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还明好似变作了牢笼中的雀鸟。
大片青红如红梅落雪。他死死掐着薄迁的肩,想要将人推开。
可他太瘦弱了。
久病不愈的身体常年伏案,并不康健,更不可能算得上是有力。晏还明无力抗争薄迁的所有动作,只能像是一叶小舟,被迫在海中沉浮。
“晏还明……”
薄迁的唇落在晏还明的喉结上,滚烫的血液在肌肤下流淌。仿若只要用力咬下,他就能饮饱晏还明的血,吞食掉晏还明的骨肉,与晏还明彻底融为一体。
“……我恨你。”
“我真的,恨死你了。”
……
这是场被迫的情事——或者说凌虐。
疼痛自每一寸肌肤蔓延,高大的男人居高临下,掌握着晏还明的一呼一吸。而晏还明的一切,无论是血,还是推拒与抗拒,似乎皆化为了这场施暴的调剂。
晏还明毫不怀疑,薄迁是真的恨他。
如果薄迁不恨他,怎么会将他囚禁在这里。薄迁对他的所求所愿,所思所想再清楚不过。可即便如此,薄迁还是违逆了他的想法,纵使没有南下反攻,却也令大魏吃了场不是败仗的败仗,几乎一蹶不振。
而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内阁首辅,朝中重臣的他在别国失了联络,又会为大魏上下带来怎样的绝望与阴影……晏还明想都不敢想。
囚禁他,阻挠他与旁人联络,以爱的名义困住他。桩桩件件……薄迁当真不是奔着让晏还明身败名裂的目的去做的吗。
如果他不能离开,如果他被薄迁永远困在这里,直至死亡。那他此生的所有努力,那他此生的所有心血,那他为了今日所付出的一切,都会化为子虚乌有,再不复存在。
薄迁是恨他的。
薄迁一定是恨他的。
如果不恨他,薄迁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如果不恨他,薄迁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毁去他的自由,甚至毁去他的声誉,毁去他的声名,毁去他所看重的一切。
所以当薄迁将这句话说出口时,晏还明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爱太沉重,且太荒诞可笑了。
晏还明不觉得薄迁爱他,更不愿接受薄迁爱他。
晏还明不愿,更不会接受任何人爱他。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倾慕他,他只习惯被人畏惧,恐惧,成为止小儿夜啼的人。
爱?晏还明不习惯被爱,也不渴求被爱。
先帝希望他断情绝爱,晏还明就如此从一而终。
……
万般挣扎无果,已经无力再推拒的双手终是落下。
纵使被薄迁压在身下寸寸啃噬,晏还明的神情却终是归于平静。
这份平静过分扎眼,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意味,似乎被人上下其手的并不是他。晏还明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薄迁则一遍遍诉说着恨与爱,措辞混乱,仿若一个悲伤到极致的孩子,已经无法整理好自己的词句。
而晏还明一言不发。
不知是悲悯,还是已经愤怒到了极致,也绝望到了极致。晏还明躺在榻上,就像一具了无生机的尸体,任人左右。
“晏还明……”
直到薄迁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对上那双早已猩红的眼。
“……如果我吃掉你,你是不是就能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们就能永远不分离。”
分不清是食欲还是旁的什么欲望的目光落在晏还明身上。晏还明毫不怀疑,薄迁此时是真的想将他吞吃入腹。
一声低低的叹息终于滚出喉间。
“我当然知道你恨我……”
扯了扯唇角,晏还明抬起手,任由指尖颤抖着划过薄迁的眼尾,勾出一颗并不存在的泪。
“你也应该恨我,哪怕你真的将我吃掉,也是我应得的。”
纵使晏还明也清楚,薄迁对他绝不只是单纯的爱,或恨。
“……可是薄迁,我又何尝不恨你呢?”
被信任的棋子反将一军,谁又能理解晏还明呢。
或许一切都是错的。
或许从那个深夜,他救了那个狼狈的少年,将其带回自己的府邸。或许在他得知薄迁的身份,起了利用之心,并为其安排师长,铺平前路时开始,一切就无法挽回地走向了分崩离析。
而他,也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
薄迁离去了。
情绪已经到了难以克制的地步,薄迁也不想再克制。
可是在做下去,就是万劫不复。再做下去,晏还明绝不会原谅他。
薄迁清楚这一切。于是他吞下自己的爱恨与欲,只抓住晏还明的手,深喘了一口气,吻上了晏还明的指尖。待这个吻抽离,薄迁没有再看晏还明,而是直接起身离开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冷空气迎面袭来,却吹散了他的三分悲哀。
血终于落了下来。
掌心的血滴到白雪之上,砸出一个个温热的小血坑。像是一朵朵明艳的花,开在了白皑皑的土地。
薄迁缓缓吐出白雾,闭了闭眼。
终是看向天边的月亮。
月亮一如往日的模样,像是一只巨大的银盘,也像雪白的珍珠。又是十五,又是圆月夜,新年将要到来,宫中也已张灯结彩。
……月亮啊月亮。
你可能听懂我荒唐的话语。
可能明悟我语无伦次下的真心。
……
烛火幽幽。
将凌乱的衣袍理好,晏还明枯坐在榻边,迎着月华,垂首藏匿起自己的神情。
情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呢?
恨是情,爱也是情。
晏还明的情绪情感一向淡漠,对世间万物几乎一视同仁。时至今日,晏还明极少有憎恨的人,也从未有过爱慕的人。他承认他对情之一字几乎一窍不通,但他想,薄迁应当也不明白。
薄迁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知道爱该如何,恨又该如何吗?
薄迁口口声声说他爱他,可他的那些作为在晏还明看来,没有半分对他的爱意。先帝曾说,爱是付出。因为他的后妃爱他,所以会替他繁衍子嗣;因为朝臣爱他,所以会想他所想,忧他所忧,为他殚精竭虑;因为晏还明爱他,所以会成为他的利刃。
晏还明对此不置一词。
但由此,他想,爱应不是索取,也非禁锢。
可是恨又应当是索取吗?可是恨又应当是禁锢吗。
晏还明憎恶的人不多,也都死在了他手下。在他看来,恨也应当不是索取,不是禁锢。而是斩草除根,杀之后快。
那究竟怎样的情才会是索取?才会是禁锢?
晏还明想不明白。
他从未对人诞生过如薄迁那般激烈的情感。在晏还明看来,薄迁的一举一动都好似想将心刨出来。无论是他的心,还是晏还明的心。薄迁似乎想将两颗心锁在一起,连跳动都被迫牵连,却从未想过将心掏出,他们是否还能活。
不顾一切,不计后果,不惜代价。
纵使无需明白,更不想明白薄迁的思绪。但晏还明时至今日也仍在困惑,薄迁怎么会对他这样执着,这样疯狂。
同样,晏还明也不理解,薄迁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爱与恨都是想得到些什么的。爱,多半想得到同样的爱,或将所爱之人捧上神坛,任其高高在上,光彩夺目。而恨,则是将人拽下神坛,让人跌入尘埃,落入泥潭,饱受折磨,最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薄迁应当也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毕竟他人都被薄迁锁在了这里。
纵使薄迁口口声声他不需要晏还明爱他,却又一次次逼问晏还明究竟将他当作什么。晏还明能将他当做什么呢?曾经他是晏还明欣赏的学生,也是注定会被晏还明利用的工具。而现在,薄迁无法再利用,也不再是晏还明听话的学生。
晏还明能将他视作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过客罢了。
可薄迁却不满足于此。他不满足于学生的身份,不满足于成为可利用的工具,也不满足于做一个过客。
他要做站在晏还明身边的人。
只是,哪怕身边早已经站了很多人,晏还明也并不想让他站在身边。
薄迁的情绪过分不稳定,像是一个随时会炸膛的火铳。晏还明并不想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给自己埋下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纵使同样是爱慕他,大逆不道的逆徒。但晏还明能看出,薄迁和晏攸的本质并不相同。晏攸只想要□□,只想一夜贪欢,不求其他。而薄迁想向他索取“爱”,索取这份同样疯狂,疯狂到不像爱,也不似恨的情感。
可是晏还明无能为力。
他的确能屈能伸,他能为了自己的未来去做伤天害理的事,他也能够模仿爱。他曾被晏书仪爱过,他也见过寻常人家的爱侣与父母亲朋。他知道爱是什么模样,因此,他可以爱少帝,也可以像曾经那般模仿着去爱薄迁。
可是他无法给予薄迁想要的爱。
晏还明的情感过分淡泊,他没有汹涌的爱,也没有汹涌的恨。情爱与仇恨只是他人生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他此生都无法给予薄迁那份疯狂至极,扭曲至极,爱恨混杂到让人辨不清,也分不开的“爱”。
……真可悲啊。
有些恍惚地抬起眼,晏还明不知是谁可悲。
或许他与薄迁都是万分可悲,万分可笑的可怜人。
不愿再看身上深深浅浅的红痕,也不愿再回忆那个乖巧少年现在的癫狂模样,晏还明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
直到日升,直到日落。
第82章 不朽
一月后的冬,似乎愈发冷了。
“大人。”
垂眸看了看那被托在掌心的干花,晏还明面无表情地看向薄迁。
薄迁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流露出任何怪异,只是眉梢眼尾仍染着几分不自然:“……这也是大人赠予我的。”
沉默良久,晏还明难得弯了弯唇角。
“所以呢?”
清浅的笑意蓄在唇角,说出的话却漠然至极:“你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摆到我面前,是为了表示些什么呢。”
“……”
指尖微微收紧,但又怕捏碎了干花。薄迁的喉结滚了滚,他张口,到底是没吐露些什么,只哑声道:“大人送给我的东西,我一直很珍惜……”
晏还明无可无不可地轻点了点头:“那么,你想表示些什么呢。”
他看着薄迁,略有些讥诮的目光令薄迁如芒在背。薄迁小心翼翼地放下干花,那朵陪他度过无数日夜的月月红似已不朽。
而看着再度合上的书页,薄迁有些神思不属。
……那他呢?
那他与晏还明呢?
人是不会长生不死的。可他与晏还明也能不朽吗?他们的名字也会在史书上并肩而立吗?后人提起他,会由此想起晏还明吗?
他们无法成为互相成就的权臣与帝王。既如此,哪怕在后人眼中他们是宿敌,是仇人,是不共戴天的存在,薄迁也心满意足。
只要他的名字能与晏还明并肩而立,便足够了。
“你在想什么。”
似乎是薄迁的神情过于恍惚,也似乎是他沉默了太久太久。晏还明难得出言,唤回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
闷闷道了句,薄迁放下书,又侧目看向地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那些都是晏还明曾赠与他的。
薄迁不敢让它们上晏还明的床,怕晏还明嫌弃。于是往日都被好好收起的它们都在地上委屈。
不过面对的是晏还明,薄迁倒也不觉得这些死物有多么可怜。
他只小心翼翼,看向晏还明:“大人,可愿再送我一朵花吗。”
扬了扬眉,目光无声划过那本诗集,晏还明方才看到了书页中的红色印记。那是鲜花被夹在书中而留下的颜色,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被剥离出了母体。
“你想要什么花。”这一个月断断续续,晏还明已从薄迁的反复无常中磨出了几分应对的法子。只要薄迁不再发疯,晏还明倒也不会对他疾声厉色。但依旧被锁链困在牢笼中,要说态度像往日那般好,也是不可能。
这是薄迁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愣了愣,才不自觉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全然不似晏还明的笑。这个笑有些傻气,也有些僵硬。一如他曾经不擅长露出笑容时,努力微笑却怪异的神情。
“……什么花都好。”
薄迁不喜欢花,不喜欢娇贵的花,不喜欢养尊处优的花。
可是他喜欢晏还明。
只要是晏还明赠予他的,是什么都好。
薄迁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可晏还明却又笑了。
“好,好。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也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眉依旧扬着,一月内被求欢求吻求爱过无数次的晏还明抬手,示意薄迁停止:“但我不喜欢听你示爱,日后可以不必这样重复。”
薄迁有些失落。
“抱歉,大人。”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没有再一戳就炸,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但是薄迁,我不知你有没有想过。”
见他依旧平静,晏还明思索了一下,还是握住了自己脖颈上的锁链。
“你想要我如何再赠予你一枝花呢?是你像拴住一只狗一样拴着我,待我耀武扬威地去王庭的花园。还是折下几株花送到我面前,让我摘下那些花茎上的花,送给你呢?”
这番话说得实在不算客气。薄迁愣了愣,猛地看向晏还明。
晏还明的笑一如既往,只是那双扬起的眉眼却总是让人觉得讥讽。薄迁很不适应,似乎这样的目光比厌烦更让他不安。
“……大人,我没这么想过。”
薄迁张了张口:“既然是要大人赠我花,自然是要由大人在春暖花开的花圃中,亲手为我摘下花。我如何会想困大人一辈子,当下的一切,不过是我为自己创造的一场美梦罢了。”
晏还明不咸不淡:“那这个梦真够美的。”
薄迁被堵住了话头,他顿了顿,才又道:“大人不必忧虑,这个冬日就在这里好好的养身体……待到春日,我自会放大人离开。可好?”
轻笑了一声,晏还明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无波无澜,却似乎看透了一切,令薄迁的脊背都有些发麻。
“薄迁,你不是说恨我吗。”
晏还明平静开口:“你说恨死我了,怎么现在又这副模样,好言好语放低姿态,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我很好奇,你在想什么呢。”
“薄迁。”晏还明又笑了,他抬手扣住了薄迁的下巴,强迫垂首不言的人抬起头:“你是不是在想只要对我好,我就会顺从你。你是不是在想,只要让我觉得你改邪归正,我就会原谅你。”
“你觉得你在我这里还有信誉吗?”端详着薄迁颤抖的眸,晏还明微微倾身,曝露出脖颈下的点点红痕:“你现在对我的好,你现在所说出的所有承诺,我一句都不会信。”
“一句,都不会。”
……
“大人。”
薄迁抬手,用力圈住了晏还明的手腕。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
他注视着晏还明,战栗的紫眸仍未恢复平静:“我并不奢望大人原谅我,对大人好,只是我想这样做。我并不否认我想与大人永远在一起,但想和心爱之人共白头长相守,也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我爱慕大人,大人明明知道。”
原本弓着脊背的薄迁直起了身子,令晏还明不得不抬头看他。薄迁居高临下地看着晏还明,目光缓缓定格在其衣襟下尚未褪去的红痕上。
“……抱歉,大人。”
薄迁抬手,缓缓按上了那个红痕。
“我知道大人不愿被困在这方天地,我知道大人不愿与我做那档子事,我甚至知道大人不愿见到我。可是我想见到大人,可是我想与大人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
晏还明失笑:“你还真是恨我。”
或许是那些算不上情事的情事,以至于晏还明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他掐着薄迁下巴的手猛地收紧,晏还明近乎咬牙切齿:“你明知道我不想,却又对我做这样的事,在大魏律中,你应当被绞杀。”
薄迁垂眸:“抱歉,大人。”
“抱歉有什么用?”晏还明猛地甩开手:“你还真是摆着唯唯诺诺的模样,做出一件件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事。薄迁,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我全然看不出你的爱,你所谓的爱,不过是自私自利为自己谋求好处,见色起意的龌龊罢了。”
“而你说恨我,我又何尝不恨你呢?”
“薄迁,在你之前,从没有人敢对我做这样的事,从没有人敢把我摆到这样的位置上。那怕他们对我有所求,也从没有人像你一样。”说到这里,晏还明又想起了什么,讥讽道:“你们还真是相似,同样是奸诈小人,同样的悖逆人伦。”
薄迁不发一言,似乎被骂的不是自己。
“薄迁,你真是恶心至极,也令人厌恶至极。”晏还明轻轻笑道:“我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选择带你回府。”
“救下你,是我此生唯一的错处。”
……
早该知道的。
后悔吗?当然了。怎么会不后悔呢?
明明最初晏还明对他那样好,会唤他好孩子,也会陪着他用餐赏花,给他寻觅良师教导,让他不必辜负大好年华。
可他却辜负了晏还明。
其实在最初的最初,薄迁是心甘情愿做晏还明的棋子。
他当然是心甘情愿的。除了晏还明,没有人对他好。而在最初,薄迁也清楚,晏还明救他是有利可图。
只是他贪心不足。
他希望晏还明对他的好是真的,他希望晏还明对他的爱也是真的。
所以在后来,在他意识到晏还明全然不在乎他的性命,哪怕是棋子,他也是最廉价的那一颗时。在他知道晏还明在京中又养了个新孩子,对那个新孩子唤好孩子乖孩子,任由那个新孩子取代他的地位后。
薄迁又要怎么不恨,又要怎么不嫉妒?
他当然是恨的,他更是嫉妒的。
薄迁承认,自己就是个奸诈小人。他的人品低贱,他的为人低劣,他生来骨子里就带着嗜血暴虐的种子。而在桩桩件件发生后,他催熟了那颗种子,放任自己去摧毁晏还明。
恨。他当然恨晏还明。
他恨死晏还明了。
凭什么将他变成这副模样,晏还明还是能够高高在上。他偏要将晏还明拉下来,他偏要晏还明和他一起落入泥潭,他偏要晏还明与他一起在苦痛中挣扎而不得出。
他曾经有多么痛苦,他要十倍百倍奉还给晏还明。
而这,都是晏还明应得的。
薄迁至今也想不明白,晏还明怎么能那样的冷漠。冷心冷情似乎从不是夸张,晏还明当真冷到了极致。对他的温柔对他的好当真是举手之劳,就像路过的人偶尔逗了一只小猫小狗一般。晏还明似乎从未将其放在心上,好似路人也不会想到自己偶尔逗弄的猫狗会寻觅到家中去。
薄迁清楚,自己极端的性情,对晏还明来说是个麻烦。
可那又如何呢?
晏还明亲自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晏还明就必须接受他的麻烦。他再麻烦,也是晏还明亲手塑造的。
晏还明活该。
当然,他也活该。
被晏还明冷眼相对,冷言相向,薄迁更活该。
第83章 美梦
晏还明身上的衣物很单薄。
薄迁替他更过衣,隆冬时节,晏还明身上却只余一件盘领袍。而纵使正处寒冬,这间屋子却一直燃着地龙,且从未少过暖炉,沉沉的暖意甚至令人有些喘不动气。
“大人,还在气恼吗。”
一刻钟后。
几乎将与晏还明的争执视作无物,薄迁缓缓挪到晏还明身旁,近乎强硬地环抱住晏还明的腰,埋首在晏还明的脖颈间,闷闷道:“自回到北狄后,我总是不得安眠。近日也只有陪大人一起歇息,才能难得睡个好觉……”
他抬眸看向晏还明,晏还明也正静静看着他。
纵使并未言语,可那双乌黑的眼轻垂,似乎已然看透了一切,对薄迁的所思所想了如指掌。
薄迁却依旧道:“大人可否准许我,与您一起休息?”
“一起?”微微扬眉,晏还明显然不想应予。
不知是这张榻实在太小,还是薄迁过分喜欢做牛皮糖,死死黏在他身上。总而言之,与薄迁共枕而眠的经历并不好。纵使醒来,身体是暖的,四肢百骸也不会如过往般麻木。但那双手臂缠绕,带来的是如影随形的窒息……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我怎么不记得,你脸皮这么厚。”
晏还明出言道。薄迁弯了弯唇角:“多谢大人夸奖。若是脸皮不厚,我怎么会爱慕上大人呢?”
“呵。”晏还明冷嗤了一声:“也是。”
似不愿再与薄迁进行口舌之争,晏还明看着薄迁,面无表情:“但我记得我说过,我不习惯与他人同榻而眠。你一定要强我所难?”
“……”
“大人是不习惯与他人同榻而眠,还是不想和我同榻而眠。”
圈在晏还明腰上的手无声地收紧,灰紫色的眸直视着晏还明。而晏还明顿了顿,缓缓开口:“有什么区别吗。”
薄迁沉默良久,忽地笑了。
“别人不会强迫大人,但我会。”
他忽地发力,带着晏还明向后倒去,将人压在了榻上。双手撑在晏还明的耳侧,薄迁并没有将自己彻底压在晏还明身上。他只扬了扬眉,居高临下的看着晏还明:“大人不想与我同榻而眠,但我想与大人一起,日日夜夜都在一起。”
“……”
距离有些过分近了,晏还明甚至能感受到薄迁胸腔的震动。抬眸看向似在耀武扬威的人,晏还明蹙了蹙眉,终是克制住了将薄迁从他身上掀下去的欲望。
“下去。”
他不喜欢这样。
若是以往还好,但今时晏还明已明晰薄迁对他的心意。
不堪回首的往事,令晏还明将爱慕视作肮脏,对其感到厌烦,更遑论薄迁还是他养大的孩子。桩桩件件垒在一起,晏还明能对薄迁有好脸色,都是因为他的处境。
——他受制于薄迁。
而晏还明此生最恨的,就是受制于人。
小小的孩童自从掖庭被带走后,就明悟了权利的美好。晏还明对权力的执着近乎病态,对掌控自我而不让他人左右自己的目的更是可以付出一切。只有权力能让他属于他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眉眼间的厌烦有些压不住,纵使只有短暂的流露,却也让薄迁的心颤了颤。他收紧下巴,凝视着晏还明冷下来的神情,只觉得今日的自己真是多做多错,多说也多错。
可转念一想,从他将晏还明迷晕锁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错得一塌糊涂,没有回头路了。薄迁有些想讥讽自己,明明都做到了这一步,却还妄想着晏还明对他和颜悦色,还妄想着晏还明继续唤他好孩子。
晏还明厌恶他不是正常的吗。
晏还明若不厌恶他,晏还明若对被他囚禁一事心平气和,甚至包容接纳,胸怀大爱。也就不会是他所心悦的那个晏还明了。
晏还明毋庸置疑是高傲的,他也的确有高傲的资本。大魏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大魏最年轻的权臣,执掌朝政这么多年,却从未行错踏错。诚如晏还明所言,他此生犯下唯一的错处,大抵就是养育了薄迁这个逆子,这个逆臣。
“可是大人,我想这样。”
既然叛逆,那就叛逆到底。
薄迁想,他既然都做到了这一步,既然已经被晏还明厌恶,那不如彻彻底底的顺应自己的心意。当下的掌控者应该是他,他若想哄着晏还明,就可以顺应晏还明的心意。他若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可以不顾晏还明的阻挠。
“大人,话本中的爱侣都是这样的。”
但薄迁也不想晏还明对他误会太深,便直截了当道:“我想与大人成为爱侣。”
“……”晏还明胸膛忽地起伏一瞬。大抵是被气狠了,他咬了咬后槽牙,弯唇笑开:“爱侣?”
讥诮被藏匿的很好,晏还明缓缓抚上薄迁的脸颊,轻轻反问:“那你可知,该如何才会被称□□侣。”
薄迁一怔,忙道:“我知。”
“心意相通,便将被称□□侣。”
晏还明:“……”
重重拍了拍薄迁的脸,晏还明当真是气笑了:“薄迁,你也知道心意相通才是爱侣。可是你我何时心意相通了呢?”
“我已说过了,我不会接受你的心意,你也不必在我身上耗无用功。”再度平缓了语气,晏还明落下手,道:“你若想与我共枕而眠,可以。但不要压在我身上,薄迁,我不喜欢这样。”
“……”
薄迁垂下头,没有再言语。
只是在无声无息间,一只原本支在晏还明身侧的手向下攀去,扶上了晏还明的腰。而下一瞬,薄迁猛地翻身,带着晏还明压在了他身上。
“——你做什么?!”
骤然天翻地覆,晏还明的处境一变再变。身下的躯体结实,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晏还明想要撑起身子离开,却被薄迁死死圈住了腰。
“大人太瘦了……”
薄迁低声道:“抱起来都有些硌手。日后的早膳午膳晚膳,大人都好好吃,好不好?”
晏还明:“……”
心脏跳的有些沉重,眼睫则在剧烈颤抖,被并不熟悉的气息包裹,晏还明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泛起了难言的不适,像是有百足之虫密密麻麻地在身上攀爬。下半张脸被迫埋在薄迁的肩头,呼吸间皆是薄迁身上仿若日光的气息,有些过分的暖,让晏还明极不习惯。
勉强动了动手臂,晏还明撑住床榻,却依旧无法逃离。
他只得冷冷道:“放开。”
薄迁拒绝:“不。”
他似乎有些委屈:“明明是大人说不喜欢方才那样的。既然大人不想在我身下,那我给大人做垫子,大人怎么也不高兴。”
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
晏还明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喜欢他的举措,更不喜欢让他做垫子。终于一切不喜都是因他是薄迁,是由晏还明养大却又爱慕上他的孩子,而非其他。
可薄迁偏偏要胡搅蛮缠。
“我明明顺应了大人的心意,大人怎么不高兴呢。”
晏还明:“……”
晏还明闭了闭眼,也不想再跟他解释,只道:“夜深了,我也累了。薄迁,这样我无法休息。”
薄迁闷闷应了一声,又摸了摸晏还明单薄衣物下分明的脊骨,终是带着晏还明再一翻身,一齐侧躺在了床榻上。
“我睡外面,大人睡里面。”说罢,他又想到什么:“大人若冷了,可以来我的怀中。我身子一向很暖和。”
晏还明:“……”
晏还明并未再理会他。
……
可这样又如何能睡得着呢?
薄迁或许能安眠,但晏还明却无论如何都闭不上眼。
他就睁着眼,凝视着帷幔,感受着薄迁的呼吸。而结实的手臂揽着他的腰肢,薄迁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
“大人,是我今日太打扰您了吗?”
薄迁小心翼翼问,而晏还明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你也知道。”
“……”薄迁抿了抿唇:“可是过了春节,很快就是春天了。”
“不打扰大人,我就只能不情不愿地与大人分别吗。”
囚笼关不住向往自由的鸟,薄迁也注定不会困住晏还明一生一世。
他早已想好,在早春放晏还明离开。他得晏还明赠予他的花,而晏还明带着他的心意回到大魏——也算是有始有终。薄迁清楚,他狠不下心,他永远无法真正折断晏还明的羽翼,摧毁晏还明的一切,无论是晏还明的人格还是内核,他都不能彻头彻尾的改变。
如果做不到折断晏还明的脊骨,将晏还明从里到外打上他的标签,变成只能依附他的菟丝子,晏还明就注定不会只属于他。
但薄迁绝不会这样,绝不会毁掉晏还明。
纵使将晏还明关起来,薄迁也只是想让晏还明看着他。晏还明合该是自由的,合该是永远高高在上的。晏还明就是天上的月,天上的云,天上的雾。
晏还明就是高台上悲悯的菩萨,垂眸看着世间万般疾苦,救苦救难。
而他,只要能做菩萨身边的童子便好。
很知足的愿望,可晏还明的喉间还是滚出了一声笑。
这声笑略显嘲弄,晏还明似乎并不信薄迁所言,只扬眉,看向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
薄迁埋首在晏还明的颈窝处。
“大人,我只是想编一场美梦,一场能让我沉醉于其中的美梦。大人不需要真心实意的爱我,也不需要对我好。大人只要不再冷言冷语,只要愿意接纳我的一点点心意,只要愿意帮我一起编织这场美梦……”
“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84章 自由
“今夜你枕头垫高点,未尝不能做个美梦。”
晏还明平静开口,薄迁却只抿抿唇,低声道:“大人若是不愿意……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将大人关在这里,一生一世了。”
近乎威胁的言语一出,晏还明一顿,低笑出声。
“你也只有这种时候,还能有几分杀伐果断的样子。”抬手挑起薄迁的下巴,晏还明拍了拍他的脸:“你若真敢这般,你觉得谁会善罢甘休。”
薄迁侧首吻上晏还明的掌心:“我都将您囚禁在此了,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呢?”
晏还明扬眉,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
“那么,你想要我如何做呢?”
略有些粘稠的声音响起,尾音上扬,仿佛带了一个钩子。
晏还明的确能屈能伸。
为了自由,他的确能够暂时忍耐薄迁。
何况,他也已经忍耐很久了。
“……我也不知道。”低声说罢,薄迁默了默,看着晏还明稍有些怪异的神情,又忙补充:“若是大人愿意和我做暂时的爱侣,□□侣该做的事,日日陪着我……就可以了。”
晏还明轻呵:“你还是这么执着于爱侣。”
晏还明不明白,爱侣的关系究竟是薄迁怎样的执念。同样,他也不想明白。晏还明大抵此生都不会有所爱之人,更不可能有什么爱侣。他的心是冷的,他的情是空的,他这样的人,被爱都只会觉得是累赘。
没有再说出什么扫兴讥讽的话,晏还明也没有再看薄迁。他只问:“只是做暂时的爱侣,不需要我时时刻刻顺从你?也不需要我真的陪你一生一世?”
薄迁坚定:“不需要。”
晏还明就是晏还明,晏还明怎么可能会时时刻刻顺从着他呢?晏还明怎么可能屈尊降贵,真的成为他的爱侣呢?
薄迁清楚,这都不可能。
纵使只是美梦,薄迁也不想要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可晏还明却问:“薄迁。”
“你真的确定,你会心满意足吗?”
……
薄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心满意足。
可他又能如何呢?这终究只能是一场美梦,一场美轮美奂的梦。他自己一人在其中溺死便罢了,如何能拽着晏还明一起呢?
何况,晏还明这样的人,也注定不会与他共沉沦。
……
“好喜欢大人。”
金锁链蔓延至晦暗无光处,二人交叠,含混的声音响起。
得了暂时的爱侣身份,薄迁彻底百无禁忌。他的爱,他的心,他的情,他的欲,尽数献给了晏还明。而晏还明挑挑拣拣,接纳一部分,讥讽一部分,无言一部分。
此时,晏还明死死捂住薄迁的唇,薄迁却依旧如犬般在他的身上拱来拱去。本就是松松散散拢在一起的衣物被再度拱开,单薄的躯体上早已留下了不少红艳的齿痕,都是薄迁方才啃咬出的。
“你是狗吗?”
晏还明咬牙切齿。
薄迁舔了舔晏还明的掌心,毫不避讳地抬起眼睛:“汪。”
“……”晏还明的眉拧的更紧了,他毫不客气:“把自己当成狗,就从我身上滚下去,我不喜欢你这样乱咬人的狗。”
薄迁闷闷道:“可是我喜欢大人。”
“大人,还要我再叫一声吗?”
他似是期待地看着晏还明,一双灰紫色的眸中满是跃跃欲试。那几分兴奋看的晏还明愈发不耐,另一只手抵上了薄迁的肩,晏还明感受着掌心湿漉漉的触觉,眉头轻跳了跳,再度拧在一起。双手用力,薄迁的身躯一动不动,唯有头顺着晏还明的力道抬起,又再度低下,埋回了他的脖颈。
“大人……”
含混的声音响起,薄迁的鼻梁一次次擦过晏还明的肌肤:“……好喜欢大人身上的味道,好香,好像把大人吃掉。”
独特的冷香清新脱俗,似是雪后梅园的气息,却又混杂着并不明显的药香,无声柔和了那份凛冽,却让人沉迷其中。
仿若还未长大的婴孩,薄迁格外热衷于啃咬晏还明的躯体。昨日留下的咬痕已有些淡去,薄迁想咬一口晏还明的脖颈,最好能见血。可晏还明却不动如山,依旧死死捂着他的唇,阻止他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大人,我只是咬一咬,没想做什么。”
晏还明抬眼,扯了扯唇角:“你□到我了。”
薄迁:“……”
薄迁又舔了舔晏还明的掌心:“抱歉,大人。但我也控制不住……”
他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却不小心顶到了晏还明的腿。感受着身下躯体一僵,听着晏还明近乎忍无可忍地深吸了一口气,薄迁忙开口:“我自己去处理。”
……
已过了一个时辰。
沐浴的热水还未端来,薄迁就环抱着晏还明,一起倒在榻上。
“大人,可不可以再唤我一声好孩子。”
将脸埋在晏还明的发间,薄迁闷声道。
“混账。”
晏还明懒得抬手,也懒得抬眼,只低声道了句。
薄迁却不依不饶:“大人,我不是您的好孩子了吗?”
“……”沉沉吐出一口气,晏还明拧眉回眸,鼻尖却恰好擦过了薄迁的唇:“你不是了。”
薄迁却垂下眉眼:“……可我还是想听大人唤我好孩子。”
晏还明:“……”
晏还明抬手掐住他的脸颊:“唤完好孩子呢?你还想要什么。”
薄迁眨了眨眼,上前轻吻了下晏还明的唇,又吻上那颗左眼下的小痣。
“还想和大人讨个吻……”
晏还明呵呵冷笑:“做梦吧,你这个绝无仅有的坏孩子。”
……
白雪皑皑布满天地,枯黄的树上开不出明艳的花。
可晏还明的卧房中却插着几株盛放的红梅。
红梅朵朵饱满,色泽艳丽,都是薄迁精挑细选,在暖房中培育而来。
“大人喜欢吗?”
在送来这些花时,薄迁窥着晏还明的神色,小心翼翼问。
可此时,这些花却被尽数折下,落入了木桶中。
已是深夜,早已过了晏还明寻常入眠的时辰。拖着倦怠的身躯,晏还明泡在木桶中,任由薄迁替他梳理着发。柔顺的长发染着花香,被托在掌心。温热的水吞没了身上的红痕,晏还明将下半张脸埋入水中,垂下了眼。
“大人,很痛吗。”
指尖按上晏还明后颈的齿痕,那齿痕已泛起些许青紫痕迹,薄迁轻轻抚摸着,道:“下次我轻一些……”
晏还明并未理会他。
薄迁每次都这样说,可晏还明的身上仍有很多个齿痕深可见血。他总是很喜欢啃咬,似乎对晏还明有着不退的食欲。
他大抵仍想将晏还明吞吃入腹,将晏还明彻底变成他身体里的一部分,让晏还明永远无法逃离他,永远无法与他分别。
可薄迁是清醒的,他不会这样做。
“大人还在生气吗。”
木梳自乌黑的发间流淌,薄情微微倾身,将唇贴上晏还明的耳尖,轻蹭了蹭:“大人若是生气的话,打我,骂我,好不好?”
晏还明终于看向了他。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没有生气。”晏还明的神情依旧:“水要凉了,继续梳发吧。”
薄迁却不依不饶:“大人在想什么?若是我能帮到大人的事,大人可否与我说说。”
“……”缄默片刻,晏还明弯了弯唇角,似答非所问道:“薄迁,冬要过去了。”
薄迁认真听着,却听晏还明说:“我自己的事仍未完成。晚冬已逝,春日将至。来访北狄的使团早该离去,可你却扣住了我,也扣住了他们。”
“薄迁,这场爱侣游戏是不是该结束了。你打算何时放我离开呢。”
“……”
沉默,良久的沉默。
烛泪滴滴滚落,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烛火只晃动一瞬,便安静下来。那握着木梳的手紧了紧,薄迁替晏还明寸寸理好了发,才终于平静开口:“大人想离开了。”
晏还明轻轻拭去下颚的水珠,晶莹挂在指尖,仿若一颗泪。
他的声音很缓:“我一直想离开,薄迁。”
“……”薄迁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
随着二月过去,树也萌出新芽。
红日暖暖,早春的冰雪尚未彻底消融。当下已过隆冬,可寒冷依旧如影随形,顺天府的三月早已大片青绿,北狄却刚刚迎来属于他们的春神。
那是北狄的春少见的、没有大风的清晨。
用过早膳,薄迁自然地接过浸湿的帕子,又轻轻握住晏还明的手,替其擦拭着十指:“今日的日头很好,天也不是很冷。大人想出去走走吗。”
晏还明一顿,懒懒抬眸看向他。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薄迁面不改色:“我会替大人解开锁。”
纵使想要晏还明一直陪着他,但薄迁当真没想过困晏还明一生一世。
他只是短暂拥有了晏还明,这便足够了。他与晏还明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晏还明合该是翱翔于天际的鸟,如何能因为他的私心就被折断翅膀,困于一方小小的囚笼。
薄迁一直很清楚,晏还明一定会留名青史。
晏还明就该做这样的人,该在史书中不朽。而他,本该成为晏还明流芳千古的一笔功绩,可他却凭着自己的私心,将本该熠熠生辉的月亮摘下,短暂拥入怀中。
这就足够了。
薄迁的确爱晏还明,的确爱到想要晏还明身边只有他自己,想要晏还明只能看着他,只能陪着他,只能和他说话,对他笑,只能唤他好孩子。
可这终究是妄想。
晏还明这样好的人,就像花丛中最明艳的花,会有前仆后继的蜂蝶扑上来,这也是常事。薄迁怎么能因为这些小事,就将花彻底折下,让世人都不知这里曾有这样灿烂的一朵花。
这怎么可以呢。
晏还明这样好的人,就应该被所有人知晓,被所有人仰望。
晏还明是人间的鲜花,天上的月亮。而他不过是一个因为贪婪,自私,利欲熏心,而短暂拥有了鲜花与月亮的人。
被折断的花终会枯萎,不属于他的月亮也终会离去。
薄迁很清楚,但他只是想晏还明陪他久一点,更久一点。
可再久,也是有尽头的。
北狄最漫长的冬已经过去,他能留住晏还明的时间也已经过去。随着春暖花开,万物向阳生。若是他再禁锢着晏还明,若是他再让自己的私心吞噬理智,若是他再冥顽不灵顽固不化。
那结局一定不是他想看到模样。
“大人,我会替您解开锁,您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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