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
小小的屋子,仅有一张矮榻和一方小桌,几乎容不下半分日光,透着难以言说的刺骨阴冷。
这是隗雒被关起来的第不知多少日。
在这段时日里,隗雒没有想过挣扎,只平静地接纳着“天恩”。
日升月落似乎已与他别无关系,王庭中的浪潮翻涌也无法再左右他分毫。隗雒或许已被遗忘,红狄王没有如处置隗纪般处置他,却也没有归还他应有的自由。
打开木门,饭盒落在地上。瘦小的姑娘垂着眉眼:“该用膳了。”
衣服摩擦的声音微弱,端坐于阴影中的人起身。隗雒行至门前,微微颔首:“多谢茵姑娘。”
“不必客气,特勤。”
抬眸快速扫过狭小的屋子,茵姑娘抿了抿唇,终是轻声道:“特勤不收拾行李吗?”
隗雒一顿:“茵姑娘在说什么?”
茵姑娘沉默良久:“……王上准备前去白狄,拜访白狄王,留大王子监国。我见许多王子公主,皆在收拾行囊。”
“……”微垂下眼,隗雒笑了笑,不知从何处变出一颗银锭,塞到了茵姑娘手中。
“多谢茵姑娘,我知晓了。”
……
红狄王说的冠冕堂皇,但身为他的子嗣,隗雒无比清楚他的秉性。
——他是因叛军已将要兵临城下而出逃。
被敌军打到狼狈出逃这种事,红狄王与白狄王都不陌生。可曾经,隗邳都是被一同带走的王子,而非殿后的工具。
月光顺着窗棂撒入,落在剑架上的长剑流光溢彩。
曾经无数次被红狄王留下对敌的隗雒微微侧首,端详着长剑。
隗邳没有他曾经的武才,王庭也早已没有可用的大将。既如此,此时留隗邳监国,就几乎等同于送他去死。
“铮——”
完好的右手轻弹剑身,发出一声悦耳的铮鸣。压抑在晦暗中的紫眸看着长剑,隗雒握住剑柄,将其持起,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父、王。”
弯起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隗殷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宫室。
“若是让父王逃到白狄……便不好了啊。”
……
夜幕沉沉。
急行军在深夜归来,尚未来得及清洗的隗殷一身银甲,满身血迹。
他摘下头盔,不顾身边副将的劝阻,甩了甩被汗浸湿的发,大步走入薄迁的营帐。
“隗恒。”
薄迁正在批阅文书。
见是隗殷来,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抬了抬眼,便让侍从为隗殷请了杯茶。
可隗殷当下却全无饮茶的心思。
“我胜了。”他板着张脸,声音也硬邦邦的:“这次拿下了三座城池。过几日,大抵就能攻入海兰尔。”
“隗将军,战报已经送来了,你们做的很好。”薄迁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隗殷:“将军辛苦了,请去好好休息。”
休息……
抱着头盔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隗殷抬首,无波无澜地开口:“待攻海兰尔时,我能继续领兵吗。”
他已经连着出征了十几次。
隗殷非帅才,却是将才。他在薄迁手下当真百战百胜,分外勇武。而一切勇武,都是因他想做攻入海兰尔的主将,想做第一个打入王庭的人,去见他不知生死的胞弟。
王庭的消息,已经很久没有传来了。
“……”本再度看向文书的薄迁又抬眸看向隗殷,他沉吟良久,终是开口:“可以。”
“但你要好好休息。不能因你一人疲惫,而影响战局。”
……
薄迁的大军至今罕见败绩。
这当真是一支常胜军,从西至东,几乎踏遍了红狄的国土。
曾有谋士说,薄迁手下将星云集,他们主将应当避其锋芒。可后来,他们的主将不幸战败,却也成为了薄迁的将星。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薄迁几乎做到了极致。
降将在薄迁手下似乎从不是降将,而是值得信任,值得薄迁推心置腹的人才。毕竟小方盘城的守将虽不少,但却被薄迁清理过一番,以至于最初起兵时,薄迁手下并没有那么多可用的大将。
所以,除了最初的几战,薄迁几乎全是以红狄降将打红狄。
而隗殷现在也成为了薄迁手下的降将与强将。
在薄迁手下,隗殷百战百胜,自也该得到应有的功勋与荣誉。于薄迁而言,无论未来如何,至少隗殷现在是他的良将。
无论忠诚与否,无论本心为何,他认为他能压得住隗殷,也不介意隗殷的身份与曾经的所作所为,那就可以用隗殷征战四方。
置于隗殷……
垂眸看着文书,薄迁神色淡然。
既然王庭没有传回消息,就代表隗朔尚且活着。他会尽全力给予隗殷健康的隗朔。既如此,他希望隗殷能够明白他的想法,也希望隗殷能够尽全力辅佐他。
天家总无情。
若是他的兄弟对他下手,他也不介意和他们刀剑相向。
……
“报!叛军已攻至扎克!”
昨日的战报,在今日传来。
红日照耀着人间,却暖不热红狄王的身躯。周遭空荡无人,他端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上,只觉得如坠冰窟。
扎克位于阔涟草原外围,攻至扎克,几乎就是攻入了红狄的心脏。
已经不能再等了。
这场大战打了太久太久,并不是像汉人攻北狄般迅速。以至于红狄王常有错觉,认为只要拖的够久,自己便可以战胜。而那个频频败退,失去国土,失去臣民的,并不是他。
大半国土落入敌手,红狄王虽还顶着红狄王的名头,占据着阔涟草原。但实际上掌握着红狄的人,早已变成了薄迁。
枯老的身体颤抖着,红狄王想要撑着身子站起,却几次跌落在椅子上。
“……”
红狄王缓缓垂首,看向自己的双腿,仿若枯木般的手抚上锦衣华服。虽然一向锦衣玉食,但自然衰老的手却仍有些粗粝,令丝绸发出难言的声响。
……他已经老了。
红狄王从未如此清晰的认知到,他已经老了。
可是再老又能如何呢,红狄王还想活,还想再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可当下,他却只能看着悬在脖颈上的剑缓缓落下,却无法做任何事阻止。红狄王近乎绝望,但比起愤怒,比起质问,比起声嘶力竭地去发泄情绪,红狄王当下只有一个念头。
——逃。
他要逃,他要逃到白狄去,逃到远方去,逃到薄迁的兵马踏不到的地方去。
他要活下去!他还不想死!他想再活一万年!
剧烈的情绪在心中激荡,撞的红狄王摇摇欲坠。他死死掐住扶手,咬紧牙关,从唇中挤出了几个字。
“……来人!”
……
短短一日时间,红狄王就收拾好了行囊。
战败溃逃的经历实在不少,红狄王对此已得心应手,甚至比他安然十余年的儿女还要熟练。
这次无法再送出质子,换取和平。红狄王也依旧不打算带上妃嫔,甚至不打算带上全部的子嗣。
他任由他的子嗣与母亲执手相看泪眼,却无动于衷。甚至在看到那一双双红肿的泪眼时,还有几分隐隐的恼怒。
“若陪着孤委屈了你们,你们也不必陪,留下来便是。”
留下来,与你们的母亲一起等死便是。
此言一出,下首原本还在小声啜泣的十王子不敢再哭。
目光短暂定格在十王子身上,又厌恶地移开。红狄王的视线冷冷划过那几位因并未被带走而隐含不甘王子公主,最终看向了同样留驻海兰尔的大王子,隗邳。
“隗邳留下。”红狄王缓缓开口:“你们,该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内只剩下两人——自从薄迁率大军打入红狄腹地,红狄王就不敢留侍从近身侍奉,更不敢再见诸位大将。只怕自己如隋炀帝,被对此战有怨气的叛军割了头颅,献给薄迁。
“邳儿,上前来。”
沙哑的声音响起,红狄王向隗邳伸出了手,隗邳却并未如他所愿。
仿若脚下生了根,也仿若被钉死在大殿中的圆柱。隗邳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开口都未开口。
“邳儿,你一直是很懂事的孩子。”红狄王凝视他良久,似有些不满,却又无法说些什么,终只落下手,开口道:“父王会留你驻守海兰尔,是因信任你。邳儿,你定不会辜负父王。”
隗邳神情一变不变,只有唇角微微勾起,带起了几分讥诮。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和红狄王说,却因身份,无法吐出分毫。
红狄王无法看清隗邳的神情,却也能察觉到他的抗拒与不愿。终,他只能缓缓叹息:“邳儿,父王已经老了,你其余的兄弟也没几个能顶事的,父王……只有你了。”
“这天下是父王的,也是你的。邳儿,父王知晓你还年轻。若你守不住也无妨,你身后还有父王,还有白狄王,我们都会帮你。”
隗邳垂着首,忽闻此言,他的眉梢难以遏制地动了动。
多少次了?
朝政并不好处理,而他辅政多少年,红狄王就多少次给他找了一堆麻烦,随即以太子之位为诱饵,引诱他亲自或派人去平复那些麻烦。
可至今十余年,他依旧只是特勤,而不是太子。
红狄王的许诺,没有一次成真。
可那又能如何呢。
自古只有兄终弟及,没有弟终兄及。红狄王在,他尚且有可能继承王位,若换了薄迁,他当真没有半分机会。
“……是。”
……
启程,定在深夜。
夜色早已浓郁,送走了隗邳,红狄王也该离开宫室。但或许是太平了太久,在王庭安顿了太久。此时,红狄王缓缓摩挲着金扶手,心中却有几分难言的不舍。
“……”
长长的叹息散在风中,红狄王终要起身。
而此时,清脆的叩门声却响起。
“父王。”
月光洒在满地狼藉的殿外,一具具无法瞑目的尸体倒在地上。
逆着光,隗雒含笑的声音响起。
“儿臣,来为您饯行了。”
第72章 生死
浓郁的夜色笼罩四野。
马蹄踏起了尘土,高大的身影同马奔袭,月映照着刀剑,刀剑映着压抑的眉眼,血气从银甲上渗出,轰轰烈烈的大军几乎要踏平海兰尔。
纵马过长街,行至王宫门前,守将拔刀厉声。
“来者何人?!”
薄迁挽弓搭箭,冷冷开口。
“本将薄迁,还不速速开宫门投降!”
话音未落,箭便射出,正中守将左眼。
“随我冲锋!杀——”
……
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落地。西风卷着血腥与喊杀声,飘入了王庭。
可王庭内也一片狼藉。
煌煌宫室早已泛起了血色,血腥气令人作呕,弥漫在红狄王的鼻尖。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死人。
尸体在殿外层层叠叠,几乎要堆成小山。那些都曾是他的宫侍,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近身侍奉红狄王。而此时,他们却面目全非,了无生机地倒在地上。
“哒、哒。”
粘稠的血发出湿漉漉的声音。隗雒提着剑,缓步行至红狄王身前。
“父王你听,好吵啊。”
他侧了侧首,听着遥远的痛呼嘶吼,对着红狄王轻轻道。
这似乎只是寻常人家父子间普通的问候,但伴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却又无人会将这当做普通问候。
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令红狄王面色惨白。颤巍巍地举起手,他的目光短暂定格在不沾丝毫血气的剑上,又看向隗雒:“逆子!逆子!孤就知道——”
隗雒微微一笑:“父王,其实儿臣不想杀你。”
空荡荡的袖管随脚步而动,完好的手臂提起剑,正对红狄王的脖颈。隗雒只需上前一步,剑尖便戳上了红狄王的皮肉,手腕微动,便划出一道清浅的血痕。
清浅的血线映在剑身,死亡从未离红狄王这么近过。红狄王瞬间屏住呼吸,难掩惊惧地看向长剑。
而隗雒慢悠悠开口:“儿臣,只不过是想讨一个功勋罢了。”
他俯下身,轻笑着道:“隗邳已经死了,父王不必再想其他,也不会有人来救父王。既如此,敢问父王是想自己和我走,还是我命人,押着父王走?”
……
血战。
当真是血战。
沐血激战,奋勇杀敌。一把大刀被隗殷舞得虎虎生风,硬是杀出了一条通往王庭的血路。
个人勇武被隗殷发挥到了极致,可看着一路上连近他身都难的小卒,隗殷的心里却有些不安。
至今未有像样的人出来主持局面,莫不是他的父王……已带人跑了?
红狄王逃窜实在不算意外。可隗殷不敢赌他的父王有没有良心,会不会带着重病的隗朔一起走。隗朔的身子当下受不得半点颠簸,若当真被一同带走,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咬紧牙关,隗殷纵马挥刀逼近薄迁。
“隗恒,快入王庭,我带一队人去城外拦截!”
此话一出,薄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顿了顿,薄迁又补充道:“若遇红狄王,生擒便可。”
隗殷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这句话,直直杀出人群,冲去城外营地点兵。
……
月朗星稀。
白月映着血色,黑马踏着尸体,携薄迁杀入王庭。
或许是夜深了,也或许是活人都死了,王庭内有些过分静谧。这份静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人的心头,令他们屏息凝视,警惕地望着前方与左右。
风声骤起。
树叶哗啦啦的响,树影仿若张牙舞爪的鬼怪。而在入王庭主殿的必经之路上,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伫立在此,正负着手,静静望着前方。
士兵当即挽弓。抬手拦住他们,薄迁微微眯起眼:“隗雒?”
他认出了来人。
被直呼其名,隗雒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只转过身,微微颔首,笑道:“七弟,是我。许久未见,你倒是又长壮了不少。”
薄迁并没有和他叙旧的心思,只摸上箭袋,握紧长弓。
“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隗殷去城外拦截或许已逃窜的红狄王。但若隗殷的猜测为真,那隗雒怕不是来殿后的人。薄迁的目光短暂定格在隗雒的脖颈,似乎下一秒就会抽出羽箭,命中其身。
隐含杀意的目光被无视,隗雒似乎想了想,随即笑开:“此番前来,我并无什么大事。只是我知道你们要杀我的父王,于是携着我的父王,来向我的七弟讨一个功勋。”
薄迁这才察觉到,周遭似乎有隐隐约约的血腥气。而这份血腥气并不来源于他们,反而来源于身前的隗雒。
在那双冷然的紫眸下,隗雒笑着将负在身后的手举起。一只血淋淋的手枯瘦苍老,被隗雒抓在手中,其中持着一枚玉玺。
“七弟。”隗雒笑说:“这下,是父王亲手给你的玉玺了。”
薄迁猛地捏碎了箭羽。
……
月落日升。
随着天边第一缕晨光乍现,一片狼藉的王庭也已恢复了平静。
士兵井然有序的收整着尸体。而隗殷携着虽没有等来父王,却也在固定时间逃跑的诸位王子公主回到了王庭。
红狄王并没有带走隗朔,他似乎已经给隗朔判了死刑。以至于连多余的目光都不屑分给这个儿子,更别提带着一个已成为病秧子的儿子逃命。
因此,在回到王庭的第一时间,隗殷便去见了隗朔。
或许是福大命大,也或许是医师中有人于心不忍,再或是寻常的汤药也起了效果。虽落下了病根,也并没有痊愈的征兆,隗朔却并没有病死。
他活了下来。
面带憔悴的见过了隗殷,隗朔强撑着病体,又去见了薄迁。
“听说,王上杀死了父王。”
隗朔的声音很哑,隐隐带着几分难言的情绪。薄迁面不改色:“是我。”
那夜,隗雒没有杀死红狄王。隗雒只割下了他的手,将那只持着玉玺的手献到了薄迁面前。
是薄迁亲手杀了红狄王。
纵使他身边的将领都拦他,甚至连一向支持他的顾仲缘也阻挠他,说他该为自己的身后名考虑,不该亲手弑父。可薄迁却反问:“若我不杀他,任你们去杀他,难道你们,就不会背负骂名吗。”
弑君与弑父,他人与自己。
薄迁还是更愿意让自己背负弑父的骂名,而不是让他手下的大将替他受过,以恶名传青史。
听了这番话语,原本想要说些什么的隗朔也失了言。他哑然片刻,终是笑着摇摇头:“我与兄长,皆不及王上。”
正如隗殷口中的弟弟只有隗朔,隗朔口中的兄长也只有隗殷。
薄迁对此并未有什么多余的话语,只平静道:“六兄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寝殿温养。过段时日还有继位大典,烦请六兄务必要养好身子。”
隗朔笑了笑:“是,臣多谢王上。”
继位大典还需许久准备,养身体也需细水长流,隗朔不急于一时。
而送走了隗朔,薄迁缓缓抬眸,看向天边的太阳。
“……”
他做到了晏还明想让他做到的事。
晏还明,会以他为傲吗。
……
虽不至列土封疆。但在继位后,薄迁仍以汉人的习俗,封了隗雒、隗殷、隗朔为藩王。而他手下有功的大将也都成为了王侯,得到了该有的荣誉。
可一场内战,确确实实打了两年。
纵使当下大战平息,红狄内部却仍未安定下来,依旧混乱。
早些年就被打下的红狄西北还好,可当下国都周边却是确确实实的乱象,甚至还有匪祸横生。薄迁不得不费心费力地派兵去平复这些,以及白狄人派到红狄的探子,也需处置。
他忙到了一种极致,几乎日日夜夜都不得休息,连清明的头脑都熬到有些昏沉。
而屋漏偏逢连夜。
在得到大魏已于狄汉边境已屯兵百万,似有攻北狄之势时,薄迁的怒气瞬间腾升,几乎难以平息。
“……”
咬紧的牙关在颤栗,心脏也在颤栗,薄迁几乎无法呼吸。他注视着边境传讯,看着京中探子带回的消息,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后,气极反笑。
“好、好啊!”
薄迁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
晏还明……
指尖带着入木三分的狠意,几乎要扣入金丝楠木桌。紫眸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怒意,像是火海,几乎要吞噬薄迁的理智。
他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
他从未想过,原来,晏还明真的想要送他去死。
……
虽然早就知道,晏还明的花言巧语不可信。
虽然早在晏还明又养了一个孩子时,他便清楚晏还明的真心十分之九都是假。
虽然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薄迁便明白,自己这样的人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喜爱。
可薄迁还是难以遏制地在晏还明编织的蛛网中沉沦。
晏还明总是对他那么那么好,晏还明总是会温声笑着叫他好孩子,晏还明总是说他很喜欢他。
这张蛛网实在是太温柔,缓缓包裹住了薄迁的灵魂,令他深深坠入了名为晏还明的深海,在晏还明为他编造的梦境中沉沦,为了晏还明出生入死。
薄迁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哪怕时至今日,知道了晏还明毫不在意他的性命,甚至想送他去死,薄迁的第一反应依旧是委屈。委屈后,才是深深的愤怒。
难以言说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孩子就可以留在晏还明的身边,被晏还明托举着长大。凭什么他为晏还明做了这么多事,依旧无法得到晏还明的垂怜,连性命都要被算计着丢去。
薄迁从未忘却自己来到北狄的目的,从未忘却晏还明想要覆灭北狄。
他接受这一切。
哪怕已成为红狄王,他也接受这一切。如果晏还明想要北狄的国土,他愿意双手献上。如果晏还明想要他的命,更可以直接同他说,他心甘情愿为晏还明而死。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第73章 止战
“马上秋天了……”
明明已经陈兵百万,聚于汉狄边境。但真到了将要出击的那一步,少帝又分外焦虑:“秋天打北狄,真的能行吗?”
可是不行,又能如何呢。
自上而下的调度早已让大魏进入了战时,诸位大将也皆在边境备战。数百万人离开了故土与家乡,只为天下太平,为子孙后代不必再被北狄虎视眈眈。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此时半途而废,后果不可估计。
“陛下。”微垂着眉眼,晏还明轻轻握住少帝的手,温声安抚:“陛下不必忧虑。”
“诸位将军必有自己的谋划。何况古往今来,也总有大将在秋日攻下草原。当下红狄内乱,机不可失。北狄虽兵强马壮,但我军雄兵百万,自也不差。”
心扑通扑通跳着,少帝抿抿唇,抿出了满嘴血腥。
他咬紧牙关,重重点头。
“嗯!”
反握住晏还明的手,少帝坚定。
“朕相信诸位将军!”
……
九月十七,暖秋。
东风吹,战鼓擂,兵马起。
草原上的青草已泛起了黄意。战火自大同府点燃,以燎原之势焚烧着北狄的国土。
“杀——”
嘶吼着向前冲去,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大魏将士似势不可挡般攻下一座座城池。甚至仅在十月初,大军便包向了阔涟草原,截断了可容许红狄王逃窜的所有路径。
战果斐然,战况亦斐然。
一切都在诸位将军的预想中,甚至红狄的溃败的速度更是出乎意料。
直到,那一支过分轻佻的急行军出现。
……
除非陛下如本朝英宗般荒唐。御驾亲征,永远能够调动士气。
王帐驻扎在红狄军营的最中心,受着所有红狄将士的敬仰。
他们都知道,他们的王就在其中。那位曾在大魏做过质子,饱受屈辱,后又回到北狄。在不久前凭着一腔热血杀回王庭,近乎传奇,成为新任红狄王的王。
草原民族总是那般的崇尚武力,红狄人也并不在意他为何要起兵,为何要弑父。他们只知道,营帐中的是勇士,更是他们的王。
汉人于狄人而言,是有些恐怖的。
如一汉当五胡,再如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这些词句从不夸张,至少如北狄人而言,是这般。
他们曾经的王几次逃窜,他们也被几次打丢了王庭,几乎亡国灭种。汉人烧了他们的京师,烧了他们的荣誉,也烧了他们的脊骨。
边境的将士虽常常掳掠大魏,但对于普通的北狄士兵与臣民而言,汉人都是可怖的。
直到薄迁的出现。
诸位大将联合,大魏的攻势于北狄而言的确势不可挡。他们很快便自四面八方攻向阔涟草原,似要将红狄一口吞下。
可这般战况并未持续多久,大魏为红狄编织的楚歌尚未来得及四面唱响,便被一支利剑般的红狄急行军猛地击溃。
而那支急行军的主将,正是薄迁。
他击溃了大魏此战战无不胜的繁荣,轻挑的用兵手法也让人防不胜防。
大魏很难选出这样的小将与之对战,稳健的打法对他更是几乎毫无用处。何况怒意仍在薄迁的心底焚烧,他几乎是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不计一切地反击大魏。
可是这般,却掀起了北狄人的士气与热血。
他们的王亲自毁掉了萦绕在军营上久久不散的阴影,他们的王领兵打败了汉人,他们的王是那样的强大,他们的王才是一剑曾当百万师。
御驾亲征的王令北狄人越打越勇。
直到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死去的人数不胜数,自后方被送到前线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在汉狄双方的孤注一掷下,这场仗从秋天打到了下一个秋天。
……
北狄退兵了。
他们本已将要战胜,却在战胜的前一刻,鸣金收兵。
这是出乎大魏将领意料的。
他们本以为必败无疑,北狄却主动退步。可即使北狄收兵,大魏的百姓也已死伤无数,大魏的损失更不可估量。
但这个结局于陆毋而言,其实并不意外。
早在那用兵诡谲到仿若鬼魅,令他们的大军抓不住,也摸不着的主将上了战场时,他就已经有了些不妙的预感。
而在得知那主将是红狄新王隗恒时,更是如此。
这位红狄新王并不是下一个英宗,全然不知兵。甚至陆毋从未遇到过这般日行近千里的急行军,不仅每个人都勇武万分,甚至不顾马匹的极限,也不顾自己身体的极限,拼了命的在打。
那位红狄王的一手长枪舞得更是狠厉,陆毋甚至从中看出了几分闻嵩宜的影子,足以见得他武艺高强。
果不其然。
随着红狄王上了战场,随着红狄王第一次击溃了大魏的士兵,红狄士兵的士气暴涨。曾经一击便溃败的北狄将士似也成为了雄兵,随着薄迁反击大魏,直至今日。
这次,轮到北狄在边境陈兵百万,以作威慑。
……
在得知边境今已大军压境,狄人似随时都能南下攻入大魏时。大魏从上至下,从陛下至官吏,从官吏至平民,每一人都近乎绝望。
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在打一场大战了。
当下莫说是吵,朝臣们在朝堂上直接打作一团。
文臣们不约而同的弹劾武将,武将们不约而同的痛斥文臣。他们都想为这场大战的结局找一个罪魁祸首,却没有哪一人愿意做这个罪魁祸首,愿意为这场大战承担可怖的罪名。
笏板满天乱飞,朝臣们拳拳到肉。
只有晏还明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轻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少帝整个人都颓靡了起来。
这是少帝登基后的第一场大战,并未战败却似已战败。
这个可悲的结果几乎令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帝彻底变了个人。或许是不想见朝臣们狼狈的样子,也不想再给他们提供一个武斗的平台,自那日朝臣们再次群殴后,少帝开始整日的不上朝,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因此,本属于少帝的政务,由晏还明彻底接手。
可晏还明几乎已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政务了。
随着大战开始,各地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匪患。毕竟征战时,总会有人逃兵役,这些人大多只能流亡,便成了匪患,掳掠百姓,打家劫舍,令各地官吏与百姓苦不堪言。
除此之外,今春、夏还有蝗灾,水灾,这些似乎都赶在了一时涌上。各地的奏章如雪一般飞到晏还明的桌案,晏府书房的灯火彻夜不灭,晏还明更是整日整夜都不得休息。
但繁琐的事务是处理不完的。
少帝不问世事,朝野大事都需要晏还明做决断,他的时间几乎无法再挤出来。而随着大战开始,晏还明曾想过联络顾仲缘,让他秘密退出北狄,可却再无顾仲缘的消息。
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那便是顾仲缘已经死了,被薄迁杀死了。
“……好孩子。”
低低吐出这几个字,晏还明面无表情。
放虎归山,与虎谋皮,他真是天下最大的蠢货。
薄迁,可真是他的好孩子。
……
在大魏朝野动荡之际,红狄吞并了白狄,愈发强盛。
面对着数百万雄兵,大魏朝野惴惴不安,终是派出使臣,想要和新任北狄王商议一番,究竟能不能谈和。北狄大军压境的目的几乎不言而喻,大魏绝不能亡国灭种,做下一个被蛮夷覆灭的汉人朝廷。
虽已到了这一步,但北狄王还是为来自大魏的使臣设了宴。
而毋庸置疑,这场宴席不亚于鸿门宴。北狄的武将文臣一起出言,将大魏使臣提出的每一步退让都贬的一文不值。
“既如此,臣敢问王上究竟想要什么?和亲吗?!”
大魏从没有过和亲的先例。
面对着面色惨白却强撑脊梁的使臣,一直饮酒,默不做声的北狄王终于放下酒樽,慢条斯理,吐出了三个字。
“晏还明。”
使臣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北狄王。
而北狄王微垂着眼,端详着指间的白玉扳指:“我听说,他是你们汉人最尊贵的官员……”
尾音轻轻散去,周遭静谧无声。但无形的压力却随着北狄王的沉默死死压在了使臣身上,令他几乎喘不动气。
“事到如今,本该就是我们选定使臣,决定能不能谈和。”
抬眸看向下首的使臣,北狄王微微一笑:“既如此,除非晏还明来,亲自见我,不然一切免谈。”
……
晏还明是内阁首辅,如何能出使他国?北狄果真是蛮夷,当真是不知礼数,不知各司其职!
使臣愤愤想着,但他的据理力争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剑架在脖子上,消息还是被传回了大魏。
一石惊起千层浪。
得知北狄王要晏还明亲自出使北狄,少帝垂死病中惊坐起,终于再度召开了早朝。
这个消息放出,满朝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了剧烈的争执。
“晏首辅是内阁首辅!如何能做使臣?出使北狄!”
虽在心里怒骂着他晏还明是奸臣,但大多朝臣都很清楚:依照少帝一蹶不振的模样,若晏还明去了北狄,那朝政几乎就要停摆了。
陛下不处理任何政务的模样过分可怕,朝臣不敢去赌。可陈兵百万不是假的,也有人比起内患,更忧虑外忧:“可若晏首辅不去,北狄王当真挥师南下又该如何?”
大战一触即发。
朝臣各执一词,有人认为北狄王得寸进尺,该死。有人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晏还明该去。
终于,随着笏板高高举起,两方官员将要打起来时,缄默不言的晏还明上前一步。
“臣,自请出使北狄。”
第74章 夜宴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金黄的太阳落下大地,凄冷的明月升上枝桠。
北狄的冬总是来的很早,也很冷。自顺天府至阔涟足足千里,大魏使臣来到海兰尔时已是冬月。呼啸的寒风卷着白雪,铺天盖地袭来,迷了视线,也令人白了头。
“首辅,小心风。”
冷风迎面而来,刺入骨血,几乎在瞬间吹去了晏还明身上的暖意。
启唇便吐出一口白雾,凛冽的寒意顺着喉管刺入肺部,令胸腔泛起阵阵隐痛。抿了抿唇,晏还明还是开口道。
“重鹭,让他们来寻我。”
重鹭应声退下,晏还明抬眸看向天边的冷月。
今夜不是鸿门宴。但今夜的谈判……
会顺利吗?
……
夜宴。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今是冬月十三。三日前,来自大魏的使臣进入了北狄王庭休整。而在当日,北狄王便派人送去了消息,告知使臣三日后将如期举办夜宴,谈论战后事宜。
谈判时,各种各样的宴会总是无法少。
这是惯例,亦是九州万方皆践行的道理。若是前来他国的使臣没有得到一场宴席,便是东道国轻视使臣母国。使臣大可斥东道国无礼。
北狄显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只是夷狄的习惯终与中原人不同,夜宴也不如中原循规蹈矩。一方方桌案落在地上,大块大块的肉摆在金盘中,饮酒樽里盛着浊黄的酒液。烈酒香醇,可轻抿一口后,却令不习惯饮烈酒的文人掩住了口鼻。
“哈哈!”
有武将豪放大笑:“真是不识货。这可是我们北狄最好的的巴尔汗。喝一口,骨子里的寒气都会散去。要我说,你们文臣就是脆弱,往日在战场,这样的巴尔汗给我一壶,我自己便能尽数饮去!”
“异奇将军这是何意?”此话一出,便有人不乐意了。高文宗放下杯,慢条斯理:“脆不脆弱,何时需要酒来衡量了?将军烈酒配大肉自是豪放,但我们文臣只是饮不惯烈酒,又不是上不得战场,怎么就脆弱了?”
北狄的高官鲜有没上过战场的。北狄崇武,没上过战场的文官多只能被武将压制,连参加夜宴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如高文宗这般做过谋士,或文武双全立过大功的文臣,才能堂堂正正的与武将辩驳。
听着这两番话落下,北狄的文臣多笑出了声,大魏的文臣脸色却算不得好看。
战场,战场,又是战场。
汉狄战争,大魏尽显颓势。这是给他们的下马威吗?
大魏的使臣不得而知。
他们将求助般的目光投到了晏还明身上,可晏还明却没有他们所想的任何反应。似事不关己般,晏还明垂着眸,仿若专心致志地打量着杯中浊酒。烈酒的气味有些刺鼻,却未令他的神色有分毫变化,只依旧如常。
“……”
“若异奇将军觉得我说的无理,那晏首辅。”
或许是大魏使臣的目光过于灼灼。忽然,高文宗话锋一转,也看向了晏还明。
“古往今来,汉人的道理总是受各国追捧,晏首辅又是当今汉人的内阁首辅,想来最懂这些。不如由晏首辅来替我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
你也知道晏还明是内阁首辅!
哪有内阁首辅来判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真不愧是随了蛮夷的汉臣,当真是不知礼,也可笑至极!
一旁的使臣只觉荒唐,而晏还明只有眼睫轻颤了颤。
他抬起眼,看向笑的如狐狸般的高文宗,沉吟片刻,便从容道:“依我拙见,高学士所说,自是有理。”
“嘿——”异奇将军又不高兴了:“咋能这样?高学士,你就是仗着这儿坐着的是个文臣,不是武将,向着你吧!”
高文宗掩唇而笑:“晏首辅哪里是这样的人呢?”
晏还明笑笑,也不说话了。
……
一场小插曲,并不阻碍宴席的气氛渐渐攀上顶峰。
且不论上首沉默的北狄王,下首的一群人早已换了位置,各自聚堆坐。
大魏的使臣想和晏还明继续坐在一起,却架不住霸道的北狄人直接将他们强行分开。与晏还明同行的使臣只能被膀大腰圆的武将一把拽起,眼睁睁看着那胡言乱语的高学士一屁股坐在晏还明身边,笑着举杯,又不知说了些什么。
“高学士这般风趣?”
晏还明似乎被他逗笑了:“既然高学士都这般说了,我也不好再拒绝。”
举起杯,银尊衬得晏还明的指尖愈发苍白。顶着上首落下来的视线,晏还明饮了酒,继续与高文宗谈笑风生。
高文宗的确有一张好嘴。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被他练到了极致。以至于他虽曾为路迩责谋事,但路迩责被杀后,他却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成为了薄迁的谋士,甚至屡立功勋。
图谋天下,勇武的将士与聪慧的谋士永远缺一不可。薄迁毫不怀疑,高文宗是他麾下最聪明,也最好用的谋臣。
不然,他也不会坐在晏还明身边。
落下酒樽,压抑的紫眸沉沉。薄迁坐在高台之上,凝视着晏还明,妄图在嘈杂中听清他们交谈的话语。
“晏首辅,你我当真是投缘,来,再饮一杯。”
灿烂笑着,高文宗当真是有些喜欢晏还明了。
以他对大魏的刻板印象,大魏的高官重臣总是有些难言的傲气。可晏还明却不如他所想,不仅能屈能伸知进退,还生了张俊俏的脸。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高文宗替晏还明斟酒,又主动举起了杯子,并将晏还明的酒杯塞到了晏还明的手中。
“……”晏还明垂眸看了看那杯酒。几杯烈酒入腹,他的指尖已经烧起了惨然的红,略有些病态。但晏还明还是没有拒绝:“好。”
高文宗是来劝酒的。
烈酒一杯接一杯,本该令人的思绪有些昏沉。可随着清凉的酒液划过喉管,晏还明却愈发清明。
周围的一切嘈杂似乎皆离他远去,他不动声色地探寻着高文宗对大魏谈和条目的态度,又抬了抬眼皮,似有若无地看向上首的薄迁。
他能看出,高文宗是因薄迁的命令而来到他身边的。
“谈和的条目?”高文宗扬了扬眉,颇有些眉飞色舞:“怎么,哪里有打赢了仗,还有做臣属国的道理。若非北狄退兵,现下应当已……不说了,晏首辅,来,再饮一杯。”
高文宗似乎有些喝高了,无论是动作还是嘴上的话语都有些不加掩饰。他揽上晏还明的肩头,逼近晏还明的面庞。这番举措与言语堪称冒犯,可晏还明依旧面色不改。
他只举起杯,与高文宗轻碰了碰,又啜饮了一口烈酒。
“……”
天地幽幽,烛火晦暗。
下首的热闹与薄迁格格不入,王座边依旧冷冷清清。昏黄间,他仍在一杯接一杯的斟酒,自斟自饮。从始至终,薄迁的目光未有半寸偏移,就落在晏还明身上,如有实质。
可顶着他的视线,晏还明却神色如常。
明明已过而立,岁月却未在晏还明的面上留下任何痕迹。光阴大抵从不败美人,他依旧如薄迁记忆中一样,温柔亲切,对所有人都如沐春风。烛火映在他唇边,照亮了清浅的笑意,一如既往,未有丝毫变化。
纵使被高文宗拉着不断灌酒,晏还明也未流露出半分不适,更未流露出半分不愿。他倚靠在高文宗的肩头,任由烈酒一杯杯入喉,薄迁看到那双白玉似的指尖烧起明艳的红,像是惨败颓靡的月月红。
“咚。”
干花未凋,光阴却不再了。
想起那日被那人递来的花,酒樽重重落到桌上,下首的欢笑在瞬间寂静。
凝视片刻高文宗揽着晏还明的手,薄迁垂下眼,摆了摆手。
“继续。”
……
夜宴没有谈下任何事。
纵使大多使臣都喝到烂醉如泥,却也没有谈下任何事。甚至北狄王还当众讥讽他们异想天开,让他们夜里枕头垫高点,梦里什么都有。
“欺人太甚!”
北狄王的措辞讥讽,话语更过分难听,令性情激烈的使臣私下痛骂不止。
但,夜宴的谈判失败,其实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谈和本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宜,更何况大魏还险些战败。而且谈和与谈判本就是互相拉扯,直到试探出双方的底线,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就连那位性情最刚烈的使臣,也在痛骂了一日后恢复平静,继续列着新的谈和条目。
可自此之后,北狄王却也再没有面见他们。
他们请求面见北狄王,却只有北狄的朝臣来说一些车轱辘话。使臣团自己便是朝臣,他们如何能不明白朝臣来说这些话的意义。他们很清楚,北狄王不想见他们。
可是这种事,哪里是不想见就能不见的,哪里是不想谈就能不谈的。
他们已经来到了北狄,从没有将别国使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理。北狄王要是不想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双方便只能谈和。
可纵使清楚北狄王别无选择,应付着那些北狄朝臣,使团还是有些焦躁。
但急又有什么用呢?
晏还明垂眸看着整理出来的条目,轻按了按额角。
虽说两国交战亦不斩来使,但北狄未尝不能是“我蛮夷也”。
晏还明很清楚,当下他们的身家性命尽数握在薄迁手中。晏还明此生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感受,受制于人的感受。
可他却不得不接受。
既已来到北狄,薄迁也没有遣返他们,便都还可以谈。纵使当下不能见,日后也能见。晏还明一向能屈能伸,不会因无法忍一时而毁一世,不然也不会在夜宴上与高文宗谈笑。
更遑论,晏还明当下是使臣团的主心骨。
使臣可以乱,但他不能乱,更不能流露出半分不安。晏还明清楚这一切,于是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似乎全然没有因为来到异国他乡而多思多虑。
……
直到薄迁的侍从来寻他。
第75章 为患
白日冷冷。
苍白的太阳像是一颗珍珠,也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月亮,悬在同样泛白的天上。
日光模糊了太阳的轮廓,让它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而人间,则是大片皑皑的白雪。西北风呼啸着撩起衣摆,也将白雪卷到了眼睫上。
“晏首辅,请。”
眼睫似乎结了冰。
厚重的大氅落在瘦削的肩头,宽袍大袖迎风而动。略感不适地眨了眨眼,长睫上的冰晶未被扫去。晏还明手捧暖炉,肌肤却仍透着刺骨的白,似将要融入冰雪。
北狄侍从操着一口并不好的汉话,指引他向大殿行去。
……
薄迁早已候在此。
晏还明迈入大殿时,他似正端详大殿内的装潢,并未端坐王座之上。墨蓝的华服色泽深沉,虽不是薄迁过往常穿的颜色,却更衬出五官锐利的轮廓。
像出鞘的刀剑。
“王上,晏首辅来了。”
不敢直视天颜,侍从垂着首,恭恭敬敬地行礼。
“嗯。”
冷淡的应声响起,薄迁回眸看来,侍从又弓着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薄迁并不习惯被近身侍奉。
许是年少时的经历,哪怕已成为北狄至高无上的王,他的身边也鲜少会留下侍从,此时亦是如此。大殿内空空如也,大门亦紧闭着,唯有天光自纸窗中渗出。
大抵是立于晦暗中,光亮便变得愈发明晰。
离薄迁遥遥的辰光落在晏还明身上,不仅替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也染上几分难言的飘渺。
好似随时都会迎风归去。
“……”
相顾无言。
良久的沉默后,低低叹息不知被何人吐出。
薄迁终是缓步向晏还明踏来。
他的脚步很轻,却仍在大殿内留下了回音。待行至晏还明身前,薄迁注视着仍垂首静立的人。
“大人。”
不似曾经清透的嗓音微哑,却分外平静。薄迁抬手,欲将晏还明的鬓发送至耳后。冰冷的白玉扳指擦过了白玉般的面颊,微微侧首,晏还明避开了薄迁的动作,又后退半步,微微躬身:“臣,见过王上。”
指尖一顿,薄迁垂眸:“大人何故这样称呼我。”
又是良久的沉默,晏还明再度开口:“王上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薄迁轻轻反问:“我该喜欢吗。”
晏还明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只静立在此,直到薄迁再度上前。
“王上召见臣,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也毫无起伏。明亮的黑眸微垂,这是足够有礼的举措。但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晏还明都全然不似曾经含着笑意,温柔以待。
五指颤了颤,随即猛地刺入掌心。
疼痛缓解了薄迁心中的无名火,他又上前一步,用力褪下指间的白玉扳指,递给晏还明。
“……”目光定格在薄迁掌心,晏还明缓缓道:“王上竟还留着此物,臣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
看着晏还明眉眼间的漠然,薄迁几乎要冷笑出声。
“大人不希望我留下,是吗。”将那枚白玉扳指被近乎强硬地递回晏还明手中,薄迁又道:“可这是大人给我的东西,我如何能不留下。”
“我还是更喜欢从前的称呼,大人觉得呢。”
“抱歉,王上。”白玉不似曾经冷润,反而被染上了几分温热。握着那枚扳指,晏还明抬眸:“臣愚钝,不知王上喜欢的称呼为何,还望王上莫要见怪。”
“……”
舌尖顶了顶上颚,薄迁当真要笑了。
原来人在愤怒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薄迁想。他扯了扯唇角,微微倾身,凝视着晏还明的眼:“……好孩子。”
“你以前,都是这样唤我的。”
沉默在宫室内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看着一言不发的薄迁,晏还明终是缓缓摇头:“物是人非,事事休。王上,恕臣直言,沉溺于过去并不是一件好事。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眉尾难以遏制地跳了跳,薄迁缓缓开口:“……沉溺于过去?”
紫眸中翻涌着晏还明看不懂的情绪。又上前一步,薄迁抬手掐住晏还明的肩。他不仅阻止了晏还明向后退去,也几乎将人拥入怀中。
“那你呢?”
“晏还明,对你而言,我只是你无法启齿的过去吗?”
……
无法启齿的过去?
若是可以,晏还明想。
他连这段过去都想自人生中彻底抹去。
聪明一世,反被聪明误。晏还明从不否认自己的初心,他虽为薄迁寻了足够好的师长,也将薄迁养育成才,可这都是出于他的目的。他是想将薄迁送回北狄,是想让薄迁的出现扰乱北狄的局势,更想让薄迁将北狄内部搅得一团糟。
但他也想过,若薄迁活了下来,成为红狄王该如何。
他想过,若薄迁变了初心,又该如何。
可他从未想过,薄迁成为红狄王,几乎击溃大魏,反倒来逼问他是不是变了初心?是不是将他视作难以启齿的过去。
怎么,养虎为患。
他难道不是晏还明难以启齿的过去吗?
晏还明忽然想,若是他说“是”,薄迁会是怎样的反应。
可看着面前明明笑着,身体却在颤抖。似乎若他这般回答,便会扑上来将他撕咬吞食入腹的人,晏还明终是没有开口。
“王上,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晏还明只低声道:“何必执着于旧事呢?”
此话一出,面前人似乎抖得更厉害了。咬紧牙关,薄迁的唇角难以遏制地向下落去,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过去?”
“我说没有过去,就什么都没有过去!”
“晏还明。”薄迁又上前一步,愈发逼近晏还明的面庞。而晏还明不躲不避,就以那双黑眸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存在是你一生的耻辱,你是不是认为我做出这样的事,就不配做你的好孩子。”
晏还明依旧一言不发,而薄迁又上前一步。
鼻尖几乎抵上鼻尖,睫毛几乎交错在一起。薄迁恨恨道:“晏还明,在你看来,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还是说我根本不配做人,只配做任你摆布的工具,只配做你指尖悬着的人偶?”
“可是我不想做人偶,我想做站在你身边的人!”剑眉压下,薄迁死死掐着晏还明的肩,几乎要将骨头都捏碎:“我已经不介意你想杀死我了。晏还明,可我还是想跟你好好谈一谈。我做出这样的事,只是不想被那些人随意砍掉头颅,成为他们的功勋!”
“……我只想成为你的功勋。”
他当真已经不介意晏还明想杀死他,害死他了。
无论是被晏还明害死还是杀死,未尝不是为了晏还明死。只要是为了晏还明而死,他都心甘情愿。但是他仍不愿意做那些武将的功勋,让那些武将踩着他走上青云路。
凭什么!
明明他不弱于那些武将,凭什么他们就可以踩着他的血肉,成为晏还明身边的大将,受晏还明驱使。而他呢,他只能做冢中枯骨,不甘地徘徊在人世间。
他不要。
薄迁从小就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想要的东西,是要自己争取的。
他为自己争来了果腹的馒头,他为自己争来了晏还明的救赎,他为自己争来了小方盘城守将的身份,他为自己争来了北狄王的位置。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争来的,也都是晏还明施舍给他的。
而现在,他要为自己争来晏还明。
除了晏还明,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杀死他。
薄迁不认为自己弱于任何人,但他心甘情愿做晏还明的臣属附庸。可是晏还明,好像并不需要他了。
难以言说的慌乱与恐惧愤怒溢满心脏,他想要跟晏还明谈清楚,想要把自己的心剖开给晏还明看。
血腥气弥漫在口中,薄迁看着晏还明似因疼痛蹙起的眉,缓缓松开了晏还明的肩,又咬紧牙关:“晏还明,你大可以提刀杀我。死在你的手下,也是我的幸运。从始至终我都没想南下,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我回不去大魏,就想要你来到北狄。可你是内阁首辅,我想要你来跟我谈,就只能逼迫——”
“……”
“有什么好谈的。”
似忍无可忍,晏还明终于开口。他面无表情,眉眼却暗含讥诮:“王上,您现在是北狄的王上,与我这个害大魏至此的罪臣有什么好谈的?”
“王上认为我该同您谈什么。谈我为什么养育出您这样的孩子,还是谈您为什么要在边境陈兵百万,谈您为什么违逆我的心意?”
字字珠玑,薄迁想握住晏还明的手,却被晏还明猛地避开。
“……”薄迁垂下首:“是我的错。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甚至杀了我我都可以接受。大人,但请您不要这样对我……”
“我怎样对你了?”晏还明反问:“薄迁,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很无辜。你是不是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是不是认为我从始至终都很荒谬,从始至终都很可笑。”
“是啊,我当然很可笑。养虎为患,与虎谋皮,我就是天下最大的蠢货。是我害至大魏如此,我当真是对得起奸臣的身份了。”
晏还明态度如此,薄迁却愈发慌乱了。他张口:“不是——”
“什么不是?哪里有不是。”晏还明打断了薄迁的话语:“你明知我想要的是什么,可你呢。”
轻呵出声,晏还明讥讽道:“你说我将你当做人偶,那你做好一个人偶的本分了吗?薄迁,是你先做出这样的事,怎么,难道要我夸你一句——没有南下,你做的很好吗?”
看着那双战栗的紫眸,晏还明虚虚弯起了眼睛:“薄迁,或者说隗恒,北狄王上。我不愿意对你说什么重话,但时至今日,你只让我觉得养育你,从始至终都是一件错事。”
“大错特错的事。”
第76章 囚笼
“……”
薄迁没有再看晏还明。
指尖蜷起,又缓缓松开。又是良久的沉默,薄迁终避开了晏还明的话语。取下随身的水壶,他似想要缓和晏还明的态度:“大人,是我太过急躁,您莫要动怒。喝些茶水吧。喝完我们再谈,好不好。”
将水壶递到晏还明手中,薄迁低声道:“大人的要求,我已皆看了。其实我都可以接受,也可以替大人去说服朝臣。”
“……”
“大人,对不起。”
……
意识昏沉。
似有巨石压在心口,沉甸甸的,令人喘不过气。眼皮沉重到几乎无法抬起,晏还明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睡去,而当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天边早已晦暗,红日彻底落下了山头,唯有烛火点点,照不亮四周的天地。
厚重的棉被带着不属于他的气息,晏还明从未有夜宿他处的经历,更不可能与薄迁谈着谈着,莫名其妙来到他人的卧房睡去。拧起眉,晏还明抬了抬手,想要按上跳痛的额角,却听得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
“大人,您醒了。”
幽幽的声音响起,尚且混沌的晏还明侧首看去,却对上了薄迁沉沉的眼。灰紫色的眸子匿于暗处,似乎也化作了纯黑,如深不见底的井,带着吞噬一切的假象。
“……我为何在此。”
回忆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晕倒,晏还明张了张口,喉咙有些干涩。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却见薄迁弯起唇角,扬起一抹神似他的笑:“自然是我送大人回来的。”
薄迁垂手持起一支烛台,向榻边行来。而随着他愈走愈近,一抹突兀的,夺目的金光也在晏还明的眼中闪烁起来。
——那是一条没入榻上的锁链。
晏还明一怔,不自觉又抬了抬手,似要握住那锁链,却被薄迁率先掐住了腕。
“大人,我很不喜欢您今日说的那些话。您不是奸臣,更不是罪臣。大错特错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而我也会一直错下去。”
晏还明缓缓睁大了眼,可薄迁唇边的笑意不变。
“我想让您休息一下。而现在休息好了,请问,您能跟我好好说话了吗?”
放下烛台,薄迁俯下了身。
……
“薄迁,你在做什么?”
铁链发出铮鸣,晏还明的愤怒无法言喻:“你想让我好好说话,所以将我锁在了这里?”
顶着他恨不得剥皮拆骨的目光,薄迁却面不改色。他无视了晏还明的问题,只平静地剖析着自己的思绪:“大人,您说的很对。我做错了,我做错了很多事,而错的最离谱的那件事,就是直到今日才将您锁在我身边。”
“大人,我其实很讨厌您身边的那些人。”薄迁似叹非叹:“无论是使臣,还是同僚,或是您养的那个新孩子,我都一视同仁的厌恶。”
“我不想见到他们,他们的存在只让我觉得厌烦。我只想见到您。”
抬起晏还明的腕,薄迁强硬地掰开他死死攥紧的拳,将自己贴上了晏还明的掌心。
“可是真碍眼啊……您身边总是有那么多碍眼的人。您说,我是您的好孩子,最好的孩子。但这些话是您的真心话吗?明明对您而言,我永远都没有那么重要,我永远不能像您在我生命中一样占据那样的位置。”
“当然,我不奢望您爱我。”
薄迁缓缓蹭了蹭晏还明的掌心:“毕竟我爱您,我爱您就足够了。”
……爱?
薄迁眷恋的神情扭曲。而怒意焚烧着五脏六腑,令晏还明的神色愈发冷峻。看着薄迁眉眼间从未加以隐匿的情绪,晏还明几度欲呕,最终却只咬牙切齿。
“恶心。”
被自己养大的孩子产生这般情愫,晏还明大感荒谬的同时,只觉得所有脏器都在哀嚎痛楚。
“薄迁,你让我觉得恶心。”
看着晏还明眉目间的厌恶,薄迁唇边的笑意在瞬间消失。
“恶心?”死死掐着晏还明的腕,薄迁扯了扯唇角:“是啊,我多么恶心。哪有像我这样的人,会爱慕养大自己的师长。”
“我真恶心……”轻轻呢喃,薄迁沉默片刻,又笑了:“可是大人,您别忘了。您现在受制于我,若是不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再恶心的事,我都能做出来。”
“啪!”
用力挣脱薄迁的束缚,不加收敛的一巴掌狠狠扇上薄迁的脸颊。晏还明审视着薄迁,看着红肿的印子瞬间浮现。
“……”
火辣辣的灼烧感腾起,舌尖顶了顶牙根,薄迁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颊。刺痛蔓延,他却只觉骨子里都泛起了一种愉悦。
——晏还明打他了。
虽有奸臣的声名在外,但晏还明接人待物一向彬彬有礼。他养的好孩子那么多,却从不体罚,连惩罚都鲜少。若是如此,他怕不是晏还明打的第一个人,也是晏还明唯一会动手惩罚的人?
薄迁不自觉笑了。
可看着他的笑容,晏还明的喉结却不断滚动。努力压抑着胃部的翻江倒海,晏还明用力挣了挣锁链,却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不必费无用功了,大人。”
薄迁再度握上了他的腕,笑着将自己的另外半张脸送到了他的掌心。
“为了防止大人挣脱,我寻了北狄最好的铁矿来打这条锁链。若是没有钥匙,任凭大人有项羽之力,也无法扯断铁链。”
晏还明想要抽出被薄迁攥住的手,奈何薄迁掐得死紧,似乎欲要捏断皮肉下的骨骼,生生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惨红的痕迹。
“大人,乖一些。”
薄迁咬上了晏还明的手臂。
并不是近乎情趣的轻咬,而是货真价实,带着要扯下一块肉的意图。薄迁似乎真如他所说般,想将晏还明吞吃入腹。他咬得分外用力,连晏还明都吃痛。
“疯狗!”
晏还明咬牙怒道。
而薄迁缓缓松开了利齿,轻轻舔了舔晏还明手臂上的牙印。
“我是大人一个人的狗。”
薄迁对晏还明笑道:“曾经的我只想做您的好孩子。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您有那么多的好孩子。我在其中,甚至不是您最喜欢的那一个,更不是最有用的那一个。”
“既然您不在意我,不喜欢我,我也不能做您唯一的好孩子。那做不做您的好孩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吻上晏还明手臂上的牙印,又寸寸向上,最后咬上晏还明的指尖。
“大人觉得我恶心,我也觉得无比恶心。怎么大人养的其他孩子都那么乖巧,怎么只有我变得这样恶心,怎么只有我变得这样令大人作呕……我也很苦恼啊。”
薄迁轻蹙着眉,半真半假地说着。
“……苦恼?”
挣不开束缚,晏还明也不愿再打薄迁。
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晏还明闭了闭眼,才又看向薄迁:“薄迁,你在水里下了迷药。”
薄迁不置可否,晏还明牵了牵唇角,牵出一抹苦笑。
“我为何喝你递来的茶水,你从没想过吗?”
薄迁一怔,而晏还明深吸了一口气:“薄迁,一定要我开诚布公吗?我知道你有那个能力,你的英勇在当世几乎举世无双。但你到底没有直接战胜大魏,让大魏成为你的附庸与臣属。”
“我听说了你在成为北狄王后的举措,平心而论,你做得很好。若我是北狄人,我也会欢心有你这样的王上。可我不是。你的举措利于北狄,却从不利于大魏。我是大魏的内阁首辅,我要如何违背身份去夸你做得好呢?”
“薄迁,我不能这样做。”
薄迁缓缓屏住了呼吸,而晏还明道:“我以为,你终究是一个好孩子,我以为你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
“可你呢?”
随着那双禁锢他的手失力,晏还明再度抽出了手臂。他撑着身子自床榻上坐起,迷药导致的晕眩感仍未散去。而在他动作时,锁链发出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清脆的钟鸣。
“薄迁。”晏还明垂下眼:“你让我很失望,也很恶心。”
看着晏还明眉眼间愈发浓郁的厌恶,薄迁在一时的茫然无措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大人想离开这里。”他问:“如果我放大人离开,大人能不计前嫌,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永远,留在你身边?”晏还明似乎又笑了:“既然你想让我留下,那敢问你打算怎么做呢。是将大魏打下,让我这个内阁首辅成为你的俘虏。还是说服我叛国,转投北狄呢?”
“……”薄迁缓缓道:“我不打算这般。”
“那你要如何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
晏还明掩住唇,努力压抑着不适:“薄迁,或许是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人生中不会只有你,你的人生中也不该只有我。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人,我无法永远留在你身边,更不会永远陪着你。”
“我比你年长的多。哪怕我愿意留在你身边,我也会先你一步死去。”
“何况身为北狄的君王,薄迁,你更不该想要我,想要一个敌国重臣留在你身边。”
“这不应当。”
薄迁死死注视着晏还明,不再言语。
晏还明似乎也不想再和他说话,只端详着自己脖颈上垂落的锁,神情依旧淡然。直到薄迁再次开口:“大人当真不愿意说半句好听的哄哄我吗。”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明明大人很清楚,您说什么我都会信。明明只要一句好听的话,我就会放您离开。明明我们没有必要闹到这一步,可是大人为什么不愿意哄哄我呢。”
“哪怕只是骗我的,也好。”
晏还明顿了顿,忽然问:“我为什么要哄你?”
“薄迁,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将我困在这里锁在这里,最后却要我去哄你,却要我去讨你的欢心。可是我为什么要讨你开心呢?当然,若可以,我当然也想哄哄你,我当然也想让我们皆大欢喜。可是薄迁,我做不到。”
“薄迁,无论你爱我或是恨我,无论你对我抱有怎样的心意,都只是你自己的事。”
“你不该将你的心意,不该将你那份情愫摆到我面前。”
“我只觉得恶心,无比恶心。”
第77章 爱慕
北风在屋外呼啸。
迷药的药性尚未褪去,暖炉发出声响,沉沉的暖意令晏还明愈发昏沉。居高临下,薄迁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半掩了眸子,也吞没了一切能被看清的情绪。
“那又如何。”
轻轻启唇,微哑的声音响起。
“您恶心我,那又如何。”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恶心,我就是一个无比恶心的人。晏还明,我知你想要我放你离开,可我不会这样做。我费了那么多心力才走到这一步,我费了那么多努力才将你锁在我身边。你不知我为了今天做了多少,你更不知今天是我期盼多少年的今天。但没关系。”
单膝压上床榻,薄迁圈住晏还明的腰肢,俯首将自己埋到了晏还明的颈窝。
“你现在在我身边,你身边也只有我了。”
……
炙热的怀中,意识到自己无力推拒后,晏还明垂眸静坐。
而不知过了多久。
“大人在想什么?”
颈侧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一个清浅的牙印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是一个鲜明的标记。并未得到回应,薄迁便以唇轻轻蹭着那个牙印,缓缓道:“大人,您现在可交流的人只有我了。若您愿意,大可将所思所想皆说与我听。”
“我会是一个好听客的。”
这是一番近乎讨好的话,晏还明却并未看向他,只在许久的沉默后,平静开口道:“我在想,你何时会腻了这份爱慕游戏。”
“……”
这是一份过于冷酷的评判。
将薄迁的爱慕打做孩童顽劣的游戏,更将薄迁的心意贬得不值一提。
掐在晏还明腰侧的手猛地收紧。
薄迁的眉难以遏制地动了动,他紧绷着下颚:“……腻了这份,爱慕游戏?”
“你不会腻吗。”晏还明终于抬起了眼,似有问必答:“薄迁,你看不出来吗?我已经不年轻了。我会老去,也会死去。你说你爱我,可是你爱我什么呢。”
“你是爱我的容颜,还是爱我对你的温柔。”晏还明似笑了笑:“可是薄迁,容颜终会不再,而我本性并非柔情。”
“薄迁,你爱上的我,不过是一个只存于你臆想中的我。正如方才,我只是不愿继续哄你,说你爱听的话语,你便觉得恼怒。而我从未告知过你真正的我是如何,若是你见到了真正的我,还会爱我吗。”
“这不过是一场爱慕游戏。在我看来,随着我年华老去,不愿伪装,你早晚会腻。”
薄迁直起身子,凝视着晏还明。而良久后,他哑声开口。
“所以大人根本不信我的真心。”
“真心?”晏还明轻轻叹息:“真心易变,山盟易摧。人心都是会变的,人也都是会变的。薄迁,你说当下的你爱我,但那只是当下的你。未来的你不一定会爱我,甚至会无法理解现在的你。”
“何况,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爱慕我。在我看来,我从没有做什么能让你对我动心的事。”
“你还年轻,很年轻。若我同样年轻便罢了,若我引诱你欺师灭祖也罢了,若我想要利用你的心意顺水推舟更是罢了。可是我做了什么呢?做了什么,以至于你爱慕我。”
“正因如此,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尊重你的心意。”晏还明淡声道:“薄迁,在我看来,你喜欢的只是那个会哄着你,会对你好,会唤你好孩子的晏还明。若当时换一个人救了你,换一个人哄着你,换一个人对你好,换一个人唤你好孩子,你也会喜欢他。”
“我并非不可替代,你的爱慕也令我困惑不解。”
带着几分哄孩子意味的话语令薄迁愈发恼怒,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在晏还明看来,他的心意只是困扰。
甚至在晏还明眼中,他只是因为没有可以依赖的人,所以爱上了晏还明。而晏还明先前所说的厌恶恶心——大抵也是他最真实的,对他与他这份心意的看法。
“……不是游戏。”
再多的辩解在此时也是空话,薄迁最终只挤出了四个字:“我没有将爱慕视作游戏,我也不会后悔,更无法不理解当下的我自己。”
“我不会背叛我,永远不会。”
他说的信誓旦旦,只差举手立誓。可晏还明只看着他,问出了一个问题:“薄迁,被困于大魏皇宫时,你是否曾想过,让曾经的红狄王救你于水火。”
薄迁愣住。
“那时的你可曾想过,在回到红狄后,你会对着你的父王举起刀剑,杀死他呢。”
看着薄迁的神情,晏还明轻轻摇头:“你从未想过。”
“正如现在的你从未想过,若你不爱我了,会怎样看待我。当时的你也不会想到,你真正回到红狄后,会做出怎样的事。”
“不一样!”
薄迁咬紧牙关:“这不一样!”
“红狄王从未救我于水火,他并没有救我,更没有带我回到红狄。晏还明,救我于水火的人是你,将我送回红狄,送回故土的人也是你。”
“只有你。”
可是晏还明却道:“但这有什么不一样呢。”
“你当下爱我,所以你认为我不同于人。可是在我看来,两者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是你说的爱我,还是你曾经仰望的红狄王……薄迁,这二者间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说,你只是不会像曾经杀死红狄王一般杀死我,而你将这份不会杀死视作了爱意?”
平静的声音无波无澜,似在诉说公务。晏还明的淡然却令薄迁愈发愤怒。
呼吸急促,薄迁只觉得耳边嗡鸣,身体亦在颤抖。
每一个脏器都在咆哮着愤怒,每一滴血液都在大喊着不公。
为什么?为什么晏还明会这样想他。
薄迁死死掐着掌心,压抑着情绪,并未发觉自己将这番话说出了口。他只听到晏还明的回答:“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你。”
“薄迁,一定要我说吗?你错的很离谱,而你从未意识到你的错处,更是离谱。是你迷晕了我,是你将我困在了这一方天地,是你对我倾诉你那份……罢了。”
长久的教养让晏还明不愿意说出太难听的话,可他的欲言又止已说明了一切。
薄迁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去看晏还明冷淡的神情。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过去的事原来真的过去了,会唤他好孩子的人再也不愿意张口了。那个称呼早已经不再属于他,早已在他决定殊死一搏时,便不再属于他。
晏还明说的没有错。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可是薄迁不想如此!
过去的事凭什么过去?他说没有过去就什么都没有过去。晏还明凭什么只将他留在过去,凭什么想要过去就能过去,凭什么在抛弃了他后还能事不关己般养一个新孩子,对着那个新孩子唤好孩子,将他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予他!
凭什么。
薄迁恨到牙根都险些被咬碎,他死死注视着晏还明,掌心几乎被掐成一块烂肉。
“不……”
“我怎么会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强迫自己稳下情绪,薄迁的声音很缓,几乎一字一顿:“我是错的离谱。但大人,我并非没有善恶观。我很清楚,我就是一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仗着大人对我的宽裕为非作歹,恶心至极,令人厌恶的混蛋。”
“大人,您教我的是仁义礼智信,是天下大义,君子道义。您教我的东西,是做人做事的基本,也是我当下舍弃的一切。”
“我根本不配与大人为伍,我清楚。大人您其他的孩子都是多么的高洁,您其他的孩子都是多么的善良。不像我——只有我肮脏龌龊,只有我根本从一开始就不配做你的孩子,更别说是好孩子。”
垂下首,将薄迁自己的神情隐匿在晦暗中,缓缓扯了扯唇角。
“可是大人,哪里来的另一个人呢。”
“大人,在我看来,您根本无法理解我的爱慕。诚然,您也是这样承认的。可是大人,您同样也无法理解我当时的处境。向往红狄王的救赎,是因为当时的我别无他人可求。”
“那些太监宫女或凌虐我或无视我,旁人更是不想与我有分毫牵连。因为哪怕只是施舍给我一个馒头,便是不断的麻烦。我的母亲当时已经死去。除了红狄王这个从未照料过我的父亲,我还能求谁呢?”
“我别无他人可求了。”
“我连保全自己都是问题,只能每夜蜷缩在枯草堆里,盼望着自己的父王如天神从天而降。可是红狄于大魏来往贸易后,红狄王也从始至终都没有来救我,更从始至终都没有施舍给我一句多余的话,让使臣关心我过的现状。明明只要他的一句话,我就可以过上人的生活。”
“可是什么都没有。”
“大人,其实我从最初就知您绝非善人,但您救了我。”
薄迁的指尖颤抖着落上晏还明的脸颊,他捧着晏还明的脸,压抑着心底泛起的苦涩。
“从始至终都没有您所说的另一人,我在大魏皇宫住了十年,整整十年啊。我有时也会想,这十年间有多少人见过我,可这十年里从没有另一人救我,没有任何人救我,没有任何人把我当做人,没有任何人认为我的性命同样弥足珍贵。”
“只有大人,只有大人,只有大人您救了我。”
“在这十年里,只有您,只有晏还明救了我,只有您哄我,只有您夸我,只有您对我说,我是您的好孩子。在大魏只有您对我好。或者说,在这个世间,在这个天下只有您对我好。”
“您又要我如何不爱慕您呢。”
晏还明无言以对。
正如他明言的那般,他无法理解薄迁的爱慕,更无法尊重薄迁的爱慕。薄迁的这番话言辞恳切,却只加重了晏还明的困惑。
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在晏还明看来,他与曾经薄迁心中的红狄王并无不同。
薄迁爱的是真正的他吗?晏还明并不认可。薄迁爱的只不过是他幻想中的他罢了。或者说,薄迁爱的是曾经只活在薄迁面前,活在薄迁眼中的晏还明。
晏还明承认,他的确曾对薄迁过分优待。但他是温柔的吗?
晏还明从不这样认为。
除了薄迁,从没有人认为他温柔。那份温柔不过只是虚妄,不过只是佩在面上,行走世间的假面。人人皆知这是虚假,而除了薄迁,也从没有人相信。
哪怕自心底觉得荒缪,觉得可笑,晏还明也并不想和薄迁争吵。争吵只会让薄迁本就荡漾的情绪愈发激烈,让他的处境愈发难过。
罪臣之子出身,又曾为酷吏,审时度势是晏还明最擅长的事,抓住机会也是晏还明最擅长的事。纵使生来冷心冷情,让晏还明无法理解薄迁的作为,但这又有何妨?
无论身居高位的晏首辅,还是曾经身为帝王刀的酷吏晏还明,都从不需要理解旁人的所思所想。
“薄迁,我明白你的过去很难。”任由薄迁的指尖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晏还明道:“可这在我看来,这却更佐证了我与曾经的红狄王在你心中,并无区别。”
“你说你从没遇到另一个人。你说只有我救了你,你说在这世上只有我对你好。那么对你而言,许止是什么,崔故是什么,牵挂着你的闻嵩宜又是什么。”
注视着薄迁战栗的眼眸,晏还明抬手:“薄迁,对你好的人从不只是我。或许在你看来,他们只是佐证我待你好的存在。可他们便不是人吗?他们待你的好,他们对你的照料,他们的心意便都不值一提了吗?”
轻轻覆上薄迁的手背,晏还明缓缓道:“我不知你可还记得闻嵩宜,那位曾教导你的大魏左都督。在你反攻大魏后,他愧疚到寝食难安,已大病一场,在我动身前才堪堪好起,却也无法再舞刀弄枪。”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很难过。”晏还明垂下了眼:“将你带出皇宫的人的我,做错的人也是我,命他来教导你的人更是我,该大病难愈的人,和该是我。”
“闻左都督一直很牵挂你,他一直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在北狄有没有活下来。可是你却说,除了我,没有人对你好。”
平复了一下呼吸,晏还明握住薄迁的腕,再度看向他:“那么薄迁,对你而言,闻左都督待你的好是什么呢,不值一提的东西吗。”
“不是。”薄迁的情绪愈发激荡:“我从没有忘却他们对我的友善。可是在我看来,那都是因为大人。大人,我只是一个质子,一个敌国的质子,一个晦气的存在,一个连路边野狗都比不上的东西……他们怎么会因为我是我,就对我好呢?”
“在被大人带回府之前,从没有人对我好。”
“我很清楚,是因大人救了我,是因为大人对我好,所以他们才看到了我……他们对我好,他们照顾我,他们教导我,都是因为大人,而不是因为我。”
薄迁近乎笃定,晏还明却道。
“薄迁,我并不认同你。”
晏还明开口道:“无论他们的本因如何,无论他们的本意如何,无论他们的本心如何,他们待你的好,都是真实。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他们并非真心实意对你好,你也不该无视他们。”
“你说只有我待你好,可是从不只有我。”
晏还明低低叹息:“薄迁,我早已说过,你的世界不该只有我。是你自己画地为牢,将你自己困了起来。”
“是我的错。”
一向含笑的眼轻阖,任由一滴泪沾湿了眼睫。
如遭重击,薄迁愣愣地看着晏还明。
他看着吧滴晶莹的水光随着眼睫颤抖,自微垂的眼尾滚落,在白皙的面颊上划出一道清浅的水痕,最终落在了他的指尖。
薄迁仿佛被烫了一下。
这滴泪很轻,却重重砸在了薄迁心头。他慌乱地捧着晏还明的脸,想要擦去那滴泪的痕迹,却被晏还明抓住了手。
“薄迁,错的人不只是你,也有我。是我没有将你教好,是我没有让那些道理真的进入你心里,只浮于表面。无论是身为师长,还是身为养父,我都做的不够好。这些是我的错,当下被你关在这里,也是我应得的。”
看着又对他笑了笑的晏还明,薄迁却难以遏制地慌乱了起来:“不,大人,不是的!”
“不是您的错,从始至终都不是您的错。”薄迁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是我忘恩负义,是我做出这么多荒唐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大人说的很对,是我错的太过离谱,是我连累了大人,是我连累了左都督,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我今日这幅模样,和大人没有半分关系。大人教我的道理我早已铭记于心,只是我自己本性如此,只是我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畜生,一个垃圾,一个人渣……仅此而已。”
薄迁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心气,他颓败地望着晏还明。注视着晏还明那双朦胧的眼,薄迁几乎是克制住了所有,才没有解开晏还明的锁链,放晏还明离开。
这场囚禁是蓄谋已久,他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破镜难以重圆,又为何要重圆。
薄迁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想着。
既然他已经将自己和晏还明的关系毁得一塌糊涂,既然他已经将自己在晏还明心中的形象毁得一塌糊涂,既然他已经将一切都毁了,既然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那就不要再向后走了,不要再试图倒回去了。
回不去的,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薄迁松开了捧着晏还明的手。他俯下身,似乎想轻吻一下晏还明的唇。可最终,那个万分珍重的吻只落在了晏还明的眼下,那颗小小的痣上。
“大人,都是我的错。”
薄迁的声音很哑:“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大人。”
……
薄迁离去了。
温热的唇似乎还在冰冷的肌肤上残余了些许温度,抬手轻抚上自己的眼下,摸索到那颗小痣的位置,晏还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锁链随着动作发出声响,独自坐在榻上沉默良久,回过神来的晏还明垂眸,望了望自脖颈蔓延出的锁链,缓缓覆了上去。
第78章 难飞
或许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薄迁沉默了三日。
这三日,薄迁日日准时来为晏还明送餐食,却从不与晏还明交谈,甚至避让着晏还明的视线,也对晏还明的问询视若无睹。
装聋作哑,能改变什么吗?
晏还明不明白,只平静地看着薄迁动作。而今日,薄迁出乎意料,没有即来即走。他立在榻边,似平复了片刻呼吸,便同手同脚地拽来一方小桌,仿若早有准备般坐在了晏还明身边,自顾自地将餐食摆满桌上。
“大人前几日用的餐食过少,可是不和胃口?”
“既如此,大人不如尝尝这个。”
他的语气有些僵硬,却还是夹起一块鱼糜饼,将其递到晏还明的唇边:“这是将鲤鱼肉细细挑出刺后,剁碎成泥制成的。我命厨娘按汉人的做法去做,应当是大人喜欢的味道。”
“不必了。”
这几日都全无胃口的人侧首,避开了那块鱼糜饼。晏还明垂下眼,压抑着难言的呕意,也也压抑着难言的怒意:“我不习惯用早膳,日后也不必准备了。”
“大人,这样对身体不好。”
不自觉蹙了蹙眉,薄迁终是劝道,晏还明不予理会。但这也在意料之中,薄迁将鱼糜饼放回碟子上,又盛了一碗瘦肉青菜粥,舀起一勺送到晏还明的唇边。
“那大人尝尝这个。”薄迁道:“还温热着,正好暖暖身子。”
凝视良久那勺米粥,晏还明抬眸看了看薄迁。薄迁依旧专心致志地看着他,这一抬眼,恰好对上了视线。
“大人。”
见晏还明看来,薄迁又将米粥贴到了晏还明的唇上。温热的米粥温度刚好,晏还明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启唇,将勺子含入了口中。
……
到底是吃了半碗粥。
虽然不多,但较比前几日的粒米不进,薄迁已经不敢再挑剔。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起身将餐盒送了出去,又很快回到晏还明的身边。
“大人。”
坐回到榻边,薄迁缓缓挪到晏还明的身边:“抱歉,前几日,我的脑子有些乱,不知道该与大人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抱歉。”
一连道了两遍歉,晏还明的神色却没有变化。见他没有出言,近乎呢喃的薄迁试探地倾身,将下巴轻轻落到晏还明的肩头,又虚虚环抱住了晏还明的腰。
“我这几日都没睡好,一直在想着大人。”
晏还明并未理会他,薄迁又问:“大人呢?大人休息的好吗。”
“……”温热的气息扑在晏还明的脖颈,看着那双抬起的紫眸,晏还明神色不变:“托你的福。”
薄迁:“睡的很好?”
晏还明:“几夜未眠。”
薄迁:“……”
抿了抿唇,薄迁显然不想要晏还明托他这样的福。他又垂下首,把自己埋到了晏还明的颈窝,轻蹭了蹭。
“抱歉,大人……都是我的错。”
“大人若是生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受着。”
说着,薄迁就要拉起晏还明的手,扇上自己的脸。晏还明却拧起眉,硬生生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又在薄迁的怀中挣了挣。
“放开。”
“不放。”
说着,薄迁在无声无息间收紧的手臂愈发用力,他似乎想将晏还明抱到自己的怀中。可想了想,薄迁还是揽着晏还明的腰,一齐倒在榻上。
“既然是我的错,那我陪大人睡觉,可好。”
小榻不大,挤两个纤长的成年男人有些困难。却也因此,晏还明避无可避,他只能被薄迁揽在怀中,在结实的臂膀下几乎与之融为一体。
“……松手。”
晏还明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隔着衣物,两具身体几乎彻底贴在一起。甚至薄迁还按着他的腰后,让他的胸膛彻底贴上了他的胸膛,他的腰肢彻底贴上了他的腰肢。
薄迁只当自己没听见。他摩挲了一下晏还明的腰,感觉有些过分纤细。暗暗下定决心要将晏还明养出几分软肉,他便又向晏还明贴了贴,确定自己的身体与晏还明紧贴在一起,才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薄迁的确很累。
身为国君,像少帝那样的人终是少数。
大战后,百废待兴,要忙的事很多。薄迁日日都在召见朝臣,商议利国利民,强国强兵之法。连见晏还明的时间都是忙里偷闲挤出来的。
身侧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薄迁似乎已经熟睡。而晏还明睁着眼,凝视着床幔,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他拨开薄迁的手臂,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罢了。
晏还明缓缓闭上了眼。
都罢了。
……
安神香蔓延,不知是否是有些过分疲惫,晏还明很快便沉沉睡去。
薄迁却睁开了眼。
他凝神注视晏还明良久,又试探性地将手揽上晏还明的腰,见晏还明并未做出任何反应,才心满意足地将人往自己的怀中再度揽了揽。
晏还明的身子实在是太冷了。
常年的体虚体弱令他的躯体寒凉异常,且会导致食不下咽。久而久之,便会加重虚弱,令他的身体愈发的冷……这是一个死循环。
闭上眼,薄迁将自己埋到晏还明的颈窝,暗暗下定决心要为晏还明寻找好医师,好好调理身子。
北狄巫医一家,萨满治病虽在北狄人看来颇有门道,但薄迁总觉得不太靠谱。
果然,还是要寻汉人医师来吗。
……
黑。
漫无边际的黑。
可这片黑并非死气沉沉,立于晦暗之间,晏还明只觉得四面八方皆伸出了手臂。那些手臂伴随着空灵的笑声,或拽住他的双手,或缠绕住他的腰与胸膛,或掐住他的双腿,或死死扼住他的脖颈。
几近窒息。
空气愈发稀薄,晏还明想要砍断这些手臂,手中便切实的浮现了一把长刀,他持着长刀胡乱砍去,手臂却源源不断。
该死。
该死!
咬紧牙关,清楚这是梦境的晏还明将刀抵上了自己的喉咙,意图自杀离开。
可下一刻。
“晏还明!”
一声怒吼响起。
晏还明如本能般闻声看去,却对上了一张狰狞却又熟悉的面庞。
是薄迁。
他死死攥着拳,齿间已溢出几分血色。
“晏还明,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
自梦中惊醒时,一日的光阴几乎已过去。
天已黑下,又在晏还明熟睡时爬起处理政务的薄迁堪堪入睡。察觉到怀中人的动作,他将头埋在晏还明的背上,轻蹭了蹭。
“大人……”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
“我好困,还没到早朝的时间呢,再睡一会儿。”
凝视帷幔,晏还明的思绪回笼,并未言语。清浅的呼吸散去,直到薄迁再度昏昏沉沉睡去,才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恨我吗?”
晏还明轻轻开口,而薄迁没有回应。
……
夜色朦胧。
薄迁醒来时,便对上了一双沉郁的眼。
那双眼沉寂却又乌黑,像是墨玉打磨而成,又像是一双不透光的珍珠。
“大人?”薄迁愣了愣:“当下不过寅时,大人怎么这么早醒了。”
晏还明平静开口:“我不习惯与他人同榻,或共枕而眠。”
薄迁抿了抿唇:“可是这张榻太小了?若我换一张大些的,大人可还会不适应?”
晏还明没有再回应他,只道:“快到早朝的时间了,王上准备何时前去上朝。”
这个称呼令薄迁一顿,他不知晏还明为何如此。而晏还明抬了抬手,面不改色道:“前些时日未察,今夜方才发觉,这镣铐有些太重了,磨的脖颈极痛。你可否替我改改。”
薄迁缓缓垂下眼,将目光定格在了晏还明的脖颈。
“……”
“好。”
他拖起晏还明的下颚,抚上了那只粗重的镣铐。沉重的铁环压在纤弱的脖颈上,更衬得肌肤苍白脆弱,像是出窑便碎裂的白瓷。
“好似出血了。”
薄迁细细端详着。
“抱歉大人,很痛吗……是我大意了。”
薄迁低声道。
在晏还明的注视下,他起身取来药箱。摘下项圈,薄迁替晏还明在伤处上了一层药,又缠上了柔软的纱布。项圈内侧有一层软垫,可边缘却没有,薄迁便又在其上缠了一圈,以充当柔软的防护,防止再次伤到晏还明。
垂眸看着薄迁近乎温柔的动作,晏还明神色不变。似乎这当真是因薄迁忘却而导致的意外,绝非他将自己的脖颈磨到鲜血淋漓。
……当真是准备齐全。
看向那只药箱存放的地方,晏还明回忆了一下他惊鸿一瞥时所看到的物什,终是闭了闭眼。
天边溢出几分天光。
早朝将至,薄迁匆匆离开了屋子。
初升的太阳并不温暖。
锁链的长度不够,晏还明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床榻,及其周边两尺处。垂落的长发遮掩了容颜,他默默坐在榻边,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
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旬。
又是一日早朝,结束后,薄迁匆匆回到了寝殿。
绕过屏风,只见晏还明孤零零地坐在榻上,像是一尊被遗弃的人偶,精美漂亮,却只能望着与他格格不入的人间。
“大人。”
放下食盒,薄迁开口唤道。
晏还明的眼珠动了动,他抬眸看向他:“炭火烧得太足,屋子里有些闷热。薄迁,我见今日的日光很好,你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薄迁却道:“大人,我替您开一扇屏风外的小窗。暖炉的确燃的太多了,但若是不燃这么多,又会有些冷。”
晏还明:“……”
晏还明到底是没再说些什么。
开了小窗,徐徐凉风驱散了些许沉闷。平静地食了小半碗粥,晏还明便放下瓷勺,以帕子轻点了点唇角。
“大人,再吃些,好不好。”
薄迁看着那没下去多少的粥,夹起一筷子小菜,递到晏还明唇边:“大人,若喝腻了清粥,不如尝尝这个。这是江南的菜式,据说颇为爽口。”
晏还明垂眸看着青菜,面无表情。
“不了。”
晏还明拒绝,薄迁也不能撬开他的唇。无法,薄迁只能收起那一道道餐食,将餐盒拎出了屋子。
“今日的日头的确很好。”
回来时,薄迁的衣摆又沾了雪。他回眸看向日光,道:“若大人想,我可以搬走屏风,陪大人晒晒太阳。”
“……”眉头微微拧起,晏还明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最终却吐出了一句:“你宁可搬走屏风,也不愿让我出去走走。”
他抬起眼,冷冷的黑眸直视着薄迁:“薄迁,这里是北狄王庭,你在害怕什么呢。”
……
晏还明想出去。
这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意图,而薄迁很清楚,晏还明合该是自由的鸟。是他贪得无厌,是他将这只本属于天际的鸟折断了翅膀,困在了他的鸟笼中。
可是他怎么能让这只自由的鸟出去呢。
薄迁毫不怀疑,若是他敢放晏还明出门晒太阳,晏还明就能给他创造一个“大惊喜”,让他焦头烂额,甚至不得不放他离开。
薄迁不允许这种可能出现。
晏还明现在是属于他的,属于他一人的。晏还明就该在他身边,更只能看着他,而不能看着别人,对别人谈笑风生。
“大人为什么想出去。”
薄迁自以为分外心平气和地说。
看着不自觉紧绷起身体的人,晏还明的猜测再一次成真。他却只淡声道:“我说过,屋子里太闷,我想出去走走。”
“薄迁,这里是你的北狄王庭。”晏还明道:“你该对自己的御下能力有自信,你将我困在这里,事事亲力亲为,不让他人接手。我不知你是否在隔绝我与他人的联络,可是,你难道能照顾我一生一世吗。”
“薄迁,我并不这样认为。”
古井无波的声音落下,却在瞬间点燃了薄迁。
他从未发觉自己的情绪是这般的易起伏。可在听到晏还明再一次否决他的真心,再一次将他的真情视作无物,甚至是垃圾,薄迁依旧难以遏制地咬紧了牙。
“我为何不能照顾大人一生一世。”
薄迁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大人,您不明白您现在的处境吗。我已经将您困在了这里,我也说过,我不希望您的身边出现其他人,其他过分恶心,过分肮脏,过分碍眼的人。我希望您只看着我,您也要做到只看着我。”
“大人,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呢。”
“您说屋子太闷,我为您开了窗。我想着,您若是想晒晒太阳,我也可以替您搬开屏风。可您为何不能接受这一切呢。我只是不想让您出去,不想让您见到其他人,不想让您想到离开我的办法,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您的一切心愿我都可以满足,包括一切谈和的条目与退让。”
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薄迁忽地笑开:“大人。您以为我不清楚您到底有怎样的能力吗。只要我敢放您离开,您就一定能想出办法,哪怕是凭空插上翅膀,也能飞离我身边。”
“您觉得,我会给您这个机会吗?”
第79章 情爱
“……”
“可我总会离去。”
眼睫颤了颤,晏还明似在叹息。
“哪怕你真将我困在这里一生一世,我们也终会迎来生死分离。”
“薄迁,我已经不年轻了。”
……
是的,晏还明的确已经不年轻了。
他今已过而立,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男子,多半已子孙满堂,若再过几年,许也算得上半截入土。且他常年病弱,身体远算不得康健,甚至称得上摇摇欲坠。或许一场风寒就会带走他的性命,令他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
可听着晏还明的话,薄迁的五指却缓缓刺入掌心:“所以呢。”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纵使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但那又如何!”薄迁上前一步:“大人。我们不能同生,又如何不能共死。我早已想好,只要大人先我一步离去,我就当即砍断我的头颅,为大人陪葬。”
纵使尽力压抑,可薄迁的神情仍近乎癫狂,话语更疯狂偏执到了极致,令人不适。
看着薄迁的眼,晏还明确信薄迁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当真发自内心的想与他共死,为他陪葬。
“不必。”晏还明的声音也冷了下去:“薄迁,我不需要。”
“可是我想!”
一而再,再而三。
晏还明妄想逃离的举措令薄迁恼火到了极致。他憋了口气,还要再说些什么荒唐话。却被晏还明直接打断:“薄迁,我不想和你同生共死,我也不想和你生同衾死同穴。我们不是爱侣,也不是君臣。现在不是,过去不是,未来更不会是。”
“至于陪葬。”晏还明似分外平静:“我死后,自当陪葬陛下,而非是与你。”
“陪葬那个废物?”薄迁大抵真的是气狠了,近乎口不择言:“那个废物皇帝算什么东西,你就这样心心念念?他哪里比得上我!晏还明,你不是最英明吗?却为何偏偏这样愚忠!你想要傀儡,我也可以做傀儡。而他治国不如我,统军不如我,平天下不如我……他哪里有一个皇帝的样子,他又哪里比得上我!”
“那你呢?”晏还明冷声斥道:“你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你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比得过陛下?而你,薄迁,你将他国使臣困在这里,拘泥于自己的私心,忘却天下忘却国家忘却身份,你又哪里有一个明君的样子?”
“那我也要比他好!”青筋已然暴起,薄迁死死咬住牙关:“晏还明,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什么都比我要重要,那个新孩子,那个阿峦要比我重要,大魏那个废物的陛下也要比我重要。大魏的天下比我重要,甚至在你看来,北狄的天下都比我要重要!”
“我就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我就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那一个。”
“晏还明,你到底将我当做什么?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废子吗!”
近乎咄咄逼人的话语令晏还明闭上了眼,而薄迁的眼眶通红:“可是我呢,我也是人,我也有心!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思绪,我不是木偶!我凭什么要被你随意舍弃,我凭什么要做你的弃子,我凭什么要做无需权衡就会被放弃的人!”
“晏还明,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就凭我爱慕你吗?”
“这跟爱慕有什么关系。”
忍无可忍,晏还明猛地睁开眼,冷冷看着薄迁:“薄迁,你一定要我明言吗?你的爱慕对我而言一文不值,廉价至极。爱慕算是什么东西,我也想问你,你凭什么将自己看得这么重要,你凭什么将你那份心意看得那么重要?”
“薄迁,你到底将你自己视作什么,你又将我视作什么。”
眉目冷然,晏还明却牵了牵唇角:“类似的问题我早已问过你一次了,但今日,我还想问你:薄迁,你说我讲你视作弃子,你做好身为弃子的本分了吗?你做到了什么事,就在这里逼问我质问我。”
“在整个大魏,甚至整个天下,愿意做我棋子乃至弃子,为大魏前仆后继去死的人都数不胜数。你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大可以在最初就拒绝我,我也不会杀死你。而你选择做我的弃子,就应该接受我给你安排的命运,接受你既定的命运。”
“你什么都没做到,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
“薄迁,你有质问我的资格吗。”
呼吸有些过分急促,薄迁只觉得自己的耳边阵阵嗡鸣。这下当真是被气狠了,他连笑的心思都不再有,只以那双灰紫眸死死注视着晏还明。
晏还明也不躲不避,就神情漠然地坐在那里,连半分愤怒都未曾展露,仿若置身事外。
可正因如此,才衬得他愈发高傲,愈发盛气凌人。
“晏、还、明!”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眼白也蔓延上了红色,薄迁死死掐着晏还明的肩,几乎要捏碎骨骼。晏还明微蹙了蹙眉,垂眸看了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又抬眸看向薄迁。
“放手。”
“我不放!”
薄迁猛地逼近晏还明的面庞。
“晏还明,你究竟有没有心!你究竟有没有将人当作人,你究竟有没有将我当作一个独立的人!难道在你眼里,天下苍生,乃至你亲手养大的那些孩子,皆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吗?”
“好,纵使我不介意你想摆布我,我也不介意做你的弃子!”薄迁颤抖着:“但你凭什么说我的心意廉价,凭什么说我的心意一文不值。就因我爱慕你吗?晏还明,曾经的你不会这样对我说话。晏还明,你怎么可以因为我爱慕你就对我恶语相向!”
“那你告诉我,你的真心值几个钱,又能为我带来什么。”
晏还明抬手,掐住薄迁的腕,冷冷看着薄迁:“我是一开始就对你恶语相向的吗?爱慕算是什么东西,你的心意又算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你的真心能为我带来什么,我自会权衡利弊。”
“晏还明!”薄迁的齿关隐隐见几分血色:“你把我当什么了?一头待宰的猪吗。怎么,你要把我的心挖出来,落到秤上称一称,看看值几文?”
“真心怎么能用价值来衡量!”
“嗤。”晏还明冷嗤出声:“不用价值来衡量,用什么,用爱吗?”
“薄迁,你几岁了?怎么还这么天真。爱算是什么东西,真心又算是什么东西,情意又算是什么东西。”晏还明道:“爱能为我带来什么,真心能为我带来什么,情意又能为我带来什么。薄迁,除了你的真心与爱,至今我没在你的身上看到任何回报,也没在你的身上得到任何我应得到的东西。”
“甚至我还被你关在这里,剥夺了自由,以金锁链锁住了喉咙。”
晏还明反问:“薄迁,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值几文钱,丢到大街上又会有几人去捡。”
话音落下,气狠了的薄迁直接捂住了晏还明的唇。
“住口!”薄迁的指尖都气白了三分:“晏还明……我也想问,你究竟将我当做了什么。一个付出就会得到回报的器具,只能按照你的想法按部就班的活着?”
“我也想问,你厌恶的究竟是我爱慕你,对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意。还是厌恶我并非按部就班的人偶,而是脱离了你给我的人生轨迹,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成为了我自己想成为的人。”
剑眉压抑,薄迁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
“……晏还明,你想要我怎样回报你呢。”
“若我当真如你所想覆灭北狄,你会不会直接将我弃之不管,和你的好孩子新孩子卿卿我我,让我只能像觊觎幸福的野狗一样看着你们。晏还明,大魏周边的小国太多了。若是我这个北狄质子真的覆灭了北狄,你当真不会培育其他国家的质子,让他们与我一同覆灭母国吗?”
“这样你又会有数不清的好孩子乖孩子,那我呢?”
“我又算是什么。”薄迁扯了扯唇角:“一个已经失去所有作用的垃圾吗。”
那双理应含情的桃花眼注视着薄迁,确只让人觉得薄情。薄迁看着晏还明无波无澜的眼,只觉得通体发寒。晏还明没有任何驳斥的动作,既如此,那是否代表他说对了呢?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晏还明当真会将他弃之脑后。
他甚至能想到晏还明的话语。
——“你以为我带你回来,真的是出于怜悯吗?薄迁,你要是蠢到这地步,那你真是辜负了我的一切。大魏不需要北狄在身边,而覆灭了北狄,你这个北狄王子不就应该殉国去死吗。你怎么还在想活着会怎样,你想得很美呀。”
薄迁咬紧了牙。
“晏还明,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似讥讽地笑了笑,晏还明弯起了眉眼,在薄迁的掌下开口。
“薄迁,一定要天真到你这个地步,一定要将情爱视作一切,才能算是有心吗。”
“若当真如此才能算作有心,那我宁愿做一个无心人,也不要让情爱侵蚀。”晏还明道:“你曾经是这样的?薄迁,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你从不会做这些蠢事,也不会说这些蠢话。而现在的你,与我记忆中的你背道而驰。”
扣住薄迁腕的手收紧,晏还明缓缓拽下了薄迁的手。
“薄迁,你觉得过去的你,会以现在的你为傲吗。”
薄迁的齿间当真溢出了血。
“晏还明!你什么意思!”
“薄迁,我不是你,我不知道过去的你是怎么想的。”
“但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绝不会以现在的你为傲。”晏还明注视着目眦欲裂的薄迁,淡淡道:“你说我没有心,可是那又如何。如果我像你一样满脑子被不被爱被不被重视,如果我像你一样溺于情爱而不得出。那我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薄迁,身为一国之君,你怎么可以满心都是情爱。”
“这太荒唐了。”
第80章 痴人
晏还明也曾想过,是否是他只为臣子,眼界不如君王开阔,所以教出了薄迁这样的学生。
可他生来冷心冷情,莫说是看重情爱,从他在当下这个年龄却无妻无妾无子嗣便能看出,晏还明对情爱不说一窍不通,也可以称得上漠视。晏还明不仅漠视自己的情爱,也漠视旁人的情爱。
他当真无法理解薄迁。
在晏还明看来,君主应有情,却不应拘泥于小情。君主可以有心仪的女人或男人,却不能将那人看得比自己的江山社稷更重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君王身为天下之主,将天下系于一身,更不能将情爱放置于江山大业之上。
纵使当下身为被爱慕的人,晏还明也全然无法理解薄迁的所思所想。纵然若他是薄迁,他也会想掀翻压在自己头上的人,这是人之常情。可若他是薄迁,他定然会在背叛晏还明后一举南下,入主中原,成为天下共主,让这片大地千百年都传颂着他的英姿。
在晏还明看来,掀翻头上压着的大山是英武,是正确的决策,哪怕他是那座被掀翻的山。可掀翻后却说自己爱上了大山,这是病。
而当下的薄迁,已经病入膏肓。
“国君可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国君也可以有自己的爱恋情思,国君更可以有自己的私心。但国君从不能将这些乃至自己凌驾于国家大事之上。”
“薄迁,你这样做,是在自寻死路。”
近乎冷酷的下达判决,晏还明注视着薄迁。
“国君若是这般,亡国都只是小事。天下大乱,方才是大事。”
“薄迁,你爱慕我,是你的自由。我拒绝你,也是我的自由。你没有剥夺我的自由,将我困在这里的权利,你不是大魏的君王,我也不是北狄的臣子,你没有资格决定我的生死,更没有资格去想我是否该属于你。”
“因为我从不属于你。”
眉头压抑,薄迁自喉中发出低吼:“那又如何?”
“晏还明,你还没认清吗?你当下在我身边,你当下能看得到的人只有我,你当下能沟通能交流的人只有我,你身边唯一的人便是我,你如何不属于我?”
“痴人说梦。”
垂下眼,晏还明似愈发平静:“假话说一万遍,乃至万万遍也不会变成真的。薄迁,从生至死,我都属于大魏的天子,而非你这个逆臣。”
“……逆臣?”
两个字自舌尖上缓缓滚落,薄迁忽然笑了,放声大笑。
“是啊,我是逆臣。可是大人——”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掐住晏还明的下巴,倾下身。
“您可知,我这个逆臣能大逆不道到怎样的地步?”
……
撕咬。
如野兽般的撕咬。
纵使双唇相贴,这也并不能算是一个吻。
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晏还明用力抵着薄迁的肩,掐着薄迁的脖颈,想要将人推开。窒息感蔓延,薄迁却不动如山,甚至咬住了晏还明的下唇,带着吞食入腹的欲望狠狠撕扯,直至肿胀。
晏还明不会换气,惨白的面庞很快泛起了如血般的殷红。令人作呕的血腥在口中翻涌,他用力咬住薄迁探来的舌尖,想要趁薄迁吃痛时向后逃离这个吻,却被薄迁按着后脑压了回来。
“大人……”
含混的声音响起,直到晶莹的泪珠滚落,薄迁终于缓缓松开了晏还明的唇,轻轻拭去晏还明眼尾的水光。
如本能般,晏还明干呕两声,随即深喘了几口气,极度用力地擦拭自己的唇瓣。本没有被咬出血的唇被擦出了血,看着那点点血腥,薄迁鬼迷心窍地伸出了手,欲要将那几滴血在晏还明的唇上涂匀。
“啪!”
晏还明猛地拍开了他的手。
眉头深深锁起,似是连一眼都不愿再看薄迁,晏还明压抑着愤怒,只冷声道:“滚出去!”
这一下拍得极重,薄迁看着手背上的红晕,只觉得血液再度翻涌。他无声抬眸看向晏还明,却见晏还明仍在擦自己的唇,用力到唇肉更肿了三分,像是任人采撷的莓果。
“……”
单膝压上床榻,薄迁一手箍住晏还明的双腕,一手又掐住了晏还明的下颚。
“薄迁!”
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被重重压回床榻上,晏还明呼吸一滞。他看着再度倾下身来的人,立即抬腿去踹,却被薄迁避开。
“大人,您说的那些条件,我的确都能接受。”
“无论是开互市,还是北狄退兵,亦或是北狄向大魏称臣……我都可以接受,无一例外。”
呼吸沉重,薄切扯了扯唇角:“但我毕竟是逆臣,以下犯上是我们这种逆臣最爱做的事……不是吗。”
他压到晏还明身上,以自己的身体压制住了晏还明所有的挣扎。两只细腕被宽大的手掌束缚,高举过头顶,晏还明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尾的红烧的愈发浓郁。
“犯上……?”
他咬牙切齿:“那你可真是做到了极致。薄迁,现在将我松开,我们还有机会谈。”
像只狗一样在晏还明的脖颈间蹭着,薄迁轻咬了下晏还明的喉结,随即抬首,微微一笑:“大人,可是我不想和您谈了。”
晏还明似乎已经被他气到无法言语。
脖颈上时不时传来轻痛与湿漉漉的感觉,是薄迁在不断的咬他与舔他。晏还明想要抬手,想要将薄迁从自己的身上推开,可那只掐住他双腕的手实在用力,晏还明只觉得手腕都被掐起了淤青。
“……你不如先将我的心脏刨出。”
深吸一口气,晏还明冷冷开口:“你说的很对,被你这样恶心的人碰一下,我当真要连五脏都呕出来。”
薄迁充耳不闻,只像拆礼物一样,松开抬着晏还明头颅的手,慢条斯理地拆开晏还明的衣带,剥开晏还明的衣物,露出其下单薄的身躯。
晏还明有些过分瘦了。
纤细的腰肢似乎只要一掐就会折断,薄迁慢悠悠地抚摸着晏还明的侧腰,勾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酥麻,令晏还明的眉蹙得更紧。
“你想要与我行云雨之事?”
薄迁慢悠悠地开口,道了句:“或许吧。”
他以指尖在晏还明的腰侧打着圈。晏还明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垂眸看着薄迁滚烫的手按上他冰凉的身躯,随即对他抬首一笑:“大人,会有别的好孩子喜欢你吗,会有别的好孩子像我这样对你吗,我是唯一一个对您做出这样事的孩子吗。”
“……”
晏还明闭上眼,不再言语。直到薄迁又问了一遍,他才答非所问地开口:“……你说得对,我受制于你,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他的神情沉郁,全然不似顺从。令薄迁对他的未尽之言有了些猜想。
“大人是想杀死我吗?”
薄迁将头颅贴上晏还明半掩的心口,像是婴孩般侧首听着晏还明的心跳。心率已经回归了寻常,沉闷的心跳声并不悦耳,却让薄迁弯起了唇角。
“被大人杀死,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晏还明面无表情:“君请自便。”
或许是乱七八糟的思绪压在心头,令晏还明的神情无限趋近麻木。他像一具尸体一般躺在床上,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好像薄迁所触碰的不是他的身体,好像被人一遍遍说爱慕心悦的并不是他。
“……大人。”
絮絮叨叨说了良久自己的心意,薄迁撑起身体。而看着晏还明毫无波澜的神情,他慢条斯理地牵了牵唇角。
“大人,您现在厌恶我,厌恶到连理会我都不愿意理会吗。”
他张了张口:“我真的什么都能做出来。”
晏还明的眼睫终于动了动:“我说了,请君自便。”
“……自便?”
唇角的弧度越发高,薄迁笑的愈发不像晏还明。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糟糕透了,晏还明当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更是薄迁最厌恶的模样。
“大人,我说过,我真的什么都能做出来。如果您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对您做那样的事。”
看着薄迁脸上已全然扭曲的神情,晏还明弯了弯眼:“你本来没想过吗?”
“你将我囚禁在这里,你真的敢说你没想过对我做那样的事?”
“当然,我当然知道你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我当然知道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好孩子乖孩子,那个羞怯听话的孩子。我已经接受你已经变了,我接受你的肮脏,可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晏还明的困惑似真情实意:“我不明白,做这个不行,做那个不行,说这个不行,说那个不行,理你不行,不理你也不行。我顺从你的心意,你反而又不高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高兴呢,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了我呢?”
“你想听好听的话,我说了。请君自取,不是吗?我不是已经同意你对我做那样的事,你怎么又不做了?”
“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你到底在生气什么。你同我说,我听着,好不好。”
“晏还明!”这番话令怒火腾地焚高。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薄迁猛地掐住晏还明的脸颊,以虎口堵住了晏还明的唇:“晏还明,你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吗?”
“你合该是天上的云与月,就高高的在那里。我就是地上的烂泥,我怎么配攀附于你呢。”
“你将我视作肮脏,将我的心意视作肮脏,可我也不知道我是何时产生了这样大逆不道的感情。曾经的我也只想将爱慕藏在心底,可是后来,我发现纵使藏匿在心底,你也会离我越来越远……既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将你永远锁在我身边呢?”
“只要锁住了,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我总是想,你为什么能够轻而易举的舍弃我,你为什么总是在选择其他人,你为什么不能像曾经那样对待我,我为什么不能永远做你的好孩子,为什么你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好孩子……”
“不过没关系了,晏还明。我已经不想做你的好孩子了。”
“……恨你。”
“晏还明,我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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