀飞,坠向一道由缝隙扩开的冰渊中。
他反应极快,回手将长剑狠狠插入冰壁。
刺耳刮擦声中,一路冰雪飞溅地下滑了数丈,才勉强卡在一处冰岩突起上。
惊魂未定之时,他倏然听见了细微的破空之声。
邝灵犀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漫天暴雪中,一道熟悉的浅蓝身影,正径直朝着下方的无尽深渊坠去。
心脏在某一刹那近乎停止跳动。
连丁点的思考和权衡也没有。
他就这么松开了握剑的手,任由自己一同坠落下去。
甚至疯狂调动着灵力,以更快的速度向下。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终于,在触及渊底的前一刻,他先一步落地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人。
“砰——”
岳青萍坠落在邝灵犀怀中,冲击力让他后退半步,足下冰面绽开裂纹。
灵力冲击间心血翻涌,邝灵犀抑制不住,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双腿并双臂皆承接不住这般力道,已然断裂。
他以身作垫,尽力让岳青萍倒在自己身上。
大雪纷扬落下,视线中只剩一线天光。
无尽幽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不住喘息的声音。
许久,邝灵犀费力地低头,望向怀中之人。
她紧紧闭着双眸,长睫上沾着细碎晶莹,脸色苍白,连呼吸也微弱。
邝灵犀戴着面具,一粒小雪花却恰好落到了他瞳孔之中,化为点点湿润。
他怔然地望着她,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又想起自己将将骨折。
邝灵犀有些不懂为什么。
不过跟这个人见过三面,心间却生出一种深刻入骨的熟稔来。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已经这样过了。
不顾一切地坠落,只为抓住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俺来啦!
第96章 弑师叛门又如何?
眼见岳青萍被界碑吸入的一瞬,徐子渊周身的气息骤然冷沉下来。
他猛地抬手,一道足以劈开山岳的灵力不管不顾地砸向那块界碑。
然而,足以令寻常修士魂飞魄散的攻击,落在碑身上却如泥牛入海,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
“师尊!”玉衡脸色煞白,声音中带着惊惶,“两境界碑相连,岳姑娘定是被卷入阴境了!”
徐子渊比她了解这秘境一万倍,此刻眼底戾气翻涌,一把夺过天权手中的传讯玉牌,灌入灵力。
玉牌光芒明了又灭,另一端却始终无人应答。
阴境之中,另一块传讯玉牌正在主人怀中闪烁不停。
但邝灵犀这会儿是决计回答不了徐子渊的。
冰原崩裂只在瞬息,所有弟子自顾不暇,此刻想必已然散落于无数道裂隙之中。
即便还有人在上方,以邝灵犀这些年近乎孤绝的行事,也不会有谁冒着风险特意来寻他。
寒意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之中,断裂的骨骼还在缓慢愈合,每一寸生长都牵连着剧痛。
邝灵犀时醒时晕,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怀中的人依然一动不动,风雪不停歇,两人身上已覆了薄薄一层白。
他尝试运转周天,丹田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灵力已近枯竭。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会冻死的。
凭着这个念头,邝灵犀咬着牙,用刚愈合一半的手臂艰难支撑起身体。
只是一个坐起的动作,却痛得冷汗浸湿了衣衫。
他在原地喘息片刻,才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揽着她,一点一点蹭向不远处的一处冰壁凹陷。
这里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竟没有一个能稍避风雪的地方。
他只好背对外面,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寒风。
岳青萍眉睫上皆凝结了冰晶。
邝灵犀下意识抬起手,想为她拂去,可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僵在半空。
她是徐子渊的妻子,是他名义上的,师娘……
师娘。
这个称呼像一把小刀,在最柔软的地方划了一道。
但邝灵犀纠结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抚过岳青萍眉眼。
指尖下触碰到的肌肤仿若死人一般冰凉。
他蓦地缩回手,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摸向自己脸颊边缘,扣住了面具。
先是犹豫了一下,而后才将面具揭开,随手丢在身旁的雪地里。
没了面具阻挡,邝灵犀便朝着双手不断呵出热气,待掌心终于凝聚起些许暖意,又小心翼翼地捧住她脸颊。
呵气,捧住脸颊,再呵气。
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他只顾着岳青萍,自己的嘴唇却早已冻得发紫,浑身亦控制不住地战栗。
直到岳青萍脸庞被他染上几分暖意,他才终于停下动作。
思忖几息后,邝灵犀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宽大的紫袍被他高举过头,勉强撑开,像一顶小小的帐篷,将两人罩在了方寸之间。
风雪呼啸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缓缓运转灵气,努力让两人温热起来。
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邝灵犀想,等她恢复之后,自己便立刻离开,以后绝不会再被她扰乱心神。
疏远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却在每一次看向她眉眼时变得模糊。
渐渐的,又有另一道念头占据了心房。
……她怎么这样好看。
……怎么这样让人喜欢。
意识朦胧间,邝灵犀缓缓低下头,抵在她额上,垂下了眼帘。
昏暗中,有一点微弱光芒自两人相触的额心悄然浮现,千丝万缕一般交缠起来。
岳青萍的睫毛突然颤了一颤。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一片雾气氤氲的山林间。
不知何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水声,她拨开垂落的树枝藤蔓,循着水声走去。
低矮灌木后,豁然是一处清澈见底的寒潭。
然而,就在她视线投向那处的刹那,水面竟被破开。
两道身影如同交缠的水蛇般浮出,紧紧相拥,起伏纠缠。
岳青萍呼吸一窒,下意识别开脸,耳根发烫。
怎会有人在此……做这种事。
她立刻想转身退走,又怕惊扰了那对野鸳鸯,只得僵在原地,背过身去。
不一会儿,背后便传来了那男子压抑的低泣,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似是欢愉又似痛苦。
随后是女子的回应。
“那你呢?”
“你爱我吗?”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夏夜惊雷,猛地劈进岳青萍的脑海!
这声音……
她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一寸寸回过头去。
寒潭中央,女子湿漉漉地攀附在男子肩头,墨发贴在雪白的臂膀上,正侧着脸,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有水珠顺着她下巴滴落,她的眼睛清凌凌的,分不清那里面的是眼泪还是潭水。
岳青萍的视线,与那女子撞了个正着。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张脸……分明是她自己!
岳青萍如遭重锤,连连后退,巨大的荒谬感与一丝恐惧攫住了心脏。
她转身便跑,想要逃离这诡异的地方。
可无论跑向哪个方向,拨开哪一片树丛,最终都会回到这处寒潭边,而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她。
岳青萍终于崩溃,朝着潭中人大声嘶喊。
“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那女子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开合,一字一句地应道:“我就是你啊。”
怎么可能?!
“不是的……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岳青萍按住脑袋,脑中传来刀劈斧凿般的剧痛。识海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她踉跄着后退,脚下却猛地踩空!
一阵失重感突兀席来。
“哈——!”
一息后,岳青萍倏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庞。
那人和自己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心一点红痣和长长的羽睫。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
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对方。
那对羽睫骤然抬起。
看见岳青萍醒来的一瞬,邝灵犀瞳孔骤缩。
他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慌忙别开了头,同时抬起手掌死死挡住自己的脸。
原本罩在头顶的外袍便因着剧烈的动作滑落下来,外界随之涌入一点黯淡雪光。
岳青萍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身影,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臂,不确定地问道:“你,你是……”
“别看我!”
邝灵犀肩膀一拧避开了她,开口的声音嘶哑。
“转过去……不许看我!”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脸,另一只手疯了似的在雪地里胡乱摸索。直到抓住了面具,重又扣回脸上,狂跳的心脏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他脸上还有伤……
不能被她看见的。
见了那张熟悉的金色面具,岳青萍才确认了人,迟疑道:“天枢……?你怎会在此?”
他不是该在阴境吗?
但下一瞬,她猛然意识到四周的景象同之前的阳境天差地别。
面具后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邝灵犀道:“阴境中的冰原突然绽开了数道裂隙,我也掉进了冰渊中,至于你为何会掉下来,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似不经意地补充:“是我接住了你。”
岳青萍却顾不得深究,方才那诡异的噩梦和眼前处境交织,让她心里更为不安。
子渊呢……
子渊发现她不见,定会心急如焚。
想到此处,岳青萍急急问道:“你身上可还带着传讯玉牌?”
面具下,邝灵犀先是沉默了一瞬,才点点头,从怀中取出玉牌递了过去。
岳青萍接过,立刻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注入。
玉牌闪烁过数下。
对面当即传来了徐子渊的声音,但那声音里满含着不加掩饰的暴怒。
“都死了吗?为何此刻才应!”
“听着,无论你们在何处,立刻去给本座寻人!”
徐子渊对她向来温柔,几乎没有过生气的时候。
岳青萍被这幅于她而言极为陌生的语气惊得一愣。
徐子渊仍道:“找不到萍萍,本座让你们……”
“子渊。”她定了定神,出声唤道。
玉牌对面的人立时停住了。
徐子渊的声音陡然一变,他强行压下心内戾气,温切地追问:“萍萍?是你?你……你在何处?可有受伤?!”
“我没事,”岳青萍忙道,“只是不知为何,落入了阴境之中。”
闻言,徐子渊松了口气,萍萍没受伤就好。
但这轻松只持续了半息,他忽而又想到什么。
“你身边……还有何人?”他刻意放轻了语气,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了起来。
岳青萍不觉有异,自然如实答道:“我和天枢在一起。”
玉牌那头蓦然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就在岳青萍差点以为两人的联系中断的时候,却听见了那头徐子渊温柔的嘱咐。
“好,我知道了。”
“萍萍,你乖乖待在原地,莫要乱走,也……”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道,“莫要与天枢过多交谈,我很快便来接你。”
玉牌光芒熄灭,徐子渊闭了闭眼,握着玉牌的手指捏得死紧。
不能再等了。
收拾邝灵犀还有的是机会。
但他一时一刻也不能让萍萍和邝灵犀待在一起!
徐子渊微微抬手,张开五指,磅礴的神识刹那放出,覆盖了整个阳境。
这秘境本就是他的阴阳锁灵幡所化,只要他想,便能提前结束这个所谓的双生秘境。
十指翻飞交叠间,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徐子渊轻念收回法器的口诀。
灵力如漫天触手般涌出,试图唤醒深藏于秘境核心的法器本体。
然而,口诀念毕,半空中的灵力却仿佛找不到目标似的,复又回到了他体内。
徐子渊眉心深深一蹙,眼中闪过思索。
他再次并拢两指,从指尖逼出一滴血,凌空画符,想要召回那张阴阳锁灵幡。
然而下一刻。
“吼嗷——”虚空各处遽然爆发出万千魂魄的凄厉惨嚎。
那声音直刺神魂,天权,玉衡猝不及防,皆站立不稳,头痛欲裂。
弟子中更有甚者,已然口鼻溢血,昏死了过去。
猎猎狂风中,徐子渊衣袍鼓荡,独自伫立。
眼前的赤红岩浆冲天而起,一道庞大到几乎遮天蔽日的魔影,自岩浆中缓缓浮现。
魔影扭曲变幻,渐渐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脸上的表情一时痛哭,一时却又癫狂大笑。
人脸上的两只眼珠死死盯住了下方的徐子渊。
它兴奋地咆哮,声音在整个阳境中回荡。
“孽徒——!!!”
“百年了,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亲自踏入这囚笼了!哈哈哈哈哈——!”
徐子渊眯了眯眼,负在身后的手缓缓移至身前,五指虚空一握。
一柄通体玄黑的重剑便召至他掌中。
镇岳出现的那一刻,周围沸腾的岩浆皆受剑威所迫,为之一滞。
徐子渊抬眸望向那遮天魔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冷笑。
“许久不见了,”他道,“师尊的残魂竟还在这锁灵幡中,只是从前大名鼎鼎的北宸道君,怎么会到了这般以魂饲魔的田地?”
“孽障!若非你弑师叛门,我又怎会沦落至此?!”
“这锁灵幡是我传予你的,你既然敢进来,便永远留下,与为师作伴吧——!!”
魔影一霎狂怒,无边魔气凝聚成一只巨手,带着覆灭天地的恐怖威势,朝着徐子渊狠狠抓下!
巨手阴影笼罩之下,徐子渊半步未退。
手中那柄承载着山岳之力的玄黑重剑,被徐子渊轻易提起,剑尖斜斜指向苍穹。
他眼底只余癫狂戾气。
弑师叛门又如何?整个修真界都是他掌中之物,谁又敢妄语。
这天地间,早已无人能阻他徐子渊的路。
一次是弑,百次亦是弑。
今日也不过是……再杀一次罢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居然高审了[害怕]
第97章 道侣又如何?
冰渊之底。
传讯玉牌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后,岳青萍与邝灵犀之间便陷入了一片难言的沉默中。
雪粒被寒风裹挟着,一阵阵钻进衣领袖口处。
仅仅在原地坐了须臾,岳青萍便感觉灵力护不住全身,冷意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她抬眼打量四周,冰壁光滑陡峭,即便在自己全盛时期想要攀援而上亦非易事,更何况现下他们两人都是灵力枯竭的状态。
深渊向前后无尽延伸,尽头隐没在幽暗之中,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出去的路。
徐子渊虽说了会来找她,但如果真的在这里枯等,恐怕等不到他来,他们便要先行冻死在这儿了。
必须主动寻找出路。
岳青萍转头看向身侧之人,正欲开口,却猝然与那双黑沉眼眸对视。
邝灵犀正毫不避讳地望着自己,目光专注到让她打好的腹稿卡了一瞬。
先开口的反倒是他:“你想去探路?”
岳青萍点点头:“总不能坐以待毙,你伤势未愈,在此处等我便是。”
她这话本也只是通知这人一声,谁知邝灵犀却拒绝道:“不好,师尊知道你与我在一起,你若独自涉险,出了差池我无法向师尊交代。”
岳青萍微微吸气,问:“那你想如何?”
“我同你一起去。”邝灵犀答。
眼下情势若是多一人确实也多一分照应,她略一沉吟,应道:“也好,那走吧。”
说完便率先起身,却没管地上的邝灵犀。
邝灵犀顿了顿,才将手掌撑在雪地中试图起身,只是身体摇摇晃晃,试了两次也没能站起来。
他装作缓气,在原地歇了片刻,又用余光悄然瞥向身旁那道身影,那人直挺挺站着,并未如他想象一般伸手搀扶。
邝灵犀暗自气闷,也不打算装了,立时便要站起来。
只是下一瞬,一只骨节纤长的手便伸到了他面前。
邝灵犀抬眸望去,只见岳青萍神色平静地盯着自己,仿佛给予的是一点再寻常不过的帮助。
但他不想要她的平静。
邝灵犀沉默着把手放进她掌中。
雪沫在两人相触的掌心里融化成湿润,一股酥麻悸动顺着手臂窜过全身。
心口生出的满足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钝刀,痛一下,又甜一下。
几乎教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庆幸有面具遮掩,才能将那些无法自控的复杂情绪悉数掩盖其下。
扶着邝灵犀起来后,岳青萍也并没有立刻放开手。
渊底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新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在雪地上留下四行蜿蜒的足迹。
肆虐风雪中,唯有相握的两只手是前进的依仗。
起初是岳青萍搀扶着邝灵犀,后来却变成了邝灵犀握住她手臂,替她挡去大半风势。
邝灵犀微微偏首,看向岳青萍侧脸。
她的鬓发上落了冰雪,衬得那眉眼更为苍白淡漠。
这般艰难的时刻,他却蓦地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能就这么走下去,一直一直走下去,该有多好。
邝灵犀忽然问道:“岳姑娘,你除了叫岳青萍,可还有其他名字吗?”
这话问得好生奇怪,岳青萍侧目看他一眼:“自然没有,你为何问这个?”
邝灵犀沉默几息,才又道:“只是觉得岳姑娘自入了摇光派以来,便被师尊安置在曲浮殿中,鲜少见人,不免有些好奇。”
她的声音便轻了几分。
“我命数浅薄,在曲浮殿中的时日大多昏睡着,见不了人,要不是子渊多年来费心为我寻药续命,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她语气自然,提及徐子渊时神色间甚至多了些温柔感激,全然不知她吃的那些药背后是何等血腥的真相。
更不明白他日日夜夜承受的剜肉放血之痛。
若说徐子渊是她的救命恩人,那他呢?他是不是也有资格得到她的温柔?或者爱意?
哪怕只有一分……
想到此处,邝灵犀的脚步倏然顿住。
岳青萍被他带得一顿,疑惑回首:“怎么了?”
面具后的脸扭曲了一瞬。
半晌,他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没什么,走吧。”
……还是算了。
这处冰渊太深了,天光从极高处漏下,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
行至某处时,岳青萍脚下忽地一滑,整个人便刹那向前扑倒。
慌乱间,她只能攥紧了那只手。
邝灵犀猝不及防,被她带得一同跌入积雪之中。
好在厚厚的雪层缓冲了坠势,两人并未摔痛,只是溅起漫天飞舞的雪沫。
落地时,他的手臂本能地环过她的腰侧,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但掌心却虚虚悬停,不敢真的触碰。
岳青萍很快冷静下来,双手撑在邝灵犀身侧的雪地上,试图拉开距离起身。
然而就在她抬眸的刹那,目光却瞥见前方雪地里,闪过一点晶莹剔透的微光。
她下意识伸手去够。
这一动作,让她本就贴近的身躯不可避免地再度压低。
在邝灵犀的视角中,便是岳青萍主动朝自己压下来。
发丝扫过他下颌,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的唇瓣堪堪擦过他的面具边缘。
轰的一声。
仿佛有万千烟花在脑海中炸开,血液霎时涌向头顶,面具下的脸庞已是泛起热气。
他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半分。
她……她这是……
不过一息之间,他脑子里便转过了许多念头。
她这是何意?莫非……她也对自己生出了特别的感情?
可她现在还是徐子渊的道侣。
她将他视作了什么?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但道侣又如何?世间哪有永远相守的恋人。
若她与徐子渊分开了呢?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
只是徐子渊绝不会轻易放手。
除非,除非他能比徐子渊更强,待他服下炎玉髓,彻底觉醒天火,到那时……
“天枢?天枢?邝灵犀?”
岳青萍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膜,沉闷地传来。
直到唤了他数声,片刻后,邝灵犀猛地回神。
这才惊觉自己竟沉溺于臆想之中,久久未答。
岳青萍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一旁。
他耳根发烫,也慌忙撑坐起来,清了清喉咙,试图问清她的意思:“你方才……”
“你看这个。”岳青萍打断他,把方才从雪地里捡起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她边说,边轻轻晃了晃:“好像是哪里的碎片,上面的气息有些特别。”
邝灵犀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心头那股燥热意动瞬间凉了半截。
他默默接过东西。
这块碎片通体剔透如琉璃,质地像是冰块。碎片边缘呈不规则状,上面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仿佛属于古老神族的气息。
这气息能与他血脉深处产生共鸣。
明明感知到了许多信息,但他只“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只将碎片握在掌心,垂眸不语。
刚刚还好端端的说着话,这会儿却忽然如此冷淡疏离。
岳青萍微微蹙眉,只觉这人脾气古怪至极。
她也不欲深究,只道:“我们继续往前走走,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邝灵犀便闷声不响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不再主动并肩。
岳青萍走了几步,心头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这人沉默跟随的样子,为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她不由自主地回首望去。
邝灵犀静立在她几步之外,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双幽深眼眸定定望着她。
那眼神里竟似藏着一丝委屈似的。
岳青萍心尖一颤,迅速转回头,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行。
两人之间的氛围,似是又退回了最初在冰渊苏醒时的疏离。
默默前行了一段,天上的风雪似乎小了些。
道路尽头,一座巨大的阴影轮廓逐渐清晰。
待走得近了,岳青萍才发觉那阴影竟是一座巍峨的冰雕。
冰雕里困着一只巨鸟。
它单足立于雪地,脖颈低垂,长喙微张,宛若无声悲鸣,姿态隐隐透出一股哀戚来。
透过冰雕,隐约可见羽上赤纹。
但那双眼睛的位置却被挖空,剩下两团空洞冰晶,留存于此的,只是一具躯壳。
岳青萍走近,仰头望着这庞然巨物,眼中流露出些许惊异:“古籍上说,毕方鸟,其状如鹤,唯有一足,乃传说中的神鸟,早已绝迹于世间,没想到,竟能在此处窥见其形……”
邝灵犀也缓步上前,视线地扫过冰雕全身。
忽然,他目光凝在毕方鸟胸腹处,那里有几处形状不规则的缺口。
“岳姑娘,”他指向其中一处缺损,“你手中那块碎片,形状是不是跟这处吻合?”
岳青萍闻言,仔细比对了一下。
果然,碎片边缘的弧度与那处缺口非常相似。她便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碎片按入冰雕的缺口中。
二者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那枚碎片骤然迸发出一束明亮光芒,下一刻,光芒在前方虚空之中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影画面。
冰天雪地之中。
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正嚎啕大哭,小脸冻得青紫,但不多时,它的哭声便弱了下去。
就在那婴儿被冻得气息奄奄之际,一袭红裙缓缓停在了他身旁。
来人似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俯下身把那婴儿抱入怀中。
视角也随着孩子抬起,抱着婴儿的红裙女子微微侧首,露出一张明媚脸庞。
她对着画面之外无奈一笑:“小毕方,你出门半日便捡了个小孩,养你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难不成你还想我再养个娃娃?”
看清那女子脸庞的一霎,岳青萍的瞳孔骤然收缩,轻声低喃:“师父……?!”
而顺着那女子含笑注视的方向,岳青萍猛然回身,看向那座硕大的毕方冰雕。
师父说她养毕方。
那他们此刻所见的画面,难道是透过毕方鸟的眼睛,回溯的过往记忆吗?
光影画面结束得很快,放完这段回忆,碎片的光芒便黯淡了下去。
邝灵犀沉声道:“这毕方雕像身上缺失的碎片不止一块,如果我们能寻回碎片,或许便可以唤醒这只毕方鸟。”
岳青萍本就被那惊鸿一瞥的师尊影像搅得心绪不定,闻言立刻道:“那我们快找!”
她说完便蹲下身,不顾严寒,徒手在周围的雪地里翻找起来。
然而积雪深厚,方才那块碎片是机缘巧合才被发现,其余六块又哪是这么轻易可以发现的。
见岳青萍神情焦灼,邝灵犀上前拦住她:“你别着急,我们还不知这毕方鸟是好是坏,唤醒它究竟会如何,万一出事……”
岳青萍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方才那影像中的女子名唤漱月,是我师尊。”
“无论这毕方是善是恶,我都要找齐所有碎片。”
她想知晓,师尊的神兽为何会冰封于此,那些记忆中又藏着她怎样的过往。
邝灵犀闻言,微微一怔。
看着她眼中的执拗,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找。”
两人以毕方冰雕为中心,在积雪中仔细搜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邝灵犀终于凭借血脉的微弱感应,在数丈外找到了第二块碎片。
他交给岳青萍,她便将这枚碎片对准冰雕身上的另一处缺口嵌入。
碎片归位的刹那,一道少年嘶哑吼声便凭空响起:“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眼前光影再现。
画面中,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被漱月死死按在桌上。
男孩双目赤红,满脸泪痕污迹,四肢疯狂踢打挣扎,口中不住怒吼着。
漱月眉眼冷沉,手下力道不松:“不过跟我学了几天引气入体的皮毛,便敢喊打喊杀!今日你能为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来日岂不是要成祸乱苍生的大魔头?你再敢说一句,我现在就将你扔出去!”
听到末尾三个字,男孩挣扎的力道猛地一滞,却仍是梗着脖子,咬牙切齿道:“他骂我是野孩子!是无父无母没人要的杂种!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漱月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缘由,有些愣住,按着他的手也微微一僵。
良久,她松开对他的钳制。
桌上趴着的男孩仍在抽噎,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漱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略带笨拙地拍了拍男孩乱糟糟的发顶。
“谁说你是野孩子?”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坚定,“你虽然没有父母,但你有我,只要我漱月活在这世上一日,便会护着你一日,断不会让旁人欺你辱你。”
男孩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她。
他眼眶泛红,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漱月有些无措,替他抹了抹脸:“哭什么哭,真没出息!”
话虽如此,她为他擦泪的动作却轻柔。
她一把将男孩从桌上拉起来,又牵起他的手:“走,带我去找那些兔崽子,看我不揍得他们哭爹喊娘,也好教他们知道,我家南宫朔可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南宫朔闻言,回握住她的手,重重点了点头,这才破涕为笑。
画面结束在漱月牵着南宫朔,两道身影紧贴着推开木门的瞬间。
“……南宫朔?”邝灵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从画面中得知的名字。
眉心紧蹙起来,眼底也生出几分惊疑。
岳青萍正为这段记忆中师尊鲜活的模样所触动,听邝灵犀语气沉重,便转头看向他。
“南宫朔这名字怎么了?你认得吗?”
邝灵犀沉默了一瞬,目光从虚空移向她。
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问道:“你难道不知摇光派上一任掌门是谁吗?”
岳青萍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上摇光派时她命数已尽,浑浑噩噩的……
而且徐子渊,不太喜欢她提及旁人。
“摇光派历任掌派者,道号中皆有宸字,南宫朔便是……”
邝灵犀顿了顿,才接着道:
“北宸道君。”——
作者有话说:在一点点揭开秘密啦~
第98章 朝夕相对的爱人
另一方阳境之中,此刻仍是岩浆炼狱。
南宫朔的魔影遮天蔽日。
徐子渊立于下方,身影与那只巨手相比称得上渺小如蝼蚁,但他却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手中那柄镇岳重剑,看似随意地向上斜撩。
刹那间,一道凝练剑气骤然迸发!
一声令人神魂震荡的巨响过后,半空中的魔手虚影,便被这道剑气生生从中一分为二。
溃散的魔气发出哀鸣,化为黑烟四散逃窜。
镇岳剑势未绝,狠狠砸入了下方的沸腾岩浆中,只见赤红浆流被剑意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两侧岩浆高高溅起,半晌才将中间那道裂痕合拢,蒸腾起灼热气浪。
“啊——!!!”
南宫朔的魔影发出狂怒嘶吼,躯体剧烈蠕动起来,霎时间,无数被怨气侵蚀而成的修士魂魄,从炽烈岩浆中爬出。
密密麻麻如同一群深渊蝗虫。
这些魂魄根本不惧剑锋,更似专门针对灵力,疯狂冲击着众弟子的神魂。
“注意自守心神!”
天权一边哑声提醒,一边与玉衡肩背相抵,二人剑光如织,艰难地抵挡着那群怨魂侵袭。
然而这方秘境天地里灵气稀薄,众弟子的灵力消耗极快,却得不到补充,每一次抵抗都显得分外吃力。
渐渐的,弟子们便落得左支右绌,被修士怨魂层层包围,陷入了绝境之中。
攻击徐子渊的怨魂魔影只多不少。
他置身于狂潮中央,四周魔气虎视眈眈,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住他,欲要将之碎尸万段。
面对汹涌扑来的魔影,徐子渊却闭上了眼,周身气机蓦然一变!
一股浩瀚之力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璀璨星辉在法袍之上涌动,聚拢在他周身,似九天银河般流转不息。
他眉眼未动,只唇齿间淡淡吐出两字:“星陨。”
下一刻,星辰银河倾泻如瀑!
以徐子渊为中心,无数道星辰光束宛若生出了自己的意识,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但凡被那星辰光束触及的魔影,无不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顷刻间便被消融蒸发。
不过眨眼功夫,整个秘境里充斥的魔影狂潮,竟被清理出一大片空白区域。
徐子渊身形一闪,人已如鬼魅般悬立于半空中。
他平视着对面那道因愤怒而不断扭曲的庞大魔影。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法印,十指翻飞,口中念念有词。
“北斗璇玑,辰宿列张,天罡所指,地煞伏藏——镇!”
随着最后一声敕令结束,七颗异常明亮的星辰,便在南宫朔头顶隐约浮现,排列成北斗之形。
七道星辰锁链猛地落下,无视魔影的挣扎,精准锁住了他的头颅,四肢和躯干。
“呃啊啊啊——!!”南宫朔瞬间痛苦挣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魔气翻滚,却丝毫无法撼动那七道看似纤细的锁链,反而被锁链上流转的星辰之力灼烧得嗤嗤作响。
就在魔影被彻底禁锢之际,徐子渊缓缓翻转手腕,单手擎起了镇岳重剑。
闪耀星辰划过玄黑剑身,最终在剑锋处凝聚成一点令人心悸的锋芒。
“天地,同归。”
一息之间,剑势随着话音暴起!
没有花哨的轨迹,只有一道仿佛能将整片天地都劈开的笔直剑光,自九天之上垂落,贯入被锁链钉死的魔影。
一声轰然巨响。
硕大的魔影,被这一剑齐刷刷劈成了两半。
魔气从中间向两侧溃散倾泻,但南宫朔仍不死心,不断蠕动着两片躯体,想要重新聚合。
徐子渊见状,只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修长五指凌空轻轻一握。
“嘭——!”
右半边魔影瞬间爆碎成烟尘,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
仅剩的半张人脸连带着残躯一同砸到地上,其上五官扭曲到了极点,魔气似黑血般从七窍中汩汩流出。
南宫朔盯住缓缓降落的徐子渊,一只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刻骨怨毒。
“你竟然……已经触及了登仙境的大圆满之境!?”
登仙境大圆满,距离真正成仙只差最后的天劫叩问。
而他当年,正是在初入登仙境,意气风发之时,被自己这个好徒弟一击毙命。
徐子渊步履从容地踏过滚烫岩浆,走到那半边人脸前,垂眸俯视。
眼神漠然得如同看待一根路边杂草。
他道:“你看,即便让你在这锁灵幡中苟延残喘,积蓄了百年怨念化身为魔,结局依旧不会改变。”
“你赢不了我。”
“哈……哈哈哈哈哈……”南宫朔怒极反笑,“是啊,你本来就是这一代,不,是摇光派数百年来,天赋最为卓绝的弟子。”
“那群老不死的对你寄予厚望,若不是……若不是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我本也打算将整个宗门的资源都倾注于你一人之身……”
徐子渊不耐地打断他:“你死后,长老们便将我定为了继任掌门。”
“没有你,我徐子渊照样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所以,是摇光派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们。”
南宫朔的人脸阴沉了一瞬,随即,他残留的独眼中,浮现出几分恶毒讥诮。
“那你既然已到了这般境界,距离真正的仙道只差临门一脚,为何……还迟迟不肯叩问天劫呢?”
此话一出,徐子渊却骤然沉默下来。
他眼眸深处似掠过一道暗色波澜。
“你不想说?那不如我替你说吧。”
南宫朔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似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恐怕还是为了那个凡人女子吧?!”
“你为了她弑杀师尊,叛出宗门!后来又为了给她续那条贱命,屠戮了多少同道,攫取了多少金丹?!”
“你就不怕这滔天罪孽,因果缠身,让你永生永世再无望得窥仙门吗?!”
他一声更比一声气盛,似乎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诘问眼前这个不肖徒。
“……因果?”
徐子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眼底亦彻底被寒冰覆盖。
“我徐子渊行事,何曾在意过所谓因果?”
“好!好一个不在意!”南宫朔狂笑起来,“那若是有一日,那个女人知道了你为她做下的这一切呢?!”
“要是她知道了自己朝夕相对的爱人,其实是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你猜……你那凡人妻子,是会对你感激涕零,还是会……视你如修罗恶鬼,恨你入骨啊?”
徐子渊的眸光倏然一沉。
他缓缓抬眸,看向那半张喋喋不休的人脸,语气平静道:“她不会知道的。”
他绝不会让她知晓。
听南宫朔说了这么多,此刻耐心耗尽,徐子渊不再多言,指尖微抬,一抹锐利星芒便开始凝聚。
“不!等等!徐子渊!!你不能……”
感受到那道几乎可以毁天灭地的气息,南宫朔终于爆发出最深切的恐惧。
残存的魔气疯狂冲撞着星辰锁链,他嘶吼着发出凄厉咆哮:“我是你的师尊!你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是我将你捡回摇光,是我传你道法,给你立足之地!”
“我对你有再造之恩!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嗯?”徐子渊抬起的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他竟望着口不择言的南宫朔低低笑了起来。
他轻叹一口气:“师尊啊,你从一开始,就不该阻拦我和萍萍结为道侣的,若非如此,我或许……真的愿意一直做你座下那个光耀门楣的好徒弟。”
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眼中忽然生出些许荒诞意趣。
“但是畜生二字,我怕是担不起。”
“这修真界中,最没有资格对我说忘恩负义这四个字的人,恐怕就是北宸道君你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那张时而愤怒时而恐惧扭曲的人脸,一字一句缓慢道:“这弑师叛门的戏码,不是你先对南宫漱月开始的吗?”
刹那沉默。
南宫朔那半边人脸遽然僵住了。
所有的愤怒与怨毒,都冻结在了那张扭曲的脸上。
下一瞬。
“孽徒——!!!你胡说——!!!”
魔气如同回光返照般轰然暴涨,星辰锁链被挣得摇摇晃晃,魔影残躯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来。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我没有杀漱月——!!!”
那吼声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夹杂着无边的恐慌,像是被撕开了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
毕方鸟冰雕前,第三块记忆碎片的光影兀自流转着。
“我说了我没有!”
画面中是已长成少年模样的南宫朔。
他此刻梗着脖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眼圈通红。
“还说没有!”
漱月面无表情,手中一根竹竿啪地一声,狠狠抽在少年小腿上。
她胸口起伏,显然气极:“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有没有去过陈先生家?他摔断腿,是不是你暗中做的手脚!”
少年咬着牙硬生生受了这一下,疼得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倔强否认:“不是!我没有!”
漱月闭了闭眼,似是被他抵死不认的态度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好,好得很。”
她猛地将竹竿掷于地上,转身便走。
见漱月要走,南宫朔立时慌了,踉跄着扑上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也带了哭腔:“姐姐!真的不是我!那,那臭书生自己脾气差,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他的什么仇家看他不顺眼呢!”
漱月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从袖中取出一物丢在他脚边。
那是一条编织精巧的剑穗。
她道:“这剑穗是我在陈先生家里找到的。”
“这式样,普天之下只有你我才有,不是你,便是我。”
“我这便去给陈先生赔罪。”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南宫朔看着地上那枚熟悉的剑穗,终于噗通一声跪倒在漱月脚边,崩溃大哭:“是我错了……姐姐,是我错了!你别去给他赔罪!要去也是我去!我去给他磕头,我给他当牛做马都行!你别去……”
漱月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他。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失望。
南宫朔望着那双眼,只觉心胆俱裂。
“姐姐要是还生我的气……”
少年忽然发狠,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灵力,竟猛地朝着自己的左腿膝盖狠狠戳去!
“我把这条腿赔给他就是了!!”
“阿朔!”漱月脸色骤变,惊呼出声。
她一把攥住了少年即将落下的手腕,灵力将他手指震开。
望着南宫朔脸上的泪水,漱月惊怒之余,更生出一点无力的悲哀。
僵持半晌,她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疲惫地叹了口气。
漱月松开手,闭了闭眼,漠然道:“罢了……从明日起,由我亲自教你读书写字,待你略有小成,我们便离开这里,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山谷,从此再不问外间世事。”
闻言,南宫朔先是愣住,随即被一阵狂喜冲淡了所有委屈。
他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只连连点头,抓住漱月的裙摆:“好!好!姐姐教我!我肯定好好学!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到此,光影渐渐淡去。
邝灵犀凝视着光影消散处,忍不住思索起来。
从前三块碎片看来,南宫朔对漱月的依赖,已然到了病态的程度。
以他这般心性,一旦视漱月为独有,又岂会容忍片刻不在她身旁。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岳青萍,忽地问道:“岳姑娘,你既拜漱月仙子为师,当年怎么没有见过南宫朔?”
岳青萍蹙了蹙眉。
当年她误入献红谷,遇到漱月时,她已是渡劫失败,奄奄一息。
仅凭最后一口气,将毕生所学灌注于她体内。为了让她这具凡人躯体能暂时承载运用这些力量,师尊还传授了她一门极其凶险的燃命秘法。
也因为如此,才会导致她耗尽命数。
这般涉及师尊秘密的往事,若对邝灵犀细说,倒是显得有些怪异。
于是岳青萍沉默片刻,只简短答道:“我遇见师尊时,她渡劫失败,重伤濒危,独居于献红谷深处。”
“那时……并未见到南宫朔,我对师尊的过往所知甚少。”
她抬眼看向冰雕上那三块已归位的碎片,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与不齿:“不过,仅从这三段记忆看来,这南宫朔满口谎言,行径偏激,被戳穿后便以自残装可怜博取同情,绝非真心悔过,其品性之低劣,可见一斑。”
骂完南宫朔,她又蹙眉低喃:“摇光派的上任掌门,怎么是这种人?”
岳青萍越说越是气闷,既是替师尊不值,又对徐子渊的宗门竟被这样的人执掌过而感到一丝荒谬。
“只是,”她话锋一转,疑惑更深,“毕方鸟让我们看的,为何尽是这些与南宫朔相关的回忆?它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邝灵犀凝视着她因气愤而生动鲜活的脸庞,眸中浮起一点奇异的神色。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岳青萍脸上看到如此不加掩饰的情绪。
但他莫名又觉得这才应该是她最真实的模样,她便应该如此,爱恨皆分明。
邝灵犀这般长久专注的凝视自然逃不过岳青萍的眼睛。
她微微侧首,不自在地避开他目光,下意识质问:“你望着我做什么?”
话说出来才觉像是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似的,岳青萍一瞬生出些许悔意,看便看了,不该问的。
邝灵犀没察觉她细腻心思,只乖乖收回了露骨视线:“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若这些记忆碎片,是毕方鸟有意散落,留待后人发现,那么它真正想让我们知晓的,或许并非仅仅是南宫朔的品性。”
岳青萍心头一跳,问道:“你觉得毕方鸟想告诉我们什么?”
邝灵犀微微垂眸:“它或许是想告诉我们,漱月仙子当年渡劫失败的真相。”
闻言,岳青萍浑身剧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难道当年师父没能得道成仙,原因竟在南宫朔身上?!
……所以南宫朔做了什么?
一时之间,岳青萍心里闪过许多可能。
她想得失神,却不防地面蓦地传来一声沉闷巨震。
霎时间,整座冰渊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无数冰锥从高空中断裂崩落,朝着深渊底铺天盖地地垂直而下。
其中一根尖锐冰锥,仿佛直直锁定了岳青萍的面门,瞬息即至!
“小心——!”
电光石火之间,邝灵犀瞳孔骤缩,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整个人如同箭矢,猛地向前扑出,张开双臂将岳青萍护在了自己身下。
漫天危机被他隔在身后,岳青萍尚未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一声声血肉被锐物穿透的模糊动静。
她脑中空白一瞬。
本能地想要起身查看状况,却又被那人牢牢拢在怀里,不容挣脱。
温热的血迅速洇湿了衣衫,把两人粘连起来。
冷汗浸湿鬓角,那张金色面具再也挂不住,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少年脸上脱落。
岳青萍睁着眼。
就这么直勾勾地看清了他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2026大吉大利!!!希望我的第一本小说可以上千收!!!希望看文的小宝们顺风顺水顺财神!!!啵啵啵[亲亲][亲亲][亲亲]
第99章 【指纹验证成功。】
那本该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庞,墨眉红痣,每一寸轮廓都似精心雕琢。
然而岳青萍却刹那心头巨震。
邝灵犀的脸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很像是被面具用力压迫留下的印记。
他的颧骨与下颌几处皮肉微微凹陷,呈现出一种暗紫的淤痕,仿佛白瓷生裂。
有一瞬间,岳青萍的胸膛宛若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心脏拧紧,生出难以遏制的剧痛。
所有关于身份和礼数的念头都从脑海中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灵魂本能的怜惜。
她忍不住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抚过他脸上最刺眼的一道压痕。
“你……”
才只说了一个字,邝灵犀的身体便猛地一颤。
他骤然偏头,吐出一大口鲜血,却仍有少许溅落在岳青萍掌心。
猩红液体顺着她手腕蜿蜒流下,岳青萍便也跟着抖了抖。
沉重的身躯彻底失去支撑,蓦地瘫软在她怀里。
岳青萍一瞬惊吓,慌忙抱住他:“邝灵犀?!”
禁锢自己的力量终于消失,她用劲扶着邝灵犀坐起来。待扭头看向他后背时,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这人背后赫然扎着数根冰锥,冰锥大半已没入血肉,甚至从胸前穿出染血的顶端。
殷红的血迹在积雪里化开。
“邝灵犀……邝灵犀?”
岳青萍声音发颤地呼喊,得不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她咬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将邝灵犀放在冰壁边稳住,随即掌心凝聚起灵力,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扎进血肉里的冰锥一根一根逼出来。
邝灵犀虽昏了过去,但对于痛觉仍有反应。
每拔除一根,他的身体便疼得痉挛刹那,岳青萍见状,手下不觉更轻了些。
处理完所有冰锥,她又立刻取出疗伤丹药,送进邝灵犀嘴里。
岳青萍盘膝坐于邝灵犀对面,双手掐诀,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渡入他经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邝灵犀恢复了一线气机,岳青萍一直高悬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她力竭般撤回手,灵力枯竭,再也维持不住动作,整个人向后跌坐。
寒风吹得脸上一片冰凉,岳青萍抬手一抹,指尖尽是湿意。
……她竟已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岳青萍一愣,擦干脸颊,在原地歇息片刻,定了定心神,这才环顾四周观察起来。
整个冰渊底部已然被方才那场冰锥雨扎得密密麻麻,一片狼藉。
就连那座毕方鸟冰雕上也插着数根冰锥,只是冰雕却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未曾增添。
不能再耽搁了。
眼下危机虽暂时过去,但这阴境冰渊诡异莫测,谁知道下一波袭击是何时,她必须尽快集齐碎片,唤醒毕方,才有一线生机。
可这里乱成这样,用之前的方法搜寻碎片已无可能。
岳青萍思忖片刻,眼中浮现一抹决意。她身体才好,徐子渊曾叮嘱过自己不可随意损耗本源,但这般情境下,也不得不使用秘法了。
她划破自己手指,以精血为引,在前三块已归位的碎片上飞快勾勒出几个符文。
而后又并指抵在自己眉心,将一缕灵力逼至指尖,沿着眉眼轮廓缓缓抹过。
口中低声念道:“乾坤借法,物显其形。”
语毕,她指尖的血色与灵力混合,倏然化作三道极细的灵力丝线,蜿蜒探向冰渊的不同方向。
不多时,岳青萍果然循着指引,在厚厚的积雪下找到了剩余三块记忆碎片。
随后又将这些碎片逐一安放进毕方冰雕的缺口中。
但最后这三块碎片上受冰锥影响,其上布满了细碎裂纹,归位后投射出的画面也不再连贯,而是断断续续的。
她只能看清三个模糊的场景。
第四块碎片里,她望见漱月漠然转身离去的身影,南宫朔被一群人拦在身后,似乎朝着她的方向伸手哭喊,却听不见声音。
而第五块碎片里,南宫朔便已换上了摇光派弟子的服饰,他站在山门前,脸上那股少年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阴郁的平静。
画面中,他从怀里取出什么东西递给了漱月。漱月似乎有些惊讶,却也欣慰接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六块碎片的景象里则完全没有南宫朔了。
到处是翻涌的劫云,九天雷霆下,漱月凌空而立,周身灵力光华流转,似是正在抵抗天劫。
她身处其中却游刃有余,眼看便要扛过最后一道劫雷时,胸前悬挂的某物却突然迸发出一点荧荧绿光。
不等漱月反应过来,那点绿光便猛地钻入她眉心!
霎时间,漱月身形一僵。
她霍然低头看向胸前,眸底生出无尽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下一瞬,最后一道天雷劈开防护灵罩,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道绯红的身影便如折翼之鸟,自云端向着下方坠落,画面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六块碎片,终于全部归位。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鸟鸣,忽地自冰雕内部响起。
岳青萍转头看向那座毕方鸟冰雕。
只见冰雕周身绽出了无数道裂痕,宛若蛛网一般延伸开来,巨大的冰块轰然剥落坠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冰屑纷飞中,毕方两只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它舒展羽翼抖落残冰,火光熠熠,睥睨生威。
岳青萍惊愕地望着这神鸟复苏的一幕,几息之后,毕方那两道锐利目光,便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毕方鸟蓦地开口说话:“你便是这百年的气运者吗?”
但不等岳青萍回答,它的目光又转向一旁昏迷的邝灵犀,语气讶异道:“不对……他身上流淌着烛龙大人的血脉,他也是应运而生之人。”
什么气运者?岳青萍心中茫然,一时间倒不敢随便接话应答。
毕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好生奇怪,怎会同时出现两位身负气运的人?”
它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岳青萍:“你虽为气运者之相,可却是未开灵根的凡胎,既生为凡胎,又怎么能成为溯光剑的主人?”
见毕方鸟一眼便看透自己诸多隐秘,岳青萍便定了定神,恭敬行礼道:“晚辈岳青萍,见过毕方前辈。”
“溯光剑乃晚辈师尊漱月仙子临终所传,晚辈是漱月师尊的弟子。”
“你敢胡言骗我!”闻言,毕方鸟的声调却陡然拔高,“我一直跟在主人身边,主人她从未收过什么女弟子!”
岳青萍坦然迎视两道带着怒火的目光,只解释道:“前辈明鉴,师尊当年渡劫失败,并未立即身陨道消,尚有一线神魂残存于献红谷中。”
“晚辈因缘际会,误入谷底,方能在师尊弥留之际得她倾囊相授,继承遗志。”
毕方鸟便沉默下来,它一眨不眨地盯着岳青萍,似乎在竭力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良久,它眼中翻腾的怒气被悲怆取代,发出了一声悠长哀戚的鸣叫。
“你既是主人选中的传人,又能集齐碎片将吾唤醒……想必,已然知晓主人陨落的真相了。”
毕方的语气骤然变得凌厉急切:“那你应当立刻去诛杀南宫朔,为主人报仇雪恨!”
岳青萍面露几分难色。
后半段记忆碎片损毁严重,她只隐约推断南宫朔送的东西里有问题,才会导致师尊渡劫时遭暗算,但其动机缘由却一片空白。
“毕方前辈,”她斟酌着开口,“方才此地突生变故,最后几块碎片中的画面残缺不全,晚辈只知南宫朔似乎赠物暗害师父,但他为何要对师父下此毒手,前辈可否告知?”
毕方却摇头道:“我不知道。”
它无意识地扇动羽翼,卷起一阵寒风:“主人将南宫朔送往摇光派潜心修行后,我再见到他,已是三十年后。主人见他气质沉稳,修为有成,以为他已改过自新,这才放心安排好一切,去叩问天劫……”
“谁知,谁知他竟在送给主人的玉佩中,藏了一颗魔种!魔种在渡劫关键时刻骤然爆发,主人毫无防备引动心魔,才会失败。”
“至于南宫朔为何如此,我也不明白,但我猜想,必定是他因爱生恨,才会下此毒手!事发后,我的神魂亦被他施法困于此地百年。”
它的目光忽而又转向岳青萍:“我将残余的神魂之力予你!你去替主人除了南宫朔!”
见岳青萍神情微动,欲言又止。
毕方鸟眸中火焰一跳:“怎么?你不愿?”
“前辈息怒,”岳青萍连忙摇头,声音低沉下去,“非是晚辈不愿……而是那南宫朔,早已身死道消,否则,摇光派掌门之位也不会落到晚辈的道侣手中。”
“什么?!”毕方鸟庞大的身躯明显一震。
它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紧接着又生出疑虑:“果真?!你……你没有骗我?是谁?是谁杀了他?!”
“晚辈绝不敢欺瞒前辈,”岳青萍道,“但具体是何人所为,晚辈亦不知晓。”
“哈哈哈哈哈……”
毕方鸟先是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在冰渊中层叠回荡。
然而笑着笑着,它的声音却逐渐低落,眼中熊熊火焰也骤然黯淡下去,只余一片空洞的死寂。
它喃喃着:“原来……早已死了啊……”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快意,反倒有种大仇得报后的茫然。
它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想要为主人报仇,可罪魁祸首却早就死在了百年岁月中。
“也好,我的心愿已了……”说着,它竟缓缓合拢羽翼,似乎要就此阖目长眠。
“前辈且慢!”岳青萍急忙出声阻拦。
她指了指昏迷的邝灵犀,语气恳切道:“晚辈同伴伤势极重,我二人皆被困于此绝地,不知前辈可否带我们离开这冰渊?”
毕方鸟闻言,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向邝灵犀,半晌才道:“你不必忧心,他身负烛龙大人的血脉,乃天生仙种,命格极贵,生机顽强,此等伤势还要不了他的性命。”
顿了顿,它复又看回岳青萍,语气变得复杂:“倒是你……命线已行至尽头,虽为气运者,此生恐怕是难以成仙的。”
岳青萍闻言,却并无太多失落,只是平静道:“前辈,这数百年来,修真界到达登仙境的已是寥寥无几,更从无人叩开仙门,飞升成仙。”
“晚辈本就是肉体凡胎,能得遇漱月师父已是侥幸,从未奢望过登仙之事。”
但她未曾想到,听了这话,毕方鸟倒惊疑反问:“你说什么?数百年来皆无人成仙?这怎么可能?”
“气运者乃应天地造化而生,每百年必现其一,是注定要登临仙道的,怎会如此……”
它对岳青萍道:“主人也是气运者之一,她天赋异禀,只差临门一步便可成仙。”
“若无南宫朔暗算,天劫于她而言,虽为考验,却绝非死劫,”毕方鸟说完,自己也陷入更深的混乱,“但在她之后,总不能……总不能每一代气运者,都遭遇了这般背叛与暗算吧?这到底……”
岳青萍虽也思绪一团乱麻,但眼下实在不是深究之时,便再次恳求道:“毕方前辈,这些疑团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地,还恳请前辈相助!”
毕方鸟从纷乱中勉强清醒过来,看了看气息微弱的邝灵犀,又看了看岳青萍,终是低低叹息一声。
“罢了,看在主人传承于你的份上。”
它单足轻点冰台,庞大的身躯轻盈飞起,停在岳青萍面前,微微低下了头颅,示意她上来。
岳青萍连忙道谢:“多谢前辈!”
她正欲转身去搀扶昏迷的邝灵犀,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雪地上,似乎落了一个乾坤袋。
那袋子在方才的混乱中被划破,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洒落了一地。
这不是她的东西,应该是邝灵犀的。
岳青萍迟疑一瞬,还是挪步过去,想着替他将散落之物收好。
她蹲下身,一眼便看见一块赤红玉石,正静静躺在雪中。
这是……炎玉髓?
岳青萍指尖一颤,瞳孔微缩。
炎玉髓不是存放在曲浮殿的多宝阁最顶层上吗?等闲弟子不得靠近。
它怎会……出现在邝灵犀身上?
难道他便是那天夜闯曲浮殿的黑袍人?!这番猜想浮上心头,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移开视线,仿佛未曾看见似的,有些慌乱地将剩下几瓶丹药与灵石匆匆拢起,不再细看。
只是动作仓促间,也不知碰触到了何物,指尖传来一道奇异的触感。
岳青萍重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下。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小匣子,约莫手掌大小,材质非木非玉,有些古怪。
此刻,匣子表面正幽幽亮起一点蓝色微光。
她下意识地将指尖覆在那点微光上抹了抹,没看见开合的缝隙。
就在她指腹完全贴合那光纹的刹那。
一道奇特之音,径直响彻在了她的脑海中。
【指纹验证成功。】
【好久不见,乔观雪。】——
作者有话说:我昨天回来想码字,写着写着睡着了啊啊啊
发现码字的时候闭上眼睛很舒服[裂开]
第100章 想要的不会得到
南宫朔从未想到会被徐子渊一语道出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对着地底掩埋的修士怨魂发出一声凄厉嘶嚎。
那些魂魄便如同受到召唤,从岩浆深处尖啸着涌出,疯狂灌注进南宫朔残破的魔影之中。
“呃啊啊啊——!”
半边身躯被撑得急剧膨胀,魔影一瞬鼓胀欲裂。
原本束缚着南宫朔的星辰锁链,在魔气冲击下开始寸寸崩断。残留的半张人脸也被体内万千怨魂冲撞得凹凸起伏。
五官不断移位,时而像是哭脸,时而像是笑脸,无数张面孔在他脸上混合重叠,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徐子渊立于这恐怖的景象之下,衣袂长发狂乱翻飞,却连眉梢也未曾动一动。
他好整以暇地抬眸,望向那座扭曲魔影,唇边勾起一抹讥诮。
“怎么?没料到这桩陈年旧事竟有被揭穿的一日?”
他啧啧两声,状似遗憾道:“看看你如今这副尊容,真是教人看之欲呕,还有谁会相信你曾是受万人景仰的北宸道君?”
“你懂什么!!”南宫朔被徐子渊的话激怒,脸上的表情疯了一般快速变换起来。
“我没有杀漱月!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性命!”
“哦?”徐子渊微微偏首,似是来了些许兴趣,“她当年将你送往摇光派,三十年不闻不问,弃你如敝履,如此这般,难道你不恨她?”
“不……不是的……”魔影上的人脸忽地凝滞了一瞬,随后又浮现出几分茫然,他道,“我从未恨过她,我只是……只是想要她留在我身边而已……我只是,害怕……”
那声音逐渐带起哭腔。
“我怕她真的成了仙,就会离开这方天地,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她等等我,再等等我……我很快……很快就能变得和她一样厉害,便可以长长久久地陪着她了……”
说着说着,南宫朔竟神经质地低笑起来。
几息过后,那张人脸猛地转向徐子渊,重新凝聚怨毒:“是你!都是你毁了我!”
如果不是徐子渊,他一定可以成仙的!
但徐子渊扯了扯嘴角,缓缓吐出两个字:“虚伪。”
“说到底,你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对漱月暗下毒手。”
“南宫朔,你若当真如此深爱她,她身死道消之后,你又为何不自绝经脉,追随而去?反而汲汲营营,继续修炼,甚至坐上这摇光派掌门之位?”
南宫朔仿佛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愣住了。
徐子渊摇头轻嗤道:“你骂我忘恩负义,可你同我又有何分别?一个弃婴,侥幸成了仙门魁首,便连自己姓甚名谁,受谁恩养,都忘得一干二净……”
“闭嘴!你给我闭嘴——!!!”
不待徐子渊说完,南宫朔便彻底失控,魔影身躯膨胀到了极致。
他厉声吼道:“今日你走不了的!陪我留在这里吧!”
南宫朔竟是要自爆魔躯,引动阴阳锁灵幡中的魂魄怨力,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那庞大魔影本就吸满了怨魂,此时从身躯中涌出数道漆黑魔气,带着遮天蔽日的怨念朝徐子渊绞杀而来。
面对这一击,徐子渊站在原地,宛如认命般微微阖上了眼眸。
不过片刻,他便被浓稠黑气彻底吞没了。
南宫朔见状,发出一阵尖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徐子渊,你终究还是要死在我手上!我才是锁灵幡真正的……”
只是他的话未说完,笑声便戛然而止。
那一道道足以将寻常修士撕碎的恐怖魔气,在触及徐子渊身体的刹那,非但没有将其撕裂,反而如同百川归海,温顺无比地钻入他的体内。
黑沉风暴中心,忽地亮起两点猩红微光。
徐子渊缓缓睁开双眸,唇边绽开一抹嗜血笑意。
涌入他体内的魔气被他强行炼化,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不仅如此,南宫朔甚至感受到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力,竟然开始反向抽取自己体内的魔气。
南宫朔膨胀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靡下来,眼中充满惊骇:“你怎么可能驾驭魔气?!”
说完,他又猛地反应过来:“除非你……”
但徐子渊没有给南宫朔说完这句话的机会。
他凭空闪现在南宫朔面前,隔着咫尺距离平静地抬起手。
镇岳的剑锋,在刹那间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南宫朔魔影的核心。
所有的挣扎惊惧,都凝固在了此时此刻。
他低下头,看向那把神剑,喉间发出一点破碎的气声。
徐子渊欣赏完对面的震惊,便语气平淡地询问:“师尊,还有什么遗言吗?”
南宫朔怔怔地望着他,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忽然极轻地发问:“……若有一日,那凡人女子死了……你会,陪她……一起死吗?”
徐子渊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应道:“她不会死。”
说完,他顿了顿,手腕微转,剑锋在魔影内缓缓绞动。
提及生死,徐子渊的声音却依旧平稳。
“不过,若真有那一日……”
“我会。”
话音落下的同时,镇岳剑亦被他干脆利落地抽出。
南宫朔本以为还能再拖延一会儿,却没想到徐子渊会如此决绝。
半边膨胀的魔躯,一点点龟裂开来,继而彻底崩塌。
困于其中的万千怨魂,也随之发出最后的哀嚎,化作缕缕青烟消散殆尽。
整个阳境中蓦地回荡起他低哑的诅咒声。
“徐子渊……你想要的,永生永世都不会得到……你所得到的,也终将跟我一样失去……”
“你会有报应的……你会有报应的!”
南宫朔的声音似哭似笑。
伴随这哭笑声,地上的岩浆竟轰然暴涨,迅速吞没了为数不多尚能落脚的岩石。
炽热的气浪席卷,整个阳境的温度亦急剧攀升,所有人仿佛正身处丹炉之中,连眼前的空间都开始隐隐扭曲。
天权勉强从方才魔气威压中挣扎起身,急声道:“师尊!那魔影引动了秘境本源,他想彻底毁掉阴阳两境,此地不能再留了!”
徐子渊眉头一蹙。
南宫朔神魂寄于锁灵幡百年,早已与之部分同化,他此刻没办法强行收回失控的法宝。
要想前往阴境寻找岳青萍,眼下唯有按照秘境法则,通过阴阳桥相会。
“去阴阳桥。”徐子渊当机立断。
只是两人正要动身,身后却传来玉衡的颤声询问:“师尊……那,那些幸存的师弟师妹们……他们……”
他们要带着一起走吗?
方才激战,魔影与怨魂无差别攻击,大部分弟子早已殒命,但仍有几个修为稍强些的还在岩浆与碎石间苦苦支撑,投来绝望的目光。
徐子渊脚步微顿,侧首,目光扫过玉衡,又看向远处那些挣扎的身影。
若想要救人,以他的境界手段,有一百种方法能救。
但这些人听到了他与南宫朔的全部对话,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进了脑子里,还是死了省心。
徐子渊没有说话。
但玉衡跟随他多年,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便读懂了那漠然之下的决断。
她脸色瞬间更为惨白,师尊向来专横,哪有旁人忤逆的份。
所有求情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玉衡低下头,不敢再看,更不敢再言。
徐子渊不再耽搁,他袖袍一拂,一朵金光琉璃般的莲花便凭空浮现,在身侧缓缓旋转起来。
他心念微动,分出两片较小的花瓣虚影,分别将玉衡与天权笼罩其中。
有了承天莲庇护,周遭足以焚骨烧金的炽烈岩浆顿时被隔绝在外,行走其上,竟如履平地。
徐子渊一边向着阴阳桥方向掠去,一边取出传讯玉牌,将灵力灌注其中。
玉牌光芒亮起,他深吸一口气,心底压着暴戾焦躁,语气却仍温柔。
“萍萍?萍萍?”
“你能听到吗?阳境这边的麻烦我已经解决了,我这就前往阴阳桥,很快便能找到你了。”
“别怕,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然而,玉牌虽闪烁着微光,另一端却始终沉寂。
徐子渊眉心拧紧,不知那边是没看见玉牌还是被其他事绊住,声音不自觉变得急切:“萍萍……应我一声好吗,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
掌中玉牌不依不饶地传来徐子渊的呼唤。
岳青萍却只是怔怔地握着它,神色茫然,依旧不予回应。
她坐在毕方宽阔的背脊上,身旁便是昏迷不醒的邝灵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昏迷中的人似乎也感到了不适,眉头无意识蹙起。
岳青萍忍不住伸出手,掌心轻轻覆盖在他冰凉的眉眼上,为他挡住些许寒风。
邝灵犀仿佛心有所感,不多时,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几分。
毕方鸟回过头,看向自方才起便不言不语的女子。
“是何人在唤你?你又为何不答?”
听见毕方的问话,岳青萍恍然回神,另一只掌心的玉牌恰在此时敛去了光芒,重归沉寂。
她望着那暗淡的玉石,良久,才低声应道:“是我夫君。”
毕方目光微转,掠过她身旁的邝灵犀,又问:“你不想和你夫君说话,是因为他?那这个人又与你是什么干系?”
这一次,岳青萍沉默得更久。
寒风呼啸而过,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吹得凌乱,也似吹皱了向来平静的心湖。
两人一鸟在无垠冰原上方穿梭,她愣愣地看向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头一片空茫。
她该怎么回答毕方?
告诉它,这个人是她道侣的弟子,是共患难的同伴,还是别的什么……?
万千思绪掠过,却无一能准确界定,更无一能坦然宣之于口。
她甚至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
连她自己,也寻不到那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加油]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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