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悬壶大师那一句话喊得太饶有余味又荡气回肠, 以至于回到府上许久,师寒商脑海里还在回荡着他那句:“适量——一定要适量啊——!”
师寒商乱了心,手中的书都看不进去, 偏偏身边还有一个看不懂脸色的, 一个劲的问:
“诶师寒商,你说明明可以, 那宋青为何总说不可以?是他医术还不够高超搞错了?还是悬壶大师故意在逗我们?”
师寒商听不得盛郁离一本正经地讲这些风月之事,心烦得如同一团乱麻, 咬着牙道:“这种事情, 我怎么知道?”
他也是第一次怀孕。
侧了身,师寒商逼自己专心看书。
却听身边传来布料窸窣声,师寒商刚要翻下一页, 手上书本就被人抽走了——
“诶——”师寒商起身要去夺,那人却捉弄似的故意把书拉高, 他被沉重的腰腹累赘, 一时夺了个空——
一抬眼,真好对上男人狡黠的眸光, 师寒商顿时一拳捶在男人腰侧, 怒气冲冲道:
“盛郁离你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就忽感腰上一空,师寒商还未反应过来, 就被男人一把抄起膝弯抱了起来,大步迈向内屋床榻!
“盛郁离!”师寒商惊呼一声, 下意识抱紧男人的脖子, 惊呼着要挣扎,却不及男人步伐迅捷, 转眼间,便已然落到柔软的床榻之上了!
师寒商刚一落床便要逃,盛郁离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直接俯身压住了他,双臂禁锢住师寒商的去路,膝盖也抵进师寒商的双腿之间,一下让人动弹不得!
师寒商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开,累得直喘气,仰面狠狠瞪着盛郁离,拽他衣领道:“盛郁离,你发什么疯?给我起来!”
却不知他如今眼尾带红的样子落到男人眼中,却是别样的魅惑勾人,威胁全然没了威力,反倒成了床第间的情|趣。
师寒商还有些发懵,被盛郁离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给弄得不知所云,歇了一会儿,刚准备故技重施,就猛然愣住了。
他感觉到,贴在他大腿处的某个东西······似乎过于炙热滚烫了······
师寒商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知道那是什么,也隐隐知道盛郁离想干什么了······抵着男人胸膛的手一顿,力气也少了些许。
盛郁离立时抓住这个机会,不等师寒商开口,就倾身堵住了他的唇!
在这心意相通的一个月内,两个人已经唇舌交缠过无数次了,却从未有这一次让人躁动不安过······
许是真的压抑太久了,本就相爱的两个人,只亲了不过一会儿,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盛郁离一路吻到师寒商修长洁白的脖颈,感受着身下人的微微颤栗,终是抬头看着他,眸光深沉地滚了下喉结,声音喑哑道:“师寒商······我们试试吧?”
“试···试什么?”
“试试······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事?”
师寒商心如擂鼓,望着男人的幽深瞳眸,那里如一汪深潭,浓黑如墨的潭面之上,却独独映照出一抹白色身影······
那是他······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盛郁离瞳孔都被师寒商的身影占满了,目光熠熠生辉,专注而而热烈,仿若天地间只有他俩一般······
这般想着,师寒商竟一时忘记了挣扎与羞涩,烛火轻晃摇曳,光影明暗之间,柔软绸缎滑过肩膀,再回过神来时,已感凉风侵袭肌肤······
盛郁离看他出神,忍不住轻笑道:“师大人,想什么呢?都到了床上了···还如此不专心······”
后半句话盛郁离是嘟囔着出声的,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醋意与不满。
师寒商怔了怔,抬手摸上他深邃的眼眸,细细描摹男人立体的眉眼,喃喃道:“我在想······你这眼中···是不是只有我?”
盛郁离愣了,随即大笑起来,拉着师寒商的手掌按到自己胸口,止了笑意,无比认真道:“不止眼里,我盛郁离这颗心里,从始至终······也唯有你一人而已。”
师寒商顿时心念一动,脸上竟是再红几分。
见状,盛郁离立刻探身到师寒商身侧,咬了咬他的耳垂,声如蛊惑般轻哄道:“嗯?师大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给我,好不好?”
师寒商耳垂红如滴血,感受到男人热气在脖颈间氤氲辗转,却偏偏不肯痛快地将吻落下,惹得他心潮一阵酥麻,身体亦是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可盛郁离却偏像是看不懂他的渴望一般,腻腻乎乎地不停在他耳边问:“好不好?好不好嘛?师大人······你快告诉我你好不好嘛······”
师寒商已被他撩拨的受不了,按在他胸口的手没有任何推拒的力气,可禁欲了小半辈子的人,口中说的都是名家诗词、礼法规矩,哪里说的出这般求欢之言,被逼的急了眼,只得偏过头去,难堪道:
“你···你向来都是不听我的话的,如今这种事···干嘛还要来问我······?”
说完,师寒商眼尾已经红了,眉眼间也带上几抹羞恼之意。
盛郁离也知晓这便是师寒商能给出的最出格的答案了,于是心一雀跃,也不打算将人逼急了,按住怀中人已不算细瘦的腰肢,直接身一转,将师寒商压在床上,开始解他的衣裳······
师寒商面热如灼,从未有像今日这般害羞过,偏开眼去,不敢看身上人······
盛郁离则是动作快,扒完了他又来扒自己,三下五除二便扒了个干净,爬上床来又亲师寒商,亲的水声滋滋、亲的意乱情迷,檀香冷香淫靡香混杂在一块,将两人都变得昏昏沉沉、情动不已······
太久没有交欢过的身子在初时生涩艰难不已,两个长到这么大,在情事之事上也不过堪堪有过一次半经验的蒙头小子,只能按着脑海中为数不多的记忆,小心探寻······
师寒商如溺水之鱼,“啊——”的一声高仰起头,颤栗片刻,便再度跌落回去。
箭在弦上,师寒商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上次那匆匆凶狠的一遭,虽未真的做成,却仍是让他心有余悸······
师寒商竟慌了神,染了薄红的脸上顿时便有褪色之意,拉住身上人的肩膀,害怕道:“轻点······”
盛郁离也看出他心中所想,知晓师寒商是因上次那场失控留下了阴影,顿时心中内疚的不行,只得放缓了动作,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轻吻师寒商的面颊,似是安抚一般,低哄道:“乖,这次不会让你痛了······”
说到做到,后面的盛郁离既在意着师寒商心中不安,又顾及到他腹中孩子,一点大力都不敢用,动作轻柔缓慢无比,小心翼翼观察着师寒商的脸色,生怕弄疼了他一点······
却叫师寒商不爽了······
孕中身体本就比以往更加敏感,此刻的轻柔根本抚慰不了他深处叫嚣的渴望,可师寒商却又偏偏说不出那些淫词浪语,只得难耐着,薄唇都快咬出血来······
最终还是师寒商实在忍不住了,心一狠,主动想要迎合盛郁离,却被男人按住腰肢,沉沉劝道:
“不行,还有孩子······”
师寒商却是不高兴了,转头瞪他,一头如瀑青丝沾在白玉颈项间,琉璃浅眸盈满了春水粼色,眼尾眉梢带红,如同染了醉意一般,可那瞳孔之中却是无比清醒的,倒映出身后人结实的肌肉身躯······
指节微微蜷起,师寒商原本浅淡的唇色此刻已变得红润无比,一张一合,声音因情动而清泠带颤,一字一句道:“本相要如何······何时轮得到他人置喙···?”
盛郁离愣住了。
若换作平常,师寒商说这句话,那当然是严辞肃令,不容任何人反驳质疑,可是如今,师寒商与他身躯相贴,眸中情色还未散去,却用着如此清冷的声音说出这番话来,那便别说威慑了,反倒有一种别样的······摄人心脾。
到底是年轻气盛,经不起心上人的半点撩拨,盛郁离最后的一丝理智也瞬间崩塌了,发了狠、忘了情,压着身下人人做了个十成十,再顾不得其他!
屋内烛影摇红,照出床上的翻云覆雨、雨水交融······
折腾到后半夜,师寒商累得连蜷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从前不屑盛郁离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如今切身体会到了,才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饶是如此,都还是盛郁离顾忌着师寒商的身体,收着来的······
床下衣衫交叠零落,床上被单床褥更是一片狼藉,这床肯定是没法睡了,盛郁离便干脆先抱着师寒商去洗漱了一番,又将床褥被单全部换了个干净,这才将晕晕乎乎打瞌睡的人从浴桶中抱回床上,抱着怀中人无比香甜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师寒商醒来时,只觉自己置身一片灼热火炉,火炉与他紧紧相挨,逼得他不得不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一睁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盛郁离的胸膛。
而方才那如日中天的“火炉”,也正是面前这么个“人形暖炉”。
盛郁离比他醒的早,只是一直舍不得离开怀中的“温香软玉”,见师寒商睁开眼,在他唇上亲了两下,痴痴笑道:“醒啦?肚子痛吗?”
孕期本就易耗心神,昨天那一晚上又实在消耗太大,师寒商只觉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摇头,将一起床就黏糊的不行的“火炉”推了推,翻了个身继续睡。
盛郁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师寒商这“卸磨杀驴”的动作,不甘心地将人又抱回来亲了许久,这才心满意足的松开了人,下床穿了衣服,临走前才覆到师寒商耳朵边,拂干净他满脸发丝,轻笑道:
“今日休沐,你多睡会儿,我去躺兵部,很快就回来······”
师寒商点了点头。
盛郁离又恋恋不舍地亲了他肚子一下,这才下定决心出了门。
一向视兵务如命的盛将军,第一次有了不想领兵操练,只想陪着妻儿睡个昏天黑地的念头。
待师寒商再醒来时,屋中已是空无一人,他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刚一动作,顿感肩腿腰背都酸痛不已,可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自懂事起,他便再未睡过如此酣畅淋漓的觉了······
如今睡了个爽快,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活泼了不少,在师寒商的肚子里动了又动,蠕来蠕去!
师寒商唇角带笑,抬手轻戳了戳肚子上的小鼓包,顿时心下一片柔软。
缓了些许,师寒商才艰难下了床,唤了阿生进来,简单洗漱一番,换了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倚在罗汉床上看这几日堆积的政务。
窗外清风拂人,满园玉兰迎风摇曳,洁白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地落下,馥郁花香迎风阵阵,顺着风意吹入屋内······
师寒商抬手,一片洁白花瓣翩翩落入他手,在掌心间颤抖旋转,柔软细嫩瓣叶带起酥麻触感,连带起心底一阵柔软······
盛郁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场景。
白衣墨发,浅眸颔首,美人倚窗,恍若仙人······
盛郁离一时看的呆了,竟不忍出声打破这唯美画面,还是师寒商率先回过神来,抬起头,发现了在门口不知发了多久呆的盛郁离,忍不住轻笑道:“你一直站在那发什么呆?快过来坐······”
盛郁离这才如梦初醒,大步走上前去,却没有在另一端坐下,而是挤到师寒商那边,将他身上的鹤霓大氅紧了紧,又将滑落的下摆在他肚子上盖好。
师寒商也不出声,乖顺的任他摆弄,直到确定将他裹的严严实实,盛郁离才将他搂进怀里,轻吻了下他发顶道:“刚入春的风还有些凉,虽不如冬日凛冽,但平日里也需小心······”
师寒商轻笑道:“有你在我身旁,自不会将我凉到的。”
一向冷言冷语之人说起情话来最要人命,分明不是多撩人的一句话,却叫盛郁离心跳都漏了一拍,心下一下酸软的一塌糊涂,抱紧了师寒商道:“你···你总是这般乱我心绪,从前是,现在也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我怎的就这般喜欢你,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师寒商闻言笑道:“怎么?你之前还想过与我分开?”
“自然没有!”盛郁离着急道,“我是怕···怕你不想要我······”
师寒商沉思半晌,忽然转了身,拉着盛郁离的脸一吻落下,浅眸深深道:“盛郁离,我师寒商自认淡泊名利、皆无所求,从未有贪恋过这世间任何一件事物,唯有你······”
他将盛郁离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轻柔覆上:“唯有你和蹊儿,是我下定了决心想要一辈子留在身边的。”
“还是说······”师寒商一挑眉,抱回手道:“盛将军打算睡完就不负责了?”
盛郁离顿时瞪大了眼睛:“我才不是那般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呢!”
他立刻将师寒商抱进怀里,激动道:“你我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这辈子你都休想逃过我!”
师寒商也轻笑,身上还酸痛不已,强忍着不适搂住男人的腰,甜蜜道:“不逃,我带着孩子能逃到哪去?”
“以后没有孩子也不准逃!”盛郁离嘟囔道,“不然我就把你绑在身边,给我生一辈子孩子!”
盛郁离本也只是说说而已,未曾真的想让师寒商这么做,生孩子那般痛苦的事情,他才舍不得呢······
却见师寒商笑得更开心了,竟是脱口就道:“那就生吧······”
盛郁离顿时愣住了,不可置信道:“什么?”
第82章 春日将近
盛郁离听得心潮澎湃, 忍不住又抱着师寒商亲了又亲。
盛郁离很喜欢亲他,师寒商也任他亲,只是亲着亲着便又有些心猿意马了, 师寒商心中一惊, 忙拉住盛郁离,“别······”
昨天缠绵太过猛烈, 他到现在腰还是酸的······
盛郁离也看出他的惊慌,笑道:“放心, 不弄你。”
毕竟师寒商腹中还有一个, 他还不至于禽兽到这种地步······
月份渐大,衣带也渐紧,师寒商只将里衣随便挽了一个结, 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寻常人轻易不敢进他房间, 进了也不敢多看多说, 故而无所顾及。
却唯独盛郁离这个“大胆狂徒”,不仅敢对着当朝宰相出言造次, 还敢对他上下其手。
盛郁离光明正大地把手滑到师寒商腰上, 蓦一用力,便听师寒商一声轻哼,便知按对了地方,一下一下小心帮他揉按着, 低声道:“改日我帮你做个护腰,我瞧我阿姐怀轲儿时用过, 你也试试。”
师寒商正被按的舒服, 闻言点了点头,缩在盛郁离怀里, 将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爱人在怀,清风在外,腹中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幸福之事了······
盛郁离望着师寒商隆起的肚子,忽若有所思。
“兰别,待春日过完,蹊儿就该出生了······”
师寒商摸着肚子,闻言也有些感慨:“竟这般快······”
从他们一夜春风到如今,茫然两月,纠结三月,到了如今,心意相通一月,竟已过了六月有余了,再过三个多月,这个孩子便将降临世间了······
一想到这个,师寒商便不知心中是期待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他与盛郁离之间,蹉跎了太多岁月······
盛郁离瞧出他的不对劲,抚摸着他的肩膀,柔声抚慰道:“刚开始你我虽对这孩子有所亏欠,但人无先知之力,你我皆不知会走到如今地步,更不知你我之间竟会生出情意。”
“当时境况相逼,未有冲动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已是你我最力所能及的了,蹊儿若是知理明善,也当理解你我的苦心,更何况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晓呢?”
莫说那时两人恨不得掐死对方,就是放到现在,若是抛去情意,权衡利弊之下,盛郁离仍觉得不要这个孩子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这世间之事······有多少是能舍弃感情而行的呢?
他舍不得,师寒商也舍不得。
其实师寒商之心软,早在寻不到血叶兰之时便初见端倪,否则就凭师寒商那时的心性,莫说没有草药,便是让他直接强行借外力强行落胎,师寒商都可能一咬牙,就干了。
毕竟师寒商这般的人,一向是对己苛刻胜过一切,不论是少年时期没日没夜地与盛郁离较劲,还是如今哪怕知晓要受极大的痛苦也非要生下孩子,都是如此。
以至于从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被他卷的苦不堪言的盛郁离都很奇怪,这人是有自虐倾向嘛?作何老是与自己过不去?
可他却没有,依然坚定的把孩子留下来了。
偏偏两个木讷的人还自顾自的骗自己:我只是要寻一个两全之法罢了。
然后一拖,就是拖到两人情投意合,孩子都快出生了。
“如今你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待蹊儿出生之后,再加以千之万计地对他好,想来蹊儿未来长大懂事,定是不会怪我们的。”
“是不是,蹊儿?”
说着,盛郁离还点了点师寒商的肚子,小家伙似有所感一般,轻踹了一下。
师寒商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轻抚着肚子,还是奇怪道:“你到底为何会喜欢上我?”
分明以前那般讨厌他。
盛郁离一摊手,也问他:“那你又为何会喜欢上我?”
师寒商沉默了,耸肩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盛郁离却笑了,凑到师寒商眼前,“可我就是喜欢你,就是爱你,就是想与你在一起!你无论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想要与你长相厮守,想要与你白头偕老!师寒商,我问你,你可有与我一样的想法?”
师寒商冷白的脸上蒙上一层薄红,偏了脸,点了头,闷闷道:“嗯。”
“那不就行了!”盛郁离开心道,“这世间不是什么东西都非要个理由说法的!你我只管顺心而为就好啦!”
师寒商看着男人神采奕奕的样子,心情也忍不住畅快几分,方才的阴霾尽扫,忍不住勾了唇,又是点头道:“嗯······”
又是好一番温存厮磨,直到最后,师寒商说饿了,盛郁离才堪堪放开他。
师寒商今日起的晚,又因为腰酸腿软一直没什么胃口,便叫阿生将餐食放在了门外,如今休息的久了,酸软散去不少,才后知后觉的有几分饥饿之感,想起门外的食盒来。
盛郁离出去取了食盒,里面的饭菜已经全然放凉了。
他怕师寒商吃凉食会肚子痛,便拿去帮他加热了一番才端来。
甫一将食盒拎入屋中,饭菜香气便溢满房屋,盛郁离帮师寒商布好了碗筷,夹好了菜,像伺候祖宗一样把饭碗举到师寒商面前道:“啊——张嘴——”
师寒商白他一眼,无语道:“我只是怀了孕,又不是四体不勤?给我,我自己吃······”
一伸手,盛郁离却避开他的触碰,不依不饶道:“不行,我要喂你。”
师寒商:“······”
不知盛郁离这是又突然犯了什么倔,师寒商又白他一眼,只得张嘴把那一筷子鱼肉咬进了口中,鱼肉鲜嫩多汁,霎时在口腔中爆发出咸香油脂,鱼刺已经都被剔掉了,极为顺滑的下了肚,口齿余香,引得师寒商胃口大开。
有人伺候干嘛不干?
于是师寒商干脆张了嘴,从善如流道:“啊——”
盛郁离顿时轻笑一声,调侃道:“还挺上道——”
说完,却是乖乖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小心拔干净了刺,递进了他口里。
直到那小半条鱼都下了师寒商的肚,盛郁离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喂师寒商吃了几口青菜,这才同意将碗还到师寒商手上。
师寒商睨他一眼,摇了摇头,终于得以拿碗吃饭。
师寒商的吃相坐姿一向都是极端正优雅的,那是自幼便被养在高门大院里,教养出来的文人的仪态端方,哪怕是在怀孕之后,腰肢脊背也依然是挺拔如松、从不曾松懈的。
而盛郁离就不一样了,军队里没有那么多讲究,一群大老爷们以地为席,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行军途中不宜带碗,便是到了何处,便以路途树叶为碗!若无筷子,便再以树枝为筷,甚至以手做筷!
若还有人端着这般姿态,非要用劳什子碗筷,只会被人嗤笑“矫揉造作”!
记得以前,盛郁离也是觉得师寒商“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觉得他整日里遵循着那一堆毫无用处的繁文缛节,不觉得繁琐无趣吗?他便偏要处处与他作对。
国子监里,见师寒商看不惯他的坐姿,展露嫌弃之色,盛郁离便偏要刻意将腿岔的更开,身子晃的更歪,怎么随性恣意怎么来!
而在练武场中,见师寒商嫌弃他满身污泥,邋遢污浊,盛郁离也偏要在他面前打滚,将自己滚得脏兮兮的再故意去碰师寒商!
而这种局面一般到最后,都会以师寒商勃然大怒,两个人大吵或是大打一架而结束。
那时候两个人相看两厌,盛郁离怎么看师寒商怎么觉得烦躁,师寒商也怎么看盛郁离怎么觉得嫌弃。
可是现在······盛郁离越看越喜欢······
师寒商吃着饭,一抬头,便见盛郁离撑在桌前,傻笑着看他的模样,忍不住噎了一口,莫名其妙道:“干嘛,你眼睛不舒服?干嘛一直看着我?”
“你好看呗——”盛郁离被发现了也不害臊,继续盯着师寒商,极为夸张的比划道:“你说说,这世上怎会有师相大人这般,玉骨冰姿、品貌非凡之人呢?”
师寒商:“······”
师寒商漫不经心道:“我记得曾经有人说过······我这张脸,活像是死了夫人的,让人见之则萎······”
盛郁离:“······”
盛郁离当下恨不得给自己这死嘴几巴掌,一心想着嘲讽别人,这下好了···把自己给咒进去了吧!
盛郁离讪笑道:“怎么会呢?宰相大人神姿高彻、天姿国色,令万千人心驰神往!怎么会像死了夫人?至于萎不萎的······”
盛郁离意有所指的看自己一眼,再抬起头来,表情无辜道:“师大人已经见识过了······”
一说到这个,便又想起昨日交欢,师寒商清冷的面上泛起一抹浅红,终是没有追究了,将碗拿起来继续吃饭。
盛郁离也不敢再多语了,一边给师寒商布菜,一边再偷偷欣赏师寒商的如霜容颜······
等到了晚上,师寒商沐浴完,正躺在床上看书,一转头,忽见盛郁离手上拿了个什么东西,泛着银光,还有些眼熟。
他顿时起了好奇心,疑惑道:“你手中是何物?”
盛郁离看了他一眼,表情却有些难以言喻,眼底闪过一抹心虚,“这个···这个嘛······这是······”
支支吾吾半晌都没把东西拿出来······
师寒商见他如此模样,顿时皱了眉,抬手便去夺,盛郁离“哎呀”一声,佯装要躲,却被师寒商一把拽住了手腕,不由分说地一拧,盛郁离瞬间吃痛脱手,那东西便落到了师寒商的手中。
师寒商翻过来一看,登时懵了。
圆饼、银盒、青蓝花纹······一些碎片似的记忆逐渐灌入脑海······
想了许久,师寒商才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他们初夜交欢第二日,盛郁离下朝后要送给他的那个伤药吗?
当时师寒商正在气头上,多看盛郁离一眼都怕会忍不住动手,所以没有收。
他还以为盛郁离已经将这药给扔了,没想到竟还留着,如今还带来了师府。
师寒商更奇怪了,问他道:“你带这个来干嘛?你受伤了?”
盛郁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这个······是那次之后,我去相思泪买的,不是普通的伤药······”
师寒商不解道:“伤药还要区分?”
他拿着那银丝盒子看了看,除了样貌别致一点,也没什么稀奇之处啊?
师寒商没去过相思泪,自然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也不懂其中巧妙。
盛郁离轻咳两声,终是决定坦诚布公道:“这···这药是特意用于床帏之间的······”
“我当时原想着你那处受了伤,行走坐立应都不适,若是用了这个,应当能缓解一二,便好心为你买来了。”
“谁料你那般视我如洪水猛兽,我与你说话你都生气······”盛郁离嘟囔道,“但是现在你再收下也不迟,应该···也派的上用场。”
其实这也不能怪师寒商,毕竟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死对头睡了,对方还整日在自己面前晃都会生气的,只是后半句话·····
师寒商一下红了脸,退后几步道:“我不需要,你拿走!”
“为什么?”盛郁离瞪大眼睛道,“我昨天看过了,你那里都红了,得上药的!”
昨天那一番交互失了理智,盛郁离其实今日一早清醒过来就有些懊悔的,俺骂自己口口声声说着有分寸,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没忍住,把人压着做了又做,到现在才如梦初醒!
好在师寒商没有事。
蹊儿乖乖待在师寒商肚子里,没有闹腾的痕迹,而师寒商也除了有些疲惫,并无其他不适的样子。
可男子旱道本就不是供人交欢之处,昨日两人那般,虽无初夜那般落红流血,却也因使用过度而有些红肿可怜,盛郁离这才绕道回了趟盛府,将这东西取了来,结果师寒商竟然不肯用!
“不行,你今日便是不用也得用!”盛郁离不爽道。
“我不!你拿走!”
师寒商怎么可能同意将那种东西放入自己体内,就连当初那般痛楚,他都是自己咬牙扛过来的,如今不过是走动之间稍有不适罢了,忍忍也就过去了,故而打死不肯松口!
最后还是盛郁离软了态度,对他好哄慢哄,好词柔话说尽,见师寒商还是蒙着被子不肯出来,这才用了蛮力,将人从被子里给捞了出来,强硬地扒了裤子!
结果上着上着······便又情动滚到一起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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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花好月圆
冬去春来、岁聿云暮, 师寒商与盛郁离赶在年前,顺着白秋月和陆渊临刑前交代出的名单,顺藤摸瓜, 一连查出了十几名受贿官员, 一并交予刑部处置。
待此间事了,师寒商腹中的小家伙也快七个月了, 肚子浑圆高隆,已是非刻意掩盖而遮不住了。
故而自从步入初春时节后, 师寒商除却每日晨昏定省的早朝与点卯外, 便几乎是足不出户,整日整日地窝在府中,除却实在无法挪动的文书, 其他公务,也一应由阿生传到了府中处理。
再后来, 满八个月之时, 悬壶大师与宋青给师寒商察看了身子情况,言明他体质特殊, 不知孩子是否能在他腹中待到十月龄, 如今已至临产之际,随时都有可能生产。
勒令他千万不可到处乱跑,不然出点何事受了刺激,小心直接将孩子给生在路上!
有关孩子的事, 师寒商也不敢马虎,便干脆点了头, 连每日点卯也交予师云鹤做了。
这边李逸知晓他的情况, 也明里暗里给他打掩护,今日“外派”, 明日“急务”,借着各种理由让他少来上朝,好好在家待产。
再加之师寒商从前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主,各处奔波执务,为天子察民情、断难案,四处游走,一连十几天不在宫中乃是常事,他手下自有心腹帮他打理好一切事物。
故而这般两个月下来,群臣们也只当是这宰相大人又接了陛下什么“密令”,外出谋务去了,并未发觉什么不对劲之处。
就这般拖到二月中旬,除夕将至,此年乃是师寒商度过的第二十五个春秋,却是师寒商与盛郁离一起度过的第一个除夕。
故而今年的除夕与往昔都不太一样,师寒商他们是在盛府里过的。
其他高门大户的除夕佳节,一般都由家中主母携女眷一手操办,而师寒商与师云鹤的母亲早逝,兄弟二人又都未娶亲,当然也就没劳什子的“主母”了。
既无主母,便由师云鹤一手操办。
然其兄弟两人都是冷冷清清的性子,喜宁喜静、不喜热闹,又同样政务缠身,无暇多分心于这般琐碎之事。
故而每年过年,说是庆祝,其实也不过是师寒商与师云鹤给府中下人发放了沉甸甸的压岁银子,有家人在金陵的便准予回家省亲,没有家人的,便同意在院中摆上一桌小席,三两小厮仆役围坐一桌,把酒言欢好好痛快一番!
然后他兄弟二人再一同吃个饭,闲话家常几句便罢了。
甚至都不需仆人在旁照顾,简单吃完饭后便各自回房,读书的读书,处理政务的处理政务,到了点便吹烛休憩。这年,便算是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今年除夕却不太一样,两位公子不仅回房的格外早,甚至就连年夜饭,都未让厨娘煮了,早早给府中仆役放了假,让其自己玩去了。
厨娘还奇怪呢,拉着大公子房中的阿瑾问了又问,始终放心不下道:“哎呀,小瑾啊,这两位大人今日是怎么了?怎的回房回的这般早,可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吵架了?”
“可这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能赌气不吃饭呀!这样,我还是去给大人们弄点好消化的羹汤喝喝,再做几个小菜吧······”
“唉!不用了芸娘!”阿瑾忙拉住说走便要走的人,笑意清浅,却是发自内心的笑道:“真的不用了!”
他看向两位公子紧闭的房门,高兴道:“今天啊,有人给公子们做饭了!”
“您快早些回家中与您夫君与儿子团聚吧!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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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那两扇门后,早已没有人了。
一顶简单朴素的轿辇不张不扬地驶入盛家后院,府上护院早早得了命令,恭敬地将人迎进门中,确定外面无他人看见,赶忙锁了门!
而庭院内,盛郁离与盛月笙姐弟遥遥站在树下,早就恭候多时了。
见师寒商掀开帘子,盛郁离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如以往无数次一样,冲上来扶他!
“你小心些!莫要绊到!”
盛郁离今日似乎比以往还要兴奋。
师寒商伸手搭上盛郁离的手臂,艰难俯下身来,他如今的身子已是今非昔比,腹中活物沉重的往下垂落,惹得师寒商弯腰屈腿都要艰难无比。
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还不等师寒商开口,盛郁离就直接绕手抄过他膝弯,用力一抬,便将他抱了下来!
落了地,却还是舍不得放手,盛郁离将师寒商的手握在怀里搓热,一双眼睛跟黏在师寒商身上似的,又是问“冷不冷?”,又是问“饿不饿?”的,分明今日清晨才刚刚见过,如今不过分离半日,却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情人一般了······
盛月笙在一旁见了,也只是轻笑摇头,与师云鹤简单寒暄两句,便将他们引去院中了。
师寒商一行人还未及入院,便听欢声笑语先一步传入耳中。
院内热闹至极,因着师寒商有身孕,路上马车不敢驶太快,师寒商又怕盛郁离等急了,所以让阿生先他们一步到,提前安抚一下可能会焦躁的人。
他的猜测没错,盛郁离在院中久久不见师寒商的身影,生怕师寒商路上出了什么事,差点一着急,就要亲自冲到路上去看了!
幸而有盛月笙拦着,在加之阿生来的及时,告知他们公子马上就到,这才没让盛郁离冲动坏事。
如今阿生正与子墨一起坐在小院桌前,拿着大红宣纸剪窗花做对联呢。
阿生嫌弃子墨做的难看了,两人还要拌上几句嘴。
“你那样不对,看我,要像我这样剪!”
“才不要,你那样太千篇一律了,我要剪我喜爱的模样!”
“哎呀,丑死了!”
“不要!我就喜欢这样!”|
······
盛郁离看了,在师寒商耳边打趣道:“你看,像不像从前的我们?”
师寒商看了一眼,还真挺像,也忍不住低笑道:“你从前可比这讨厌多了。”
盛郁离顿时瞪大了眼:“哪有?!”
“你分明喜欢的不行······”
师寒商立马给了盛郁离一肘,叫男人闭嘴了。
盛郁离捂着发痛的胸口,委屈心道:到底你是武将我是武将?怎的你比我还爱打人?
而另一边,一大一小正站在红灯笼之下,常毅将军抱着轲儿,不知低声在小家伙耳边说了什么,轲儿原本蔫蔫的小脸顿时容光焕发起来,“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轲儿今日换了一件极喜庆的大红衣裳,看上去应是已从两月前的那一遭意外中缓过了神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奕奕神采,看见侍女们捧上来的琳琅满目的糕点,顿时眼睛都直了,扑腾着小脚就想要去抓!
常毅将军差点没按住怀里如挣扎锅鱼的儿子,赶忙取了一块云片糕塞进轲儿嘴里,这才勉强安抚下了躁动的儿子。
见到几人,他忙抱着轲儿迎上来,与众人打了个招呼。
师寒商与师云鹤颔首回应,轲儿则是一看到盛月笙便伸出手来,“阿娘阿娘”的找盛月笙求抱抱。
盛月笙满心酸楚欣慰,将儿子接了过来,对着师寒商感激一礼。
师寒商心中一动,也是礼貌回应。
师寒商确实说的没错,母子间本就没有隔夜仇。
不过短短两月,轲儿便已将“前尘”忘却了。
做完,盛月笙又抱着儿子去与夫君闲聊。
见盛月笙一家三口言笑晏晏的模样,师寒商竟忍不住出了神······
不知愣了多久,师寒商却忽感手心一热,转头望去,只见盛郁离将他的手握到嘴边亲了一口,笑道:“羡慕了?以后你我也会是那般。”
师寒商怔了一下,也勾唇笑道:嗯。”
得到回应,盛郁离眼中的笑意更深,四处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这边,便迅速在师寒商唇角一吻,朗声道:“走吧,娘子,宴席要开始了!”
师寒商愣了好半晌,被盛郁离拉出去二里地才猛然反应过来,愤愤拍了盛郁离一下道:“谁是你娘子?”
盛郁离步伐不停,回眸看他,如墨瞳孔间尽是流光溢彩,笑容明朗:“谁腹中有我孩子谁就是我娘子!”
师寒商顿时红了脸,却只得低低嘟囔了一句:“厚颜无耻······”
盛郁离装作没听见,拉着师寒商在自己身边坐下,笑意更深几分。
开了宴,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顾念着师寒商怀着孕,席间虽无酒水,却丝毫不输有酒热闹,常毅与盛月笙皆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不断给师寒商与师云鹤碗中夹菜,不消片刻,两人碗中便已堆积如山!
师云鹤手足无措道:“这···这也太多了······”
师寒商亦是震惊无比,如冰似雪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一抹错愕······
盛郁离却在桌下捏了捏师寒商的手,低声安抚道:“无事,你尽量吃就好,本就是个心意,你不需太过紧张,吃不完也没事。”
师寒商被他眼中璀璨笑意感染,也不禁安下心来,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结果拿起筷子,刚要吃饭,就见另一筷子鱼肉被夹到了自己碗中,师寒商懵然抬头就见盛郁离挑了挑眉:“这是我对师大人的心意,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
师寒商不甘示弱,立刻也夹了一筷子菜到盛郁离碗里,道:“那这是本大人予盛将军的心意,盛将军也要乖乖吃完。”
盛郁离一愣,顿时大笑起来,一口便将那菜吞下,眉飞色舞的炫耀:“嗯~师大人夹的菜,就是要要比寻常菜色可口千倍万倍!”
师寒商想起捂盛郁离的嘴,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就引得桌上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盛月笙在一旁“哈哈”打趣道:“得,我这弟弟算是彻底没救了!这辈子便算是栽在师大人手里了!”
常毅也笑:“如此也好,从前止戈孑然一身,我们还怕他会孤单寂寞,如今倒好,有了师大人相伴,止戈也快要当爹爹了,我和自摇也放心了!来,止戈,师大人,姐夫敬你们!”
盛郁离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举了杯,一饮而尽!顺带着连师寒商的也一起喝了!
喝完,盛郁离却是又将杯盏斟满,对着常毅与盛月笙举杯笑道:“止戈这么多年承蒙姐姐姐夫照顾了,止戈在此,再敬姐姐姐夫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虽非酒水,却喝出了酒水的豪迈气势!
师寒商忍俊不禁。
想起这个,师寒商却也是心中动容,举杯恭敬对师云鹤道:“兄长,兰别敬你。”
师云鹤怔然一瞬,眸中尽是难掩温柔,忙举了杯道:“兰别,你如今当真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室,也可独当一面了。兄长···当真为你开心。”
听到“家室”二字,师寒商的神情一愣,下意识抚上身前高耸,转头看了盛郁离一眼,盛郁离也正在看着他,目光相视的一瞬间,眉眼间尽是柔情缱绻······
能与至亲至爱之人相守,哪怕平淡如师寒商,此刻也难免心如擂鼓······
敬完了“酒”,师寒商坐下发愣,盛郁离摸了摸师寒商泛凉的指尖,问他:“在想什么?”
师寒商轻声道:“在想······天不垂怜,又天亦垂怜······”
幼年丧亲,天家一朝怜惜,与盛郁离初相遇;少时入武庙学堂,磕磕绊绊十余载,与盛郁离共同登堂庙宇;再后来,宦海沉浮、勾心斗角,历艰险、覆劫难,与盛郁离针锋相对,至此,二十余载岁月······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他们有一半都是一起度过的,却竟是这般闹腾蹉跎了二十年······
两个命运极为相似的少年,因意外而翩然相遇,因意外而互起踟蹰,又因意外而阴差阳错结下“因果”,不断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逐渐融合相依······
怨恨争夺皆变为今时今日的情滔浪海,在师寒商与盛郁离的心中掀地天翻地覆······
看懂师寒商眼中的情意,盛郁离亦是眸光熠熠,他将师寒商的手握的更紧,桌下的十指缠绵、温热相依,却皆不及他们心中的澎湃爱意······
“砰!”的一声,窗外忽有爆竹声响,绚烂烟火冲入夜空,顷刻间,爆发出炫亮夺目的光芒!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便听轲儿惊喜的一声尖叫,一屋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动作,皆被那绚烂火光吸引了目光!
借着众人出神至极,盛郁离忽然一把将师寒商拉入怀中,一个轻巧的吻落到唇瓣之上,借着烟花爆竹声的遮掩,盛郁离在师寒商耳边轻声道:“无事,天命圆缺,才有你我相逢,你我往后执手不离,也当算是自成圆满······”
许是男人的眼神实在太过热烈,师寒商几乎顷刻间就融化在盛郁离灼热的爱意之中,愣了许久,耳边仍是盛郁离的声音,直到反应过来以后,师寒商才终于笑了,同样回吻他一下,笑道:“嗯,你我相携,今朝之后,夜夜皆是团圆。”
不知是被震耳欲聋的烟火声饶了清梦,还是无意中听到了师寒商与盛郁离的对话,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忽然兴奋翻腾起来,将与师寒商肚皮紧紧相贴的盛郁离肚子踢了一脚。
盛郁离笑道:“看来···蹊儿也很同意你我的看法。”
师寒商却是一挑眉:“是吗?我怎么觉着,是蹊儿在警告他的爹爹不要乱动?”
说罢,便按住腰上作乱的大手。
师寒商余光瞟了一眼还在专心看烟火的众人,耳尖有些微红,低声道:“这还有人······”
盛郁离却是笑意更深,将他搂得更紧了。
师寒商抬起头,从这个角度看去,窗外月光静好、圆盘高悬,与绚丽烟火交织一处,正是花好月圆的好时节······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突然想到,书外也马上要到除夕了,想着那时《宰相》应该已经完结了,我先给大家拜个早年,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呀!
第84章 辗转沉沦
夜幕渐深, 金陵的夜色里依旧是热闹非凡······
一行人换到了庭院之中,一方小桌,几碟瓜果糕点, 看着烟火, 侃着闲话,好不惬意。
轲儿正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果子啃得欢快, 小脚都在椅子上翘啊翘,啃几口便摇头晃脑几下, 如小花猫一般。
师云鹤还得进宫, 就先行离开了,盛月笙与常毅则去了内屋拿东西。
师寒商拿了一块干净的手帕,给轲儿将嘴角残渣擦了擦。
刚擦完, 就见一个脑袋凑了过来,盛郁离眼巴巴道:“师大人, 给我也擦擦呗?”
师寒商看着他嘴角明显是自己粘上去的糕点渣, 觉得好笑,却还是抬手帮他擦了干净, 打趣道:“盛将军莫不是也才年方三岁?”
不等他收回, 盛郁离就一把握住他的手,笑道:“三岁有何不好?有人喂糕点,还有人擦嘴巴,我巴不得一直三岁呢。”
“不过我若是三岁······那师大人不也是三岁咯?”
“行了, ”师寒商轻笑道,“再过两月便是当爹爹的人了, 等蹊儿出生了, 你莫不是还要称自己也是襁褓婴孩来争宠?”
盛郁离贴了贴他的手,“那不一样, 那是你我血脉相连的子嗣。”
“有了子嗣我不还是爱你?”
盛郁离闻言却低了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环腰将他搂住,低声道:“我爱你······”
师寒商感受出盛郁离的不安,无奈叹气,看了下四周,抬起盛郁离的下巴,迅速吻了他一下,回答道:“我也爱你,行了吧?”
盛郁离却觉不够,捧住了师寒商脸,再度叼住了师寒商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师寒商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挺着肚子一时又没办法做大动作,只能勉强稳住身形,任盛郁离亲。
轲儿在一旁看呆了,不知舅舅叔叔在干什么,愣地连手中的果子都不啃了。
好半晌,才听轲儿惊喜道:“阿娘!”
师寒商一怔,连忙把盛郁离推开!
盛郁离立时轻咳几声,偏头缓解尴尬······
盛月笙与常毅正从沿廊走下来,手上捧着不知何物,没手抱轲儿,便停下让他抱住了自己小腿,这才慢步往师寒商与盛郁离的方向挪动。
甫一靠近,轲儿便迫不及待地要跟娘亲爹爹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滴溜溜地眼睛转了转,拽了拽盛月笙的衣角,奶声奶气道:“阿娘阿娘,舅舅和叔叔他们······”
盛郁离连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轲儿的嘴,脸不红心不跳地对两人喊道:“姐姐姐夫,你们去拿什么好东西了?快让我瞧瞧!”
师寒商面上有些发热,不动声色地将孩子接过来,往他口里塞了块栗子酥。
这是轲儿最喜欢的,到底是孩子心性,一吃到好吃的,就什么有趣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了,抱着栗子酥眼睛瞪得大大的,吃得说不出话来!
盛月笙与常毅也没有察觉异样,与夫君笑着把手上物放到桌上,对他们道:“我给孩子买了几件小衣裳,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两人顺着盛月笙的视线望去,果见桌上摊了十几件颜色款式皆不一样的小巧衣裳,皆是一惊。
盛郁离走上前去,拿起一件放在手中看了又看,惊讶道:“阿姐,你怎么想着买这些?”
盛月笙瞪他一眼,嗔怪道:“你还说呢,这孩子眼看都要出生了,你们两个当爹爹的也不上心,都不知道给孩子添置几件衣裳,那只能我这个做姑姑的多操心了!”
盛郁离一愣,心道还真是。
他跟师寒商这几日忙着追查朝中叛徒一事,根本就没时间考虑这些闲碎事情。
而师寒商体质特殊,男子怀胎,谁也说不准会如何,万一今日便将孩子生了下来,恐怕蹊儿就得打赤膊了!
师寒商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事情,摸着手中绵软的布料,那衣裳小到几乎他两手便能平摊,想到以后孩子出生,也会如这般小巧可爱,就心下一片融化如水······
抬了眸,对盛月笙感激道:“多谢月笙将军,这些衣服很漂亮,我们很喜欢。”
盛月笙大咧咧一挥手,笑道:“害,何必这么见外!我虽话是这么说,但身为姑姑,这本就是我的一番心意,谈何言谢?”
“只是······”盛月笙犹豫道,“我不知你腹中孩儿是男是女,想着左右瞎蒙也不好,就两种皆帮你买来了,生了男孩女孩皆能用!”
“反正现在用不着,以后说不定也用得上!”
此话一出,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愕住了,脸色都有些红。
盛郁离知晓师寒商面子薄,怕自己阿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来,忙打岔道:“哈···哈哈···先等蹊儿出来了再说吧,这日子还长着呢······”
师寒商在身后掐了他一把,有些面热道:“月笙将军······有劳了······”
“嘶——”盛郁离倒吸一口凉气,也跟着撑出一抹笑来,感激道:“多谢阿······”
“姐”字还没说出口,盛月笙就一把把盛郁离给推开了,似觉他碍事一般,挤到一旁去,抓着师寒商的手,欣喜若狂道:“害——如今还叫什么将军?就叫我阿姐!反正你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盛郁离:“?”
敢情这是把师寒商当她亲弟了······
盛郁离:“······”
瞥了眼一旁目瞪口呆的盛郁离,又看了看眼前激动不已的盛月笙,师寒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僵硬点了点头,浅笑道:“阿姐。”
盛月笙立时大喜过望,抱着师寒商猛拍了几下,都恨不得永远不松手!
最后又拉着师寒商讲了不少孕期的注意事项,才堪堪将其放开!
盛郁离扯了扯嘴角,上去拉盛月笙:“唉我说阿姐,你差不多行了啊?”
“就你怀孕时那劲头,整日里荤素不忌、上蹿下跳的!若非我姐夫拦着你,你怕是都要上山下海、领兵打仗去了!哎呀,行了行了,我家兰别与你不一样,你就别带坏他了!”
“啧!”盛月笙一把拍开盛郁离的手,“你懂什么?”
“就是因为我当时怀轲儿时百无禁忌,轲儿现在才如此活蹦乱跳的!”
“这有时候啊,过犹不及,凡事太过小心了也不好!我跟你说啊···这怀孕就得······”
盛郁离震惊了,崩溃望向常毅,“姐夫!你快听听我阿姐说的都是什么狂言乱语?你快管管她啊!”
师寒商:“······”
姐弟俩吵到最后,终是以师寒商拦住盛郁离,而常毅半拖半哄地一手抱着轲儿,一手将盛月笙搂回房,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因着今日天色晚了,又怕师寒商来回颠簸会出事,盛郁离便叫师寒商留在盛府睡下了,遣了小厮去师府说一声,便牵着师寒商也回房了
下人送来热水,盛郁离挽了袖子,探手进去确定温度合适,这才站起身来帮师寒商宽衣。
外衫尽褪,盛郁离又来帮师寒商解里衣衣带。
师寒商腰的手感很好,过去细瘦结实没有赘肉,因着常年习武而有结实的腹肌。而如今因为怀了八个月的身孕,腹部凹凸不平的地方都被扯平了,取而代之的是隆起的弧度,本就细嫩的皮肤更显光滑,摸起来又是另一番风味······
饶是摸了这么多次,盛郁离仍是爱不释手。
于是解着解着便又开始有些心猿意马,手就又开始不老实了,一边解一边要去轻吻师寒商的面颊。
师寒商作势要躲,盛郁离就步步紧追,最后倒在里间屏风之上,退无可退,师寒商才放弃了挣扎,让盛郁离将他亲了个魇足才笑着放开。
盛郁离轻咬着师寒商耳垂,沉声道:“师大人···一起吧······”
师寒商被他亲的气喘,想推也没有力气,只是咬牙道:“你快点······”
盛郁离闻言勾唇,立刻脱了自己外袍,刚要去解里衫带子,却听有人敲门道:
“盛将军,您睡下了吗?小的有急事找您!”
是子墨的声音。
盛郁离:“······”
脱衣服的动作一顿,两人对视一眼,情欲一下散去不少,盛郁离“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将军!是宫中的消息,您还是出来一趟吧!”
盛郁离剑眉紧蹙,还想拒绝,却被师寒商拦住了,低声劝道“你先出去吧,先听听子墨怎么说,若是真有急事便不好了。”
此话确实有道理,可“好事”行到一半被人打断,盛郁离还是有点不高兴。
他沉沉盯了师寒商半晌,忍不住撇嘴道:“我怎的觉得···你如今像是那劝帝王勤勉爱政的贤妃,而我却成了那只贪图美色不问世事的昏君了呢?···”
师寒商琉璃凤眸瞪他一眼,“这话你也敢瞎说?小心让人听见!”
说着,便直接将人推出里间道:“行了,别贫嘴了,你快去吧,一会儿子墨该等急了。”
盛郁离却是挣扎转过身,抱住师寒商又是厮磨半晌,终是恋恋不舍道:“那你先沐浴休息,不要等我,我去去就回。”
“好。”师寒商乖顺的点头。
盛郁离这才披上衣服出门去。
其实早在子墨说是宫中之事时,师寒商心中便有了猜测,虽未敢确定,却已是有了预感。
他料想盛郁离今晚不会太早回来,提前上床等他,却没想到会这么晚······
师寒商怀着八个月的身孕,本就身懒易乏,强撑着等到夜半三更,仍是没敌过铺天盖地的睡意,等盛郁离推门回来之时,师寒商已经侧卧着睡着了。
盛郁离蹑手蹑脚地进门,脱衣上床皆是轻了又轻,可饶是这样,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人······
师寒商睡眼惺忪,下意识道:“你回来了?”
盛郁离赶忙搂了师寒商的肩膀,给他盖好滑落的被子道:“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师寒商摇了摇头,强撑着爬起来,躺到盛郁离的怀里,盛郁离则细细抚摸着他的肩背,没有说话。
听着男人胸膛心脏有力的跳动声,师寒商朦胧睡意逐渐散去,沉思许久,才道出了心中猜测道:“是关于须夷的事吗?”
黑暗中,男人“嗯”了一声。
师寒商长睫微颤,又问:“陛下···宣战了?”
这一次,男人沉默了半晌,仍是坚定的一声“嗯。”
那日刑场劫人,围观百姓太多,有太多人都看到了劫匪的相貌,须夷人与中原人容貌大相径庭,百姓就算认不出来者何人,也定能猜出非中原之人。
自两月前起,金陵城中便陆陆续续传起了不少流言蜚语,其中不乏一些阴谋猜测,如今更是有愈演愈烈之势。
如今倘若李逸再对两国回避不谈,亦或是给不出一个让天下百姓满意的答复,民心恐就要大乱了。
而如今形势,便是人家都已经伸手到你“家”里来了,若还要退避三舍或是盲目自保,那就真是要惹得天下人耻笑了!
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想夺我城池,我便让你亡国!一纸战书宣下,前仇旧怨俱要清算。
盛郁离抚摸着师寒商的脊背,若有所思道:“此一战···免不了。”
师寒商也懂这个道理,金陵与须夷积怨太深,须夷又始终对金陵虎视眈眈,就算没有今日这朝变故,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须夷也定不会善罢甘休。
金陵与须夷之间,注定了要有一战。
而打这战,何人是最佳人选?不必说,自是盛郁离。
前朝战役之子,无可厚非的人选。
盛郁离低声道:“听陛下的意思,原是想着若你身体无虞,本要让你做军师随我一起出战的,也算是为你父亲正名,但如今···你还怀着孩子,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冒险。”
盛郁离轻吻他的额头,抚慰道:“不过你放心,就算真的要打,谋篇布局、整顿兵力都还需不少的时间,至少在孩子出生之前,我定会一直陪在你身旁······”
师寒商却是摇头:“我不在意这个。”
“那你在意什么?”盛郁离轻声问道。
师寒商沉默着,没有回答。
盛郁离却是明白了。
是他。
师寒商在意的是他。
盛郁离心中渐暖,将师寒商抱地更紧一些,抚慰道:“别担心,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不会步他们的后尘’。”
盛长峰会输,可盛郁离不会。
他有信心,他能赢,也必须赢。
许久,师寒商才开口道:“那军师定了谁?”
“还没定下。”盛郁离回答道:“我想我一人能搞定。”
又是许久的沉默。
盛郁离看出师寒商心中所想,苦口婆心道:“兰别,你真的不必担心我,这朝堂之中没人比你我更懂须夷局势,就算不要军师,我一人去,也定能凯旋归来······”
还未说完,就被师寒商打断了。
“我想帮你。”
“啊?”盛郁离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柔声道:“我知道,你如今什么都不要想,平平安安地将蹊儿生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师寒商还怀着孕呢。
可下一秒,就乎感臂弯一空,盛郁离刚要起身,就猛地被人按住了胸膛,然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师寒商艰难扶着肚子,坐到了自己身上,目瞪口呆——
“师···师寒商······”
他想说“你不用这样”,可还不等开口,就被人封住了嘴!
身上的男人面色已潮红如血,紧抿了薄唇,分明是无比难堪羞涩的表情,可做出的动作却无比大胆肆意,还挺着高耸的孕肚,每一下都在挑动着男人本就紧绷的神经······
盛郁离看呆了,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师寒商面子薄又性情高傲,所以在床第之间,一向都是由盛郁离主导的,第一次看到师寒商如此主动,盛郁离一下便觉脑子空了一半,如中了迷药一般,什么也想不了了!
月光透窗户洒落床榻,床榻间的人影衣衫半落,露出半片蝴蝶骨,照出如寒雪映月的容颜,而他身下丰神俊朗的另一人,则是傻了眼、迷了心,满眼恍惚美人影······
随着一声低喘,盛郁离终于忍不住了,气血上涌,一下按住师寒商的肩膀,翻到榻上,扑了上去!
床榻吱呀作响,月下人影反复,逐渐共沉沦······
作者有话说:
“灵蹊”:地震了?
第85章 争论不休
直到第二日, 盛郁离才知晓师寒商所说的“帮他”,到底是怎么个帮法。
翌日早朝,一以贯之的例行公事, 天子谈及与须夷宣战一事, 定了盛郁离为主将,秦阵为副将, 此乃满朝皆有预料之事,自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全程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人人皆恭谨夸赞道:“天子圣明——”
直至谈及随行军师一事······
盛郁离早与李逸私底下商量过,他自己本就熟读兵书,排兵布局心中最是有数, 旁人与他未经历过磨合,不了解他心中所想, 与其多一人在旁干扰生事, 适得其反,还不如他独自一人决断的快。
所以当机立断, 便决定了不要随行军师, 只需一名监察在旁,防止盛郁离在战时“当局者迷”,在他做出什么极其不明智的决定时,拉他“迷途知返”就好。
至于其他的, 他自有决断。
所以李逸此遭只是随口一提,走个流程, 等没人回答, 便就此揭过的。
谁料话音刚落,却听一人扬声道:
“臣, 斗胆毛遂自荐,愿随盛将军出征——”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李逸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隔着珠帘望去,便见辉煌大堂中央,一袭白衣,恭敬俯首之人······不是师寒商又是谁?!
此言一出,满堂静默,片刻后,却是惊涛巨浪的哗然!
盛郁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终于看清是谁说话之后,立时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险些就要当庭大喊出声!
师寒商疯了吗?!随他出征?!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还怀着身孕吗?!
八个月的孕肚,师寒商虽上朝前刻意遮掩过,可如今抵在身前,维持着这般俯身跪拜的动作,必然不好受。
旁人看不出来,可盛郁离又怎么可能不知?!
原先盛郁离是无论怎么说,都不同意师寒商缠肚子的,是后来听师寒商软磨硬泡了大半月,保证不是每日都缠,只是朝述时稍微缠一缠,每月两三次,也不会缠太紧,定然一下朝就立刻解开!
“美人计”与“苦肉计”连翻上演,盛郁离实在看不得师寒商这般“黯然神伤”的样子。
再加之师寒商的肚子越来越大,眼看着若不加遮掩是真的瞒不住了,盛郁离这才无奈松了口。
谁知,师寒商如今借着旁人看不出,竟敢说出这种话?!
盛郁离手上木笏都险些拿不稳,目光死死瞪在师寒商背影上,后槽牙几欲咬碎!
若非顾及着现在身处朝堂,天子在上,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盛郁离定然立刻就冲上去将师寒商给拉起来,厉声质问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师寒商却是始终垂眸俯首,他知道盛郁离此刻定然在看他,也知他现在肯定愤怒至极,可却就是不愿抬起头,故意不与他对上半点目光。
李逸也是懵了。
什么情况?
止戈不是跟兰别说好了吗?
可就算是没说好······
他也绝不可能派个身怀六甲之人出征啊······?
李逸额头汗都流下来了······
庭下议论纷纷,亦有不少反对声音。
而他们反对,却不是因为关心师寒商的身体,而是因着他这“文官之首”的身份。
文官师,武官盛,两个金陵之中最叱诧风云的人物。
如今盛郁离手握兵权,已然是权势滔天,等离了京,便是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他!
谁知他会不会做些什么?!
就算李逸放心盛郁离,其余保皇党也绝不可能放心!
所以在派遣副将之时,李逸才会选了与盛郁离有交情、但无甚牵连的秦阵,而非与他更有默契的盛月笙。
为的,就是让其有所牵挂,不敢轻举妄动。
此举虽是为了安抚保皇党人的心,却也是实在无可厚非。
毕竟就算是九五至尊,也不可随心所欲。
而师寒商,亦是同理。
“百官之首”,执掌六部各司,几乎朝中一大半的官员都与他有交集。
底下势力纵横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
虽说这盛郁离与师寒商明面上乃是宿敌,但利欲熏心,权势之下,仇人也能变亲人,真出了城门,谁也不知会怎么样?
到时文武合谋,策反满朝文武一起谋反,那还得了?!
不消片刻,各种惨烈恐怖的场面就已在保皇一党脑海中过了无数遍了,当即皆是不寒而栗,不约而同地面露土色······
已然有人出声劝陛下三思了!
只要师寒商还有权在手一日,就绝不可能放任他跟盛郁离一起离金!
李逸额头冷汗直冒,心道这真是要了命了!
谁料还不等他开口,就见庭中央那白色身影竟缓缓直起身来······
李逸心中一喜,还以为师寒商是反悔了,要收回主意了,刚想开口准允,就见那人忽抬起了手,取下了发上银簪······
师寒商面不改色,琉璃浅眸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淡淡将头上官帽摘下,放到地上,随即再度俯身下去,如瀑青丝落于耳畔,声音冷静,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话语:
“臣师寒商,愿削官三级,暂剔宰相一职,只求谋士身份,随镖旗将军出征。”
“师寒商!”盛郁离终于忍不住了!
最后,满朝文武争论不休,李逸只得道容后再议,便匆匆宣布了退朝——
还未及出金銮殿的门,盛郁离就忍不了了,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了,拽起师寒商就往外走!
到一处隐秘的角落,盛郁离才终于抑制不住心中怒气,回头暴怒道:“师寒商!你疯了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方才在说什么?!”
“随我出征?怎么随我出征?以你现在这副样子吗?开什么玩笑!”
“我知你想建功立业,想为父正名,可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吗?!你忘了你如今还怀着身孕吗?!想挺着个大肚子去随我领兵打仗吗?!”
师寒商被他拽的手腕生疼,闻言只是甩开手,冷静道:“今日定将领,明日下战书,真要整顿军务、排兵布将,少说也得两个月!”
“就如你昨日所说,我到时定然已经生完孩子了!到时便将孩子交予我兄长照顾,我自然可以·····!”
“师寒商!”盛郁离满目赤红,“那你呢?你的身体怎么办?”
“你刚生完孩子,正是最脆弱的时候,稍不留神别会落下病根,更不谈你本就有隐疾在身!不在府中好好休养,竟还要随我去那种四面尘沙、脏乱不堪的地方,师寒商,你还想不想活了?!”
“我不是娇弱娘子!没有你说的那般脆弱不堪!盛郁离,我的身体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那蹊儿呢?蹊儿的事也不用我操心吗?!他刚出生你便将他一人丢在金陵,两个爹爹都弃他而去,他该如何作想?!师寒商,你怎能这么自私?!”
“你!盛郁离,你这般义正言辞!最终还不是要弃他于不顾?!我只不过是与你选了同条道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你分明知道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师寒商也生气了,这还是这大半年来,他第一次听到盛郁离用如此大的嗓门跟他说话,他孕中情绪本就易受影响,此刻被盛郁离一吼竟有些不受控制,委屈油然而生,生怕下一秒就要失了态,抬脚就要走!
却被盛郁离一把拉住!
“师寒商!”盛郁离又气又急道,“你为何一定要这般?难道你就这般不信任我吗?!”
“不信我能赢?还是不信我对陛下的忠心?!”
“我没有不信你。”师寒商坚持道,“只是···这也是我的国仇家恨!”
“我将我爹爹当年留下的战况兵书翻过无数遍,亦曾在纸墨间推演过当年布局过无数次,光是流转乾坤的战局就写了无数种!”
“这几次在城中交手的亦是你和我,没人比我们更了解须夷!盛郁离,只有我可以帮你!”
“也是······帮我自己。”
说到最后,师寒商已经不想再继续争执下去了。
他推了推盛郁离,忽觉无比疲惫道:“盛郁离,我累了,今日之事不要再说了,我自有我的忖度,我要回去休息了······”
他话音刚落,却感手腕力气一重,骤然被人一拉,立刻跌入男人温暖的怀抱里!
盛郁离紧紧拥着他,几乎是用了恳求的语气道:“师寒商,算我求你了,我盛郁离这辈子从没有求过任何人,可我真的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拿你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出征路远,其间艰险是你无法想象的,你不知那里条件有多艰苦,行军有多危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失了性命!若是染了疾病,那更是······”盛郁离瞳孔惶恐瞪大,“那更是只能等死!”
“难道你忘了······你父亲是因为什么而死的了吗?”
师寒商身子一颤,闻言,却是攥紧了拳头,终于肯将心中忐忑吐露:“我知晓,可就是如此艰险······我才绝不能放你一人前去······”
“不,不行!”盛郁离无法抑制地摇头,“我可知我在战场上看过多少因病而亡的战士?人人都以为打仗只是刀剑无眼,可实则有一半都是因重疾无医!”
“只要一想到你可能染上疫病或是惹了寒疾,在黄沙漫漫之中无药可治、哭喊无门,只能瞪大了眼睛,在痛苦挣扎离世的样子······我就要疯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师寒商,我真的求你了,不要这样对我!若你出了什么事,你以为我还会苟活吗?我定要随你一起去的······!”
师寒商连忙捂住盛郁离的嘴巴,震惊道:“你何必如此······”
盛郁离却是拉下他的手,死死握在掌心,深沉的眸中似有泪光,固执重复道:“答应我,师寒商,求你了,答应我,不要去,好吗?”
“在家中乖乖等着我,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蹊儿,乖乖等我回来······”
“你放心,我定会大胜归来,定会带着你与你父亲的那份一起,夺得属于我们的荣耀!”
“所以······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好吗?”
男人的剑眉紧蹙,一向含着轻佻笑意的眸子却在此时瞳光闪烁,嘴角的弧度都要挂不住,眼里的害怕似要渗出来,抱着师寒商的手却是越来越紧,几乎在颤抖,像是生怕一放手就会失去他一般······
直到此刻,师寒商才终于明白,盛郁离究竟有多么在乎他,似日月星辰相伴、似山河陆地难分,盛郁离对他的爱,早已超乎了师寒商的想象······
想起之前好几次的舍命相救,师寒商直到此刻才终于恍惚意识到,盛郁离······是真的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
亦是真的可能在他有朝一日离去之后······也毅然决然随他而去的······
霎时,心如擂鼓,师寒商心中是地动山摇的惊愕:“盛郁离,我······”
盛郁离却怕他又要说出那般残忍的话语,好似完全不顾自己安危一般,立刻将师寒商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声音颤抖道:“答应我,好吗?”
师寒商静默许久,终是沦陷在盛郁离的情滔浪海里,不忍他再这般卑微乞求,无力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
第86章 关心则乱
自那日之后, 盛郁离就忙了起来,每日天不亮便要匆匆离府,时至夜深才能匆匆归来, 不仅吃饭睡觉的时间少了, 就连两人温存的时间都少了不少······
今夜又是如此,分明说好了在府中陪师寒商, 师寒商半夜被胎动惊醒之时,旁边的位置却早已没了身影。
伸手一摸, 触感冰凉。
师寒商长睫微垂, 说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担忧,或是两者都有。
他知道行军打仗需做许多准备,筹粮草、点兵册、斥方候······样样都离不得盛郁离这个主将。
只是盛郁离这般日夜不休, 他实在担心盛郁离的身体······
摸了摸浑圆的肚子,里面躁动的小家伙终于安静下来几分, 师寒商刚有些欣慰, 余光就忽瞥见一抹光亮,似是从窗户外传······
他一愣, 当即下了床, 随手披了件衣服,推开门去。
漆黑夜色之中,庭院空旷寂寥,周遭院落房屋皆早已变的黑暗, 唯有他院中的一处小屋,还亮着烛火······
那是当初师云鹤给盛郁离准备的偏房。
只是当时盛郁离放心不下师寒商, 说什么也不肯搬走, 哪怕因师云鹤的嘱托无可奈何,他也要大半夜再翻窗爬回来, 非要抱着师寒商才肯睡下。
所以后来这偏房便搁置了,除却每日洒扫的下人以外,鲜少会有人进去。
如今这么晚了······又会是谁呢?
扶着沉重的腰身下了台阶,师寒商半信半疑地向院中挪去······
行至门前,师寒商听见里面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抬手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推开了门······
晚风顺着大开的房门灌入,“呜咽”声瞬间充斥耳畔,师寒商蓦然抬头,便见到了桌边那日思夜想的人。
“盛郁离······?”
“师寒商······?”
两人异口同声道。
盛郁离看见他也愕住了,立刻站起身来,将他拉进屋里,反手将他身后房门关紧,堵住那门后的呜咽凉风,着急道:“你怎么醒了?我将你吵醒了?”
“怎么就穿这么一点?着凉了怎么办?”
说着,盛郁离便将师寒商身上外袍系了个紧,还觉不够,又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师寒商身上······
师寒商摇了摇头,淡淡道:“蹊儿醒了,在我腹中闹得厉害,我睡不着,又看着外面似乎有光,便出来看看······”
“怎么会这样?”盛郁离皱眉道,“现在还难受吗?要不要我去找宋青或者悬壶大师?”
师寒商又是摇头,缓缓伸出手,攥住了盛郁离的手掌,长睫微颤······
盛郁离一愣,察觉到师寒商不对劲,问他道:“兰别,怎么了?”
师寒商抿唇半晌,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情绪,浅眸微颤,问他:“你为何将我一个人丢下?”
盛郁离分明没有去兵队,也没有离开师府,为何一声不吭就将他留在屋里?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实在矫情,师寒商咬了咬牙,作势要走:“算了,随你如何吧,反正都是你的自由······”
刚刚转身,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盛郁离将脑袋埋在师寒商颈侧,闷闷道:“我错了,我原以为你不会这般早醒的······”
此话一出,师寒商刚刚按捺下去的一点委屈便再度席卷而来,势如破竹般灌满他整个胸前,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在盛郁离怀里转了个身,抱住盛郁离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以后不要再这般,至少要去哪?要去干什么?都跟我说一声,留个字条也好······”
我很担心你······
最后一句话终是没说出口,盛郁离却感受到了。
盛郁离将师寒商抱得更紧,轻轻抚摸着他的背,闻言点头道:“好,我一定无论如何都会与你说,再不会这样了。”
两人就这般静静拥抱着,四下皆静谧无声,唯有对方的心跳声,可只要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那么所有的忐忑不安,便都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温存许久,师寒商终于缓过神来,抬起头,顺着盛郁离身后望去······
这屋内陈设不多,一方床榻,一方桌案,一展书架,其余便是些无甚用处的小装饰了······
那桌案上摆了一支红烛,已然燃烧了一大半,只剩最后一点小火苗可怜兮兮地左右摇摆,火光灰暗,彰示着盛郁离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了。
而桌案旁的地上,不知何时,竟多了几摞足有半人高的书册,桌上也有,零零散散、有开有合,开着的上面还有不少笔墨圈注······
师寒商愣道:“这般晚了,你来这里看书?”
师府的书多如牛毛,每一本师寒商都看过,纵使不记得全部内容,也至少会留有印象。
可那些书只看外封,师寒商便能确定,那不是师府的书。
既有疑问,师寒商便要刨根究底。
推开盛郁离,师寒商在男人不解的眼神走到桌前,拿起书来随手翻了翻,却是惊讶道:“医书?”
盛郁离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偏房来,不是为了躲清净,就是为了看书?还是看医书?
他何时有这般雅兴了?
他记得哪怕是在国子监时,盛郁离看书,也大多是被师寒商卷的没办法了,才终于“悬梁刺股”、发奋图强的。
自离开了国子监后,便再没见他看过书文策论,顶多看看兵书谋册。
最近这是怎么了?兵书也看腻了,改换口味了?
师寒商又细看了看,瞬间怔住。
那上面记载的,全都是关于孕子生产之术。
师寒商一时愕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身后一热,盛郁离从背后环抱住他,胸贴紧紧贴着他的脊背,摸了摸他的肚子,热气铺洒在他耳边道:
“不然师大人以为我来干什么?会见小情儿吗?”
师寒商闻言瞪他一眼,合书就往盛郁离脸上拍去,冷声道:“将小情儿养在我宰相府上,还光明正大地安置在我院子之中?盛将军怕是活腻歪了,想尝尝师家鞭法是什么滋味?”
若说盛家家法是棍,那么师家家法就是鞭。
“到时候堂堂镖旗大将军,没死于刀剑无眼,反死在偷情捉奸······”师寒商横睨盛郁离一眼,“说出去让人笑话。”
盛郁离挨了他一下也不恼,退了一步又巴巴地贴上来了,笑着亲他肩膀道:“你又不是‘别人’,你是师寒商,你是师宰相,是我的意中人,也是我孩子的爹爹······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盛郁离!”师寒商狠狠把书一拍!
知晓这是真生气了,盛郁离见好就收,连忙哄道:“好好好,别生气别生气!我不说了,不说就是了!”
见师寒商还是眸有冷色,盛郁离又凑过来亲他的嘴,连连道歉道:“我那些话真是随便说说的!没有小情人,也没有外妇,只有你!我满心满眼都只有你!”
又将师寒商抵在桌上亲了半晌,师寒商最受不了盛郁离这样,只得气恼推他,“行了行了,信你还不行吗?”
盛郁离立刻就笑了,连忙坐到凳子上,又把师寒商拉到自己怀中,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师寒商看了桌上那书半晌,终于还是问了:“你看这医书······是为了我?”
“嗯。”
反正都被看见了,再想否认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所以盛郁离也不扭捏,直接承认了。
“你马上便要临盆,男人生子虽在金陵之中史无前例,但在其他地方却是有的。”
“我想着······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史记,哪怕只是零星的一点点也好,总也不算是‘初出茅庐第一功’,一窍不通的好。”
“那你找到了吗?”师寒商问他。
盛郁离却是一顿,露出一抹苦笑来,“还未有······”
“这坊间医书大多只记载了女子怀胎生产的经历,至于男子的······我只在从游士方医那买的偏方医书中看到过一点,却也只是粗略几句,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直接说不可能,还有一个······也只记载了男子怀胎,未提及生产······”
听闻这些,师寒商倒是不意外。
论博览医书,盛郁离定是比不过自幼学医的宋青的,而论阅历深厚,盛郁离也定然是不如见多识广的悬壶大师的,可便是这般出类拔萃的师徒俩,面对男子生产,也是头一遭。
若真有典籍记载,只怕师徒俩早就把他房门给敲烂了,敲锣打鼓要祝贺他!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了······
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盛郁离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可他还是将书买来了,一本一本事无巨细的看,生怕漏掉一点“漏网之鱼”,哪怕是彻夜不眠,逼得自己身心俱疲也不肯罢休。
为的,不过是求一份安心罢了······
眼见这临盆之日越来越近,盛郁离心中的担忧惶恐就几乎是如雨后春笋般狂生猛长!
既怕师寒商生产不顺,到了临盆之日会出何差错,又怕到了他出征之日,孩子还未发动,他到时无法陪在师寒商的身边,会错过他的生产!
每日只要一闭上双眼,盛郁离就会看到师寒商大着肚子,满脸苍白,虚弱不已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样,骇得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冷汗都已湿透床单!
此刻唯有亲眼看到师寒商还安宁地睡在他身边,亲手试探到师寒商仍然温热的鼻息之后,盛郁离冻结的全身血液才会继续流动,发麻的四肢才会重新动弹无虞······
正如此刻,哪怕只是提及这些,盛郁离的深眸便再度瞪大放空了,瞳孔控制不住地震颤不已······
师寒商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却也知现在他说什么安抚的话都没用。
盛郁离太爱他,所以才会如此恐惧,恐惧失去他,也恐惧失去蹊儿······
分明是马上便要踏上烽火连天的战场,连自己安危都置之险地之人,却是连片刻分神都不愿留给自己,全身心地扑在了他与孩子身上······
“唉······”师寒商望着仍在出神的盛郁离,心中酸楚道,“我该说你什么好?”
而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可能地分散盛郁离的注意力,让男人莫要在深埋如惊恐担忧之中无法自拔了。
思及此,师寒商直接抬起手来,抱住了盛郁离的脖子,低声在他耳畔道:“盛郁离······我困了,你抱我回去吧。”
盛郁离这才清醒几分,低头与师寒商对视片刻,扶着他站起身来,结实有力的手臂绕过男人的膝弯,倏然用力,将他打横抱起,稳稳出了门,向正屋走去······
回到房中,盛郁离将师寒商放在床上,贴了师寒商额头一下,叮嘱道:“你乖乖睡觉,我再去将那书看完,不会太久的,你放心。”
“若有何事,你就大声叫我,我定然听得见,会立刻赶回来······
刚要转身,却是手腕一紧!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
还未说完,盛郁离就被师寒商猛然勾住了脖子,覆住唇瓣,主动拉到了床上。
“师寒商,你······”
“别说话。”师寒商又去亲他,手臂环得更紧,“留下来陪我······”
盛郁离被温热的气息包裹,一时脑袋都懵了,望着眼前不断放大的容颜,心跳都仿佛停滞!
他眼睁睁看着身下大着肚子,还要主动扭动着腰肢,来缠他的腰腹,甚至还着急地要来扯他的衣服的人,盛郁离也觉气血上涌,却还是按住了师寒商作乱的手!
喑哑道:“别,师寒商,你听我说,你现在需得多休息,你先好好睡觉,我很快就······”
话未说完,师寒商却是眼睛都红了,轻喘着气道:“你怎么这么多话······?”
“闭嘴,我想要你······”
只需一句话,便可打断男人所有的思量与理智。
无论做了多少次,师寒商还是不擅长撩拨他人,只知生疏地去亲盛郁离,亲到嘴都发痛。
不知亲了多久,直到看见师寒商红润发肿的嘴唇,盛郁离这才心软了。
吹了烛,扯了衣,翻身将人压进塌内,翻云覆雨,就此将脑中一切忧思抛尽——
第87章 刮胡践行
到了九个月之后, 盛郁离就怎么样都不肯碰师寒商了。
为了告诫自己修身养性,盛郁离甚至还跑到普光寺去,求了个开了光的佛珠, 日夜带在身上, 见到师寒商就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师寒商:“······”
一个软枕拍到脸上,师寒商冷冷道:“你若是哪日真‘四大皆空’, 本大人亲自送你去剃度出家!”
盛郁离欲哭无泪。
但数落盛郁离是一方面,师寒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眼看着出征之日越来越近, 甚至要与临产之日逐渐重合, 而肚中的小家伙却连半点要出来的征兆都没有,师寒商也不免有些着急。
毕竟他一日不出来,盛郁离就一日定不下心来。
师寒商眼睁睁看着盛郁离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白日在兵部与太医院之间来回辗转,夜晚便偷偷点着烛火看医书兵策。
因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 所以盛郁离现在都不去偏院了, 就在师寒商房中,等他睡着了, 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来, 点一缕昏暗小火,费劲地照着字看······
中途师寒商还发现过一次,大发雷霆,当即把盛郁离骂了个狗血淋头, 言他迟到要把眼睛看瞎,看到时他还怎么领兵打仗?!
看着师寒商挺着个大肚子、摇摇欲坠的样子, 盛郁离吓得不行, 生怕师寒商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好声好气地哄了大半宿, 才终于把人重新哄回榻上。
到了第二夜,还是继续看,只是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了······
师寒商气的不行,好几次劝他不必这样,悬壶大师和宋青定会将一切都处理好的!
可男人听后只是笑而不语,带着一张满眼青黑的疲惫容颜,安慰师寒商好好养胎,不必担心自己。
至此,师寒商便眼睁睁看着盛郁离的状态每况愈下,明明怀孕的是他,日渐消瘦下去的却是盛郁离。
兵部备战事宜准备的差不多了,盛郁离眼底也无半点欣喜,反而腾出了空来,几乎整日整宿地埋在太医院里,翻阅医书,或是与悬壶大师和宋青共同商讨师寒商的临盆事宜······几乎活生生要将自己逼成半个大夫。
眼底的疲态越来越深,整个人都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眼底光彩也越来越黯淡,笑容都没多少了······
师寒商看在眼里,又气又忧,嘴硬道盛郁离若是再这般颜容憔悴下去,他便要将他给踹了,再去寻个俊朗新欢!
盛郁离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道:“才不会呢,师大人才舍不得我呢。”
师寒商冷哼道:“你凭何这般肯定?世人皆爱貌美皮囊,那风月楼中比你盛将军相貌出色 ,又嘴甜会哄人的,不多了去了?”
盛郁离仍不生气,只是笑道:“可他们没我爱你啊。”
“比他们你也更爱我。”
师寒商一下就被说破了心思,气鼓鼓地偏了头。
谁料这话说完,盛郁离竟又继续开口,这一次,语气却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不过······倘若我哪日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蹊儿还小,不能没有爹爹,你再寻个对你与蹊儿好的好男儿,我也不是不······”
“盛郁离!”师寒商甩了枕头到盛郁离脸上,坐到男人身上,蒙头就打!
他听不得盛郁离讲这些话。
盛郁离笑着抓他手求饶,到最后被师寒商逼着说自己是胡说八道的,这才堪堪被放开。
但从那以后,师寒商也恍惚明白了什么。
就如他怕失去盛郁离一般,盛郁离也一样要了命的怕失去他。
所以也是自那日之后,师寒商便不再责怪盛郁离了,只是趁每日盛郁离回来陪他用膳入寝的机会,借着孩子的名义,将他多留下片刻,嘴上说着自己不舒服,要盛郁离陪他,实则私心是想留盛郁离多休息一会儿,不要来回奔波。
若放在以前,冷峻孤傲、目空一切的师宰相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甘愿雌伏于一个男人身下,辗转承欢,为他倾了心、大了肚子,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也要诞下子嗣。
更不会想到,自己会甘愿暴露自己的脆弱,以弱点为饵,只为了哄骗一个男人暂抛烦心。
可这招虽有效,但到底只能让盛郁离分心一会儿,时间太短,远远不够男人忧思心神所消耗的,师寒商想着法子想让盛郁离停下来,却如何都动摇不了男人的心思。
直到某一日,师寒商午歇起床,肚子太重,又还未完全清醒,出门时未注意前路,一下崴了脚,差点摔下台阶去!
幸好盛郁离回来拿东西,恰好撞见,顿时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一半,一个飞身将他接住,这才未有酿成大祸!
只是师寒商动了胎气,当场痛地脸都唰白,盛郁离飞快将宋青抓来府上,被告知师寒商险些早产,盛郁离这才抛弃了所有琐事,日夜陪在师寒商身边,寸步不离。
师寒商躺在盛郁离怀里,知晓盛郁离心中忧惧太过,也明白他太过在意自己,眼看着男人出征在即,他自己也急,只得每晚抚着浑圆高隆的肚子,偷偷与孩子商量,请求他莫要再懒怠贪睡,快快动身出来,好让他的两位爹爹能快快见上他一面······
然祈祷归祈祷,若真因什么意外之故而早产,导致蹊儿有什么不健康,师寒商还是害怕的。
盛郁离更是绞尽脑汁帮他寻各种珍稀药材来保胎,生怕那日一跤会对师寒商和蹊儿有什么不利影响。
这日,师寒商摸着男人的脸,却摸到盛郁离下巴上越发明显的胡茬,便知他定是许久都未曾好好打理过了,于是心念一动,探起身道:
“盛郁离,我帮你刮个胡子吧?”
盛郁离正在挽他的青丝,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愣了许久才笑道:“好,那就有劳师大人了。”
命阿生烧了一壶热水进来,倒入盆中,师寒商试了试水温,热度正好,便将干净巾帕放进去浸透濡湿,然后一寸一寸,轻柔地给盛郁离擦干净了脸,再浸透了热水,敷到男人脸上······
脸上水汽氤氲,一层薄薄白绸遮住视线,像是蒙了一层水雾,而水雾之后,素衣长挑的美人正扶着沉重的腰身,素手执匕,将短刃在烛火中炙烤······
见银锋已尽数淬炼过火星,师寒商才走回来,揭下了盛郁离脸上的巾帕,放回盆中。
一低头,便与男人墨黑釉亮的眼神相对。
见男人勾唇笑起来,师寒商便拿刀身拍了拍盛郁离的脸,板脸威胁道:“别笑,再笑小心本相把你下巴割下来。”
盛郁离立刻做出害怕的表情,举起双手道:“哎呀呀,师大人手下留情,盛将军投降,投降了!小的愿以身相许,来平息师大人的怒气!”
说着,还不忘对师寒商抛了个媚眼。
师寒商被他逗笑了,浅淡的瞳孔都染上亮意,粼光闪闪,终是捏住盛郁离的下巴,勾唇道:“行了,别乱动了。”
锐利刀锋覆上皮肤,师寒商浅眸微抬,看了盛郁离一眼,低声道:“若是割伤到你,你要记得喊痛。”
盛郁离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撑住他浑圆的侧腰,怕他站不稳。
冰凉刀锋寸寸划过棘手之地,师寒商一点一点将男人杂乱的胡须刮干净,目不转睛······
盛郁离看着师寒商专注的模样,忍不住心神微动,手上力气略微收紧一点,微笑道:“师大人可知晓,兵队里但凡是有家室的将领,在出征之前,妻子都会亲手为丈夫修剪胡须,以求丈夫顺遂平安?”
师寒商愣了一下,长睫微颤。
他怎会不知?
他少时也曾为历练,随霍将军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知晓武将大多不拘小节,嫌麻烦不愿打理,所以通爱留着长胡阔须,以彰显男子气概。
只是胡须太长了,难免会影响低头作战,所以每逢临行前,其妻子都会洗水烧刀,亲手为丈夫刮去多余下须,以求丈夫平安归来。
盛郁离与他师出同门,不可能不知师寒商也曾行过军,说这番话,明显就是在打趣他。
感受到腰上的手变得炙热灼人,师寒商耳尖都红了,却是难得的没有生气,只是看他一眼,直起身来。
佯装听不懂他话里深意,边擦匕首边挑眉道:“只可惜······盛大将军一把年纪了还未有家室,而本相乐善好施,顾念在多年同僚的情意上,也只能勉为其难地代劳了······”
盛郁离气笑了,他今年也分明不过二十有五,不过比师寒商大了三个月,竟让他说得像个风烛残年还娶不上媳妇儿的老光棍一样。
知他装傻,轻拍他屁股一下,不甘心道:“谁说本将军没有家室?”
他忽然站起,将拿着刀的师寒商惊了一惊,连忙撤开手,生怕伤到盛郁离,惊吓道:“你干什······”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男人堵住了嘴。
盛郁离似是刻意惩罚他,在师寒商唇上轻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惹得男人惊讶看他。
唇舌分离,盛郁离望着师寒商的眼中满是狡黠,搂着师寒商不愿放开,看了眼顶在他腹部的肚子,学他挑眉道:“眼前这站着的,不就是我的妻儿吗?”
师寒商心神微动,见盛郁离这还顶着一半胡须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好笑道:“谁是你的妻?我一个大男人,算得谁是谁的妻?再说了 ,你我既无聘礼也无婚书,要论夫妻?”
师寒商摊手道:“你拿什么论?”
盛郁离却是不肯放手,固执道:“婚书我现在就能写,聘礼我即刻就找人去买,三书六礼四聘五金我一样都不会少你的!师寒商,反正我盛郁离这辈子是娶定你了,换谁我也不要!”
“长兄为父、长姐为母,师尚书和我阿姐都同意了,你我也不算是名不正言不顺!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普光寺拜高堂天地,让寺院方丈为我们证婚!不······我们现在就去!”
眼见着盛郁离越说越激动,竟头脑一热,真的就要拉他去拜天地,师寒商一惊,赶忙拉住盛郁离道:“唉,盛郁离,你先等一下!”
盛郁离却上了头,还要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师寒商忙攥紧男人手腕道:“我没说不同意,你先别激动!”
“我不在乎那些虚名浮礼,便是没有我也愿意与你在一起,哪也不会去,你先冷静一些!”
“你胡子还没刮完呢!”
师寒商“咚”地一声,把铜镜往盛郁离面前一放!
盛郁离这才看到自己是如何招笑模样,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恐道:“我靠!”
差点颜面就不保了!
师寒商抱拳冷冷看他,“还要现在去拜天地吗?”
盛郁离顿时惊恐摇头!
我靠,他若是现在这个样子出门,只怕还没走出十里地呢,他的笑柄就要在金陵之中给传开了······
盛郁离透过铜镜,看到身后的师寒商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顿时心念一动。
转身将人搂进怀里,盛郁离深情款款道:“兰别,你知道吗?你已经很久没有翻过我白眼了!你知道我有多想念吗?”
师寒商:“······”
“你有病吧盛郁离?”师寒商强忍住了再翻他一个白眼的冲动,直接按脸把人推开道:“有病就去找宋青治!”
不知嬉闹了多久,两个人才重新坐回了桌前。
师寒商重新洗手帕烧刀子,为盛郁离净脸敷面,做完一切准备,举起刀,阴森森警告道:“盛郁离,这一次你若再敢打断我,我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盛郁离忙不迭点头,坐的笔直如松!
终于刮完了剩下半片胡须,师寒商腰都是酸的。
把刀扔回铜盆内,师寒商一屁股坐到罗汉床上,捏着酸痛的腰肢,理直气壮地指挥盛郁离道:“去,把水倒了——”
盛郁离领了命,赶紧利落地捧了盆,临出门前却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撅着嘴凑到师寒商面前道:“师大人,赏个吻呗······”
师寒商懒得跟他计较,迅速地啄了盛郁离的唇瓣一下,不耐烦挥手道:“行了行了,你快去,别在外面拖延逗留,尽快回来!”
“是,我的师大人——”
盛郁离特意拖长了尾音,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去。
刚得了心上人香吻的男人总是格外有劲。
盛郁离撸了袖子,将满盆脏水倒掉,又擦干净了刀子,放回原处。
想了想,还特意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想着替师寒商净净手,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再讨一个香吻!
越想越心情激荡,觉得今日的鸟鸣都好听许多!
关了阀头,盛郁离心情愉快地捧起铜盆,边哼歌边向师寒商房间走······
激动无比地推开门,盛郁离到嘴的名字还未喊出口,却见本应坐在罗汉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师寒商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捧着肚子扶在书桌旁,微弓着身子,表情有些僵硬······
“师寒商······?”
盛郁离心头一跳,忽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却见男子缓缓转过头来,凌厉的脸庞已惨白如纸,薄唇微张,毫无血色······
看见他,师寒商淡漠的浅眸一下瞪大,捂着肚子的手瞬间收紧,惊恐大喊道:
“盛郁离——”
“啪!”地一声,男人将水盆给掀翻了!
作者有话说:
灵蹊:豹豹猫猫我要出生了
第88章 弄璋之喜
盛郁离几乎是踏破门槛奔进了太医院, 一老一少两名御医正在对坐磨药,见男人闯进来,手上药杵都未来得及放下, 就被男人一把塞进了马车!
宋青慌张掀开车帘, 震惊道:“兰别要生了???”
悬壶大师也钻出来道:“这不还没足月呢吗?!”
盛郁离正在策马狂奔,闻言无暇回复, 只得快速点了下头,手上鞭子却是甩了又甩, 马蹄掀起漫天尘土纷飞, 快得几乎快要看不出影子,可盛郁离还是觉得太慢了太慢了!从未觉得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途有这般漫长过!
到了地,都不用人扶, 头发花白的悬壶大师跳下马车就往院子里奔,给一向看惯了师父故作老态的宋青都给惊呆了, 脚步都顿住了!
还是盛郁离拉了他一把, 直接硬生生给他拽进了静兰院!
院中的下人已经被清过了,只留了几个师寒商亲点的心腹, 正在焦头烂额地来回端热水。
盛郁离推门进来时, 师云鹤正在床边帮师寒商擦汗,心急如焚地喊:“兰别,兰别,你深呼吸!深呼吸!”
“医师呢?医师怎么还没来?!
师寒商侧卧在床榻上, 脊背佝偻着,高耸的孕肚悬在身前, 青丝绕颈, 已是痛地汗流浃背,抓着床檐木头, 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盛郁离······盛郁离······”
盛郁离飞扑到榻前,一把握住师寒商的手!
着急道:“我在,我在,我来了!兰别,我将悬壶大师他们带来了!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宋青忙扯了被子盖在师寒商身上,悬壶大师已去察看师寒商的情况,枯糙的老手在他浑圆的肚子上摸索了许久,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胎位是正的,这胎若不出意外,应当不会太难生!”
“师大人,你听老夫说,深呼吸,随老夫的动作用力——”
说罢,悬壶大师按住师寒商的腹顶,用力便是一压!
“呃——!”师寒商痛呼一声,素白脖颈扬起,一口气郁结在心,险些就此昏死过去!
盛郁离连忙接过下人递来的姜汤往他口里灌,边抚背顺气边惊喊道:“师寒商!你莫要闭眼,莫要睡,此刻睡了便醒不过来了!”
师寒商眼前已尽数被水雾蒙蔽,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玄色身影,可他仍能确定那握着他手的人是谁,腹中疼痛犹如耻骨分离,血肉尽被搅成一团,密密麻麻针扎在腹中,沉沉坠坠地往下|身拖去······
他此刻还有一丝清明,伸手握紧盛郁离的手心,虚弱道:“蹊儿······”
盛郁离忙不迭攥紧他,闻声点头道:“对,蹊儿!蹊儿就快要出生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重压,师寒商骤然扬首高喊,修长的脖颈上青筋突起,险些将身下床褥绞破,整个劲瘦的身子抖如筛糠,一看便知是痛到了极点,身子不自主地向后仰去!
悬壶大师却还在喊:“师大人,再加把劲!”
师寒商几欲断气,却被盛郁离给掐人中掐了回来,长睫上尽是水珠,滴落到脸颊上,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对上师寒商盛满痛意的眼睛,盛郁离亦是心神俱痛,整片肺腑都仿佛纠缠在一起!
旁人不知,可他却是亲眼见到过师寒商军中历练的,那般高傲要强的一个人,就算是断了骨头也强忍着,自己强掰着断骨矫正回来,牙齿都要咬碎了都不肯吭一声!可如今却一声比一声叫的惨烈,可想而知是多么锥心刺骨的痛,才会让坚强如师寒商都痛苦至此!
盛郁离心都要碎了,第一次这般后悔要让师寒商生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帮他擦汗,一遍又一遍的愧疚低喃:“兰别···兰别对不起···你看着我···你睁眼看着我…莫要闭眼···清醒一些…!对不起对不起······我当初应该听你的,不应该一意孤行劝你!兰别,你一定要撑过这一遭,不然···不然我定不会原谅我自己!”
时至今日,盛郁离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天真可笑,他当初有多低估生子的痛苦,如今的愧疚就有多么强烈欲摧!强烈到他恨不得代替师寒商承受痛苦!
他从未见过师寒商这般虚弱的模样,脸色煞白如纸,劲瘦的身躯佝偻成了一团,毫无血色的薄唇翳动微张,续一时断一时地艰难喘息着空气······
修长攥紧了盛郁离胸前的衣物,身子止不住地颤栗,身下被褥都已被浸湿了,整个人都如被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盛郁离甚至都不敢想,若是师寒商今日未能熬过这一劫,巨大的愧疚会如何将他铺天盖地淹没,如何将他按入深渊崖底,就此溺毙其中······
可床上的师寒商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又是一阵用劲脱力,下腹的坠痛不断牵扯着将他向下坠去!
他琉璃双眸无力地半阖着,呼吸残喘,细密的汗珠顺着凌厉地下颌淌入发丝,粘腻的衣物粘的他难受,师寒商挣扎着想要起身······
盛郁离见状一惊,连忙将师寒商半扶起来,抬头见宋青点了点头,才将自己挤入师寒商与床檐之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手足无措地帮擦汗,着急道:“寒商,怎么了?你想要什么???”
师寒商干涸苍白的嘴唇却只是微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好半晌,却突然又是一阵猛痛,痛地师寒商一把攥紧了盛郁离的手臂,指甲都插进男人的肉里!
师寒商是真痛疯,竟开始口不择言,抓着盛郁离的衣服,不住地把他往自己身上拉,在他耳边气若游丝道:“盛郁离···倘若我今日遭遇不测······你···你···不准······将蹊儿送予他人······!若要再娶······把蹊儿···交我兄长······”
盛郁离震惊了,疯狂摇头:“兰别,不要说这种话!你不会有事的,你绝对不会有事的!你不是答应我了还要去拜天地的吗?我们还要一起照顾蹊儿,一起看着他长大成人!师寒商……师寒商……”
他猛看向悬壶大师和宋青,双目猩红道:“怎么还没出来?到底还要多久?!”
宋青抹汗着急道:“哪有这般快?!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呢!”
此时,师寒商却又是一阵阵痛,长啸嘶哑出声——
指痕顺着盛郁离手臂划下长长一道裂口,赤红血迹从伤口中溢出,盛郁离不断轻吻着师寒商的额头,一声又一声的低喃:“师寒商······师寒商······再撑一会儿···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汤药不要钱似地灌下去,师寒商脸色愈发苍白,眉心已经皱出刀刻般深深纹路,悬壶大师每按压一分,师寒商浅眸中的痛楚苦意就加重几分······
时间好像漫长的永无尽头,不知又过了多久,却听悬壶大师惊喜道:“能看见孩子的头了!快,快!师大人,再加把劲!”
师寒商虎躯一震,闻言,半阖的眸子费力睁开几分,一映入眼帘的,便是盛郁离焦急的脸,男人在说什么他已听不清楚了,只是心中一动,隐隐感受到身体中的某处有破土而出之势,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蹊儿······”
思及孩子,师寒商攥紧了身下被褥,胸膛剧烈起伏着,苍白干裂的唇微喘半晌,竟真的不知从何处恢复一些力气来,忽而一口气提到胸口,登时用力向下鼓去,“啊——”的一声歇斯底里的痛喊,便听婴儿啼哭声在耳边响起!
“生了!生了!——”
耳边似有惊呼,师寒商脱了力气,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头脑胀痛不堪,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小东西被抱走,心中一空,下意识伸出手去,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感到一直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紧了紧,有人在他耳边轻喊他的名字······
还来不及细听,就猛觉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盛郁离还来不及欣喜若狂,就被吓地险些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地大喊道:“师寒商?师寒商!你醒醒,醒醒!!!宋青,宋青!!!”
不必他说,宋青早备好了药片,塞到师寒商舌下压着!
翻了翻眼皮,松下一口气来,“没事!兰别只是脱力昏过去了!”
·······
待再醒来之时,师寒商只觉下|半身沉重不堪,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重担上还带着针刺,密密麻麻泛着痛,让人动弹不得分毫,只是身体内部却是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盛郁离一直守在他身边,一见他醒了,就立刻捧了水过来,轻柔将他的头轻抬起,“来,小心,慢些喝······”
许是生产时叫的狠了,师寒商此刻喉咙还如撕裂般疼痛,轻抿着杯口一点点啄着水面,湿润的微凉刚将口中干涩缓解些许,他就忍不住开口道:“···蹊儿呢?”
声音还虚弱不已······
“蹊儿被奶娘抱去喂奶了。”盛郁离帮他拉了拉身上被子,又将杯子递到他唇前。
那奶娘是盛郁离亲自挑选的,因为不知道师寒商会不会有奶水,所以早早就到市井中挑好了人,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女子,嘴够严实,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师寒商却不愿意喝了,将杯子推远,闷闷道:“我想看蹊儿······”
盛郁离怔了一下,有些犹豫:“兰别,你刚费了那么大力气,要不要先睡一觉,等恢复了力气我再去将蹊儿抱来······”
师寒商立刻摇头,道:“不要,我不累,我都没有看到他······”
“是男孩女孩?”
“是个小公子。”
知晓师寒商是真的想看孩子,盛郁离只得轻笑了声,放下茶杯,又将师寒商的被角掖好,确保他不会着凉,这才站起身来,轻吻了下师寒商的额头。
叮嘱道:“那你乖乖等着,莫要乱动,我这就去把蹊儿抱来。”
师寒商点了点头。
直到看见乳娘抱着襁褓中的小团子进来后,师寒商平静的面容才出现一抹波动,激动地直起了身,竟是想掀被子下来!
盛郁离忙按住师寒商,着急道:“唉唉唉,你现在还不能乱动!”
怕师寒商牵扯到伤口,盛郁离只得亲力亲为,在师寒商腰后放了个枕头,这才让人坐平稳。
怕他受风,盛郁离还将一早准备好的大氅给师寒商披上。
大功告成,刚一转头,就见乳娘要把孩子往他怀里送,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一下就慌了神!
手足无措道:“我···我···!”
“将军,您学我这样。”奶娘笑着给盛郁离做样子,“一手托住小公子的脖子和背,一手托住小公子的屁股······
盛郁离笨拙地跟着乳娘模样学了许久,在心里壮了无数遍胆子,这才敢把儿子接进了怀里,立时浑身僵硬!
软软一个小婴孩,甚至还没有盛郁离两只手掌大,轻的如同一团棉花,嫩生生地缩在他的怀里,盛郁离是走也不敢,动也不敢,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师寒商望眼欲穿,却迟迟不见盛郁离过来,还以为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着急道:“蹊儿怎么了?”
沉默许久,才听盛郁离欲哭无泪的声音道:“他他他太小了···我怕把他给抱坏了!”
师寒商:“······”
叹了一口气,师寒商无奈伸出手:“给我。”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欢迎灵蹊降临世间,恭喜蹊儿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来到了两位爹爹身边!
第89章 其乐融融
都是头一遭为人父母, 师寒商面上虽未露惊慌之色,实际心中也是忐忑。
将那小小一团襁褓接到手中来时,师寒商大气都不敢喘。
小家伙粉嫩嫩的小脸还有些浮皱, 小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刚吃饱了奶,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似是察觉到突然变化的气息, 蹊儿在被二人交接时惊地小腿蹬了一下,险些踢到盛郁离脸上, 把男人惊地瞪大了眼睛!
“嚯, 这小家伙也是个暴脾气,跟你一样,也爱踢人!”
师寒商瞪他一眼, 心道等他能下床了,一定第一个把盛郁离给踢飞!
好在只是一瞬, 不知是不是辨别出了相依为命十月的熟悉气息, 蹊儿慢慢平静了下来,甚至主动转了转小身子, 更靠近师寒商几分。
师寒商的心瞬间软成一片, 满身疲惫疼痛也不在乎了,满眼都是这个软软糯糯小家伙,颤颤巍巍伸出手去,轻点了一下蹊儿肉嘟嘟的小脸。
小家伙顿时便似有所感, 迷迷糊糊又动了几下,口中发出小猫一般的细微低吟······
师寒商轻笑出声, 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三分欣喜若狂,三分不可置信, 剩下四分,皆是初为人父的忐忑不安······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去,与孩子小小的额头相贴,心中感动道:“蹊儿······”
盛郁离见他这般怜惜模样,心中也是酸软不已,走到床边坐下,将一大一小的两人抱进怀里,如同师寒商方才对蹊儿那般,轻吻了下师寒商的额头,柔声道:“辛苦你了,兰别······”
一旁乳娘见这般场景,早已极有眼力地退了出去,一时檀香小屋之中,只剩下了这紧紧相依的一家三口。
师寒商闻言却是摇头,生产时的剧痛还历历在目,身上的沉坠仍隐隐作痛,可若是能换来这般可爱的蹊儿,能换来与他和盛郁离血脉相连的孩子,那便全都值得了······
见状,盛郁离将两人抱得更紧,大手轻摩着师寒商的脊背,仿佛在哄一个大孩子一般。
师寒商则静静靠在盛郁离的怀中,温柔看着怀中的小小襁褓,从未觉得如此平静甜蜜过······
直到,那嫩生生的小脸忽然一顿,沉默半晌,小嘴突然一咧,“哇——”的一声,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两人都虎躯一震!
师寒商连忙从盛郁离怀里坐起来,抱着怀中挣扎哭喊的小家伙,惊慌失措道:“他···他怎么了?!怎么哭了?”
他想去解孩子的襁褓,可不知是因为刚生产完没有力气,还是因为太过惊慌紧张,师寒商手指颤抖半晌,竟都没让那裹布带子成功解开,顿时更加着急起来······
盛郁离也马上反应过来,立刻从师寒商手中接过了孩子,引得小小一团又是四处踢打,扬着小手小脚哭得惨烈,纠得他两位爹爹的心都犹如裂帛!
盛郁离把蹊儿放到床上,解了襁褓,手忙脚乱地察看蹊儿的情况,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然而蹊儿哭得惨烈,扯着尖细的小嗓子哭喊不停,盛郁离心乱如麻,只得凭借着以前带轲儿的一点经验,将蹊儿如月牙般抱在怀中,不断边晃边哄道:
“哦哦哦~不哭不哭,乖蹊儿,好蹊儿,是爹爹呀,爹爹们都在这呢~你怎么了呀?你好好说,告诉爹爹?”
师寒商受不了盛郁离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着急地拍他一下:
“他现在如何会说话?!”
盛郁离却笑道:“是吗?可我觉得咱们的蹊儿将来一定是天纵奇才,哭声都比别的孩童响亮,说不定生下来便会说话呢?“
闻声,方才呱呱落地便被寄予厚望的灵蹊哭地更凶猛了,声音尖利,仿佛要将喉咙都给扯断一般。
师寒商又气又急,下意识想起身,牵扯到身下痛处,“嘶——”了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唉你别动你别动!”盛郁离立刻脸色一变,再不敢招惹师寒商了。
好在奶娘就在外头侯着,盛郁离大喊一声,便立刻冲了进来,将哭得凶惨的小家伙搂进怀里,竟只是轻轻拍了几下,蹊儿就立时止住了哭声。
两位刚刚才被急得焦头烂额的爹爹,此时瞠目结舌的看着奶娘的动作,简直不可思议。
奶娘见这二人如出一辙的震惊神情,轻笑解释道:“小公子应当是胀气了,我给小公子拍一拍、揉一揉,把气排出去便好了······”
“原是这样······”两人恍然大悟。
奶娘本欲顺着以往的经验,将孩子带回自己房中去拍气,以免吵到主人家,会惹得不快。
可这次的主人家好似不太一样,哪怕是方才生产完,脸上还带有明显倦色的师寒商,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怀中婴孩,一刻都不肯移开。
奶娘轻笑道:“两位大人要看看吗?”
师寒商跟盛郁离点了点头。
奶娘便行了个礼,在师寒商床上完成了拍嗝,以便让二人观看。
看完,又让盛郁离亲自上手试了一下。
盛郁离一个耍枪弄棒惯了的大老爷们儿,平时随性潇洒惯了,干什么都不害怕,唯独如今面对着一个小婴孩,便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干什么都畏手畏脚,时时刻刻记着收力,生怕将蹊儿给捏痛了。
师寒商在一旁看的也是提心吊胆,好几次都想自己上手去做,却到底忍住了。
等到两人终于学会了这般流程,外面天都已经暗了,小家伙又饿了,咧着嘴又要开始哭,师寒商和盛郁离才同意奶娘将人抱走。
蹊儿一走,屋中一下回归寂静,师寒商竟觉心头一跳,头一次感觉这屋子冷冷清清的······
分明他从前一人居住时,都未有如此感受,后来有盛郁离相伴,男人没话找话,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更是想冷清都难,可如今······
盛郁离见师寒商落寞的模样,却误会了,连忙问他:“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伤口又痛了?我去找宋青!”
“唉!没有!”师寒商拉他道,“我只是觉得······有些舍不得蹊儿。”
“你别去了,这段时间你我老找他,明日他还要来,就让他先休息一下吧。”
“也是······”盛郁离挠了挠脑袋,又坐了回来,拉住师寒商的手道:“那你真的没事吗?饿不饿?厨房里炖的有粥,我去给你端来?”
师寒商点了点头。
待喝完粥,激动的心平复下来,师寒商被压抑许久的困意这才后知后觉返了上来,顿时如排山倒海,还不等盛郁离帮他擦干净嘴,就歪头倒在了男人怀里······
盛郁离先是一吓,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平稳有力的呼吸时,才终于放下心来,压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叫。
勾唇一笑,盛郁离放下碗,缓缓把师寒商平躺放好,盖好被子,再细致掖好被角。
盯了男人静好的容颜许久,盛郁离才轻轻吻了一下师寒商的额头,低声道:“晚安······”
第二日,待悬壶大师与宋青给师寒商把完脉、看完伤之后,盛郁离提了一天一夜的心才终于放下。
悬壶大师满意地抚着胡须道:“不错不错,果然是常年习武的底子,就是恢复的快!”
他欣慰道,“师大人,你虽身体与寻常人不同,却能如此顺利的诞下孩子,还能有这般快痊愈速度,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想到体内寒症,师寒商忍不住开口道:“悬壶大师,蹊儿他······”
悬壶大师打断道:“放心,老夫已看过孩子了,脉象稳健平缓,乃是健康无虞之象,宰相大人不必担忧,小公子未来,定会平安顺遂的。”
“当真?!”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是大喜过望,两人对视一眼,这么长时间来压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忙道谢道:“多谢悬壶大师!”
师寒商给阿生使了个眼色,本想塞些银两给悬壶大师,却被悬壶大师给拒绝了。
悬壶大师摸着长白胡须,慈眉善目道:“能够相识一场已是缘分,老夫愿意帮大人,一则为看在大人是子霖好友的份上,二则为老夫寻医救人的念想,本就是各取所需。更何况,老夫最开始便已收过诊金了,如今再收银两,便是说不清了。”
师寒商知晓悬壶大师心有坚持,便也没有多加压力,只是垂眸感谢道:“大师救命之恩,绝非我这区区身外之物可以相提并论的,大师若不愿收,兰别也不勉强。只是···这几日世事繁忙,我与止戈还未能好好款待大师,还望大师能在宰相府多住上几日,好让我与止戈······”
“不必了,师大人。”悬壶大师打断道,“此间事了,老夫还有事要先行一步,两位大人的心意,老夫就心领了。”
闻言,身后正在整理药箱的宋青立刻抬起头来,惊讶道:“师父你又要走?”
“师父,你不是答应过徒儿,在金陵多留段时间的吗?!”
悬壶大师面不改色道:“唉——老夫在金陵已经待得够久了,已到了该离去的的时候了。”
“再说了,”悬壶大师拿蒲扇拍了一下宋青的脑袋,又指了指腰间葫芦道,“悬壶悬壶——不行医济世怎能叫悬壶?!”
宋青摸着发痛的脑袋嘟囔道:“在金陵也可以行医济世啊······”
“那不一样。”悬壶大师这次收了扇子,轻摸了摸宋青的头道:“子霖啊,你还年轻,不知这世间许多磨难疾苦。”
“世间不止金陵一处,需救治帮扶之人亦非只金陵所有。我知你舍不得为师,可为师亦有自己的追求和苦衷,这一切的信念与坚持,迟早有一日你便会明白的。”
“至于其他······”悬壶大师看向床上的师寒商,抚须道,“师大人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气血大虚大亏,日后需得好生调养,具体该当如何,我已全数教过子霖了,还请大人宽心。”
“如今,他也当是独当一面的大御医了。”
师寒商与盛郁离一齐颔首道:“多谢大师,还望大师路上小心,一路顺遂平安······”
说完第二日,悬壶大师便骑着自己来时的小毛驴离开了,没有丝毫逗留。
他本就身无冗物,一柄蒲扇、一瓢葫芦、一个药箱,来时如此,去时亦是如此,无牵无挂,无所拘束。
反倒是宋青一连伤心了好几日,师寒商安慰了他许久,他的状态才慢慢好转。
而也正如悬壶大师所言,师寒商少时的勤学苦练,为他的身子奠定了一个极好的架子,虽生产后气血大伤,但本身恢复极快,再加之宋青帮他施针调养,不过区区三日,师寒商便已能下床走路、行动自如,外表与常人无异了。
只是盛郁离总担心师寒商会着凉,所以从不允许他出门多走,只准许他在屋内简单活动活动,就算要出门,也必须有他陪伴在旁。
师寒商每天眼睁睁看着盛郁离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的如同一个粽子一般,只得无奈叹息一声,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道:
“蹊儿呢?我想见蹊儿,你去将蹊儿给我抱来。”
蹊儿刚出生的这三日,因着师寒商身体虚弱,要多加修养,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乳娘照顾。
盛郁离自己则每天陪在师寒商身边,无微不至、任劳任怨的照顾师寒商。
师寒商想的不行,每日却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能看到蹊儿,天一黑,便又要将蹊儿给送走了。
师寒商气的差点又跟盛郁离吵一架,最后却终是被盛郁离那一套日久天长的说辞给说服了,也知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只得暗暗在心中不爽,药还是按时在服,祈祷快些恢复精力。
如今师寒商一恢复的差不多了,便迫不及待要将孩子接回来了。
盛郁离听了师寒商的话,不仅将蹊儿給抱了回来,还将孩子睡得木头摇床也一并给搬了过来,让师寒商除却每日吃奶的时刻,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孩子。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盛郁离失宠了。
眼看着师寒商满心满眼都扑在了那个小家伙身上,虽知这样不应该,但盛郁离还是难免心生了一点醋意······
师寒商目不转睛地坐在摇床旁,晃着蹊儿的小手,脸上的笑意是如何掩也掩不住。
轻声道:“蹊儿···蹊儿······”
蹊儿的小脸已慢慢长开了,褪去羊水中的小皱褶,如今已是圆嫩光滑的一张小脸,洁白的皮肤如师寒商如出一辙,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着,笑起来还有月牙在颊。
师寒商怎么看怎么喜欢,抱着都爱不释手,还是盛郁离等不及了,眼巴巴地凑到师寒商身边来,嘟囔道:“师大人,怎的喜新厌旧啊?一有了小的,便不要大的了?
师寒商无语睨他一眼,忽把小家伙竖着抱起来,举着蹊儿小手,有模有样道:“看,小蹊儿,看到了吗,你爹爹吃醋呢!”
“你以后可不要学他,这般爱拈酸吃醋,没一点大方风范,这样以后啊,可是要讨不着夫人的——”
蹊儿似是听懂了,张着开心的不得了,“咿咿呀呀”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惹得两位爹爹的心都融化成了一团。
盛郁离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子,气笑道:“说你讨不着媳妇儿呢!还笑这么开心······
见蹊儿又“咯咯咯”的笑起来,盛郁离心中那本就不多的小火苗,瞬间便被扑灭了。
师寒商又将蹊儿抱回怀里,眸光温柔至极,盛郁离也凑过去,目光紧紧盯着蹊儿笑嘻嘻的小脸,撇嘴道:“怎么他好像更喜欢你,不喜欢我呢?”
作者有话说:
现在知道悬壶大师为啥来的这么晚了吧……
第90章 一家三口
师寒商笑着摇了摇头, 轻声打趣道:“蹊儿你看,你盛爹爹不仅吃你的醋,还吃师爹爹的醋······”
“孩子太小了, ”师寒商回归正题道, “现在还分不清亲疏,你这几日多抱抱他, 让他熟悉熟悉你的气息,蹊儿自然便会喜欢你了。”
也是, 毕竟是从师寒商肚子里出来的, 跟他亲近一点也无可厚非。
盛郁离本也就是随口一说。
可现下听着师寒商温柔磁性的声音,因故意放轻了语气,所以给本就凛冽的嗓音带上几抹软意, 莫名让人耳朵酥麻······
盛郁离心念一动,从身后环住师寒商的腰:“那我抱大的, 大的总是喜欢我的。”
惹得师寒商一个轻颤, 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别闹, 小心蹊儿摔了。”
盛郁离蹭了蹭他光滑的脖颈, 闻言大手覆上师寒商抱着襁褓的手,声音坚定道:“不会,有我在,定不会让蹊儿摔了的。”
师寒商耳尖发痒, 却也知盛郁离说的是实话,便渐渐软了身子, 由着盛郁离抱了。
盛郁离将下巴搁在师寒商肩膀上, 透过师寒商的发丝去看蹊儿,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与他对视上, 顿时眉眼弯弯,又是一阵咯咯咯的笑,笑得老父亲心脏都软成了,抬手轻戳了戳他软糯的小脸蛋,越看越觉得像师寒商,越看越觉可爱,喜欢的不行。
“这孩子眉毛像你、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简直跟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好······”
他是真心觉得好,他喜欢师寒商,便觉得师寒商的容貌是天下最绝色无双的容貌,蹊儿像师寒商,便说明也是个灵秀坯子,长大后定然也是个卓绝清逸的翩翩少年郎,若是还能继承师寒商的聪慧就更好了,便是兰资蕙质、才貌无双!
盛郁离越想越觉心中欢喜,心都飘起来了······
可师寒商听在耳朵里,却觉不是滋味,细眉蹙了蹙,冷声道:“谁说的?”
他将蹊儿搂紧一点,臂弯竖起来一些,小家伙似觉这样好玩,立时笑地更开心了,师寒商声音柔和下来:“这爱笑的性子像你。”
盛郁离心里一下绽出花来!
听出了师寒商话语中的安慰之意,顿时喜笑颜开,狠狠亲了师寒商脸颊一口,笑道:“师大人心疼我、怜惜我,小的便再无其他所求了!”
“管他孩子容貌肖父肖母,总归是你我的孩儿,你我同样疼他、爱他,区区容貌又有何须计较?”
师寒商耳朵红了,闻言却是没有反驳,浅眸泛起轻轻涟漪,长睫轻颤道:“嗯······”
瞧见师寒商这般乖顺不带刺的模样,盛郁离笑意更深几分。
父子俩遥遥对望,一个比一个瞳孔透亮,一个比一个笑的灿烂。
引的师寒商都忍不住勾出一抹笑意,心中温暖无比。
一家三口玩闹好一会儿,盛郁离才想起师寒商的身子,怕他抱孩子久了会累,问他道:“兰别,你身上伤口可还痛?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不痛了。”师寒商却是摇了摇头。
他本就是耐痛之人,幼时习武练剑,手滑出错误伤自己乃是常事,这点痛楚算不得什么。
无非就是头几日下身有些坠痛酸胀,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虽未完全恢复,却是已经不受小动作影响了。
“那可还有其他地方不适?”盛郁离还是担忧。
师寒商想了想,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忽然一红,抱着孩子的手都顿了顿。
盛郁离一愣,连忙去摸师寒商的额头,入手温热,却不滚烫,带着一点湿意,不像是发烧的症状。
以为是姿势不对,盛郁离又将人转过来,拿自己额头去贴师寒商的额头,担心道:“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是这屋中太热了?我去将炭盆熄掉!”
“唉别!”刚有动作,就被师寒商拦下了。
师寒商摇了摇头,将怀中婴孩抱得更紧,“没关系,当心蹊儿着凉了。”
“那也不能放任你这样发热啊!”盛郁离说着就要将孩子抱走,“我将他送去乳娘那里!”
一伸手,却被师寒商避开了。
男人眼角氤氲开一层薄红,琉璃瞳孔眸光流转,闪躲着盛郁离的视线,抱着怀里的孩子不放,薄唇轻咬,似是难以启齿······
盛郁离愣了半晌,一瞬间,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试探着问道:“兰别,你是不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师寒商闻言,脸色更红了,偏过头去,眉头都皱成“川”字,好半晌,才终是艰难点了点头。
怀中的蹊儿叼着手指看着两位爹爹的互动,不知发生了什么,如葡萄般水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好半晌,盛郁离才犹豫道:“兰别,要不要······我帮你看一看?”
师寒商身体一颤,脸上难堪更深几分,这次连头都不点了,抱着孩子僵硬地闭上了眼睛。
知晓他这副模样便是默认了,盛郁离赶忙将蹊儿放回摇床,手指伸出去时,犹豫了一瞬,看了师寒商羞愤的面色一眼,这才指尖一勾,拉住师寒商单薄的衣带,解了开来。
纵使已经看过无数遍,盛郁离还是觉得师寒商这副身子优美至极······
只是这一次,那冰肌玉骨上却多了一丝异样,盛郁离看呆了,下意识惊讶道:“兰别,你这······”
师寒商羞愤欲死,脸色血红欲滴,身子微微颤抖着,嘴唇都险些咬破,咬牙切齿道:“闭嘴······”
盛郁离惊了,他没想到,师寒商竟然真的会有奶水······
忽感一阵刺痛,师寒商忍不住闷哼一声,更紧地咬住了嘴!
盛郁离怕师寒商把嘴唇给咬穿,连忙掰住师寒商的两颊,逼他张开了嘴,手指在他牙上扫了一圈,师寒商幽怨地瞪他一眼,随即闭嘴咬住了盛郁离的大拇指。
盛郁离“嘶”的一声,却没松手,如同魔怔了一般,继续轻扫师寒商的齿尖,另一手也不老实。
痛倒是其次的,只是一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有了这种东西,还要让另一个男人这般捉弄,师寒商就羞恼地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
又一阵吃痛,师寒商一把将盛郁离推开,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不愿意出来了,愤愤闷声道:“不弄了!”
盛郁离一惊,忙去扯他,可师寒商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拽着被子让他怎么都扯不下来。
“兰别,别这样,你这样会把自己闷坏的!快出来!”
师寒商却是拽得更紧,整个人都塞进了被子里。
无奈,盛郁离只得隔着被子拍了拍师寒商,低声哄道:“乖,兰别,你一直这样会难受的。乖,你出来,我这次保证轻轻的,绝不会弄痛你好吗?”
师寒商蜷着身子,轻轻发着抖,仍是缩在被子中,倔强着不肯妥协。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却忽听一声极低的嘤咛——
这种声音,绝不是师寒商发出来的。
被内外的两人同时一僵,皆警觉地束起了耳朵,不敢轻举妄动。
可天不遂人愿。
下一秒,便听一道极为嘹亮的哭声响彻云霄,越来越大声,大有掀翻屋顶之势!
师寒商再待不住了,掀开被子来!
却见另一人早已眼疾手快地冲了过去,一把将摇床中的婴儿抱了起来!
“哦哦哦,不哭不哭!爹爹们没吵架!只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盛郁离将蹊儿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可竟是无论怎么样,都止不住孩子的哭声!
盛郁离急得不行,剥开襁褓,却见布料也没有湿,学着奶娘那样拍了拍,也没有丝毫用处,蹊儿哭声越来越凄厉,牵扯的两位爹爹都心痛不已!
师寒商心中担心,终是坐起身来!
见盛郁离正抱着蹊儿轻轻摇晃,大手轻拍着孩子娇小的脊背,动作轻柔无比,全然没了过往的桀骜痞气,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温柔与怜惜······
直到这一刻,师寒商才终于恍惚意识到,盛郁离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幼稚不懂事,日日与他拌嘴吵架、不懂分寸的鲁莽少年了,如今他真的已经为人父,懂得迁就他人了······
他与当初那个与自己生死相较的少年······真的有一个孩子了。
正出神之际,师寒商却忽感一凉,大惊失色!
再想去夺却已经来不及了,男人一把扯下他身上的被子,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掀到一旁!
自己则桎梏住师寒商的手腕,不让他有夺回的机会,朗眉星目中划过狡黠光芒,深邃的眉眼间满是得逞的笑意!
师寒商立时瞪大了眼睛,惊恐大喊道:“盛郁离,我真是想错你了!”
他方才还觉得这人长大了,如今就又遭了他一道!
师寒商惊慌不已,急得缩腿就要往后逃,却被男人一把给拽了回来!
盛郁离把嗷嗷大哭的蹊儿递到师寒商的面前,撇嘴委屈道:“师大人,您就是不心疼小的,也心疼心疼您亲儿子吧?”
蹊儿似是听懂了爹爹的话,竟咧嘴哭得更大声了,张着小手要往师寒商那伸!
师寒商心疼不已,狠狠剜了盛郁离一眼,赶紧将蹊儿夺到自己怀里,转了个身,给盛郁离留下一个气愤的背影!
盛郁离见状低笑一声,缓缓从身后抱住他,声音喑哑带笑,在师寒商耳边蛊惑道:“师大人,孩儿饿了,您就开恩行行好,喂喂他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陆陆续续开始修文了,如果剧情和其他方面有什么问题,大家都可以提出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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