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观雪蹲在墙头,对邝灵犀招招手,另一只手拿出之前顺走的那块糕点晃了晃。
他就这么静静看了几息,忽然起身走到了墙根处,伸手拨开了一丛杂草,又抬头对着乔观雪轻声道:“这里,有洞。”
乔观雪闻言一怔,他说有什么洞?
她单手一撑墙沿便轻盈地翻了进来,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站定后,她才看清墙角那个被杂草半掩住的狗洞。
那洞口边缘光滑,倒像是经常被钻进钻出似的,但空间很小,绝对容不下一个成年人通过。
乔观雪失笑,她哪里需要什么狗洞,方才只是怕贸然跳下来吓着邝灵犀,到时候他喊起来,反而引来了旁人。
不过乔观雪的担心是多余的,面前的男孩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一丝警惕或是惧怕,眼底一片沉静。
“喏,给你。”乔观雪将糕点递过去。
邝灵犀接过,也不担心这糕点是否干净,张嘴便咬了一半。
另一半被他放进了自己衣襟之中。
乔观雪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不全都吃了?”
邝灵犀咀嚼的速度很慢,听见她的问题,也没急着回答,而是等嘴里最后一点糕点沫也融化,才开口道:“另一半要给小白留着。”
小白?小白是谁?
乔观雪一脸茫然,却也没追问,现在有更为要紧的事。
她望向他的胸膛,有几分不好意思道:“邝灵犀,我能……看看你的胸口吗?”
万象天书说魔种就在邝灵犀身上,她得确认一下。
邝灵犀没说话,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也是,任哪个陌生人一来便想要看自己的胸口,都会被当成什么变态吧。
乔观雪尴尬地笑了笑,绞尽脑汁解释起来:“因为你身上可能藏着一个很危险的东西,我需要把它找出来,否则你会受伤的。”
邝灵犀眨眨眼,从怀里掏出方才藏进去的半块糕点,递到她眼下。
他眼神疑惑又带着几分认真,乔观雪没忍住,轻笑出声:“不是这个。”
闻言,邝灵犀便又将糕点收回去,他仰起脸,忽然问道:“姐姐,你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应该很厉害吧?”
骤然被叫作姐姐,乔观雪愣了愣。
虽则之前在化青城守卫面前曾经假称过自己是邝灵犀的姐姐,但此刻真被他这么喊了一声,心底还是泛起一阵不自在。
不等乔观雪回答,邝灵犀又问道:“那你能带我娘走吗?”
“如果你能带我娘走,我就给你看胸口。”
乔观雪:……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娘在哪儿?为什么要让我带她走呢?”
邝灵犀垂下眼睫,他似乎思考了片刻,然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乔观雪的手腕。
“跟我来。”
乔观雪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拽着她在回廊上狂奔。
这人看着年纪小,力气却大得出奇。
乔观雪又急又无奈:“等等!邝灵犀,会被别人看见的!”
可他根本不理会,只闷头朝前,乔观雪一时挣脱不得,便只好随着他一起。
幸而这一路并未遇到什么仆役,邝灵犀拉着她跑了不久,停在了一座精巧的二层小楼前。
楼外是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圃,香气馥郁袭人。
邝灵犀松开手,率先踏上楼梯,还回身看了乔观雪一眼,示意她快过来。
乔观雪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二楼的布置很像一间女子闺房,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脂粉气息。
透过晃动的珠帘,依稀能够看见一个窈窕的背影。
仅凭这个背影,乔观雪便已经想象出这女子的面容,定然是个娉婷美人。
邝灵犀拨开珠帘走进去,内室的女子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然而在看清女子脸庞的一刻,乔观雪却是呼吸一滞。
原本姣好的五官被大片狰狞疤痕覆盖,让人触目惊心。
她的眼睛依旧澄澈温柔,即便是面对乔观雪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闯进房间,也只是微微一愣,并没有惊慌。
女人的目光落在邝灵犀身上,朝他招了招手:“灵犀,过来。”
邝灵犀乖顺地走近。
下一瞬,她却突然发疯伸手,一把攥住了邝灵犀披散的长发,扯着头发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
急切道:“灵犀!你怎么不好好梳头发,被你爹看见,他会生气的!”
头皮被扯痛,邝灵犀也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看着母亲同样凌乱的头发:“娘,你也没有好好梳头发。”
女子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松开了手,慌慌张张地摸向自己的发髻。
果然是没有的。
她眼中浮起几分惊恐,捂住了自己的头:“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不要扯我的头发……”
“没事的,娘。”
邝灵犀绕到她身后,伸出手熟练地拢起乌黑如缎的长发,手指穿梭间,很快替她编好了一条麻花辫,还用手上的红绳系好了发尾。
他把那条辫子捧给母亲看:“现在好了。”
女子怔怔地看着那条辫子,脸上的惊恐之色渐渐散去,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邝灵犀这才转向乔观雪,对母亲说:“娘,这个人会翻很高很高的墙,你跟她走,好不好?”
女子的视线终于投向了侯在一旁的乔观雪。
乔观雪莫名觉得脸上生出几分热气,虽然是在幻境里,可第一次见邝灵犀的母亲,自己竟然是爬墙入室来的。
“夫人好,”她干巴巴道,“我叫乔观雪,我是来……”
说到这里却又卡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意。
就算按实说,她应该也不会信吧……
但女子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我叫叶卿卿,你一定是灵犀的朋友吧,不好意思,我这副样子让你见笑了。”
乔观雪连忙摇摇头,想到邝灵犀的话,她又问道:“叶夫人,您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叶卿卿沉默片刻,忽地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可以带灵犀走吗?”
乔观雪怔住了。
这母子二人怎么都想要自己把对方带走?
只是乔观雪还没回应,邝灵犀便直接拒绝了:“我不走,你走。”
“邝游待你不好,你早就该走了。”
听见“邝游”二字,叶卿卿的瞳孔又便开始涣散起来。
她摇头喃喃:“娘不走,我要在阿游身边,他待我很好,我哪里也不去。”
说完,叶卿卿余光看见乔观雪,蓦地扑向了她,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袖。
“阿游,阿游!”叶卿卿那张布满烧伤的脸微微扭曲起来,“你不要让灵犀进道观,他不是什么神仙,他真的不是!”
“你看看他,他多漂亮,他是我们的孩子,你放过他,我求求你!”
她神情癫狂,显然是将乔观雪当成了自己的丈夫。
乔观雪惊愕一霎:“叶夫人,你认错人了,我,我不是……你先起来……”
她想把叶卿卿扶起来,却又不敢用力掰开她的手。
许是叶卿卿叫喊的声音太大,楼下忽然传来几道人声。
“夫人房里好像有动静!”
“快!上去看看!”
脚步声迅速逼近了楼梯。
乔观雪心道不妙,只想抽身离开,奈何叶卿卿铁了心留住她,若是强行挣脱定然会让叶卿卿受伤。
“砰——”
一声巨响后,房门被粗暴撞开。
几名护院冲了进来,看见乔观雪时,当即脸色一变。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进夫人的房间!”
“抓住她!”
一番混乱后,乔观雪被护院带到了前厅,一起的还有邝灵犀。
厅中主位之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剑眉星目,面容刚毅,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眉宇之间蕴着沉沉怒意。
邝游先看向了邝灵犀,眼神中闪过疏离审视,而后才转向乔观雪。
带两人来的护院躬身禀报:“老爷,少爷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擅自闯进了夫人的房间。”
邝游蹙了蹙眉,对身侧之人问道:“高道长,依你看,该如何处置他们?”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道人,这人身形瘦高,蓄着两撇胡须,一双狭长的眼眸里生出些许恶意。
高陵上下打量过乔观雪,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此女擅闯内宅,惊扰了夫人,怕是心怀不轨,留之恐生祸患。”
他顿了顿,笑意中透出阴冷:“不如将她交给贫道,贫道近日正缺一位丹引,将她炼入丹中,或可增进药效,此丹若能炼成,贫道亦愿与邝道友共享。”
“至于小少爷,明日便要入观,好好关起来便是了。”
道士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个护院都忍不住打了个抖。
还从未听过有人炼丹是以人为引的。
这厢邝游捻了捻手指,似还在权衡,高陵却已挥手示意护院:“拿下,送去我房中。”
两名护院当即上前,伸手便要来押乔观雪。
乔观雪面色一沉,那只看似被制住的右手倏然抬起,指尖凝聚一缕灵力,直直射向方才口出狂言的道士。
还想拿她来炼丹?先打这个死变态!
高陵骤然被灵力打中喉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两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护院大着胆子去摸他鼻息,霎时惊叫后退喊起来:“道长!道长死了!”
乔观雪也愣住了,她只用了三分力,没想到这道士会这么不堪一击。
只是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的事物瞬间扭曲,化作了脑海中的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重新凝聚。
乔观雪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她原地一愣。
等等,怎么又回来了?她方才不是还在邝灵犀家里吗?
“哎呀哎呀,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头顶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童音,乔观雪顿时睁大眼睛,抬头看去。
枝头上站着一只七彩小鸟,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语气里满是惋惜。
“白白浪费了一次入念的机会呢。”
乔观雪眉心一拧,伸手想要去抓它:“我为什么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你搞得鬼?”
小鸟灵巧地跃过树梢,避开了她的手,不紧不慢道:“才不是我。”
“你不如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乔观雪垂眸思索,难道是因为那个道士?
小鸟:“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你只能当个旁观者,一旦作出什么改变事件走向的举动,当然会被踢出来咯。”
原来是这样。
可她当时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随意一击,便能杀了道士。
看来下一次她不能再冲动了。
乔观雪冷静下来:“你之前说,邝灵犀的死期就要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忘记这死鸟之前留的谜语。
小鸟展开翅膀,在空中欢快地转了个圈,悬停于乔观雪鼻尖。
“这个问题嘛,我当然可以告诉你啦,不过按照万象天书的规矩,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行。”
乔观雪:“什么问题?”
“请你告诉我,”它的小眼睛里似浮现了一点兴味,“崇州城的神水,是什么?”
乔观雪陷入茫然。
她哪儿知道崇州城的神水是什么。
她连神水这两个字都没听过。
见她答不出来,小鸟便发出一串稚嫩笑声。
“还不知道吗?那下次见面,可要告诉我答案呀……”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忽地化作一缕轻烟,霍然穿过了乔观雪的身体。
一股凉意渗入眉心,刹那间,乔观雪的意识再次模糊。
几息之后,喧哗声响彻在耳边,一种混合着香火味和汗味的浑浊气息将她拉回了现实。
四周便是衣衫各异的百姓,乔观雪略略一扫,便能看见上至老人,下至孩童,皆不知推挤着什么。
她也被迫在人潮中向前。
后面的人见实在挤不进去,便开始大喊:“神水!求道长赐我神水吧!”
一人喊,其他人也纷纷学起来。
“我有钱!我有钱!求道长赐我一勺神水!”
“让我过去!我爹病得快要死了!求求你们让我过去吧!”
这些狂热嘶喊的人,竟然都是来求那什么神水的。
乔观雪皱眉望向眼前的道观,心中生出隐隐不安。
这神水……到底是什么?
第82章 供奉一座神像
乔观雪抬眼,轻声念出了匾额上的字:“白云观。”
此刻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两撇小胡子,手持拂尘,正是之前在邝灵犀家中见过的那个道士。
几个凶神恶煞的护院护在他身前,将拥挤的人群死死拦在门外。
高陵清了清嗓子,先道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诸位信众且稍安勿躁。”
“神水乃天尊恩赐,凡心怀善念者皆有缘得之,只是白云观乃神仙清修之地,不容喧哗冲撞,还望诸位依序而行。”
语毕,三名道童便从门内走出,开始引导人群排起队来。
乔观雪混在队伍中,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既然睁眼便到了这里,那她正好调查一番这所谓的神水。
她打定主意进观,却没想到轮到她进门时,那姓高的道士却示意护院将她拦住了。
高陵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过乔观雪。
他目光锐利,乔观雪不由得心上一紧。难道这人还有她第一次入念时的记忆?那死鸟只是说不能改变在幻境中已经发生的事,倒是也没说外来者的出现会不会被记录。
但她很快便发现,道士的眼中并无半分熟识的意思,只是在评估着什么。
高陵问:“这位女居士,也是来求神水的?”
乔观雪垂眸,把声音放得低柔:“是,我家中有人生病,急需神水相救。”
“既是求取天尊恩泽,可有备下供奉?”高陵觑她两眼,“若有,还请居士取出让贫道过目一二。”
供奉?乔观雪一怔,她身上可是分文没有,上哪儿给这道士看什么供奉。
见她拿不出来,高陵便一甩拂尘,冷哼道:“非是贫道苛刻,实乃神仙座前容不得半点虚妄,你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只怕并未诚心供奉。”
高陵不再看她,只对护院道:“请这位居士到后面去,莫要挡了真心那些信众的路。”
两名护院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扯住乔观雪臂膀,将她拉到了人群最外围。
缺口合拢,将乔观雪隔绝在外,她一时心头火气,却又不得强行按捺住。
那高姓道士在她第一回入念时便想拿活人炼丹,他口中的神水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只是想要进去,恐怕还得想个法子。
乔观雪思忖间,身旁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似是被人群挤了出来。他手里死死攥着个布袋,拼了命地想要重新挤进去,奈何年迈体弱,非但挤不进去,反而被推搡得脚下踉跄,眼看着便要摔倒。
还好乔观雪眼疾手快,当即从背后托住了他的后背。
“老人家,小心些,先别挤了。”
老翁喘着粗气,满脸焦急:“我得进去啊!我要求神水!”
“各位行行好!我把家里的钱都带来了,你们让我进去吧……”
他颤巍巍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又去扒拉人群。
乔观雪扶住老翁,低声劝道:“老人家,您别急,钱财来之不易,那神水……当真有那么灵验吗?莫要被人骗了才好。”
“可不能胡说!”老翁闻言,当即激动起来,他连连摆手,脸上露出虔诚之色,“高道长是有大本事的人!他供奉的可是真神仙啊!我那孙儿前些日子生了场怪病,郎中都说不中用了,就是喝了神水,才一天天好起来的!”
见他神情激动不似作假,乔观雪心中疑窦丛生。
总不能真是什么神仙赐下的水吧……那道士一看便是个走歪门邪道的,若真是神仙,又岂会跟他扯上关系?
再有,系统也曾经说过,这个修真界几百年来从未有一人成仙。
她忽然压低声音:“老人家,我帮您进去如何?”
老翁一愣:“你?你如何帮我?”
乔观雪视线扫过对面街道的商贩,迅速锁定了一个身形与自己相仿的妇人。
她上前,三言两语便编了个借口,说自己想和她交换衣服。
那妇人见她身上的衣裙质地不错,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两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互换完衣物,乔观雪又向妇人借了块半旧的头巾,将自己的头发和半张脸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这才搀扶着老翁,巧劲挤开了人群。
当她重新来到观门前时,俨然已是一个扶着长辈求药的寻常村妇模样,再加上她刻意微微佝偻起脊背,更是无人能认出来了。
高陵的目光从乔观雪身上掠过,未做半分停留,
二人顺利进入了观内。
前殿开阔,此地已然聚集了不少信众,所有人口中都念念有词,神情狂热地朝着一个方向伏地跪拜。
一座约半人高的法坛上,正供奉着一尊神像。
但那神像被厚重红绸完全覆盖住,看不清具体形貌,只隐约勾勒出一点轮廓。
神像前方的案几上,供奉着许多香烛,烟火缭绕不休。
乔观雪正想不动声色地靠近法坛细看,余光却瞥见几名道童端着托盘,从侧后方的小门里鱼贯而出,走向了此处法坛。
她立刻止步后退,将身形隐入了人群之中。
最前方三位跪在蒲团上的信众看见道童端盘走近,双眼中瞬间迸出光亮,死死盯住了托盘上的三只瓷碗。
道童将瓷碗分别放在三人面前,那三人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把碗中的液体倾倒进去。
乔观雪离得有些距离,只能看见碗中液体在倒出的刹那,仿佛闪过一抹淡淡金色。
得了神水,那三名信众激动得声音发颤:“谢神仙恩典!谢道长慈悲!”
随即又将随身带来的金银放进了空碗中,作为供奉。
那三人离开后,其余的百姓立时一拥而上,争抢起眼前的空蒲团来。
乔观雪趁乱脱离了人群,悄然向着那道侧门而去。
穿过小门便是一处后院。
院里有一口大陶缸甚是引人注目。
方才端碗的道童们似乎进了西侧的厢房中,她屏息等待了片刻,见四下无人,立刻闪身至缸边。
乔观雪伸手扶上缸口木盖边缘,正欲掀开,前方却蓦地站起来一个小道童,那缸将他大半身躯掩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四目相对之际,乔观雪的手下意识用力,木盖与缸口摩擦,发出了一声刺耳响动。
“谁在那边!”厢房内骤然传来一道警惕喝问。
小道童反应极快地应道:“师兄!是,是我!我不小心碰到了……”
厢房内沉默了几息,随即传来不耐烦的叱骂:“晓星!说了多少次,别用你的脏爪子乱碰!仔细师父知道扒了你的皮!”
“知道了师兄!”晓星不敢反驳。
待厢房那边没了动静,晓星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已然躲到缸后的乔观雪,清澈的眼瞳里生出几分好奇。
“你……你是想要神水吗?”晓星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小道童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左右,面黄肌瘦的,道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更小小一团。
乔观雪心思一转,立刻顺着他的话编起来:“小师傅……我家里人病得厉害,可我……我实在拿不出银钱供奉,只求小师傅发发慈悲吧……”
闻言,小道童果真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丝同情来。
他纠结了片刻,才对着乔观雪指了指角落一间偏房:“你去那屋里躲着罢,等到晚上没人了,我再偷偷给你一些,千万别乱跑。”
乔观雪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她依言躲进了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却站在门后观察晓星。
待他走远,便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藏好。
她不敢全然相信这个陌生的小道童,万一他后脚去告发了自己,自己便要被瓮中捉鳖了。
天色渐暗,到了申时末,信众们全被请离了白云观,观内重归寂静。
乔观雪趴在檐上,听见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其中一人正是高陵。
高陵问:“缸里还剩多少神水?”
另一道士回道:“约莫还剩三分之一。”
高陵沉吟片刻:“剩下的都送去邝府,明日再从神仙身上取足分量,满缸后再来唤我施法。”
“是,师父,”道士顿了顿,又问,“师父,弟子愚钝,为何每次都要费功夫改变神水的颜色和气息?依弟子看,那些百姓对神水深信不疑,即便原模原样地给他们,他们也绝不敢有半分质疑。”
高陵却冷笑一声:“现在还不到火候,待他们一一尝过神水的甜头,到时……”
他的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乔观雪便听不清了。
高陵二人走后,又过了一会儿,侧门再次被推开,晓星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
他本想去偏房叫乔观雪出来,却不防她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自己背后。
晓星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惊魂未定道:“你怎么乱跑,吓死我了,快来快来!”
他拉着乔观雪回到缸边,掀开了沉重的木盖。
此夜月明,缸中的液体被照得一清二楚。
水面流淌着一种温润的浅金光泽,清香扑鼻。
晓星舀了一小勺,倒进水囊中,塞给了乔观雪。
“给,快拿着走吧!”
乔观雪没想到取神水竟然如此简单,心中只道早知如此便不等这小道童了。
她接过水囊,却并未顺意离开,而是轻声问道:“小师傅,这神水如此奇妙,究竟是什么做的?”
晓星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瞬慌乱和不忍,只偏头含糊道:“神水……神水是神仙赐下的,不是什么做的……反正能治病救人,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快走吧,等会儿巡夜的人就该来了!”
看他言语吞吞吐吐,这神水应当另有隐情,乔观雪自然是不愿走的,她眼中迅速泛起泪光,恳求道:“小师傅,我能见见神仙吗?我想当面磕个头,或者就让我看一眼……”
晓星却猛地后退一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神仙……神仙是不能随便见的!你快走!再不走我可喊人了!”
他态度坚决,甚至伸手来推乔观雪。
乔观雪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未免打草惊蛇,只得作罢。
她揣好水囊,在晓星警惕的注视下翻墙离去。
虽然没问出这神水的真实来历,但好歹拿到了神水,也不算一无所获。
系统忽道:【宿主,别忘了最重要的事,我们要找到邝灵犀身上的魔种。】
乔观雪当然知道。
她第一次入念时便想去看邝灵犀的胸口,只是后来被他带去看他娘了。
两次入念时间间隔不长,他此时应当还在邝府才是。
乔观雪记性极好,走过一遍的路也牢记于心,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再次潜入那座宅邸。
种有蓝花楹的天井空无一人。
乔观雪:【系统,能感应到邝灵犀吗?】
系统却道:【在幻境里我的定位功能受限,目前感应不到男主存在,宿主你自己找看找吧。】
乔观雪蹙了蹙眉。
既然她不能在幻境中作出任何改变,那按道理来说邝灵犀也不会因为她而被关起来才对。
她脚下一转,便按照记忆中叶卿卿的小楼而去。
小楼灯火通明,楼下却似无人守卫,乔观雪正犹豫要不要直接上去,却突然发现楼梯缓步走下一人来。
身形面貌,分明是那姓高的道士!
乔观雪心上一沉。
待高陵离得远了,她才迅速闪身上楼。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连床帏也被扯下半幅。
叶卿卿蜷缩在床脚,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中。
“叶夫人?”
乔观雪轻声唤了一句,快速打量过叶卿卿周身。
她穿戴整齐,露出的肌肤上也无明显伤痕,可身躯却在微微发抖。
听见声音,叶卿卿慢慢抬起头来。
烛火映照在她那张被疤痕覆盖的面庞上,显出几分诡异。
她眼神涣散,看见乔观雪也不害怕,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说话,它会听见的。”
乔观雪不明所以:“谁?”
叶卿卿指了指头顶,声音如同梦呓:“它呀。”
乔观雪顺着叶卿卿指的方向抬头,目光触及一片屋顶,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不知为何,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叶卿卿忽然笑了笑:“你是谁呀,你来找我,你也想成仙吗?”
她神志不清,说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乔观雪便放柔声音引导:“叶夫人,我想找邝灵犀,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灵犀……”叶卿卿喃喃重复了几遍。
眼神有片刻聚焦。
下一刻,她遽然伸出双手,攥住了乔观雪。
“不能成仙!不能成仙!”
乔观雪耐心安抚她:“好好好,不成仙……”
叶卿卿安静下来。
她怔怔望着窗外,几息之后又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成仙吗?”
乔观雪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顺着她问道:“为什么?”
叶卿卿朝她勾勾手。
乔观雪便附耳过去,心中却还在想着,叶卿卿这样子应当是没办法正常交流了,要如何找到邝灵犀……
耳畔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
“因为,要成仙的人,都会死。”
某一刹那,忽如其来的狂风猛地灌入了室内,房间里的烛火剧烈摇曳几下。
骤然熄灭。
第83章 他的死期
一息之后,烛芯竟又幽幽复燃,驱散了满室黑暗。
乔观雪只觉一股寒意从脚下涌起,一时间脑中思绪纷杂,像是闪过了什么模糊不清的念头。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为什么成仙的人都要死?””
叶卿卿却不再回答,只是低低哀泣起来。
“不能成仙,不能成仙的……”
她嘴里繁复呢喃着这句话,乔观雪什么也问不出来,便换了个问题。
“叶夫人,你再想想邝灵犀,他是不是被那个道士关起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房门便“砰”的一声重重撞开!
乔观雪愕然回头,门外之人分明是那个早已离开的高姓道士。
高陵缓步踏入房内,看见乔观雪,脸上也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了然。
“道友,果然也是为了他们来的。”
“今日在白云观外见到你,我便觉你气度有异,不似凡俗之人。”
乔观雪起身将叶卿卿挡在后面,掌心中已悄然凝聚灵力。高陵看得一清二楚,却神情和缓,在离她仅有几步距离时停下。
“道友何必紧张,”他露出笑容,“你我皆为修道之人,道友所求亦是我之所求,既然你能寻至此地,想必也知晓……隐世仙族的秘密。”
说到此处,高陵顿了顿,观乔观雪眼神微动,却并未讶然,心中更加确定她来此的目的。
索性敞开天窗道:“既如此,我也不瞒道友,白云观中正缺一个能让神迹真正显现于万人之前的机会,若道友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可以同你分一杯羹。”
乔观雪沉默片刻,收拢五指,把揍他一顿的冲动按捺回去。
“好,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要邝灵犀,你先把他交给我,我便帮你。”
闻言,高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邝灵犀乃贫道为宗门苦心栽培的仙苗,恕贫道不能相让。”
乔观雪嗤笑一声,讥诮道:“那你要我帮忙,我能得什么好处?空口白牙便想驱策于我?”
“好处自然少不了道友,”高陵抚了抚两撇胡须,“事成之后,我可赠你三粒避劫丹,要知道修士破境最为忌惮的便是天道所降的雷劫,这西海八荒之中,也唯有我能给出这等丹药。”
避劫丹?什么丹药连雷劫也能避开?
乔观雪面上露出几分不信:“道友竟有这等本事,能炼成此番奇丹?”
高陵却不肯细说,只眯眼一笑,含糊其辞:“这也要多亏了这位隐世仙族的圣女……”
“当然了,要是道友铁了心要与贫道较劲,那也尽可以试试,只是这崇州城早已是我囊中之物,不知你是否有把握,在惊动全城之后,将人安然带走?”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乔观雪垂下眼帘,权衡起来。
叶卿卿自高陵进来后便吓得浑身发抖,一味地将自己缩成鹌鹑。
要是不答应这道士,难免同他起冲突,不如先同意合作,等弄清了那神水到底是什么再说。
片刻后,她抬起眼,语气放缓:“既然道长诚心相邀,我若一味拒绝,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高陵眼中笑意加深:“道友是明白人。”
“不过,”乔观雪话锋一转,“既是合作,总该有些诚意。”
“我一入崇州,满耳皆是神水之名,道长可否告知,这所谓神水,究竟是何物?”
见她放下姿态,高陵便也乐意给出几分甜头:“贫道的白云观中确实供奉着一尊活神仙,神水嘛,自然是神仙赐下的圣物。”
“道友今日未能入观,无缘得见,不如明日随贫道同往,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乔观雪最终点头应允。
她转眼便被奉为了邝府的座上宾。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府邸已然易主的事实。
往来的仆役对高陵的命令无一不遵,整个邝府俨然是他的一言堂。
高陵引着乔观雪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邝游一身道袍,背对来人盘膝打坐。
高陵站在院门随意喊了一句:“邝道友,这位乔道友亦是修道之人,与贫道有缘,可否请她在府中小住几日。”
他之前明明已经安排好了,此时并不是来寻求意见,反倒像是通知邝游似的。
邝游并未回头,只道:“此等小事,高道长决定便是。”
说完,他恰好举起身旁石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
乔观雪见状,瞳孔微缩。那杯液体表面泛着一层浅淡金光,不就是白云观中所出的神水吗?
原来这神水竟然是喝的……
高陵侧头,眼眸中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道友可看见了?”
“那杯中之物便是神水,日日饮之,可涤荡神魂,滋养灵根。依贫道看啊,邝老爷离入道怕是不远了。”
邝游全身心都投进了修道上,也许正因如此,才会被高陵蒙蔽钻了空子。
高陵将乔观雪送至客房,约好次日辰时出发,便转身离去。
只是走出一小段距离,他又回头朝乔观雪笑道:“道友今日劳顿,便好生歇息着,莫要再四处走动,夜深路滑,若是磕着碰着……”
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乔观雪面上温顺应下。待夜深人静,她却又悄然起身,将邝府上下可能藏人的地方细细搜寻了一遍,皆无邝灵犀的身影。
也是,高陵既有胆量让她住进府中,又怎会轻易让她找到邝灵犀?
看来明日只能先随他去白云观,再见机行事。
第二日辰时,高陵果然准时出现。
两人乘坐马车出行。这辆马车极为华丽,车厢中铺设锦缎,甚是宽敞。
马车驶出邝府,行于街道,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有些人甚至跪伏在地,口中高呼起来。
“仙师福泽万民!”
“仙师慈悲啊——”
呼声如潮,足可见得高陵所说并非虚言,他在崇州城中确实备受尊崇。
乔观雪透过纱帘望向窗外,见此情景便道:“看来,百姓们对高道长甚是敬畏。”
高陵志得意满地抚了抚唇上胡须,笑道:“皆是托赖我的那位活神仙庇佑,救苦救难也是积累功德。”
乔观雪不予置评,转而问道:“道长可否告知,究竟想让我如何助你显圣?”
到了此时也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高陵将计划全盘托出。
原来他要乔观雪在今日地大法会上,扮演一位被神仙选中的有缘人。
“我会当众让神仙赐下真正的神水,待你饮下,届时不管是飞天遁地,皆由道友自行决定,如此,我便可坐实神迹。”
乔观雪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果然是在装神弄鬼。
高陵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丹药。
“这便是避劫丹,道友应当知道,隐世仙族本就得天眷,他们的族人若是修炼,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成仙,更没有雷劫一说。”
“我也是研究了许久,才炼制出这避劫丹,待事成之后,道友可再得一颗。”
隐世仙族竟有这样的机缘?乔观雪垂眸,掩去几分震惊,才接过丹药:“那便多谢高道长了。”
为稍作撇清,马车临近白云观时,高陵便请乔观雪先行下车。
今日的白云观气象又与昨日不同,观前人山人海,正中法坛布置得越发庄严华丽,那尊覆盖红绸的神像静静伫立于上。
乔观雪悄然融入拥挤人潮。
辰时三刻,钟磐齐鸣。
高陵在一众道士簇拥下登上了法坛。他今日身着深紫道袍,头戴莲花金冠,看起来宝相庄严,颇有几分唬人的模样。
下方的百姓见了他,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还有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宛如目睹真神降临。
高陵抬手压了压,待声浪稍稍停歇,才扬声道:“福生无量天尊!”
“诸位善信,贫道自入崇州,见百姓淳朴良善,却屡受病痛之苦,心生慈悲,遂寻得神仙供奉,但你们终究是肉体凡胎,恐生惧怕,只得将神水稀释后赠予。”
“但贫道昨日启禀我冲虚门老祖,老人家感念诸位诚心,特广开弟子之门,愿赐下真正的原初神水。”
“神水饮之,可通天地灵气,大家皆有望入我大道!”
此言一出,人群立时沸腾起来,无数人伸长了脖颈大喊:“道长!我愿加入冲虚门!求道长赐我真正的神水!”
乔观雪冷眼旁观着,现下才终于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不过想要让这些百姓都加入冲虚门下。
高陵等众人喧哗一番后,才神情肃穆道:“仙缘难得,不可轻授,天尊将亲自择选有缘之人,赐下神水。”
他闭目凝神,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言毕,他抓起一张黄符,朝虚空中一抛。
黄符被高陵暗中以灵力运作牵引,打着旋儿落在了乔观雪肩头。
高陵霍然睁眼,只道:“有缘人已现!”
拂尘直指人群中的乔观雪。
刹那间,一道道羡慕、嫉妒的视线聚焦在了她身上。
众人分开一条道路,两名道童快步上前为她引路:“请有缘人登坛!”
乔观雪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缓缓走上了法坛。
高陵向身旁道童侧目,那道童便将早已备好的一个玉碗奉上。
“请有缘人,跪接仙赐!”
乔观雪顿了顿,犹豫了一刹。只这片刻,坛下的百姓便悄悄议论起来。
“这女的怎么还不快跪!”
“这般大机缘在面前,她不想跪,我去!”
乔观雪掐了掐掌心,终究依言跪下了。
道童手捧玉碗,也跪在了那神像面前,口中高诵道:“恭请仙尊,赐下神水!”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绸底部一角,将玉碗探入一片黑暗之中,似是准备承接所谓的神水。
就在玉碗中传来一点极细微的响动时,乔观雪忽然动了。
她跪姿不变,左手却猛地扣住了那道童持碗的手腕。
道童猝不及防,惊愕抬头。
乔观雪眉眼微凝,右臂扯住红绸,倏然往上一扬!
整块红绸被瞬间扯落,委顿于地。
下方成百上千的百姓,连同高陵和所有在场的道士,全都惊呆在当场。
红绸之下掩着的并非什么神像天尊,而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穿着宽大的道袍,被束缚在一张木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而那双手掌下方,正有鲜红的血珠,顺着苍白指尖,一滴一滴缓缓落于玉碗。
看到那人的一霎,乔观雪仿佛被什么咒语定在了原地。
她愣怔地望着眼前,心脏被狠狠攥紧,连呼吸也停滞了。
“邝……灵犀……”
请神入观,请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从这白云观进了又走,却始终不曾发现这红绸底下的异样。
邝灵犀低垂着眼睫,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像。
乔观雪几乎疑心他没了呼吸。
“妖女!安敢亵渎仙尊!”
高陵一声高喝打破了死寂,他目眦欲裂,拂尘裹挟着灵力朝乔观雪后心打来。
乔观雪不闪不避,左手掌心灵光一闪,轰然拍出。
“砰——”
高陵霎时间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法坛边缘,口中鲜血喷涌。
此刻他发冠歪斜,狼狈至极,再也没有了一个得道高人的气度。
“仙师!!”
“那妖女伤了仙师!抓住她!”
“打死她!打死她!”
法坛下,百姓们已然从极度震惊中回神,视高陵为救命恩人的信众们纷纷红了眼睛,嘶吼着冲上法坛。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乔观雪抓住第一个冲上法坛的男人,将他狠狠拽到邝灵犀面前。
她指着那张惨白的脸,带着十分的怒意质问:“你看清楚!看清楚!”
“这是人!你们供奉的是人!!!”
她转向台下那些被她灵力打退的百姓:“什么神水?什么神仙?”
“你们都被骗了——!!”
“高陵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疯子,你们全都被他骗了……”
乔观雪一边骂,一边却再也忍不住眼眶酸涩,滚落几滴热泪。
几息之后,她听见有人开口了。
“他是……神仙……”
被乔观雪攥住衣领的男人仍旧眼神狂热地看着邝灵犀。
男人眼底赤红,胀红窒息的脸庞微微扭曲起来。
“他能救大家的命,他的血就是神水,他就是神仙!”
男人的话像是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底下的百姓也开始振臂高呼。
“他就是神仙——”
“他是神仙——”
乔观雪难以置信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一张张重新燃起狂热的脸。
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扭曲拉长。
她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却在飞速远去。
高呼的人群,躺在地上呻吟的高陵,还有静默不语的邝灵犀。
乔观雪颓然地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她再次回到了那棵巨大的榕树下。
“哎呀,这是第二次咯。”
七彩小鸟轻盈地落在乔观雪掌心,仰起头看她。
“不要哭啦,”它啄了啄她指尖,“怎么样,现在你知道崇州城的神水是什么了吗?”
乔观雪没有立即回答。
她双膝一软,无力地瘫坐在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许久之后,乔观雪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暗哑的字眼:“是血。”
“是邝灵犀的血。”
“答对啦!”鸟儿欢快地跳了跳。
乔观雪怔怔地看向前方。
她早该想到的,为什么叶卿卿会求邝游放过邝灵犀,为什么在整个邝府都找不到他……
她早该想到的。
系统见她神魂俱失,安慰道:【宿主,早知道晚知道其实没什么分别的……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呀,你只能旁观,改变不了的。】
一旁的鸟儿也附和道:“是呀是呀,你改变不了的。”
初时乔观雪并未在意,但片刻后,她突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死死盯住了它。
系统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对话的!
“你,你听得到我脑子里的声音?”她惊疑道。
鸟儿点点头,语气轻松:“听得到呀,第一次见你我便听到了。”
不等乔观雪消化这个信息,它又继续抛下更惊人的话语。
“我还知道你脑子里的东西要让你干什么,而且,你马上就要成功啦。”
乔观雪顾不上擦干眼角,震惊追问:“你怎么会连这个也知道?!”
鸟儿却展开翅膀,绕着她飞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笑声。
“哈哈哈——万象天书就是什么都知道——”
几圈之后,它忽而悬停在乔观雪面前,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了。”
之前的问题……之前的问题是关于邝灵犀的死期……
乔观雪屏住了呼吸。
“邝灵犀彻底爱上你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乔观雪脑中空白一瞬,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但组合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似的,理解不了它这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她缓慢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什么是彻底爱上我的那一天?”
鸟儿继续道:“你的系统不是有什么爱意值评定吗?问问你脑子里的那个小东西,离它限定的数值,还有多少。”
乔观雪下意识攥住了裙角,用力太过,掌心泛起细密的刺痛。
她竟有些害怕问出这个问题。
脑海中,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是因为震惊于这只鸟儿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好像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间。
乔观雪听见系统有些发颤的声音。
【宿主,邝灵犀当前爱意值……99%。】
第84章 心灯,对魔种没用
【宿主,我觉得你先不要急着相信那只鸟说的话。】
【邝灵犀之前不是说过吗,他们隐世仙族,只要肉身不灭就不会死的。】
【还有啊,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颗魔种,让邝灵犀和化青城的百姓从执念幻境中出来……】
系统在乔观雪脑海中念叨个不停,乔观雪却只安静地坐在台阶上。
这是她第三次进入邝灵犀的执念幻境。
却是头一回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系统自顾自说了许多,却始终不见乔观雪半分回应。
它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宿主,你有没有在听啊?】
乔观雪闭上眼,把所有情绪一点点压在心底,才应道:【我在听。】
天空灰蒙蒙的,乌云沉沉压在头顶。
眼前的崇州城比起上一次入念时看到的荒凉了许多,街道上仍开门的店铺零星散落,倒是有两家药铺门前排起了长队。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用布巾裹住了半张脸。
乔观雪已经知晓进入执念幻境的时间并不是接续的,但眼前的景象仍旧让她心头一跳。
系统疑惑道:【城里是不是出事了,怎么这些人看起来都病恹恹的?】
乔观雪蹙眉,想找人问问,恰好看见一个背着包袱,戴着面纱的女子快步走来。
她便上前一步拦住对方:“这位姑娘,敢问城里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大家都这副模样?”
那女子被她拦住先是吓了一跳,仿佛乔观雪是什么毒虫猛兽一般,慌忙向后退了两步。
“你们是外面来的吧?城里出了疫病,好多人都病倒了,你们要是没事儿便快走吧,别留在这儿了!”
说完,她便低着头从乔观雪身侧绕开,速度快得像有人在身后追一样。
也不知道这疫病从何而来,乔观雪掏出一方手帕,学着旁人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
她先去了白云观。
道观大门和牌匾都似被斧头劈砍过,破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门上遍布着许多脏手印。
观内更是混乱不堪,后院那口曾经盛满了神水的大缸此刻空空如也,却仍被八九个百姓围住。
他们脸上泛着青灰之色,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布条伸入缸中,擦拭着缸壁内侧残存的一点湿润。
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把沾了水渍的一角含进嘴里。
乔观雪胃里一阵翻涌,不愿再看,转身朝着邝府的方向离开。
只是她还没靠近,便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将府邸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朱漆大门,哭喊声、哀求声不绝于耳。
“高道长!邝老爷!开开门吧!”
“求求你们卖一点神水给我们吧,多少钱我们都给!”
“神仙!神仙发发慈悲吧!”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佝偻向前,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来。
而后便直挺挺倒下,四肢抽搐个不停。
周围的人当即爆发出更为恐怖的骚动。
“死人了!又死了一个!”
“开门!快开门啊!!”
乔观雪站在外围,看见那男人的惨状,只觉一阵寒气攀上脊背。
疫病的症状如此严重,看来不是第一天的事了。
邝府被这些人围得水泄不通,乔观雪再是想立刻找到邝灵犀,也只能等到天黑。
待天色终于暗下去时,人群才暂时散去,留下满地狼藉。
乔观雪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邝府中一片死寂,只余零星几个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源也似要灭不灭。
她小心潜行,忽见一队蒙面侍女提着灯端着托盘,朝着内院走去。
乔观雪便默默缀上队尾,看准时机后,一个手刀劈晕侍女,将其拖入阴影中,迅速和她交换了衣物后,再快步跟上。
原来这队侍女要去的是邝游平素精修的小院。
高陵和邝游正相对而坐,他并指按在邝游眉心,指尖灵力缓缓渡入对方经脉之中。
而邝游紧闭双目,头顶似有雾气蒸腾,面色也变得更为红润。
侍女们将酒壶和酒盏轻放在石桌上,便垂首依次退出。
乔观雪混在其中,也装作躬身退到门外,却并未走远,而是借着树木遮掩侧耳倾听起来。
不多时,高陵缓缓收功。
邝游长吐一口浊气,他睁开眼,脸上浮现几分兴奋潮红:“多谢道长!我感觉识海充盈,像是摸到了更为高阶的境界!”
高陵摸了摸两撇胡须,眼中精光一闪:“邝兄日日饮用神水,再加上灵犀舍血救众为你攒下的功德,如今,你距筑基也只差最后一步了。”
“这最后一步也最关键,想要得成大道,端看邝兄是否道心坚定,愿不愿意迈出这一步了。”
邝游急切道:“道长还请明言!只要道长开口,邝某无有不从,究竟还差哪一步?”
高陵叹息一声,似有些为难:“邝兄本是肉体凡胎,又无先天灵根,半路入道,能触及炼气门槛已是侥幸。”
“若能寻得灵根,从此才算真正踏上通天之梯,长生可期呀!”
“灵根?”邝游蹙眉追问,“只是不知何处可寻得灵根?”
高陵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贫道早说过,邝兄的妻子来历不凡,若取了她的天灵根,对于邝兄可谓大有助益。”
听到他提叶卿卿,邝游的脸色却是一变:“道长……取灵根,可会伤及性命?”
“怎么?邝兄舍不得?”高陵语气微冷。
邝游有些犹豫:“卿卿毕竟与我夫妻十数载,我……”
然而高陵当即冷笑一声:“若是邝兄舍不得夫人,用令郎的灵根也是一样的。”
邝游浑身一震,他的儿子是注定要成仙的,怎能取灵根?!
见他情状,高陵便又放缓语气,语重心长道:“贫道也是为邝兄着想,叶夫人身具天灵根,却甘于凡俗不愿修行,岂非暴殄天物?不如成全了你的道途,届时你道法有成,不也能更好地庇护灵犀吗?”
邝游脸上的挣扎便逐渐淡去,他沉默良久,才道:“那一切便仰仗道长了。”
语毕,他忽地又想起什么,忙问:“城中疫病越发严重了,百姓围堵我府门,灵犀他如今在家长,恐生出什么事端……”
“灵犀前些日子损耗过度,还需静养几日才能恢复,”高陵摆摆手,“至于那些百姓,且让他们闹便是,神迹珍贵,待时机成熟,贫道自有计较。”
乔观雪藏在暗处,将着两人的对话全都听了去。
邝游真是枉为人父和人夫,把自己的妻儿当作货物般权衡榨取,与畜生何异?
她硬生生压下内心翻涌的杀意,只告诫自己,当务之急是找到邝灵犀消灭魔种,不能冲动。
就在这时,高陵又开口喊人:“晓星。”
一个低沉的少年音应道:“弟子在。”
“你去看看灵犀如何,回来禀报我。”
晓星躬身道:“是,师父。”
话音刚落,他便转出门外,乔观雪心念一动,也无声无息地尾随上去。
少年在回廊间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一处破旧的厢房前。
门扉上挂着一把铜锁,晓星掏出钥匙打开。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昏黄的光线勉强照出了眼前的方寸之地。
空空荡荡,除了一张木桌,便什么也不剩。
一团黑影蜷缩在桌下,一动不动。晓星将火折子固定好,便伸手攥住了那团黑影,毫不客气地将他拽了起来。
明明年岁和晓星一般大,可他看起来却瘦骨嶙峋,露出的手腕细得惊人。
“醒醒。”晓星漫不经心地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耳光声清脆,藏身门外的乔观雪心脏狠狠一缩,下意识便想要冲进去。
即将迈步时却又顿住,她死死咬住牙关,逼迫自己忍耐。
邝灵犀被打得偏过头去,过了好几息,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皮肤苍白得无一丝血色,半睁的瞳孔涣散无光,看起来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晓星勾起嘴角,眼神漠然:“没事啊……”
下一瞬,他猛地掐住邝灵犀的脖颈,将他粗暴地按在桌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眼看便要朝邝灵犀砸下去。
“住手!”
乔观雪再也无法忍耐,闪身至桌边,一把握住了晓星的手腕。
晓星不防这里还有外人,立时一惊。回头看见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后又打量过她身上的侍女服饰,露出几分不耐:“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乔观雪却寸步不让,见趴在桌上的少年气息微弱,心中绞痛。
“他快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死?”晓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松开手,厌恶地瞥了邝灵犀一眼,“你担心这个?放心,他是个怪物,怎么折腾都不会死的。”
乔观雪不理他,小心翼翼地把少年半抱进怀里。入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人的体温。
她抬头怒视晓星:“你为什么要这样?”
犹记得初见晓星时,他还是个愿意冒着风险偷偷给她神水的小道童,他连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也愿意给予善意,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高陵的走狗。
晓星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怀里的人,面无表情道:“你问他啊,是他欠我的。”
此言一出,邝灵犀却突然有了反应。
他的声音很轻:“……我娘在……高陵手里……”
“他不许……我真的没办法……救晓月……”
“你闭嘴!”晓星厉声打断他,“你不配提晓月的名字!”
“全天下就只有你有亲人吗?晓月也是我唯一的妹妹……”
他胸膛起伏,什么也听不进去,眼底盈满扭曲恨意:“你被困在灵官殿的时候,我是如何待你的?”
“我当你是唯一的朋友,可是你呢?!我就只求过你这一次,晓月病得快死了,我求你去救救她,你不是神仙吗?你连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可以救,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血救她?”
邝灵犀没有再回应,晓星便也从癫狂中逐渐冷静下来。
他看向乔观雪:“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滚开。”
几息之后,乔观雪缓缓挡在了邝灵犀身前。
“你恨的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
她平静道:“晓月死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恨谁吗?其实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敢恨那个人而已。”
“你只敢把拳头砸在一个不会还手的人身上,却对着真正的罪魁祸首俯首为奴。”
“晓月会想要她的哥哥变成这样吗?”
晓星的脸颊抽搐一瞬,他闭了闭眼。
只丢下一句:“你根本什么也不懂。”便踉跄着离开了房间。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乔观雪这才得以把邝灵犀扶到墙边坐下。
少年的眼神依旧空茫,不曾呼痛也不曾追问什么。
她想要摸一摸他的眼睫,临触及时却又不知为何停住,最终只蜷回了手指。
“邝灵犀,”乔观雪蹲在他面前,轻声安慰,“没事了,这只是一场梦,你很快就会醒了。”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琉璃心灯的口诀,引导着心脏处那点温暖灯火。
灯火缓缓流淌至她指尖,又被她点在了邝灵犀胸口。
光芒顺从地融了进去。
乔观雪心头一松。
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下一刻,一声嗡鸣毫无预兆地自邝灵犀的胸口爆发!
几缕粘稠黑气从心口涌出,将那粒灯火绞缠其间。
金色光芒在黑气中挣扎了几下,竟被轻松剥离。
灯火在空中盘旋两圈,找不到目标似的,慢悠悠地钻回了乔观雪心房。
乔观雪一口气还没提上来,便被眼前的这幕扼住了喉咙。
怎么会这样?
琉璃心灯,对魔种没用……——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这几章是小邝受难章,应该差不多还有两章乔妹就要放大招结束执念幻境了[垂耳兔头]
第85章 我是,岳青萍。
乔观雪的冷汗几乎浸湿衣衫,她右掌抚上心口,正要不顾一切再次催动灯火。
然而一阵急促的狗吠声骤然从门外传来。
“呜汪汪汪——”
邝灵犀闻声一颤,原本涣散的瞳眸竟瞬间聚焦,透出几分惊惶无措。
“小白……”他嘴唇翕动两下,也不知从哪里涌起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朝门口爬去。
房门大敞,乔观雪很轻易便看见了那三道身影。
高陵负手而立,身侧分别是邝游和晓星。
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正死死咬着高陵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方才的狗叫便是它弄出的动静。
高陵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只是那笑意却寒浸浸的,不觉温和,只觉恐怖。
邝灵犀爬到门口便有些力竭,一边喘气,一边忍不住唤道:“不许咬,快松开……回来……”
高陵低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底下那只狗,随后慢条斯理地俯身,捏住小狗的后颈皮肉,将它提溜了起来。
小白突然悬空,四肢徒劳地挣扎,发出声声呼痛呜咽。
邝灵犀仰头看向高陵,眼里满是哀求:“还给我……”
高陵有些不悦地压了压眉头:“灵犀,你该喊我什么?”
少年浑身一僵,垂下眼帘应道:“师父。”
“乖徒儿。”高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他手上却用力将小狗提得更高:“这只畜生不懂规矩,竟敢咬你的师父,不如今天便处置了它吧。”
邝灵犀脸色霎时更为惨白了些:“不要!师父,小白它知道错了,它不会再咬人了……求求您,不要杀它……”
小白?乔观雪胸口一揪,原来那时他省下那半块糕点,要给的便是这只小狗。
从见到儿子第一面起便沉默地邝游,此刻终于开口,却是对着乔观雪道:“你先退下,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来这里。”
乔观雪顿了顿,作出一副顺从的姿态,向后退了半步,只是转身地刹那,她藏于袖中的手指快速翻飞,欲要掐诀困住这三人。
她得争取一点时间,再试一次琉璃心灯。
灵力化作丝线悄然伸向了高陵等人,只是法诀尚未成型,乔观雪便听到一声冷哼。
高陵甚至未曾回头,只用手中拂尘随意一甩,空中的灵力生生断裂开来。
他右手翻转虚握,一股灵力便瞬间将乔观雪笼罩其中。
乔观雪心头微凛,立刻催动灵力击向那屏障,只是她的力量撞在屏障上,竟只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便消失无踪。
这人的修为比起她初入幻境时何止强了一倍!
乔观雪被困后,高陵便再未分半个眼神予她。
他重新将目光放在邝灵犀身上,语气温和:“灵犀,为师早就告诉过你,大道无情,多余的怜悯只是你修行路上的牵绊。”
语毕,他将手上的小狗往旁边一递,晓星便沉默着接了过去。
“师父……求您,”邝灵犀膝行几步到高陵脚下,抱住了他的腿,“放了小白吧,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让它出现在您面前……”
高陵垂眸看他,神情仿佛慈悲,说出的话却无比残忍。
“既然你不愿意亲手了结了这畜生,不如让你娘来代劳,她身为母亲,为儿斩断俗念,也算功德一件。”
即便是提到叶卿卿,邝游的脸上仍旧无甚波动:“一切但凭道长安排。”
高陵便对晓星道:“去请叶夫人……”
话音刚落,邝灵犀便猛地抬头,哑声道:“不要!”
“不要找我娘!”
“我……我自己来……”
高陵仿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递去。
晓星便也蹲下身,将那只小白狗送到邝灵犀面前。
他挤出一个古怪僵硬的笑容:“小神仙真是仁善啊,不过一条狗罢了,竟也如此舍不得。”
“只是可惜了,它陪了你这些年,你看,我说得没错,跟你离得太近便没有什么好下场,不管是人,还是狗。”
小白似乎察觉到什么,喉中不再呜咽,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望向自己的主人。
“把刀拿好,”晓星低声道,“对准这儿,别让它走得太痛苦。”
他眼中有一点近乎自毁的快意。
邝灵犀伸手,缓缓握住那柄匕首,每一个指节,连带着两只手臂都在发抖。
但他的表情却像是彻底沉寂下去,看不见痛苦,也看不见怨恨。
乔观雪的手掌按在那道灵力屏障上,她看着他,心脏撕裂一般,痛楚传遍全身血脉。
“邝灵犀,邝灵犀……”
她用力拍打起来,彷徨地喊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嘶喊,就能把自己无处倾泻的情绪划拉个口子。
从前每每触及邝灵犀的过去,她便下意识回避,不愿深究,原来,逃避的代价是让她亲眼目睹一遍。
不论乔观雪如何呼喊,邝灵犀却一次也没有回应。
她只看见他终于高高举起了匕首,然后,猛地落下!
高陵扬起欣慰的笑容,把手掌放在少年头顶。
“做得好。”
乔观雪的呼喊声卡在了喉间。
眼前的一切景物在瞬间扭曲模糊起来。
映入她视线的最后一点画面,是邝灵犀骤然垂落身侧的,染满刺目猩红的双手。
*
系统暴躁发问:【死鸟,出来!你解释一下,这次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又被幻境弹出来了?!】
熟悉的童音响起:“哎呀——”
七彩小鸟盘旋一圈后,在树梢上站定:“这次是因为有人进入了幻境,我可是担心你们出事,才会把你们提前拉出来呢。”
系统一霎警觉:【谁?这时候全城的人都陷进执念幻境里了,除了我们还有谁能进来?】
鸟儿看向那厢失魂落魄的乔观雪:“这就要问问她啦,到底还有谁这么想要她的命,甚至不惜追到这种地方来。”
“幻境已经到承受极限了,最多再进入一次,如果下一次你们还是没有消灭魔种,那幻境崩塌后,她的两道神魂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人地两魂若失,原身里的天魂亦会随之消散,届时三魂尽灭,纵是真神降临,也救不了她咯。”
【什么?!】系统惊骇尖叫,随即又意识到哪里不对,【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她只有两道神魂?】
鸟儿有些意外:“咦,你还不知道吗?她被你带来的时候魂魄本就不全呀,一直只有两魂在撑着。”
系统沉默片刻,难怪它一开始绑定宿主时,就觉得她的魂魄有些微弱,不得不立刻找具身体给她,原来是因为缺少一魂……
只是她缺少的那一魂,竟然恰好在原身身上吗?等等,那不就意味着……
系统猛地看向乔观雪。
见她对于方才他们的对话毫无反应,眼神有些空洞,又只得压下自己的结论。
它急迫道:【先不管这个,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消灭魔种?我们试过了,连琉璃心灯的灯火都没办法净化!】
鸟儿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点兴味来:“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回答你,不过……一问换一问,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才行。”
系统气得一佛升天,敢情它这规矩是随心所欲的:【你方才不是已经回答了很多问题了吗!】
鸟儿理直气壮道:“那些问题都是因为我鸟好,担心你们出事,所以才会直接告诉你们,至于消灭魔种的方法嘛,又是另一个价码啦,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呀,向来都是别人逼我回答问题,我可从来不逼别人回答问题的。”
【你——!】
系统吸了口气,也知道纠缠下去没有意义,便开口:【你问!】
反正它有资料库,应当难不倒它。
鸟儿优哉游哉地从枝头飞下,悬停在乔观雪面前。
“我的问题是,她,是谁?”
系统一愣,简直要崩溃:【怎么又是这个破问题!】
但有了之前的推测,它很快便意识到这只鸟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了。
不过它目前还不知道确切的名字啊!
系统威胁:【你存心不想让我们知道答案是吧,我告诉你,如果幻境崩塌,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完蛋!】
鸟儿不为所动,甚至悠闲地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
“急什么,她知道答案的。”
系统:【她怎么可能……】连它都不知道,宿主上哪儿去知道!
“我知道。”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地打断了系统。
乔观雪一寸寸抬起头,同近在咫尺的小鸟对上视线。
鸟儿晃了晃身体,黑豆眼里似带着某种蛊惑:“你知道,那就说出来,告诉我。”
几息沉默之后,她平静开口。
“我是,岳青萍。”
【宿主?!】系统惊愕出声。
契合度99%的身体数据,被漱月错认为是自己的弟子,还有段素秋惦念至今的岳姐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连成线,成为她口中的答案。
岳青萍。
就在乔观雪说出那三个字的刹那,系统的资料库中忽然更新了新的数据。
鸟儿发出一连串畅快的笑声:“答对啦,答对啦!”
“你看!我就说她知道的!”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消除魔种了。”乔观雪静静地望着它。
鸟儿蓦地止住笑声,拍打着翅膀凑近乔观雪。
“方法很简单呀,那就是在幻境里——”
“杀了邝灵犀。”
第86章 杀了他
这是乔观雪第四次进入幻境,按照万象天书的说法,也应该是最后一次。
半空中漫天飞舞着纸钱,乔观雪站在城门外,看着一队送葬的队伍从大开的城门内走出。
蒙面的抬棺人抬着两口漆黑的棺材从她眼前缓缓经过,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队伍末尾,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在风里摇摇晃晃,脸上两团猩红。
待这支送葬的队伍完全走过,乔观雪才抬脚走向城门。
城内的景象却更加令人心悸。
几乎每隔几步,便有百姓蹲在街边沉默地焚烧纸钱,一声声压抑的呜咽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耳朵里爬。
乔观雪站在原地,心头不觉有些沉甸甸的。
“姑娘,你能帮帮我吗?”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近得仿佛就贴在她耳根后方。
乔观雪悚然一惊,猛地转过身去。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距她只有一步之遥。
老妪的一只眼睛灰白浑浊,看起来似乎是个半盲。
她扯出个笑容,另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乔观雪,皱纹在眼角堆叠。
“姑娘,婆婆眼睛不好,我带小孙儿出门,他却不知跑到哪里野去了,你能带老婆子回家吗?”
她用下巴点了点前方:“我家就在这条街转过去,老头子还等着我买菜回去做饭呢……”
说完,老妪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拐杖,朝着乔观雪伸来。
乔观雪沉默了几息,又看了看那条寂静的街角。
片刻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拐杖末端:“走吧,婆婆。”
乔观雪按照老妪所指的方向往前走去,拐杖的另一头轻飘飘的,就像并没有被抓住似的。
“婆婆,”她一边走,一边状似随意地询问,“城中的疫病还没好吗?”
谁知身后的声音却疑惑道:“疫病?姑娘是哪里听来的胡话,我们崇州城可是有神仙庇佑的福地,从来没有什么疫病。”
乔观雪蹙眉,又问:“那街边为何有这么多人烧纸钱?”
老妪恍然:“哦,那个啊,那是因为邝府的老爷功德圆满,羽化登仙啦,邝老爷是个大好人呐,大家伙都自发地恭送他呢,你从城外进来的时候,没瞧见送葬的队伍吗?”
“你说……邝游死了?!”乔观雪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老妪。
老妪似乎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才又笑眯眯地应道:“是啊,邝老爷临走前把家产都捐给了白云观,他这些年一直跟着观里的道长们修炼,这回啊,总算是得偿所愿,升仙享福去咯。”
话音落下,她便轻轻扯了扯拐杖,示意乔观雪继续:“走吧,姑娘,快到了。”
乔观雪勉强压下心里的惊骇,重新迈步向前。
“那婆婆可知道,邝府的少爷和夫人现在何处?”
老妪道:“邝府的少爷早就得道成仙啦,比邝老爷还早呢,现在就是这位小神仙在庇护崇州城呢。”
“至于他的妻子,好像是失踪了吧,唉,人老了,记不清咯。”
乔观雪心上一沉,只觉可笑。
得道成仙?恐怕还是被高陵藏到了何处……
只是……叶卿卿怎么会不知踪迹呢?
一段路后,拐过街角果然看见了一户人家的院门。
走到最后这截时,身后的老妪仿佛归心似箭,几乎是推着乔观雪在走。
但乔观雪却再次停住了。
老妪偏头看她:“怎么了,姑娘?”
“婆婆,”乔观雪缓缓转过身来,“您不是说您是出来买菜的吗?怎么不见你把菜带回家啊?”
空气凝固一霎。
老妪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嘴角咧开的弧度扯到了耳根。
那只灰白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竟转出了一只硕大的黑色瞳仁。
“菜啊,我这不是……已经带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一缕黑气猛地从拐杖处窜出,顺着乔观雪的手臂蜿蜒而上。
是魔气!
乔观雪瞳孔骤缩,左手并指,灵力由指尖迸发,化作一道利刃斩向了那缕黑气。
黑气被瞬间斩断,发出腐蚀般的声响。
乔观雪身形暴退,同那老妪拉开距离,厉声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妪脸上的笑容不再,她十指成爪,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长漆黑。
她发出一声低吼,佝偻干瘪的身躯竟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化作一道黑影,朝乔观雪扑来。
乔观雪不退反进,周身灵力鼓荡,与漆黑魔气悍然对撞!
“砰——!”
两股力量正面交击。
老妪攻势诡异狠辣,若是寻常,她肯定不及,但乔观雪现下带着琉璃心灯的灯火,几次交锋过后,她窥得一点破绽,右手指尖凝聚一抹灯火金芒,点向了老妪眉心。
这一击若下去,定然能叫邪祟魂飞魄散。
只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之时,老妪周身翻腾的魔气却忽地一收,宛如被什么咒语所控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乔观雪动手。
系统在脑海中惊叫:【宿主!别!她在诱你杀她!】
乔观雪也瞬间明悟,万象天书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入念的机会。
她硬生生收住攻势,指尖灵力分为数道锁链,缠绕上老妪,将其牢牢束缚。
计划落空,老妪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被束缚的肉身剧烈挣扎起来,随即,一团浓郁魔气猛地从她口中吐出!
那团魔气中心隐隐透出血红光芒,一看便不似寻常魔气,它似有自己的灵智,眨眼间便消失在乔观雪眼前。
乔观雪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魔气速度奇快,轨迹飘忽,乔观雪将灵力催至极致,追着它穿过数道街巷,却终究还是教它跑了。
她敛息落地,抬头望向前方。
这魔气最后消失的地方,竟是邝府门前。
这座府邸已然被一片缟素笼罩,府门大开,却无人进出。
难道那被魔气控制的老婆婆说的是实话,邝府真的出丧事了?
乔观雪心头疑云更重,门外无护院把守,她便这么大喇喇地走了进去。
穿堂风卷起灵幡,整座邝府不闻人语,空荡得诡异。
她迅速探查了一圈,除了灵堂前跪着的管家,便再看不到第二个人影。
乔观雪闪身至那管家身后,出手扣住他咽喉,压低声音道:“你们把邝灵犀关在了哪里?”
那管家被她制住,先是一愣,待听清她问了什么,脸上却骤然浮现出惊恐之色。
“少爷……少爷早就得道成仙了!”
乔观雪眉目一沉,手下用力:“说实话。”
管家呼吸困难,脸色憋得通过红,却仍是拼命摇头:“……少爷……早就……先老爷……成仙……”
他提及邝游,乔观雪脑子里却遽然闪过进城时看见的那两口棺材。
邝游一具,那另一具……是谁?
无缘由的猜想让她如坠冰窟。
乔观雪不再浪费时间,一掌劈晕了管家,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外而去。
纸钱洒了一路,延伸向城外的墓地。
两个新挖的土坑旁,送葬的队伍正准备将棺椁放进去。一个身形瘦削的道士正手持桃木剑,在棺椁上贴符纸,口中似念念有词。
乔观雪心急如焚,只怕他们真的要活埋了邝灵犀。她顾不得许多,袖袍一挥,便掀翻了棺材上的盖子。
棺盖落地,送葬的人魔吓得连连惊呼后退,唯有那蒙面道士停下动作,挡在了乔观雪面前。
乔观雪先入为主,认定眼前这道士便是高陵,只冷冷道:“高陵,把邝灵犀给我,否则,今日这坟坑里少不了你的一席之地!”
谁料那道士闻言,非但不害怕,反而低笑出声。
“这位居士,你要找我师父?真是不巧,他如今躺在这儿呢。”
他抬手扯下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乔观雪无比熟悉的脸庞。
……是晓星。
他眼窝深陷,透出几分疲惫:“人死万事空,尘归尘,土归土,再大的仇怨,到了这一步也该放下了。”
乔观雪无心与他辩驳这些,右手掐诀,将另一口棺材的盖子也掀飞。
两口馆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左边棺中的邝游穿着寿衣,面容死灰,只是七窍似乎曾流过血,还有一些污渍未擦干净。
右边棺中的高陵却只有一身染血的道袍,胸口有一道致命伤,他双目圆睁,眼眸中像还残留着几分惊愕与不甘。
竟无人为他合眼。
这两个人真的死了……
乔观雪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后怕庆幸,还好棺材里没有邝灵犀。
她转向晓星:“我只想找到邝灵犀,告诉我他在哪里。”
晓星却勾起嘴角:“邝灵犀?居士说的是谁?我好像没听过……”
乔观雪的眼神霎时冰冷,她身形一晃,指尖灵力便抵在了晓星心口。
“你别逼我。”
晓星低头看了看,便毫不在意地笑起来:“这些年想要邝灵犀的人多了去了,近到整个崇州城的百姓,远到什么仙门宗派,你想要啊……”
他笑着逼近乔观雪,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你自己去找啊!”
“说不定等你找到的时候,还能抢回几根骨头渣滓。”
乔观雪用了极大地力气压抑自己的怒意,本想将他带回城中捆起来,鼻尖却蓦地闻到一阵奇异香气,似是从城内飘来,随风扩散,仍浓郁至极。
香味异常诱人,晓星并众人皆深深吸了一口。
他脸上生出些许近乎迷醉的表情,感叹道:“好香啊……神仙肉果然不一样……”
乔观雪一怔,晓星的话在脑中过了两圈,才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城内的方向。
她一把甩开晓星,周身灵力轰然爆发,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香味的源头破空而去。
白云观观门洞开,信众挤了满地,甚至延伸出了观外的街道。
院内那口曾经盛放神水的大缸此刻被挪到了正中,下方架起熊熊烈火,缸内不知何物正咕嘟冒泡,沸腾着更为浓烈的香气。
看见它的那一刻,乔观雪几乎要血液冻结。
她心脏狂跳,发疯似的冲进人群,一个一个抓起那些信众的脸。
不是邝灵犀,不是邝灵犀,不是,不是,都不是!
一颗心宛若也在那口大缸里煎熬,灼烧着她仅剩的理智。
乔观雪目光混乱地扫视过那些不停叩头跪拜的信众,最终落到灵官殿中那尊神像上。
彩绘泥胎的神像,怒目圆睁,手持金鞭,端的一副慈悲威严相。
一道灵力从她指尖射出,打在了那尊神像上。
“咔嚓——”
神像应声而裂,表面的泥壳一块块剥落,掉在了地下。
神像之内,是一张苍白如琉璃的少年脸庞。
还有从碎裂处露出的,森白骨骼。
某一刹那,乔观雪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
她咬破了唇肉,死死撑住身躯。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脑子都是混乱的,一会儿是那口沸腾的大缸,一会儿是眼前这尊与人齐高的神像。
邝灵犀……是怎么被塞进去的?
要了他的血还不够,还要他的肉。
乔观雪如同一只提线木偶,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到那尊神像前。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露出的半张脸颊。
冰得吓人。
“邝灵犀……”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跟我说句话,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筑于神像内的少年,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他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就那么麻木地望着乔观雪。
他微微翕动嘴唇,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乔观雪移开手指,抚上他的脖颈,喉骨还在……
忽然,她意识到什么,视线落到了他的嘴唇上。
而后轻轻掰开了他的两瓣唇肉。
猩红的口腔内,只剩下半截断舌。
乔观雪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她怔怔地看着邝灵犀,又一寸寸扭头去看底下的那些信众,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时之间连如何反应也忘了。
殿前那一张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齐齐看向了她。
有人说:“神仙是不能同凡人说话的。”
有人说:“你怎么敢破了神仙的金身?”
还有人在说:“快看,神仙脸上的肉好像长出来了,可以割了!”
乔观雪循声望去,死死盯住了说出最后一句话的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他怀里还搂着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男孩,正好奇地望着她。
乔观雪认得这人。
正是她第二次入念时,那个为孙儿祈求神水的老人。
察觉乔观雪的目光,老翁瑟缩了一下,把孙儿搂得更紧。
“我孙儿才十岁,他得了痨症,没有神仙,他就要死了……”
乔观轻声问道:“十岁?你知道你们把邝灵犀筑进神像里的时候,他有多大吗?”
老翁却道:“不一样的!白云观的道长说了,神仙是不会死的,我们给神仙塑了金身,日日供奉香火,神仙就该救我们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信众的声音加入进来。
“对!神仙就该救我们!”
“给我们肉!”
“救救我的孩子吧!”
乔观雪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声音贴着耳朵炸开。
系统也好像在喊她。
她捂住耳朵,听见自己心底某道底线轰然断裂的声响。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啸从她喉间冲了出来。
以乔观雪为中心,狂暴的灵力霍然炸开!
气浪席卷过整座灵官殿,砖石崩裂,梁柱倒塌。
跪在殿前的信众们猝不及防,惊叫着倒飞出去,瓦片泥块皆如暴雨倾盆狠狠砸落。
一时之间,哀嚎遍野。
弥漫的烟尘中,乔观雪眼底赤红,看向了那个被老翁护在怀里的男孩。
她隔空一抓,便将他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老翁目眦欲裂地扑上来:“放开我孙儿!”
却被灵力狠狠震开。
他像是终于知道害怕,朝着乔观雪不停磕头:“仙姑啊,求求仙姑放过我孙儿吧!他才那么小啊……”
男孩双脚离地,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抓挠着脖颈间那道无形的桎梏,两条小腿也拼命踢蹬起来。
乔观雪凌空伸出的手开始缓缓合拢。
“杀了他。”
虚空中,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响彻在她耳畔。
“杀了他,就像他们对待邝灵犀那样。”
“让他们也尝尝,这份痛苦和绝望。”
乔观雪的手指越收越紧,渐渐的,他双手抓挠的幅度变小,腿也不再挣扎。
她真的想要杀了他。
【宿主!!】
【乔观雪——!!!】
系统尖锐到几乎破音的警报在她脑子里疯狂闪烁起来。
【你不能杀他!你冷静一点!在这里杀人,幻境会彻底崩塌的!】
【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们要消灭魔种,等你出去,就可以看到邝灵犀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系统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乔观雪心里激不起一点涟漪。
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想,对于邝灵犀而言,这一切都是真的。
半空中,男孩已经垂落了双手,眼白上翻。
最后一刻,连系统都要绝望时,乔观雪却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了五指。
男孩摔落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老翁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抱住了心爱的孙儿,嘶声哭喊。
不知是谁,在混乱中惊惶地尖叫了一声。
“着火了!白云观起火了!快跑啊——”
观内悄无声息地燃起了熊熊大火,木质的梁柱很快便被火舌舔舐,成为助燃的材料。
火光映照下,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疯女人钻了出来,在断壁残垣间手舞足蹈。
“着火啦!着火啦!灭不掉咯!”
“都烧光,烧光他们!都烧个干净!”
浓烟滚滚,直直冲向天际。
人群彻底陷入恐慌之中,互相推搡着,哭喊着,宛如一群无头苍蝇般争相逃命。
乔观雪的视线穿过仓皇奔逃的人潮,看向了那尊半塌的神像。
系统急迫道:【宿主!就是现在,你赶紧去杀了邝灵犀吧!】
【他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杀了他是在救他,也是救化青城里的所有人!】
【宿主!快啊!】
乔观雪垂在身侧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掌心被她掐出了几道血痕,被汗水濡湿,更添刺痛。
她抬起如同被灌了铅的手臂,指尖的灵力再次凝聚。
只是主人却迟迟未能下定决心。
就在乔观雪心神波动的刹那,一团漆黑魔气蓦地自她身后暴射而出!
“噗——”
魔气在瞬间洞穿了她的心脏。
乔观雪僵在原地,瞳孔霎时放大。
而后喉头一甜。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
她骤然失力,向前栽倒在废墟之中——
作者有话说:高估了自己(缓缓跪地
乔妹明天放大招……应该[无奈]
第87章 你刺过我一剑
晓星的身影自熊熊烈焰中浮现,一步一步走近乔观雪。
那团穿透乔观雪的魔气倒卷而归,凝聚成一柄暗色长剑,落入他掌心。
他停在乔观雪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那张脸上布满了扭曲的青筋,两只黑沉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
他开口道:“我都把人送到你面前了,你竟还是不愿下手,真是……妇人之仁……”
声线嘶哑粗沉,与晓星本身的嗓音截然不同。
乔观雪趴在地上,胸口处,心灯灯火正在微弱跳动,竭力修复着背魔气贯穿的伤口。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魔气化作无数细缕游走于她血脉之中,同灯火纠缠爆开。
乔观雪眼前阵阵发黑,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她紧咬牙关,试图凝聚起溃散的灵力,只是指尖刚亮起一点微芒,数道阴冷魔气便从地底窜出,死死缠住了她的四肢。
被魔气触及的皮肉瞬间传来灼痛,乔观雪止不住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
见状,晓星便低笑起来:“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若乖乖杀了他们,我也不需再对你动手了。”
“可你偏偏不听话。”
乔观雪强忍剧痛,艰难抬头:“你不是晓星……你究竟是谁……”
化作晓星模样的明见山,缓缓抬起手臂,魔剑对准了她的眉心。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因为……”
他话音未落,剑气已然锁定了乔观雪:“你马上,就要死了!”
【宿主!!】系统前所未有的惊惧混乱起来,它的传送权限在幻境中不可用,怎么办……它救不了乔观雪……
乔观雪咽下血沫,再次尝试调动灵力,可无论她如何努力,身体却仍然分毫动弹不得。
难道她真要死在这儿了吗……
她挣扎着,目光瞥向不远处那尊残破的神像。
邝灵犀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无波无澜,仿佛谁生谁死于他而言没什么不同。
魔气如巨石一般,将乔观雪牢牢禁锢在地上。
如果,如果这个时候,同悲笛在她身边就好了……即便会被执念所掌控,也好过在这里引颈就戮。
几息之后,系统像是被她的思绪猛然点醒:【对啊!】
【宿主!同悲笛是漱月留给你的,法器与主人之间必定有契约联系!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召唤过来!】
它的语速很快,但乔观雪听懂了。
法器……
她闭上眼,把所有心神沉入识海深处,想要找到自己身上与同悲笛可能会存在的联系。
如果你是我的法器。
如果你承认我是你的主人。
那么现在,回到我身边来,帮帮我……
帮我——
乔观雪能感觉到,晓星手中的魔剑裹挟着寒意,剑气已迫在眉睫!
浑身每一条神经都在颤抖惊叫,三息时间,似乎被拉得无限长久。
就在生死边缘的刹那,一道清越剑鸣,似穿越无尽岁月长河,在她识海之中轰然响起!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霞空山接天峰上。
沉睡已久的岳青萍,身躯蓦地一颤。
她双目紧闭,眉心拧起,额上渗出细密冷汗,仿佛正在经受着什么无形的痛苦。
正在点香的玉衡听见动静,先是一喜,可待她看清榻上岳青萍的状态时,脸色却瞬间变得煞白。
“岳姑娘……岳姑娘你怎么了?!”
她慌乱上前,想要把岳青萍扶起来。只是玉衡的手指触碰到岳青萍的刹那,她倏然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岳青萍宛如被隐形的力量牵引,坐了起来。
一团炽烈金光自她心口迸发,化作一柄剑影,挣脱肉身樊笼,撕裂九天星河,朝着虚空中激射而去!
就在魔剑剑尖距乔观雪只有一寸距离时。
“轰——!”
一道无上剑光,携着煌煌威势,仿佛世外陨星般坠落到乔观雪身前!
整片大地震荡一瞬,气浪炸开如海啸。
晓星被剑气正面撞击,连人带剑都被狠狠掀飞,砸进了远处的断壁残垣之中。
碎石崩飞间,他喷出一口乌黑鲜血。
两息之后,乔观雪缓缓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身前那柄剑。
剑身晶莹,似万载玄冰所化,凛冽光华从上至下流转不息。
魔气被剑威所慑,被尽数驱散。
它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此,便有一股浩瀚剑意弥漫开来。
系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卡壳,片刻后才讷讷问道:【宿主……这是你,你召唤来的?你把谁的剑叫过来了啊……】
乔观雪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了这柄剑,一种奇妙的联系在她的血脉中苏醒过来,她好像能感觉到,这把剑……
本来就是她的。
她与它神魂相依,密不可分。
乔观雪深吸一口气,伸出染血的右手,握住了剑柄。
“嗡——!”
剑身发出一声欢快鸣叫,轻轻震颤回应着她的触碰,就像是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
但下一瞬,系统尖叫起来:【宿主!!检测到能量波动!你被天道……二次锁定了……】
二次锁定意味着,乔观雪复制来的这具身体,要被天道消抹了。
但乔观雪依旧没有回应。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把剑。
晓星从碎石堆中摇晃着站了起来,他抬手抹去唇边黑血,眼睛死死盯住了乔观雪,五官扭曲至极。
乔观雪手腕翻转,剑尖斜指地面。
握住了这把剑,她便觉无数陌生又熟悉的剑招心诀自然而然浮现在她心头。
记忆碎片一夕解封,她忽地想起了西妄海的那片秘境。
原来,她早就见过了……
晓星不再犹豫,厉啸一声,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之势再次朝乔观雪扑杀而来!
乔观雪左手并指,在心口处轻轻拈出一缕金色火苗。
她横剑于前,指尖引着那点灯火,自剑格至剑尾抹去。
金色火焰霎时攀附上晶莹剑身,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与剑光交融,将她映衬得如同神祗临凡。
魔剑眨眼间便至身前,乔观雪迎着铺天盖地的魔气递出一剑。
剑光被浓郁暗色吞噬进去。
但一息之后。
剑出,意至。
时间在这一刻拉长,又似乎在这一刻缩到极致。
晓星同乔观雪交换了各自的位置。
片刻功夫,一点光芒忽地自晓星胸口处透出。
随即迅速扩大。
无数道炽烈剑光从他的身躯中爆发!
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躯体便在剑光中四分五裂,化为齑粉。
乔观雪持剑而立,缓缓转向了邝灵犀。她一步步踏过废墟灰烬,走向了那尊半毁的神像。
剑尖拖地,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深痕。
整座白云观已彻底沦为火海,烈火正以无法遏制的速度向周边街巷蔓延。
耳边传来百姓惊恐的哭喊与呼救。
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中,乔观雪看见了之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她不知何时扑到了残破的神像旁,紧紧抱着那泥胎,对周遭的厮杀视若无睹。
邝灵犀的眉心之间,被那女人一遍一遍涂抹着鲜血,几乎掩盖住了那粒红痣。
女人的额心也有一道深刻血口,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来。
她似哭似笑,声音如同梦呓喃喃:“灵犀,灵犀,不要动情,不要动情……”
说到最后,她疯魔般掐住那神像的脖子,哭泣的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邝游!你负了我!你该死!你该死!”
“我要诅咒你的儿子!永生永世,我都不许他动情!”
血色将少年面容映得宛若鬼魅。
乔观雪在他面前站定。
少年慢慢抬头,仰视着她。
他的眼神空茫而平静,一如乔观雪初初与他相遇时,看见的那片深潭。
乔观雪抬起剑身,指向他胸口处的荧荧绿光。
周遭的喧嚣就在此时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凝视他眼眸,一字一句道:
“邝灵犀。”
“你刺过我一剑。”
“今日我便还给你。”
“从今以后,你与我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锋也穿透了少年的心脏。
灯火金芒遽然暴涨,攀附上扭曲挣扎的魔种,魔种在火焰中扭曲哀嚎。
最终彻底化为虚无,湮灭殆尽。
金芒耗尽了最后一丝本源,灯火倏然熄灭。
琉璃心灯消失的刹那,乔观雪识海深处,一道女子笑声如天外来音响起。
“好徒儿,好徒儿!哈哈哈哈,师傅我这便走了!我终于可以走了!”
此声悲怆,却又带着解脱,缥缥缈缈,难以捉摸。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整个崇州城的幻境开始迅速融化崩塌。
乔观雪松开剑柄,长剑化为流光消散。她闭上眼,疲惫如潮水淹没了所有心神,身体也向后倒去。
*
剑光破空遁去后,岳青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整个人仿佛被夺去了所有力气,倒了下去。
玉衡刹那惊骇,扑上去想要接住她。
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
徐子渊袖袍一卷,便将岳青萍紧紧揽入怀中。
他一手拢住她冰凉汗湿的脸颊,指尖颤抖着为她擦去唇边血迹。
“萍萍,萍萍……你怎么了?”
岳青萍眼眸半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刻气息游离,出气多进气少,俨然已入弥留之态。
徐子渊慌忙搭上她颈侧,却触及不到一丝跳动。
他霍然转头,对呆立一旁的玉衡厉声道:“去取冰窖中的药来!”
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风暴。
玉衡被吓了一跳,脸色更白:“尊上,那药,那药只剩最后一份了……”
“我让你去取!!!”徐子渊暴喝打断,眼中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是!是!弟子这就去!”玉衡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冲出殿外。
徐子渊右手悬在岳青萍心口,手下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其间,为她保存着最后一丝气机。
窗棂上,一只七彩小鸟拍打着翅膀,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要死啦,岳青萍要死啦!”
徐子渊眼眸一沉,头也不回,只心念意动,便将那只鸟儿凭空捏爆,化为一团云雾。
只是数息之后,那团云雾又在空中重新汇聚,再次凝成一只小鸟模样。
它扯着嗓子喊起来:“杀鸟了!杀鸟了!杀了鸟,岳青萍也还是要死——”
“闭嘴!”
徐子渊将岳青萍更紧地搂进怀里,下颌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额头。
“不会的,乖乖不会有事的。”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也绝轮不到我的萍萍。”
半晌,玉衡捧回了一只玉碗。
徐子渊夺过,一口一口渡给岳青萍,又以灵力引导梳理。一碗药下去,岳青萍的胸口终于眼见着生出些起伏来。
脸庞也重新泛起抹极淡的血色。
徐子渊心下一松,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岳青萍放平,取过锦帕,极尽温柔地擦拭她唇边药渍。
他恢复了平素无喜无怒的语气,问出的话却比暴怒时更令人胆寒:“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没有照顾好她,是不是?”
玉衡当即跪倒在榻边,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尊上明鉴!方才,方才岳姑娘身体里的溯光剑突然飞了出去……弟子也不知道是因何缘由……”
徐子渊擦拭的手顿住了。
他一点点回过头,视线死死攫住玉衡惊惧的脸,眸底酝酿出沉沉暗色。
“……溯光剑,飞走了?”
玉衡伏在地上:“弟子不敢欺瞒尊上,就是如此!”
徐子渊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倏然起身!
“照顾好她,她若有事,本座一片片剐了你。”
语毕,他的身影便悄然消失在殿内。
直至徐子渊的气息完全散去,玉衡才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起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那句诗是周鹤雏的《随园诗话》(引用标明)
乔妹这个开大场面在我脑子里想了很多次,终于写到了!
小宝们应该看得出来,小徐是个没三观的恋爱脑疯子
第88章 她真的在这里
“醒醒,醒醒……”
无垠虚空中,一声悠远呼唤荡开了层层涟漪。
乔观雪感觉自己已经漂浮了很久,久到忘却了时间的存在。
她循着声音,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璀璨星海,一弯巨大的月勾悬于头顶,静默地洒下清辉。
她看见前方一个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身影,那人也睁着眼,眸中却似空无一物,仿佛人偶。
乔观雪心头惊愕,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她。
只是指尖相触的刹那,那一部分却开始透明虚化,互相交融。
头顶突然传来稚嫩童音:“那是你的地魂。”
乔观雪倏然收手,抬头望去。
只见月亮上立着小小一团,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只七彩小鸟。
乔观雪问:“这是哪里?”
鸟儿道:“这里是你的识海深处。”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鸟儿歪了歪头:“我来是要告诉你,幻境已经结束,你该回去了。”
回去……乔观雪沉默几息,才轻声道:“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鸟儿疑惑道:“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没有告诉你吗?”
“你这具身体很快就要消散了,不管你想不想,等你消散后,此间天地就没人记得乔观雪存在过。”
良久,乔观雪问:“很快,是多快?”
“如果你非要一个确切的期限,那我可以告诉你,”鸟儿顿了顿,“最多三日,不回去的话,你便会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乔观雪笑了笑。
“什么魂飞魄散,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死了就当回家。”
鸟儿叹了口气:“你不过带着两缕残魂,在另一个时空度过了区区二十几个春秋,便认他乡作故乡了?”
“你可知道有人苦苦守着你的天魂,守了六十载。”
闻言,乔观雪近乎冷漠地想,那又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许久,她问:“我……岳青萍,当初为何会魂魄分离?”
鸟儿便娓娓道来:“你本有百年寿数,可拜漱月为师后,你便凭燃命之法以凡人之躯驱使溯光剑,生生耗尽了剩余的阳寿,当年有人用秘法强留你一缕魂魄不灭,可你的人地两魂却意外进入了时空乱流,难以回归,这才有了乔观雪的存在。”
乔观雪惘然一瞬,只觉它如此轻描淡写便将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全盘否定,好像从前的一切都是场意外,并没有任何意义。
鸟儿继续道:“你已经扭转了甘映慈的命轨,亦改变了裘若望前世的命运,若非你在此,化青城终将布上崇州城的后尘,段安年也难逃一死。”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乔观雪没有回答。
半晌,她道:“告诉我,那场大火之后,邝灵犀经历了什么?”
“叶卿卿以血脉为祭,引动天火焚城,崇州城内除了邝灵犀外,无人生还,摇光派首席弟子遵循师命,把他带回了宗门。”
乔观雪闭了闭眼,原来如此。
鸟儿扇了扇翅膀,身形逐渐飞高:“好了,你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三日内自会有人送来接引魂魄的东西,若你执意不回去,便等着死咯……”
它的声音越来越缥缈,乔观雪急忙朝那小点喊道:“等等!你别走!”
她还想问问为什么高陵会知道邝灵犀和他娘的秘密,还有摇光派,为什么摇光派能及时派弟子去找到邝灵犀……
乔观雪一时着急,骤然睁开了眼。
一声温柔哄慰在耳畔蓦地响起:“我不走,乔乔,我就在这儿。”
视线由模糊到聚焦。
她看清了床边的邝灵犀。
他正为自己擦拭额角冷汗,动作轻柔。
见乔观雪睁眼,邝灵犀万分欣喜道:“乔乔!你醒了!”
乔观雪怔怔地望着他,视线从他的眉眼滑到他脖颈和胸膛。
邝灵犀颈上的伤口已经全无踪迹,肌肤光洁如初。
她伸出手,几分颤抖地抚上他胸口,掌下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邝灵犀也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低声道:“别怕,全都好了。”
迎上他春水般的眸光,乔观雪却忽然鼻尖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邝灵犀一愣,神色有些无措:“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乔观雪摇摇头,眼泪却越发汹涌,她想起幻境中被囚于神像中的少年。
心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好痛……”
她哽咽道:“好痛……这里……是不是……”
仿佛跨越漫长岁月,为当年那个只剩半截舌头,孤立无援的孩子喊了出来。
邝灵犀听明白了,但他摇了摇头,抬手,食指微曲,在乔观雪额上轻轻一弹。
不痛的。
乔观雪再也抑制不住,泣不成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邝灵犀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脑子似是炸开了一片喧嚣,一股战栗从神魂深处顺着脊椎攀升,将他的四肢百骸都融进近乎灭顶的快乐里。
他梦游般收紧手臂,把乔观雪更深地按进怀中,恨不能将她每一寸都嵌合进自己的身体。
“乔乔,乔乔……”邝灵犀喉咙发紧,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唤乔观雪的名字。
此时此刻,便是为心上人去死也是甘愿。
魂牵梦萦,色授魂与。
屋内压抑的哭声隐约传出。
段安年端着一碗药,止步于房门之外。
他听着里面的温言缠绵,一点点收紧了端着托盘的手指。
院中的那棵树正在落叶,枯黄的叶片无声飘落在他脚边。
段安年愣愣低头,心想,秋天就要过去了……
叶子终究是留不住的。
*
化青城外的荒山中,明见山捂着胸口步履踉跄地奔逃着。
他之前用分身潜入幻境,却被乔观雪一剑重伤,反噬了本体。
每跑一步,心口被剑意贯穿的伤处便传来蚀骨的痛感。
那女人的剑到底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如此厉害!
无论服用何种灵丹,运转功法,剑意都似附骨之疽,伤势非但无法愈合,反而在持续恶化。
待他回到魔宫,养好了伤,定要将她……
明见山还未想完,头顶的天色遽然暗沉下来。
一股令他战栗不止的威压骤然降临,将方圆数里的空间彻底封锁。
明见山骇然止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参、参见尊主!”
徐子渊的目光落在他捂着的胸膛上,淡淡开口:“你从何处受的伤?”
明见山低着头,心念急转。
绝不能说出实情!
“回禀尊主,化青城中有魔种出现,属下为收服魔种,与段素秋恶战了一场,不慎受伤……”
徐子渊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空气中一阵死寂,明见山不觉冒出冷汗,鼓起勇气再次道:“尊主,属下……”
仅仅吐出两个字,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把他从地上生生提起。
徐子渊淡漠地看着明见山,他奋力挣扎,却摆脱不了分毫。
“本座对你很失望。”
他声音平淡,说出的话却令明见山魂飞魄散。
“你骗了本座,你说你没有见过她,可你的伤分明带着溯光剑的气息。”
“也就是说,你还对她动手了,是吗?”
明见山想求饶,但他什么也回答不出来了。
他瞪大眼睛,只觉毕生修为都被强行抽离,不过几息,他眼眸中神采尽失,身体寸寸化为飞灰。
一点荧荧绿光漂浮在空中,被徐子渊面无表情地碾碎。
解决完了明见山,他抬脚欲往化青城中去。
一团云雾却忽地在他面前显现出来,凝作了一只七彩小鸟的模样。
它口吐人言:“你现在不能去见她。”
徐子渊驻足,眼底暴戾一闪而过,他攥住鸟身,手背青筋凸起。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命令本座?”
小鸟却异常镇定:“你想要的是一个完好无损的岳青萍,还是一个神魂俱灭的躯体?”
徐子渊瞳孔微缩,慢慢松开了手。
“什么意思?”
小鸟道:“她的人魂与地魂早已滋生出独立的灵识,不会轻易顺从你回归,你若用强,致使神魂受损,届时她的魂魄便再也无法和天魂相融,纵有通天之能,也是回天乏术。”
徐子渊眯起眼眸:“那你说,我该如何做?”
“等。”
“等?”
“对,等三日,”小鸟笃定道,“三日之后,她的这具躯体便会消散,你只需在合适的时候将黄泉镜交予她,便可静待魂魄归来。”
徐子渊:“你既不叫我去见她,我又如何把黄泉镜给她?”
“改换形貌对你来说不过一件易事,要如何让她拿走这黄泉镜,便是你该想的。”
徐子渊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今日倒是慷慨,竟不需我回答什么问题,如此倾囊相授,本座还真是不敢轻易相信你。”
小鸟振了振翅,语气几分无辜:“我不过是不忍有情人相隔两地,才好心指点,万象天书本体就在你手中,我若有半字虚言,你随时可以将其毁去。”
闻言,徐子渊垂眸思忖片刻,才道:“你最好别耍花样。”
语毕,他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只余那只七彩小鸟轻盈飞上枝头,眼中一片漠然。
*
乔观雪昏睡了一日,又在城主府休养了半日,便准备告辞了。
段素秋母子将她送至府门。
段安年手捧一只木盒,走到乔观雪面前。
他脸上带着些许愧色:“乔姑娘,对不住,我之前……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般……”
乔观雪温和地打断他:“段公子,不必多言,我明白的。”
段安年便只好咽下更多的解释,他把木盒往前递了递:“这是姑娘的笛子。”
乔观雪接过,道谢后打开了盒盖。
木盒里,那支玉笛已然断作数截,失去了灵光。
邝灵犀眼神骤冷:“你们竟敢毁了法器?”
段安年神色一慌:“我没有!那之后我再也未碰过笛子,怎么会如此……”
段素秋也蹙紧眉头,上前一步正色道:“乔姑娘,我虽想过用这笛子将你留下,可我们绝无故意损毁你的法器。”
乔观雪抬手拦住了想要再说的邝灵犀,她凝视那截玉笛,想起心灯灯火消失时的那一声长笑。
“不怪你们,”她合上盒盖,“这或许是我师父自己的意愿。”
段素秋与段安年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却也并未再深究。
段素秋示意侍女端上金银,对乔观雪道:“此番又是姑娘救了化青城,素秋唯有这些俗物,聊表谢意,万望姑娘收下。”
乔观雪捕捉到那个又字,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段城主,她……从前……”
她问得含糊,段素秋却了然。
“百年前,化青城也曾遭魔种肆虐,几近覆灭,是她途径此地,才保住了城中残存的百姓,我……亦是当年被她所救之人。”
说到此处,段素秋后退一步,竟对着乔观雪屈膝跪下,郑重叩首。
“母亲!”段安年惊呼,想去搀扶,却被段素秋抬手制止。
段素秋端正地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
“我代化青城的百姓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此去山高水长,姑娘珍重。”
从城主府出来后,两人缓缓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幻境消失后,活着的人们已经重新将生活张罗起来。
不过短短时日,化青城便已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生命的存在脆弱又顽强,只要给他们一线希望,便能于废墟之上重燃炊烟。
邝灵犀问道:“方才你们说的人是谁?”
乔观雪脚步微顿,随即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避重就轻道:“没什么,一位故人。”
“之前的行李是不是没了,要不要去添置些东西?”她拍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看,咱们发财啦!”
邝灵犀当然看得出她在转移话题,眸色深了深,却也没有多问。
他应道:“好。”
乔观雪便转身往前走,几步之后,却发现身后无人跟上。
她回头看去,邝灵犀不知为何仍站在原地。
他专注地望着她,朝乔观雪伸手。
乔观雪歪了歪头,眼中浮现几分狡黠:“怎么了?你要银子?”
邝灵犀立刻蹙起眉头,唇角微抿,流露出一点委屈来。
乔观雪忍不住笑出声,折返回去,自然而然牵住了他的手:“好好好,走吧少爷。”
邝灵犀这才勾起嘴角,眉眼间的冰雪瞬间消融,昳丽如春光乍现。
他跟上乔观雪步伐,却又不解道:“为何唤我少爷?”
乔观雪愣了愣,不知该如何解释,目光游移间瞥见路口卖糖画的小摊,忙道:“你看那个糖画,像不像你!”
邝灵犀果然被吸引。
两人在城中逛了约莫半日,零零碎碎地买了一堆新鲜玩意儿,大部分是邝灵犀要买的。
好在他自觉全部提在手中,乔观雪便也由着他。
行至一处街角,邝灵犀忽然被什么吸引住目光。
他回头对乔观雪道:“乔乔,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很快便回来,可以吗?”
“你要去哪儿?”乔观雪好奇。
邝灵犀却笑道:“等会儿告诉你。”
乔观雪挑眉,也不再追问:“好吧,快些回来,迟了我可就消失了。”
邝灵犀伸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那里曾经留下他的一缕印记。
“放心,这里有我的眼睛,”他低声道,带着一种温柔笃定,“无论你去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没入人群。
乔观雪站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抚上他方才触碰过的地方。
【你说,要是我回到原来的世界,他还能凭借这个找到我吗?】
系统自从幻境出来后,便异常沉默,此刻听见她的声音,才幽幽开口。
【他找不到的,等你这具身体消失后,魂魄归位,此方世界的最高意识就会出手修正所有人的记忆,届时没有人会记得你,更谈不上找你了。】
乔观雪轻轻叹口气:【你怎么突然这么悲观,就算所有人都忘了我,不是还有你会记得吗?】
【我才不会记得你,】系统语气硬梆梆道,【我绑定过的宿主有那么多个,个个都记,那我的内存早就超负荷了。】
乔观雪却笑了笑:【骗人。】
【以前不知道是谁,还给我放过历代宿主阵亡集锦呢?】
系统不说话了。
它想,它经历过那么多任务者,乔观雪不过是其中之一,她没什么特别的,它也没什么好不舍的。
它换了个话题:【那只死鸟不是说,邝灵犀的爱意值到达100%就会死吗?你还跟他这么好,不怕他死啊。】
虽然这么说,但系统却在冷静地想,要是男主死了就好了。
男主的爱意值要是到达百分百,乔观雪就可以回家了。
乔观雪正想回答,街边却突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姑娘,要买镜子吗?”
乔观雪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姑娘坐在街边,小摊上摆着许多面青铜镜。
有大有小,有的甚至巴掌大。
方才她就在这里吗?
乔观雪茫然一瞬,却也迈步走了过去。
“姑娘生得这样好看,买一面镜子回去吧。”陌生的姑娘柔声道。
乔观雪一边看那些镜子,一边道:“好啊,你的镜子……”
怎么卖……
她没来得及说完,便觉得脑子里刹那晕沉。
徐子渊褪去身上的伪装,微颤的指尖触上乔观雪脸庞。
“萍萍……”
原来,她真的在这里。
第89章 他的一生还有那么长
指尖缓慢而细致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和鼻梁,最终停在温软的唇瓣上。
这张脸,这具身体,与萍萍生得分毫不差。
但里面却是她离散于外的两道神魂。
当年萍萍寿元燃尽,他的所有心思都用在如何为她留住一线生机上,何曾想过人魂和地魂竟会意外逃离,还能滋生出独立灵识。
徐子渊难以遏制地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想要现在就将她带走,岳青萍是他的妻子,一丝一毫都属于他。
他要把这两道生出异心的魂魄强行剥离下来,塞回妻子的躯体。
只要一想到她的魂魄在他全然不知晓的地方认识了别的人,有了别的牵挂……
一股嗜血般的暴怒便涌上心头,烧得他五脏俱焚,恨不能杀光所有见过她、触碰过她的人。
指节因用力而作响,徐子渊猛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他几乎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将那阵毁灭欲一点点压回心底。
不能……毁了萍萍。
他掌心光华流转,现出一面古朴的青铜小镜来。随后指尖凝起微光,在镜面上快速勾勒出一道禁制,抹去黄泉镜的本源气息。
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乔观雪掌心。
做完这一切,徐子渊俯身揽住她,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回到我身边,”他贴着她微凉的唇,声音低哑地命令,“……要快一点。”
语毕,他挥袖解除了笼罩在此处的幻障,身形也在眨眼间消散。
邝灵犀拿着刚买的东西回来时,远远便看见乔观雪独自站在那里,似乎呆呆地看着某处。
他走近,轻唤一声:“乔乔?”
乔观雪仿佛被惊醒,眼神重新聚焦在邝灵犀脸上。
连声音都有些飘忽:“……你回来了。”
邝灵犀点点头,目光落到她手中:“你买了镜子?”
乔观雪顺着他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心,她正握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镜。
她微微蹙眉,有些困惑,什么时候买好的,她怎么不记得了。
乔观雪抬眼看去,方才那个卖镜子的陌生姑娘已经不知所踪。
“乔乔,这个给你。”邝灵犀把一个小盒子递到她面前。
乔观雪一怔:“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盒子里竟是一对浅蓝色耳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原来邝灵犀是去买这个了。
她将耳坠取出托在掌心,毕竟是小摊上的东西,若是细看便觉得做工不过平平,只是这抹颜色实在好看。
乔观雪抬起头,对邝灵犀道:“帮我戴上。”
见她喜欢,邝灵犀眼中也生出些欢喜,他接过耳坠,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到她耳后肌肤。
就在这一刻,一道沉冷刺骨的视线蓦地锁定了他。
那视线如有实质一般,宛如直直刺入邝灵犀识海,电光火石之间激起神魂震颤。
徐子渊透过眼前的水镜,看向了那个教他好找的叛门弟子。
邝灵犀,他怎么敢!!!
七彩小鸟歪歪头:“哎呀,你不要看啦,待魂魄回归,她什么都不会记得,依旧是你的岳青萍。”
徐子渊如何不知!
他只是难以忍受这刺眼一幕。
滔天的怒火在徐子渊眼底翻涌,他一掌击碎了那面水镜,生生咽下那股妒火。
火焰一路向下,化作更为阴鸷的恶意。
再等三日,等到萍萍完整地回来,到时候,他自然有千百种方法,让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为他今日的僭越付出代价。
水镜另一头,邝灵犀的动作顿了顿,他神色未变,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人群中的每一张脸都并无任何异样,刚才那种被锁定的感觉也骤然消失。
是错觉吗?
还是有人在盯着他。
“怎么了?”乔观雪疑惑。
邝灵犀收回视线,重新为她戴好了另一只耳坠。
“没事,”他语气平静道,“我们走吧。”
说着便牵起乔观雪往前。
乔观雪微讶:“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邝灵犀摇头,却理所当然道:“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天地之大,只要有她,哪里都去得。
乔观雪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忽地又酸又软。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再抬起时,那些不舍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轻快道:“好啊,那你可要跟紧我。”
离开化青城前,两人去看了白湘锦和肖婆婆。
肖婆婆身体倒还硬朗,留他们吃了顿饭。
而白湘锦依旧痴缠着段安年,听乔观雪说他们准备走,欢天喜地地又塞了许多盘缠。
周源似乎已经返回了散修盟,只叫段素秋告诉他们不必担心。
路过芙蓉曾住过的小院时,乔观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
这间屋子已经彻底荒废了,无人敢靠近,大门半开着,透出一股死气。院中的柿子树上还剩零星几个柿子,正被几只麻雀啄食。
“要进去看看吗?”邝灵犀问。
乔观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至此,化青城中再无挂碍。
黑风山距离化青城倒也不远,有系统指路,两人走走停停,花了一日光景便抵达了山脚。
山下有个小村落,隐约传来鼓乐之音,甚是热闹。
乔观雪找人打听,才知是村长家的大儿子今日娶亲,
村民热情道:“村长到时常上山采药,你想找人带你们上山啊,他是最合适的啦!”
“可今日他家办喜事,你们得等明天了。”
不过见乔观雪面善,村民又道:“正好我们都要去新娘家迎亲吃酒,村长家里不能空着,你们要是不嫌弃,能不能帮村长看会儿门?”
乔观雪问:“看门?锁好门不就是了?”
“按我们这儿的风俗啊,办喜事这天,家门可不能关,得敞开着迎福气嘞!正所谓,好事不关门嘛!”
村民把他们引到了村长家,村长得知原有,看二人衣着气度不凡,连连道谢,还热情招呼道:“那可真是多谢二位贵客了!待明日我便带你们进山,你们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桌上的点心和果子随便吃!”
乔观雪也客套两番,便和邝灵犀安心在村长家坐下。
不一会儿,迎亲的队伍从院子里出发,吹吹打打走远了。
邝灵犀望着那鲜红的轿子和喧闹的乐队,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奇。
“原来凡人成亲是这样的。”
乔观雪正在拨弄火盆里的炭火,闻言便随口问道:“怎么,你还见过别的婚礼?”
邝灵犀蹙眉,犹豫道:“……算见过。”
他被囚于摇光派时,也算亲眼目睹过摇光派那场震动修真界的结侣大典。
为了迎回心上人,那时还是首席弟子的徐子渊不惜弑师叛门,以铁血手段逼得整个宗门妥协让步。
邝灵犀忽地想,在这一点上,他与自己那位师尊,倒是如出一辙的偏执。
不过七星之中唯有玉衡被允许近身服侍那位岳姑娘,这么多年,他也从未见过徐子渊道侣的真容。
村里的人大半都去凑热闹,小院便安静下来。
乔观雪捡了两个红薯埋进火盆里慢慢烘烤,待香气溢出,她寻了筷子拨出来,递了一个给邝灵犀。
只是自己却不小心被滚烫的表皮烫了指尖。
她倒吸一口凉气,缩回了手。
邝灵犀立时放下手中的东西,拉过她的手,低头轻轻吹了吹。
吹得差不多了,便自然而然地把她的手揣进怀里。
乔观雪哭笑不得:“你这样,我还怎么吃?”
邝灵犀几分疑惑地看着手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迟疑道:“这个,能吃?”
“当然啦,烤红薯你也没吃过吗,很甜的。”乔观雪替他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部分。
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空间。
“喏,这么吃。”
邝灵犀也没接过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倏然一亮。
“好吃吗?”乔观雪问。
邝灵犀点点头,认真地品尝,而后开口:“像……栗子的味道。”
乔观雪撑着下巴,故意逗他:“那你是更喜欢栗子,还是更喜欢烤红薯?”
却听邝灵犀道:“更喜欢云片糕。”
又是云片糕?乔观雪愣住,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喜欢这东西。
邝灵犀仿佛听见她心声,只道:“以前我娘来看我,都会带这个给我吃。”
乔观雪喉间一哽。
脑子里闪过幻境最后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
她压下心头酸涩,轻声问:“你小时候,你娘……对你很好吗?”
“嗯。”邝灵犀简短地应了一句,便垂眸不再多言。
【宿主,】系统在乔观雪脑子里出声,【他是不是……不记得他母亲最后对他下的诅咒了?你要不要告诉他?】
乔观雪道:【不了,有些事,不记得更好,就让他保留最后一点对母亲的孺慕之情吧。】
系统:【可是你真的不怕他彻底爱上你吗?】
乔观雪沉默一瞬,咬了口手里的红薯,明明是很甜的,但她却不知怎么,吃出一点苦涩。
【不会的,】她笃定道,【我知道那1%是什么。】
话音刚落,那厢邝灵犀却忽然喊她。
“乔乔。”
乔观雪转头看他。
“明日是望月日,若山上有小潭河水之类的,待下午时候,我便去泡着,你记得离我远些。”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睛里却放着小钩子。
乔观雪不接他话茬,低头无甚情绪地“唔”了一声。
几息之后,邝灵犀又偷摸靠近她,八爪鱼似的攀过去。
他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似情人呢喃着问道:“乔乔,你那天主动抱我,是不是……爱上我了?”
“你看,你最近都不骂我了,也不凶我,还愿意让我牵手……”
“你是不是已经接受我了?”
他细数着乔观雪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只是说了一长串,却听不到那人回应。
“乔乔?”
邝灵犀分开一些,低头去看她。
乔观雪靠着柱子,此刻已经闭上了双眼,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邝灵犀便也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暖洋洋的炭火也将自己烤出些许睡意,才抽出手脚,让她能靠着自己睡去。
然而乔观雪就在下一瞬睁开了眼睛。
她自然没有睡,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系统难得惋惜了一句:【其实我觉得邝灵犀已经爱你爱到不可救药了。】所以那1%到底是差在哪儿了呢?
要是乔观雪走了,它都觉得它可能找不到下一个人能让邝灵犀爱成这样,任务怕是永远也完不成了。
乔观雪望着炭盆中跳跃的火光。
许久,她平静道:【他的一生还有那么长……】
【总会长到让他发现,无可救药的爱,也会有期限。】
第90章 我想要你
乔观雪和邝灵犀在村长家守了一日,翌日清晨,村长便乐呵呵地领他们上山。
山路崎岖,几日不清理便长出葳蕤草木,村长一边用柴刀拨开拦路的藤蔓,一边絮叨:“这黑风山啊可是个宝库,药材多着哩,咱村里人缺钱使了,便上山采些去卖,总能换回些油盐。”
“不过这山上人迹罕至,路又难走,野兽也多,夜里还爱起大雾,寻常人家可不敢随便上来,你们二位来这儿是干嘛?”他回头忘了一眼跟得轻轻松松,衣着光鲜的两人。
乔观雪答道:“我们想在山上寻一处清净地方定居。”
“定居?”村长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满是讶异,“这……二位怎么会想到来这儿住?”
乔观雪微笑反问:“山清水秀的,不好吗?”
“好好好,自然是好……”村长嘴里应着,心里却嘀咕。这荒山野岭的,正经人谁来长住啊?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试探道:“莫不是……家里头不同意,你们是私下相约出来的?”
是私奔来得罢!
乔观雪一怔,随即演出一副忧愁之态:“还要请您千万保密。”
村长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老汉我嘴巴最严实,定会守口如瓶,不往外说!”
行至半山腰,密林掩映处,露出一间简陋的小木屋。
村长指着那屋子道:“到了。”
“这是从前村里的张大采药时歇脚用的,后来他闺女有出息,接他去城里享福啦,这屋子便一直空置着。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先在这儿安顿,他指定是不会回来了。”
乔观雪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陈旧木头的气息。屋内陈设也简单,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久无人迹。
“好啦,你们先收拾着,我下山去哩。”
村长交代完,便循着原路返回了。
清扫灰尘对这两人不过举手之劳,一个简单的清洁术法便能焕然一新,可邝灵犀却执意要再亲手用湿布细细擦拭一遍。
乔观雪也由他去,自己则将包袱里的零零碎碎一一归置妥当。
渐渐的,这间萧索的小木屋竟也显露出几分温馨。
她在窗外挂起那串邝灵犀买的风铃,刚调整好角度,余光便瞥见屋外树丛后,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见自己被乔观雪发现,也不怕,反而眨了眨眼,回头脆生生地喊道:“娘!她看见我啦!”
不多时,树后走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
她怀里还抱着一床棉被,脸上略显局促。
乔观雪走出去问道:“这位大嫂,你有什么事吗?”
妇人脸有些红,将被子往乔观雪手里一塞:“村长说,你们初来乍到,肯定没带铺盖,山上夜里更凉,没被子可不行……就,就让我给你们送来。”
谁知她话音刚落,那小女孩便揭穿:“娘骗人!明明是你们说想看看山上私奔来的那对……”
“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妇人慌忙捂住女儿的嘴,脸上的红晕更甚,对乔观雪尴尬地笑了笑。
随后落荒而逃。
很快乔观雪便明白了小女孩那未尽之语的含义。
接下来的大半日,村民们络绎不绝地寻着各种由头上山。
有的送几颗自家种的菜,有的说上来采药,还有的装作过来问路。
乔观雪觉得她和邝灵犀两个人肯定被这些人当作了什么为爱出走的野鸳鸯。
当时村长不是保证自己会守口如瓶的吗?守的到底是哪门子的瓶,广口瓶吗?
乔观雪简直哭笑不得。
甚至还有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过来,仰着头问乔观雪:“姐姐,我娘说,私奔就是不会明媒正娶,你屋子里那个哥哥长得那般好看,难道你还不愿意娶他吗?”
乔观雪被问得哑口无言。
小男孩见她沉默,小嘴一瘪,眼圈立刻便红了:“姐姐真不负责任!都把别人带到山上来了,却不愿意娶他,那个哥哥会伤心死的!”
说着,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真情实感。
乔观雪实在没办法跟一个小孩解释其中的复杂纠葛,便俯身哄道:“会娶的,会娶的,你可别哭了……”
闻言,小男孩却立时破涕为笑,转身欢快地跑到门口的邝灵犀面前,大声宣布:“耶!大哥哥,我问出来啦!她说她会娶你的!”
邝灵犀便摸了摸男孩的头,从怀里取出一块糕点递过去:“多谢。”
男孩接过糕点,笑嘻嘻地掏出一张红纸,伸出舌头舔了舔背面,然后踮起脚,歪歪扭扭地贴在了那扇木门上。
“我奶说,成亲都要贴喜字的!这个就送给你们啦!”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乔观雪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邝灵犀搞的鬼。
她直起身,双手叉腰,故意瞪向邝灵犀。
邝灵犀见状,竟也学她的样子叉腰,却歪了歪头,对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直至日头西斜,参观的人潮才渐渐平息。
木屋里里外外已经被收拾得整洁明亮,再配上门上那副皱巴巴的喜字,乔观雪奇异地生出几分恍若新婚燕尔的错觉。
距离木屋不远,有一处被灌木丛遮掩的寒潭。
为防缠心艳骨花突然发作,邝灵犀便提前浸入了潭水中。
乔观雪则盘腿坐在潭边陪他。
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不那么舒服,但潭水清澈,若是脱衣更是不便。
邝灵犀安静地趴在潭边,墨发在水面蜿蜒。
今夜五月,整片天幕中却缀满了无数耀眼星辰,闪烁明灭。
邝灵犀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悄悄去勾乔观雪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像一条滑腻小蛇,在她温热掌心游弋。
“乔乔,”他偏头望乔观雪,“你今日说会娶我,那是什么时候?”
乔观雪没好气道:“童言无忌,哄孩子的话你也当真?”
听了这话,那只作乱的手便倏地收回。邝灵犀蹙起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最后只能气闷地往下,整个人没入了潭水之中。
初时乔观雪并不在意,只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浮上来,便有些担心:“邝灵犀?”
潭水没有丝毫变化。
“邝灵犀?”她又唤了一声,还是毫无反应。
乔观雪俯身,伸手探入潭水中轻轻搅动:“邝灵犀,我数三声,再不上来我可要……”
不必数三声,话音未落之时,她的手腕猛地被五根滚烫的手指紧紧攥住。
一股力道传来,邝灵犀借势破水而出。
带起一片晶莹水花。
他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原本妥帖的衣衫被水波冲的散开几分,露出大片肩颈肌肤。
无数殷红脉络在他胸膛上蔓延,一路隐没于腰腹之间。
冷白的肌肤上,诡异又艳丽。
他的缠心艳骨花发作了。
邝灵犀眉心那颗朱砂痣此刻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他眼底氤氲出朦胧水雾,攥着乔观雪手腕,贴在自己灼烫的胸口。
声音压抑道:“我不管,你不答应,我便日日问,月月问,年年问,总有你愿意的那一日。”
明明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潭水中,他的皮肤却烫得惊人,相比之下,倒显得乔观雪的手冰凉。
几息之后,乔观雪的手掌缓缓上移,握在了他的咽喉处。
致命之处被掌控,邝灵犀却毫不挣扎,甚至微微仰起头,将更多肌肤送到她手中,宛如最为虔诚的信徒。
她的拇指若有似无地按了一下他凸起的喉结。
按一下,喉结便滚动一下。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一般,乔观雪指尖流连,在那处细腻皮肤上轻轻摩挲画圈。
邝灵犀生出几分难耐,张开嘴唇干涩地吞咽。
体内的缠心艳骨花正在熊熊燃烧,血脉中游荡着蚀骨的酥麻,她的每一次触碰都像点燃一簇小火星,带起一阵空虚与战栗。
但他却不愿拒绝这般甜蜜的折磨。
“邝灵犀。”乔观雪忽然唤他。
邝灵犀气息不稳地抬头,从喉间溢出一声带着疑惑的轻哼:“嗯?”
下一刻,他的下颌被她轻轻抬起。
他便乖顺地顺着那力道,向她浮近了些许。
还未开口,便听见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我想要。”
邝灵犀霎时怔住,他眨了眨眼,问道:“想要……什么?”
乔观雪望着他湿润又盛满情潮的眼眸,道:“你。”
仅此一字。
邝灵犀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轰然冲上头顶,心跳狂撞,强烈得快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被自己吐出来。
他眼睫颤了颤,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在……在这儿吗?”
乔观雪顿了顿,见他没有立即答应,便想收回手:“不愿意便算……”
话没说完,指尖便被极快地抓住。
他抓得用力,以至于她觉得指骨都隐隐生疼。
邝灵犀一点点将她的手重新引回自己颈间,贴在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愿意。”
他掀起眼帘,眸中的情意满溢:“我愿意。”
唇瓣相贴的瞬间,冰凉与滚烫交织,他像一只湿淋淋的水妖,把她拖入潭水中。
水波温柔地包裹住两人。
他带着她在水中下沉,唇舌缠绵交叠,攫取着她口中所有甜液。
直至乔观雪到了缺氧的地步,才恋恋不舍地拥着她浮出水面。
也不愿放开她,连呼吸都似要抢夺她唇边的才甘心。
墨色的长发在水中湿透纠缠,难分彼此,如同此刻紧贴在一起的身躯。
邝灵犀抵着她额头,轻蹭她鼻尖。
他一边温柔地啄吻乔观雪唇角,一边含糊渴求:“乔乔,说你爱我……”
乔观雪喘息未定,无力地攀附着他肩膀,仿佛暂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邝灵犀耐着性子,稍稍退开些许,想要等她一句意义非凡的盖章定论。
然而乔观雪的呼吸渐渐平稳后,目光却飘向一旁,垂眸避开了他灼热的注视。
“说呀,”邝灵犀忍不住低声催促,指尖轻抚过她染上艳色的唇瓣,“说你爱我,好不好?”
“我能感觉到的,你爱上我了,是不是?”
无论他如何温柔盘问诱哄,那张唇却仍旧紧紧闭合,吝啬给予他一个答案。
邝灵犀眸色暗了暗,再度拥紧她,把她一寸寸逼到潭边,水波随着动作荡漾,激起细碎的声响。
他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禁锢住她,引导向更深,双唇在她耳垂上辗转着碾磨亲吻。
“说呀……乔乔,说呀……”
“我知道的,你明明就是爱我的,是不是……”
“说出来,告诉我好不好,求你,求求你……”
“告诉我吧,说你爱我,好不好……”
“你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还在讨厌我,为什么不愿意说……”
问到最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漫上水光,有泪珠从他眼角滑落。
明明是他在追问紧逼,强势地动作,可那双莹莹泪眼中却透出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彻底征服,摇摇欲坠,理智尽毁的沦陷者。
乔观雪觉得她的身体要碎了,心也要碎了。
她抬起指尖,颤抖地抚上他泛红潮湿的眼尾。
缓缓问道:“那你呢?”
“你爱我吗?”
邝灵犀痴痴地望着她,有一瞬间,他忽然恨不能剖开胸膛,把那颗心捧到她面前,任她检视。
他闭上眼,在她耳边低声哀泣。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
绵延入骨,至死方休。
缠心艳骨花只需一次合欢便能彻底化解。
情潮渐退,潭水也恢复了平静。
邝灵犀把乔观雪抱回小木屋,替她擦干头发,换上衣服,再塞进被窝。
夜风穿过山林,窗外的风铃便发出一串细碎的悦耳声响。
铃铛晃晃悠悠,乔观雪的心也似是跟着它一起晃晃悠悠,找不到一个落点。
她侧躺着,目光蓦地捕捉到邝灵犀脖颈上一圈清晰的齿印。
是她情浓时留下的痕迹。
乔观雪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个印记:“疼吗?”
邝灵犀握住她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餍足。
“不疼。”
他把脖颈往她面前凑近些许:“你可以咬得更深一些……我很欢喜。”
乔观雪失笑,指尖点他眉心轻骂:“傻瓜。”
邝灵犀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同她十指相扣。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试探:“乔乔,可不可以说一句,就一句,说爱我,好不好?”
他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想要得到一个确凿无疑的许诺。
乔观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问:“邝灵犀,你总是要我说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邝灵犀缓慢地眨眨眼睛,靠近她,吻去她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一点湿意。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比这天底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
“是眼泪。”
是很多,很多,很多的眼泪。
他从小便浸泡在母亲为夫君流下的泪河里。
乔观雪有些控制不住,她抽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眼皮上,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视线被剥夺,听觉便愈发敏锐。
寂静的夜里,她压抑着的细微抽泣,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邝灵犀蹙眉:“不要哭了,乔乔。”
“我不问了,好不好?”
他想,没关系的,只要乔乔还在自己身边,他总能等到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邝灵犀拉下她的手,吻了吻掌心,又将她更紧地搂进怀抱。
“乔乔,我今天好高兴,有了一个新的家,还有你,就像……就像做梦一样。”
乔观雪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如果这就是梦呢,你会如何?”
邝灵犀一顿:“如果是梦的话,那我便永远活在这个梦里。”
“我不走,也不许你走。”
他声音仍旧温柔,眼底却泛出冷意。
就算是梦,也要变成真的才行。
乔观雪闭上眼,许久,她道:“你要去学做菜,我不想辟谷,也不喜欢吃丹药,我想吃很多好吃的。”
邝灵犀一下一下顺着她背后,温柔应允:“好,我明日便学。”
【明日,呵。】
系统忽地在乔观雪脑海中发出一声嗤笑:【没有明日了,明日他会忘记你,你也会忘记他,就这样吧,大家全都忘了,一了百了!】
它感到一阵什么也做不了的焦躁。
想不出办法,甚至迁怒起邝灵犀,废物男主,都什么时候,还在情情爱爱的!
乔观雪却轻轻喊了它一声。
【系统。】
【干嘛?】
【你有名字吗?】
系统愣住一瞬,才道:【我就是恋爱系统,不需要什么名字。】
【给自己取一个想要的名字吧,如果下次还能见面,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还有啊,不要把我放进你的宿主死亡集锦里吓唬新的宿主了,真的很恐怖。】
【还有……】
系统焦躁更甚,不耐烦地打断:【你说够了没有?】
乔观雪无声地笑了笑:【还有最后一句。】她也没时间了。
系统沉默片刻,言简意赅:【说。】
【替我记住乔观雪,谢谢你。】
系统没有说话了。
它觉得有点难过,面对这场无可挽回的别离,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
难过。
也许是怀中的充实温暖太过美好,邝灵犀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万籁俱寂之时,桌上那面青铜小镜蓦然泛起一层浅淡的光晕。
与此同时,乔观雪的身体也无声无息地化为晶莹光点,飘散到整个房间里。
青铜镜面一闪,那些光点便被一点点纳入了镜中。
当最后一粒光点消失在镜中时,小镜的光晕敛去,重新变回那副暗沉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
岳青萍睁开眼时,殿内空无一人。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她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光大亮,映得殿内一片通透。窗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似乎下了一整夜,远处的山峦积了厚厚一层银白。
最先发现岳青萍的是玉衡。
她有些惊喜地喊起来:“岳姑娘!你醒了!”
随后,珠帘被一只手遽然掀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岳青萍下意识望去,一道身影疾步走入。
那人头戴暗金发冠,如墨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只是一片墨色中,却夹杂着几缕银白,衬得如画的眉目也凌厉起来。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此刻眼中却透出几分狂喜。
他几步跨到榻前,握住岳青萍的肩膀,紧张地扫过她身上的每一寸,低声唤道:“萍萍……”
岳青萍看着他,片刻后,微微勾起唇角,应道:“子渊。”
见她能认出自己,徐子渊眼底的担忧刹那化作铺天盖地的情意。
他将她拥入怀中,声音里还带着后怕:“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岳青萍靠在徐子渊胸膛上,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她任由他抱着,直到他的心跳渐渐沉稳下来,才轻声道:“子渊,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徐子渊的手臂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将她抱得更紧,下颌蹭过她的发顶,声线微哑:“……什么梦?”
若是她还保有记忆,他该如何?霎时间,徐子渊脑子里闪过无数雷霆手段。
杀了邝灵犀,又或是寻来令她失忆的丹药,逼她,困住她,诱哄她,直至她重新爱上自己……
许久,他才得到回应。
岳青萍摇摇头。
她说:“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我又哭,sry小邝
突然觉得他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化了]
求求你!cyy!我把唯一露骨的俩词都删了!审过吧[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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