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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开口的男人并不是桑酒的牌友, 是一个制衣厂老板,俞三禾牌馆的老熟人,最近说要带着李佑泽在做什么倒腾生意, 她见过几次, 一起吃过几顿饭, 听他吹过几次水, 摆谱的很, 桑酒印象深刻。


    男人端起一小杯白酒,一手勾着李佑泽的肩膀问,“李老板, 没意见吧?”


    “走开!”李佑泽自然不想桑酒喝白的, 甩开那人的手,一脸嫌弃。


    俞三禾也拧着眉:“罗满江你大爷的!喝高了吧!”


    罗满江不解:“咱不向来这样吗?替人喝酒就得罚杯, 桑老板这酒量, 换白的不过分吧?”


    俞三禾还想说什么,桑酒却直接拎起白酒壶起身:“确实是这个规矩,来吧。”


    那罗满江也是一愣:“桑老板这是要……拎壶冲?”


    桑酒挑眉:“少废话,倒酒。”


    她嫌他们聒噪, 吵到孟苏白。


    罗满江后知后觉感觉不对劲了, 下意识看向李佑泽——靠!老子是不是玩脱了?


    李佑泽丢了他一个白眼,懒得说。


    惹谁不好,去惹他们家祖宗!


    罗满江试图挽救, 嘻嘻哈哈笑了两声:“桑老板……拎壶冲就算了……”


    桑酒看他那怂样, 轻笑一声摇头, 直接从他手里接过那小杯白酒,倒回扎壶中,凑了满满一壶。


    “罗总是看不起我?”


    “自然没有……”


    “那我就先干为敬了。”桑酒爽快地举起扎壶, 就要开干。


    一旁孟苏白终是拧了眉,抬手拉住她手腕,矜贵的面容上笼着一层阴云,声音沉沉。


    “桑酒。”


    “没关系,”桑酒却回头拍了拍他手背,笑容轻巧,捂着嘴低声说,“就当给我个面子,杀杀他们的威风。”


    很久没跟这些人混了,她在江湖上的名声怕是要销声匿迹了,是该立立规矩威慑一下了,不然指不定等会儿又发什么酒疯,因为她知道这些人平常玩得有多大,偏孟苏白的身份又不好明示,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暗示,眼前这位身份高贵,是她桑酒的座上嘉宾,不是能随随便便开玩笑的。


    孟苏白还要再说什么,桑酒已经直起身朝罗满江偏了一下头:“请吧,罗总。”


    “桑老板……”


    “我先干了,你随意。”


    不给对方废话,她一手提着扎壶,一手抵着壶底,仰头开喝,丝毫未有犹豫。


    53度的白酒辛辣如火,完全没有红酒的回甘酸涩,饶是桑酒这种海量酒蒙子,也是全程皱着眉喝完。


    在场人眼睛直溜溜盯着那满满一壶逐渐见了底,一滴不漏。


    罗满江更是被这这气势吓得手发抖。


    这样干脆豪爽的拎壶冲,整个海城也数不出几个人来。


    俞三禾和李佑泽面面相觑,又偷偷瞥了眼一旁的孟苏白,心中纳闷这位苏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会让桑酒如此拼命护着。


    孟苏白的表情则很平静,仰着眸望向桑酒,眸色清冷,搁在桌上被纱布缠绕的左手,随着时间过去的每一秒,狠戾握起,眼底情绪更是阴鸷冷冽,像深海涌卷的波涛,低沉又危险。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可他并不喜欢,心底密密麻麻泛起被针扎似的疼。


    孟苏白气息冰冷,烦躁地扫了一眼那个带头起哄的男人。


    周围空气陡然降了好几个度。


    罗满江也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对上男人那道凌厉视线时,只觉不寒而栗打了个颤。


    根本不敢对视半秒。


    那疾言厉色的眼神,像阴冷刺骨的寒雨,一根根扎入他的躯体!-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一壶见底。


    桑酒面不改色用手背拭了拭唇角的酒渍,打了个轻嗝,她重重放下扎壶,对罗满江抬了抬下巴。


    “罗总,轮到你了,你随意啊。”


    话虽然是这样轻飘飘,但罗满江哪敢真的随意,当即也给自己倒满一扎壶准备赔罪。


    “桑老板厉害,女中豪杰,今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做错了事,还望苏先生和桑老板海涵!”


    桑酒笑了一声,眼看他憋着一口气打算豁出去时,抬手阻止了他。


    “罗总,我今天就备了这么一瓶白的,你干完了,他们敬什么?一杯意思意思下得了,下次罗总再请客?”


    今天的局算是朋友局,她并不想为难任何人,纯粹是想让孟苏白今晚能清净度过。


    罗满江下意识看向她身旁的男人。


    “苏……苏先生……”


    虽然桑酒放过她了,但他心知肚明这位大佬对自己敌意很大。


    桑酒顺着罗满江的目光回头看向孟苏白,只见他面容阴沉靠着椅背,下颌锋利,衬着神情淡淡的,可偏这样冷淡的孟苏白,让她觉得陌生,就像天边聚散多变的绯色晚霞,让人捉摸不透。


    因为在此之前,孟苏白表现出来的绅士风度、温润如玉,足以入选教科书做范本。


    和着晚风,他的语气也淡淡的,却是不容置喙的威严:“既然说了是规矩,就按规矩办,酒不够,我就让人送上来,罗总觉得呢?”


    他将“按规矩办”几个字咬得既重且慢,轻抬眸冷眼睨过来时,更是如利刃飞刀,闻者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当然……当然……”


    罗满江生生捏了一把冷汗,刚放下来的心,又半悬着起来。


    之所以是半悬着,是因为他知道,看着桑酒的面子上,眼前男人已经打算放过他了。


    有人递来新的扎胡,他自己亲自倒满,一副心甘情愿赔罪姿态。


    “苏先生,桑老板,我干了,以后我罗满江,唯二位马首是瞻!祝两位,生意兴隆!。”


    他本就是嘴硬体怂的男人,别说一壶酒了,就是三杯下肚,今天也要受着,一壶断断续续灌入肚,他的脸色已经通红如紫,冒着冷汗趴回去缓了缓。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上前,一改之前的吊儿郎当态,恭恭敬敬敬了酒,桑酒怕一会儿人都倒了,她还得给他们收拾,自作主张给每人倒了一小杯白酒。


    这次,孟苏白没有说话,随她意思,目光在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徘徊。


    众人一杯一杯敬过来。


    “苏先生、桑老板,酒杯一拿,事业发达。”


    “苏先生、桑老板,酒杯一抬,升官发财。”


    “苏先生、桑老板,酒杯一扬,名传四方!”


    “苏先生、桑老板……”


    最后上来的是个小姑娘,估计是哪位牌友新交的女朋友,桑酒看着脸生。


    那姑娘显然没有那群臭男人嘴巴能说会道,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敬语来。


    “苏先生,桑老板,酒杯一碰,佳偶天成。”


    桑酒惊得身子都僵住了。


    孟苏白挑了挑眉,眉眼藏着一丝满意。


    只有知情的众人惊呆了下吧,满脸震惊:“……”


    “胡说八道什么呢?”她的男友连忙上前呵斥,“人桑老板是李老板的女朋友!”


    小姑娘吓得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天,这两人站一起分明就是女明星和太子爷既视感好不好!你竟然说这么漂亮的老板娘,是那个每天胡子拉碴窝在牌馆里跟她男人一起抽着烟扣着脚,浑身散发着隔夜烟臭味的男人的——女朋友?


    她觉得天都塌了。


    其他人虽然震惊却不敢吭声,这要放平时,指不定要把当事三人拎出来打趣几番,今天却都齐齐怂了胆,连抬头看都不敢看一眼。


    只有俞三禾嘻嘻哈哈笑了两声,看向桑酒挤眉弄眼,仿佛在发什么福尔摩斯密语。


    当事人之一的李佑泽则是一脸大大方方跟孟苏白赔罪。


    “抱歉,苏先生,这姑娘第一次来,不知道实情,您见谅。”


    说完又推着众人往回走。


    “走走,咱们继续喝酒去,别打扰了苏先生的兴致了。”


    孟苏白默不作声,目光在桑酒身上寸寸逡巡,最后低声嗤笑。


    “桑老板和男友的感情,真是好到令人惊叹,”待那群人一一走远,他凑近她,像是在她耳边耳语,“他好像一点都不吃醋?”


    “什么?”桑酒开了一瓶水喝,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喉咙有点烧,大概是刚才的酒意有些上头了,温润的水滑过喉间,她不禁发出一声舒适的软哼声。


    凑近了,自然也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酒气,混着淡淡的玫瑰香,闻久了,有些许醉人。


    只是分不清是酒气醉人,还是玫瑰醉人。


    孟苏白暗自深吸一口,再睁眼,目光落在她烧红的脸颊,眼底打趣顿时被心疼替代。


    “云叔。”他沉声。


    云叔和桑月早就准备好了醒酒汤,端了过来。


    “今天还好有苏先生在,不然这些人玩得更疯,平常我姐都不让他们来酒馆,难搞卫生!”


    桑月显然已经习惯了俞三禾带来的那些狐朋狗友搞事情,得知他们来,特地去楼下拿了药材,提前备着醒酒汤。


    “但我姐今天状态也不对。”


    她刚咕哝两句,就看到孟先生亲自端起汤碗,就要给姐姐喂醒酒汤,当即一惊,下意识往自家姐夫那边看去。


    还好那一桌人又开启了新的疯玩模式——玩骰子喝酒,扔出几就喝几杯,丝毫没有将目光放在这边。


    桑月悬着的心半分不敢懈怠,小心翼翼移到两人对面,遮挡住他们。


    苍天,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醒酒汤是用葛根、山楂、陈皮和勾起煮的水,酸酸甜甜,味道还不错。


    桑酒虽然有些微醺,但神态还是清醒的,张嘴乖乖喝了一口,才发现是孟苏白在喂她,脑子更是滚烫烧糊涂了。


    “……我自己来……”


    她脸颊滚烫,也不知道是酒精焚烧导致,还是害羞过头,脑袋几乎垂到颈窝。


    孟苏白也没有执着,放下碗,目光依旧盯着她。


    直白又明目张胆。


    “醉了?”


    “……当然没有,”桑酒摇头,一手舀着汤小口小口地嘬着,一手捂着肚子,“就是……有点难受。”


    “你也知道会难受?刚才不要命的是谁?”


    “你是不知道这伙人,如果不用一壶酒先堵住他们,你今晚迎接的,起码是一群喜鹊叽叽喳喳,不到半夜不散场。”


    她现在就觉得有点吵,虽然他们两人坐在上风口,但那阵闹哄哄的喧嚣也就隔着几米远,犹如耳边苍蝇嗡嗡,呛人的烟味差点盖过烧烤味。


    听了这话,孟苏白看向桑酒,一脸无所谓地笑了:“你说过,他们都是你的朋友,我也想认识,而且,我自有我的方法。”


    “我知道,”桑酒也抬头看他,眼底也是醉意朦胧,“但我不想你这样。”


    “不想我怎样?”


    这边桌子本就不大,两人并坐一排,腿贴着腿,手肘抵着手肘,就连气息都因为他的低头而彼此缠绕。


    桑酒动作一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想你因为我,与他们周旋,他们和你,本就不相干。”


    虽说是朋友,但除了三禾跟李佑泽,其他人也只是点头之交的酒肉朋友。


    她与他们同在一个阶级时,还能是平等普通的朋友。


    一旦中间出现打破阶级的因素,天平就会失去控制,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桑酒十分清楚,如果他们知道孟苏白的身份,就会挤破脑袋疯狂的想要联系方式,仿佛加上了他,自己就到达人生巅峰,日后在海城也能横着走,就好比当年俞三禾为他们带来了宋祁,他们也打着宋祁的名号,在酒局饭桌上大放厥词,攀登拉踩,最后出了事,还是要三禾去低声下气给求情。


    即便明知三禾跟宋祁的关系并不正常,也不在乎,只要能为他们带来利益即可。


    她私心不想孟苏白成为宋祁那样的存在,被他们觊觎着,谋算着。


    他本是天上月,不惹尘埃,到哪都是恭敬被供着,不应该被她身边这些无知无畏的毛头小子围着,哪怕是与他们碰一杯酒,她都觉得是对月亮的一种亵渎。


    他也永远无法想象,他们这群人,从十四五岁出来 ,几乎一生的跌宕起伏都写在那张四四方方的绿桌上,烟雾缭绕、牌声四起,漫漫虚无度着一日又一日。


    他们这类人是被吹散的蒲公英,七零八落散在人间各地,落在泥泞便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落在水里便随波逐流,落在石头缝里便阴暗爬行。


    可孟苏白指节干净,是连呼吸都透着清贵的人,他手腕间的腕表走动的每一秒,都在丈量着另一个世界的时间。


    原来阶级跨越便是如此——


    他端坐的地方,是她踮起脚尖一生也触不到的黎明。


    “如果,是我自愿的呢?”


    越晚风越冷,桑酒被低落情绪塞满时,恍惚听到他温柔说道。


    她瞳孔微缩,脑袋歪靠在桌上,呆呆凝望着他。


    心提到嗓子眼时,玩游戏输了的俞三禾喝不过那群男人,歇斯底里跑过来,要拉桑酒过去坐镇。


    她显然喝醉了,忘了这里有一位贵客,不能被撂着不管。


    桑酒迟疑又看向孟苏白。


    但孟苏白眼底却生出一丝温和的宠溺,对她抬了抬下巴,薄唇含笑:“去吧,我坐坐就走。”


    晚霞的微光映照着他好看的眉眼,与平日的温润不同,此时的他眸子里蒙着一层缥缈,像与世隔绝的月华仙子,即便落在烟火深处,也能感受得到他无法融入凡间的落寞。


    桑酒抓在椅子上的手指紧了紧,一晃半日过去了,他今天留下的时间,的确有些久了。


    “那明天……”


    “我来接你。”


    “好……”


    “桑桑,快去帮我扳回一局嘛!”俞三禾扑到她怀里,软磨硬泡撒娇。


    桑酒重心不稳,身子本能的一歪,直直撞到孟苏白身上。


    孟苏白下意识抬起手,撑在她后肩虚扶着,被满怀清香扑鼻,青丝拂面,心脏几乎骤停。


    桑酒没有察觉到自己无意识越界了,她只是受不了俞三禾撒娇这一套,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行了行了,俞老板,别卖惨了。”


    随后抬头看向桑月。


    “小月,我要是醉了,你先帮忙送送孟先生。”


    桑月还没来得及回应,火急火燎的俞三禾已经直接将人拉走。


    她叹了口气,扶额小声吐槽:“我今晚要累死!”


    对面,孟苏白目光从虚抬起的手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他缓缓握起,与鼻息残余的清香一同回味,直至温度与气息完全消散,才缓缓睁开眸,移向不远处那道身影,轻轻勾了勾唇。


    “放心,云叔会留下帮忙。”


    闻言,桑月顿时像打了鸡血,抬起脑袋,满眼亮晶晶望向他:“谢谢孟先生!”


    仔细一看,孟先生似乎又变了,变回之前的儒雅温柔,不再是刚刚那样阴鸷沉冷。


    他淡然点头,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慢抿着。


    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桑酒的身影。


    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他能瞧见她脸上的红晕还未退。


    又许是因为她的参与,那边局面更加亢奋,哪怕刚才闹了那样一出,他们醉了依旧无所顾忌,一声声“桑老板”此起彼伏,虽有调侃,但也不乏敬重。


    桑酒就坐在俞三禾身旁位置,心不在焉扔着骰子,扔完一阵傻眼,仿佛也被自己的手气惊到了。


    众人惊呼一声“桑老板牛!”


    俞三禾也捧着她燥热的脸颊一顿乱亲,而后两人异口同声指着对面男人的鼻眼,势如破竹。


    “喝!”


    这一幕,孟苏白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她口中的疯狂,微微敛眉。


    却也无可奈何。


    桑月回过头捂着脸,也是没眼看:“我姐她……也就醉了才这样。”


    “我知道。”


    “您知道?”


    孟苏白依旧是淡笑,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再抬眸,目光噙着宠溺的笑容,不远不近望着那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Kings今天有点忙,吃完闺蜜的醋,马上又要吃男朋友的醋咯!


    谁让桑桑就跟个香饽饽一样,谁都想抱一抱,亲一亲[笑哭][笑哭]-


    老规矩,评论区发红包咯![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暮色正浓, 露台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吊灯适时亮起,投下断断续续的橘色光线,打在一群肆意洒酒的年轻人身上, 多了几分魔怔。


    孟苏白目光淡淡跟随那道倩影, 或是醉意微醺, 又或是身上白衬衫被橘黄暖灯染了一片,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婉柔和的美。


    因为替人赢了几局酒, 她与闺蜜靠在阳台玩起了小姑娘之间的自拍游戏,一旁低头自顾自打牌的男人也被拉了进去。


    “死佑子!别看牌了,靠过来一点啊!”俞三禾急不可耐地催促, 拉了一把李佑泽。


    站在中间C位的桑酒靠在她肩上, 伸手比了个wink,笑容温浅。


    三张脸勉强入镜。


    李佑泽抬眼瞥了一下:“把滤镜关了, 把美颜关了。”


    俞三禾瞬间炸毛了:“你大爷的!我跟桑桑需要滤镜需要美颜吗?是你把我俩颜值拉低了好吗?”


    “你看你把桑桑的脸瘦成什么样了?现实多好看!”


    “这是特效, 特效你懂吗?没看到头上那两个兔耳朵啊?”


    “我觉得原相机拍就很好……”


    桑酒笑得腮帮子都僵硬了,这两人还在吵,她多少有些暴脾气了,咬着牙问:“你们两个, 还拍不拍啊?”


    “拍!拍!”两人不约而同放下成见, 不情不愿又笑露八齿靠了过去。


    毕竟,祖宗一生气,谁都得让步。


    “咔嚓咔嚓!”


    俞三禾拍了几张后看了一眼, 还是一脸嫌弃。


    “眼睛没神, 就跟昨晚盗墓去了一样!还不让人美颜, 就这我才不好意思发朋友圈呢!”


    “明明是你自己胖了不上镜,别甩锅给我。”


    “李佑泽!你要死啊!”俞三禾气炸了,就差逮着他一顿狂揍了。


    桑酒揉着太阳穴正喝酒缓解腮帮子的酸涩, 闻言愣是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又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就让让她吧,明知道她最讨厌人说她胖。”


    闺蜜和男友,桑酒始终站在闺蜜这边。


    “胖还不让人说了?”李佑泽把手里的烟叼回嘴里,空出一只手轻拍她后背,“她也不看老子这几天为了她忙成狗,还好意思吐槽我!”


    桑酒捂着嘴又咳了几声,总算没那么难受,直起背脊,问他正事:“听说你们最近赢了好几万?”


    李佑泽吐了口烟圈,有些得意点头:“差不多吧,怎样,哥厉害吧?”


    “呵呵!厉害!”桑酒冷笑了两声,趴在栏杆饮酒,照样没给他面子,“就是奉劝你一句,悠着点吧,别死牌场上了。”


    俞三禾立马跟她投诉:“我一天只是让他打十个小时哈,其余时间都是他自己在打,我没逼他,也没拿他抽成。”


    李佑泽忙说:“这不是下个月有几个酒要吃,得一两万呢!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桑酒一边惊讶于他有这等觉悟,一边又好奇什么酒份子钱这么重。


    “红的还是白的啊?”


    “怎么,你还想把生意做到老家啊?”


    桑酒扭头看他,一脸无语:“……我问你红事还是白事!”


    “……”


    空气静默了两秒。


    就连不远处看热闹的孟苏白都下意识眯起了眸,盯着那张认真到可爱的脸勾起了浅笑。


    原来现实生活中,她也是这样偶尔地迷糊。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蓦地凝滞在脸上。


    他看着男人抬起手就给她额头一个暴栗,笑骂道:“桑老板,你喝傻了啊?红事还是白事?谁家做白事提前一个月告诉你啊?怎么,要挑个良辰吉日下葬好投胎啊?你脑子打坏了吧?”


    桑酒吃痛捂着额,还没反应过来,差点要破口骂人。


    一旁的俞三禾却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桑桑,你要笑死老子啊!”


    “我说你过年回家,千万别跟长辈们聊天,哈哈哈哈,不然我怕他们拿扫把打断你的腿,哈哈哈……”


    “笑死我了……我不行了……”


    桑酒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自己刚刚说了啥,也是被自己蠢哭,捂着脸啊啊啊啊:“我是真没反应过来!”


    其他人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佑泽还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本正经说:“你们各位大哥,几十年以后死了,记得提前一个月通知我们桑老板哈。”


    “可以可以,桑老板,我能预定一百岁再死吗?”


    “桑老板,我这人不要活太长,七十岁就可以走了,你记得提前一个月问我具体日期啊。”


    “桑老板,你要实在想吃白事酒,我明天就可以走。”


    “桑老板,你是什么死神附体了吗?要赶着送我们上路啊?”


    “桑老板,我还不想死……”


    李佑泽手指夹烟:“你们得挑桑老板空闲日子办后事。”


    桑酒跺着脚,伸手去推了他肩膀,一边笑一边警告:“你有病啊——闭嘴——不准再说了哈哈哈哈哈——”


    自己却笑得人仰马翻。


    李佑泽一边仰头躲过一拳,一边笑她傻。


    露台笑声此起彼伏,晚风更是将女人明媚的笑声送至每一个角落,她笑得实在张扬灿烂,连墙底不知名的虫子也跟着热闹起来。


    孟苏白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紧的茶杯渐渐松开。


    对面桑月也在收了笑之后,摇头吐槽:“我姐这脑子,一般人比不了,神经大条,清醒地糊涂。”


    他笑了笑。


    确实,迷糊得可爱-


    这一场闹剧足足笑了十几分钟才平息,桑酒埋头抵在俞三禾怀里,撑着额不肯见人,她觉得今晚自己又要声名远扬一波了。


    李佑泽拍她肩膀叫人时,也是一脸没好气回头。


    “干嘛?”


    桑酒话音刚落,就见他伸手递来一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


    她表情微冷,也不笑了,听李佑泽说道。


    “之前不是说好,每天要在你这里存三百块,一直没有实行,这是上半年的,一共五万五,你帮我收好。”


    桑酒迟疑了两秒,没想到他会来真的。


    之前是因为他花钱太没数,他父母托她帮忙看着点,才提了这个意见,但也是提了一嘴而已。


    他现在帮俞三禾打牌虽然每天佣金不低,但他的开销支出也不小,如果没有人管着,就是花钱如流水,来多少去多少。


    “真要我帮你存着?不怕我挪用公款?”


    “你想挪就挪吧,反正我的就是你的,放我这里也见不到钱。”


    “少来,”桑酒哼了一声,但也没客气,直接收下,“我先帮你收着,你需要的时候说一声。”


    “辛苦桑老板了。”


    俞三禾不禁笑着打趣了一句:“哟,李老板绝世好男人啊,都会上交工资了!”


    李佑泽啐了她一口,让她走开。


    俞三禾哼了一声,转身又继续去玩游戏了。


    桑酒收好银行卡,把手里的酒喝完,放到桌上,抬头看到孟苏白那边还没走,便打算过去,却又被李佑泽伸手拦住。


    “又怎么了?”


    李佑泽眼珠子顺着她的视线往身后那桌撇了撇:“说起来,那位……不是姓孟么?”


    桑酒顿觉心虚,轻咳了一声,附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正求人办事呢,你最好让他们别去沾惹。”


    李佑泽虽然从前浑了些,不过现在已经拎得清轻重,点点头:“姓贺的事?”


    桑酒嗯了一声。


    “解决了?”


    “差不多吧。”


    就看桑可儿怎么选择了。


    “所以我当初找祁哥帮忙,没有做错咯?”李佑泽为自己申冤,“你不应该感谢我?”


    桑酒侧头看了他一眼,状似认真思考了一秒,最后得出结论:“你是大功臣。”


    无论四年前,还是四年后。


    “不是好大儿?”


    桑酒愣了两秒,拍着他肩,笑得纯粹:“你想找妈回你家!”


    李佑泽垂头,也跟着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低头又重新开了一局。


    桑酒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她注意到,他刚刚这把明明赢了不少钱,却好像兴致不怎么高。


    “什么情况?垂头丧气的。”她凑过去看他手机,以为是牌面不行。


    “没什么,”李佑泽把烟头丢地上灭了,空出手来推她脑袋,“去玩吧,我抽空再打几局。”


    桑酒一把拍掉他的手,有些不爽,歪头打量着他:“李佑泽,你不对劲。”


    听了这话,李佑泽微怔,嗤笑一声:“我哪不对劲了?”


    桑酒看着他没说话。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不过确实如桑月所言,自从他从老家回来一趟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来酒馆了。


    两人虽然是假情侣,但情谊在。


    这个陌生城市,她跟三禾、李佑泽三人,就像亲人一样相扶相依,即便再忙,也会时常聚一聚,他哪怕再沉迷于打牌,隔两日也会过来酒馆坐坐,嬉皮笑脸的。


    对,嬉皮笑脸。


    这两次见面,桑酒发觉他好像都是脸色黑沉、心事重重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揪住他耳朵:“李佑泽,你不会又偷偷赌钱了吧?”


    李佑泽哎哟了一声歪着身子,有些狗腿:“我的祖宗,你去问三禾兄,我现在一心一意替她打牌,真没碰过!”


    桑酒思考了两秒,松了手。


    “你最好是。”


    她指了指他的脸,发出警告。


    “桑桑!救我!”


    俞三禾的求救声再度传来,桑酒转身回了桌。


    掠起的晚风拂过脸庞,男人搭在屏幕上的手指久久没有动弹,直到手机页面,系统自动提示是否要吃牌的倒计时归零,他才惊醒,慌忙出牌。


    却已无济于事,晚了一步。


    满盘皆输。


    不远处,目视这一幕许久的孟苏白,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苦涩的轻笑。


    或许,这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就像她曾经说的——开心就笑,伤心就哭,愤怒就发泄。


    如此鲜活自我,才最可贵-


    不用打下手的桑月认认真真吃了一顿饱后,抬头看向对面端坐着沉思不语的孟苏白,有些纠结。


    他没说要走,她自然不敢提,可这样静坐着也不是待客之道,桑月不知道自己该跟这位大佬聊什么,思来想去,只能围绕着自家老姐开展话题。


    “您别看他们这么疯,在我姐面前已经算老实了。”


    既然孟先生如今是姐姐的雇主,怎么着也要为她树立高大能干的形象吧。


    “他们?你是说她的牌友们?”孟苏白勾了勾唇,含笑问了一个送命题:“为什么叫一号二号,三号四号?”


    见过给前任编号的,还没见过给牌友编号的。


    桑月却是一愣。


    惨了——


    这是她姐的黑历史!


    她不能说。


    但对上孟苏白眼底的探究,桑月实在撒不起谎来。


    亲爱的姐姐,不是我不给你留面子,实在是孟先生的眼神太过权威,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内心。


    “就是……我姐以前挺爱打牌,但是她又记不住人名字,每次都找不到人,后来就干脆在通讯录备注牌友序号……”


    “她也很喜欢打牌?”孟苏白挑眉。


    桑月举手发誓:“现在戒了!”


    “戒了?”


    “就……很少很少了,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打两把消磨时间。”


    孟苏白目视前方热闹的身影,想起前几天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心情不好的时候?”


    “嗯,这几年都很少了,除非是推不了的牌局,”桑月想了想,“今年……我也就见她打了一次吧,就上次您跟宋先生半夜过来那次,她连续打了几个通宵。”


    话一出口,桑月连忙嘴巴紧闭。


    很好,她又提醒了孟先生老姐一段黑历史。


    说多错多,闭嘴吧。


    桑月干脆低下头,啃牛排、啃羊腿肉……


    “两次。”孟苏白却倏然纠正她。


    至少在他面前,是两次。


    “啊……”桑月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孟先生对姐姐的事情很感兴趣,不禁问了一句,“孟先生似乎跟我姐很熟,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四年前,在港城。”孟苏白手里转着茶杯,轻轻说道。


    “那次邮轮旅行?”


    桑月猛然震惊,想起那晚姐姐对着孟先生的视频哭红了眼,再仔细打量着眼前男人的身形、五官样貌,以及眉间那颗颠倒众生的美人痣,抓握着烧烤签的双手猛烈颤抖了几下。


    对上了对上了!


    老天爷!


    她的亲姐!说得都是真的!


    “她提过我?”不知是不是因为谈起姐姐,男人的笑容又温和了几分,他脊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虽然人在这里,余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啊,这……”桑月有些为难了。


    他所谓的提过,是指哪种呢?


    一笔带过,还是她老姐那番豪言壮语——四年前我睡了他,他对我念念不忘呢!


    她亲爱的姐姐,不会……真出轨了吧??


    桑月打了个冷战,脸色都变了。


    作为姐夫,李佑泽虽然不算尽善尽美,但都谈了这么多年,且他为人还过得去,老姐如果真要做这种事情,有点不道德。


    但如果对方是孟苏白的话……


    作为妹妹,她好像又能接受。


    这一瞬间的信息量太大,桑月感觉自己脑子要宕机了。


    “小月?”


    “嗯……就前几天提过两句。”


    桑月没有她姐姐精明隐忍,单纯的小姑娘,脑子里想着什么,脸上就会写着什么。


    “哦?提了我什么?”孟苏白显然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就……”桑月绞尽脑汁回想,“您送她巧克力……”


    “就这样?”


    桑月:“……”


    不然呢?


    要她当着她姐夫的面说,她姐把这个男人睡了,然后又把他踹了?


    桑月都快哭了。


    她的好姐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竟然把那么多人心目中的男神孟顾问给睡了!


    这欲言又止欲哭无泪的神情,和她姐如出一辙。


    孟苏白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能让她妹妹都说不出口的话,孟苏白不难想象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但至于说到哪种程度,恐怕还要再跟小姑娘打探打探。


    “她有没有说……”


    对面蓦然响起一阵喧闹声,两人不由抬头看去。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换了游戏,桑酒被一条丝巾蒙着眼睛,站在一盘切成方方正正的西瓜块水果盘前,手里拿着水果叉,正犹豫不决。


    “西瓜里面有芥末。”桑月告诉孟苏白,“但也不是每块都有,吃中了芥末西瓜,还要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


    “看抽到的惩罚牌咯。”


    孟苏白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迟疑了两秒,他起身,打算阻止这样的游戏继续。


    一旁的桑月却说:“孟先生放心,他们那群人虽然疯,但对我姐还挺尊重。”


    “怎么说?”


    “我姐夫在,他们不敢乱来……”


    话音刚落,桑月觉得气氛好像有些不对,回头瞥向孟苏白。


    余光中,男人站在五彩斑斓的晚霞下,深潭一般的眼眸盯着对面,映射着一丝冷光。


    冷风寂寂,炊烟袅袅。


    桑酒随机挑中一块西瓜后,颇有些听天由命的感觉,直接塞到嘴里,一口爆汁。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反应。


    彼时,绯色晚霞铺满天空。


    大概是玩热了的她脱下了牛仔外套,胸前白色衬衫的木耳花边在晚风中飘荡,勾勒出黄昏的艳丽。


    桑酒大概是尝出了安全的味道,忽然扯下丝巾,一双狐狸眼水波流转,随机明媚地扬唇大笑起来,那般得意昂扬、劫后余生,天边晚霞都为之失色。


    孟苏白也情不自禁跟着勾了勾唇,眸中冷光被温柔缱绻替代,他又坐回椅子,擎着茶杯目光锁在桑酒身上,还隐隐带着几分欣赏。


    有人不慎选中了芥末西瓜,被呛得直跳脚,她则笑得人仰马翻,一边递水,一边抽惩罚拍。


    “给前任发语音,说我好想你。”


    “啊——”


    那人嘶声呐喊时,她闺蜜伏在她肩上嗷嗷直叫,她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却始终扶着摇摇欲坠的闺蜜。


    也不知道那小小的身子,哪来这么大精力,喝了那么多酒,还能挺到现在。


    孟苏白深知这段时日,她纵容他的靠近,无非是想用现实告诉自己,她的世界与他不同,她的圈子与他不同,他们是无法融入彼此的存在。


    但说出来,或许她不会相信,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他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完整无缺、肆意潇洒的桑酒。


    四年前他就做好了抉择,哪怕她悄无声息离开,他也一定会找到她。


    如果你不能来到我的世界,那就换我走向你的世界。


    哪怕你身旁已经站了别人。


    孟苏白始终相信,不被爱的那个人才应该放手。


    他勾唇浅笑时,对面桑月已经完全坐不住了。


    孟苏白这赤裸直白的眼神如果都不算爱的话,那她多年爱情的经验完全是白谈了!


    所谓爱人的目光,便是这样满心满眼只有对方。


    也只有她姐姐那个爱情白痴才会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合适就好,她在任何事情上面都清醒果断,唯独在感情上是一团糊涂账!


    桑月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虽然不喜欢李佑泽这个姐夫,但这样会不会不太道德?


    可是……


    她从没有见过哪个男人,这样爱着她姐姐。


    桑月抬头看向孟苏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姐姐身上。


    风水已经轮流转,又轮到了桑酒选西瓜。


    这次,她很不幸中招了。


    白皙的脸庞瞬间被呛得通红,整个人也辣得直跺脚,她一把扯下丝巾,接过俞三禾递来的冰水猛地灌下去。


    全场哄然大笑,包括她那所谓的男朋友。


    孟苏白拧着眉,没再犹豫,起身朝她走了过去,刚抬步,就听到有人念着她抽中的惩罚卡。


    “给微信置顶第一人打语音,说我爱你!要加真实姓名那种!”


    “哇靠!这个刺激!”


    “李老板,不会介意吧?”


    “玩个游戏而已,李老板肯定不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桑酒辣得已经说不出话来,脑子也是懵懵的。


    俞三禾已经打开她手机,找到置顶第一人。


    “K——K——K啥?”


    一长串英文,它们认识她,她不认识它们。


    桑酒猛然想起什么,皱眉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不远处孟苏白的视线。


    Kingsley。


    她有些恍然,刚才的游戏太过激烈紧张,竟然忘了他还没有离开。


    俞三禾也不纠结名字了,直接拨了语音过去。


    下一秒,孟苏白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桑月听见了,好心给他送了过去,然而乜到屏幕上来电头像时,顿时一阵窒息。


    好家伙!


    这是玩游戏玩到正主身上了?


    再看她那不成器的姐夫,醉得满脸通红,还在那傻了吧唧地跟众人起哄。


    “桑老板!不准耍赖!”


    桑月一瞬间觉悟。


    他活该!


    不是他李佑泽有多好,而是她姐姐本身足够好,跟优秀的人在一起,只会变得更优秀!


    她气呼呼把手机递给孟苏白,甚至有几分期待。


    孟苏白接过手机,连通语音的一瞬,双方都是一阵寂静。


    最后是俞三禾忍不住催促:“快点说!”


    耳机贴面,桑酒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孟苏白,内心比刚才玩游戏还要狂躁地跳动。


    “对着念!”俞三禾拿着那张纸牌,放到她眼前,让她跟着念。


    醉意微醺,桑酒甚至分不清这些话是游戏规则,还是她的内心在呐喊。


    红唇微张,她像回到了四年前醉酒的那夜,借着酒胆,肆无忌惮跟他表白。


    “我爱你。”


    孟苏白不知怎的,手机放了外音。


    那句清脆柔软的“我爱你”就如回音一般,在清风露台响了两遍。


    众人呆若木鸡回头。


    纷纷看向身后的孟苏白。


    尤其是刚刚还磕两人CP的姑娘,眼里的光可以照亮整个黄昏——


    麻麻!我就说!他们是真的!


    其他不知情者则瞥向脸色尴尬的李佑泽,总觉得这画面莫名诡异。


    只有知情者俞三禾,看热闹不嫌事大,热心提醒。


    “名字!名字!”


    桑酒大概是被她操控了,目光迷朦望着前方那道身影,对着手机又软软重复了一句。


    “孟苏白,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表白来得太突然,Kings表示需要缓缓,哈哈哈


    第43章


    当最后一朵晚霞彻底散去时, 夜幕降临,露台的霓虹灯也顺时亮起。


    刚才还热闹哄哄的露台,突然安静了七八分。


    桌上七零八落躺着几个醉过去的大男人, 唯有酒量惊人的桑酒和俞三禾还屹立不倒。


    “孟——苏——白?”俞三禾还在回想这个名字,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他不是姓苏吗?”


    桑酒整个人都在神游天外, 满脑子是刚才表白的画面, 和孟苏白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喝酒误事!冲动是魔鬼!色令智昏!


    她长叹一声,撑着脑袋靠在桌上,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喝了好几壶猛的白酒, 这酒后劲儿不小,现在有些头痛, 感觉要炸了。


    “啊——”


    一旁俞三禾忽然想起了什么, 惊得转过身看她,喊了一声老天奶。


    “他就是你的……国王先生……”


    桑酒一把捂住她嘴,下意识看向远处夜色里,正背对着他们接着电话的孟苏白, 心跳失控。


    “闭嘴……”


    俞三禾呜呜挣扎着, 她只是忽然就想起了那次两人喝醉酒说的话,瞪大着眼,迫不及待想要跟她分享。


    但桑酒深知自家闺蜜尿性, 一旦放开她嘴巴, 今晚在场所有人都要知道她和孟苏白的桃色往事。


    更可怕的是, 孟苏白也会知道她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言!


    “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 不能有第四人知道了,明白吗?”


    俞三禾眼珠子湿漉漉转了转,点头。


    桑酒再三确认她的保证后,才松了手。


    “桑酒啊桑酒,我知道你吃了好的,没想到你丫吃这么好!”虽然勒令不允许嚷嚷,但俞三禾还是忍不住小声跟她蛐蛐,“你当初怎么舍得跑的?要是老娘,直接做个三天三夜再说!”


    面对俞三禾的口出狂言,桑酒已经见怪不怪了,用肩膀推开她。


    “快想想今晚怎么收场吧!”


    俞三禾哼了一声:“就丢这里,冻死算了,什么酒量还敢跟我们拼!出息!”


    桑酒揉着太阳穴,一脸坚决:“不行。”


    都挺尸躺她酒馆成何体统?明天还要不要营业了?


    还要再说什么,身前忽然覆了一道高大身影,清风泠泠,儒雅的沉香似乎能冲散空气中的烟酒味。


    她缓缓抬头,看到月色下长身玉立的孟苏白,手里勾着西装外套。


    “我安排人开车过来了,地址?”


    “啊?”桑酒的脑子还不太清楚,又或者是因为刚才的游戏告白,面对他多少有点尴尬、心虚。


    孟苏白弯下腰,朝她逼近一步,声音温和:“送他们回家。”


    “哦……”桑酒一瞬间回过神,想了想,手胡乱比划着,“那就麻烦你……把他们……都打包拉到附近酒店吧。”


    “所有人?”


    “嗯,所有人。”桑酒没察觉有什么不妥。


    须臾,孟苏白唇角弯了弯,轻点头,又伸手去拉她:“回家吗?”


    桑酒会意错他的意思了,一脸为难:“你家太远了。”


    孟苏白挑眉,也是在这一瞬间改变了主意:“车上可以休息。”


    桑酒认真想了想,他那辆大劳哪怕经过一排减速带,都毫无感觉,最适合睡觉了。


    一旁迷迷糊糊快睡着的俞三禾却忽然惊醒,一把抱住她身子:“不可以!桑桑不可以走!你说了最爱我的!今晚跟我睡!”


    桑酒宠溺拍了拍她肩膀,眼中醉意愈深,促狭的笑意勾得人心颤:“爱你……不走……”


    “谁都不可以带走我的亲爱的!”俞三禾脸颊贴着她颈窝,手背蹭在她胸口,“谁都不行!国王先生也不行……”


    孟苏白眉头深锁,盯着抱成一团的两个女人,尤其是那个女人不老实的一双手,把她胸前蝴蝶结系带都给蹭散时,温和的眼底忽地酿出一丝不爽,以及极力压制的淡淡……酸意。


    桑月跟云叔把露台收拾干净后,过来扶人。


    “孟先生放心吧,她们两个交给我照顾就行了。”


    到底李佑泽还是她姐夫来着,她可不敢把姐姐交给别的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孟先生也不行。


    可不知为何,温润如玉了一晚上的孟先生,突然变了脸,清隽的脸庞微沉,眼神也冷得摄人。


    他逆天长腿往前一跨,声音沉冷。


    “恐怕不行。”


    同时将手里的西装外套盖到桑酒身上,然后蹲下身一把将人公主抱起,转身看向桑月。


    “明早要去机场,我担心她醉成这样,会耽误行程。”


    说完,转身就要走。


    “啊……这……不太好吧……”桑月一脸为难。


    “你谁啊——”桑酒也捶着他的肩质问。


    孟苏白脚步一定,低下头凑近她,让她看清自己:“你说我是谁?”


    桑酒捧着他的脸颊端详了半天,在瞥到他眉间那颗痣时,眸底倏然一亮:“孟苏白——是你啊?”


    “是我。”孟苏白声音沉哑,似乎带着一丝暗爽。


    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狗粮的桑月:“……”


    她蓦地想起姐姐那天说的话——难过时送你巧克力,害怕时单手公主抱……


    再看那道徐徐而去的背影,姐姐一米六八的身子蜷在他怀里,也是小鸟依人,只见一双纤细的长腿高高悬着。


    果然,这公主抱看着十分熟练呢!


    桑月知道明天姐姐要跟孟先生去宁市,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她犹豫了片刻想追上去,云叔过来笑着说:“小月放心,Kings会照顾好桑小姐的。”


    桑月试图找个理由:“可是我姐的东西都还没收拾呢。”


    “没关系,别墅都有备用的。”


    这话听得桑月更加云里雾里了:“什么?”


    云叔状似不经意说道:“台风那两日,桑小姐就是在我们别墅住下,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都有。”


    “啊……”


    “方便的话,能麻烦小月把桑小姐的身份证给我吗?他们明天就直接去机场,不用回来跑一趟。”


    云叔想得还挺周到。


    桑月却觉得自己成了罪人。


    她姐夫不会宰了她吧?


    桑月回头瞥了一眼地上早已不省人事的李佑泽,摇头叹了口气。


    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桑酒身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和女人,孟苏白不介意和她玩一玩温水煮青蛙的游戏,无论多久都行。但如果亲眼目睹她和别人的亲昵举动,无论是跟男友打打闹闹,还是和闺蜜亲亲抱抱,孟苏白就会莫名烦躁,血液翻涌,想将她锁在身下。


    就比如现在,孟苏白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女人脸贴着她胸,手有意无意蹭过沙丘曲线。


    虽然此刻那道曲线就在他怀里,紧贴着心口。


    云叔安排人留下来帮忙收拾摊子,又及时追了上来,打开后座车门。


    孟苏白弯腰将人塞进车里。


    “开车。”


    他气息有些不沉稳,紧跟着钻进车里,将中间挡板玻璃升了上去。


    车子滑行在繁华如虹的市中心街道,白炽的路灯犹如明亮高悬的满月,一束月光从桑酒那边方向打入车内,照亮她纤瘦的身子,继续往内延伸,在孟苏白的膝盖结束,一道泾渭分明的光线分割着两人。


    光亮中,桑酒皱着眉瘫在椅背,她觉得浑身滚烫,拂开身上的西装外套,又开始解衬衫扣,胸口蝴蝶结早已凌乱松垮着,连带着纽扣也隐隐有崩开的趋势。


    孟苏白错开眼睛,平视前方椅背,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响动,又克制不住开口。


    “不舒服?”


    桑酒声音难受:“痛——”


    “哪里痛?”


    “好多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我头晕。”桑酒用力敲着自己脑袋。


    孟苏白长吸了一口气,越过黑暗,将身子探入她的领域,捉住她不受控的手,轻轻压下,随即,拇指覆上她两侧太阳穴。


    他一双手指腹轻柔有度,完全不输SPA技师,桑酒没忍住,唇角溢出舒爽的嗯哼声。


    “好舒服啊——”


    孟苏白修长手指一顿,极力克制的理智已经在崩溃边缘游走。


    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上的细小绒毛:“哪里舒服?”


    桑酒下意识贴过去,滚烫的耳垂碰到他微凉的薄唇,忍不住蹭了蹭,轻声喟叹。


    “……你身上好舒服。”


    像水床一样清清凉凉,想抱抱。


    味道也清香淡雅的,好好闻。


    桑酒毫不犹豫抱了过去,双手搂着他的腰,脑袋往他胸前凑,滚烫的脸庞蹭着他身上染了寒风的白衬衫,灼热的气息砸在他喉侧。


    “桑酒……”孟苏白的呼吸慢慢收紧,眸光也渐渐沉暗下去。


    “渴……”


    由内到外的渴。


    她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撒娇,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头疼也缓解了不少,只是喉间还有些干燥需要滋润。


    孟苏白扣紧她的身子在怀中,不至于滑下,抬手去打开车载冰箱中的矿泉水,拧开后就要喂她。


    “慢点。”


    桑酒从他怀里仰起脑袋,喝得着急。


    吞咽速度赶不上水流滑入,从她嘴角溢出不少液体,流入细长的脖颈……


    孟苏白目光幽深似潭,盯着看了好半晌,直到她皱着眉扯着胸口衬衫,咕哝着难受,才惊觉那白色衬衫已被打湿一大片,连忙收回水瓶,盖好扔到一旁。


    “抱歉。”他抚着她的脸颊哑声说。


    目光落在她唇角,残留的水渍泛着晶莹的光。


    指腹悄无声息停在她唇瓣,用了些力度按压着抚过去,停在她唇瓣间,抵着两颗贝齿。


    密闭幽暗的车厢内,只有桑酒轻缓的呼吸声在耳边,两人身体交错陷于真皮座椅中,俯视与倚靠间,紊乱温热的呼吸交缠着,嫣红的唇瓣近在咫尺。


    孟苏白想起了下午那个未完成的吻。


    还有她深情软糯的告白——孟苏白,我爱你。


    孟苏白勾了勾唇。


    偏下头,靠了过去。


    “泱泱,”他故意将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白皙的耳下,语气中饱含刻意为之的冷静,“你不能每次都仗着醉酒断片,撩拨我。”


    明明是最深情的告白,偏偏要说是游戏规则。


    “是不是抽到任何人,你都会说爱他?”


    他不满地咬她的耳垂,吮吸,碾过。


    “……三禾兄……睡觉了……”


    回应他的,是桑酒睡梦中吃痛的一声呢喃。


    而后脑袋一滑,摔入他胸膛,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孟苏白轻啧一声,带着一丝恼火与无奈。


    他应该庆幸的,她无意识间唤的是闺蜜,而不是男朋友。


    可即便如此,孟苏白也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任凭心中那股醋意爆发,他捧起她的脸颊,低头用唇堵住了嘴。


    唇贴着唇,在理智彻底被击垮前,他克制着低语询问:“泱泱,你最爱的是谁?”


    是你的男友?


    你的闺蜜?


    还是你的国王先生?


    露台上,她和男友嬉笑怒骂的画面,甚至是她跟闺蜜拥抱亲吻的画面,不断在他脑中回闪。


    他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产生了危机感。


    “是我对不对?”孟苏白迫不及待追问,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回应,只是闷哼一声,旖旎缥缈,如坠云端。


    孟苏白一双手扣着她的臀,手臂青筋凸起,近乎偏执地将她一把抱起,让她跪坐在自己膝上,仰头去咬她的唇,刻意弄痛她恢复理智,哪怕片刻也好。


    桑酒被唇上刺痛激醒,眼皮微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泱泱,最爱谁?”孟苏白气息微喘,又问了一句。


    “Kingsley……最爱Kingsley……”


    桑酒抬起手,摸着他的眉间那颗痣,如梦似幻轻唤一声,又沉沉闭上眼。


    孟苏白怔了半晌,然后满意勾起唇,手掌在她脖颈上摩挲了一下,那里宛如在白葡萄酒里浸泡过,散发着诱人的芳香,鼻尖沿着女人肩颈轻轻嗅过去,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


    “既然最爱我,那给我亲亲好不好?”


    无人应答,他也不再克制,温柔吻了上去:“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同意了。”


    车子似乎上了高架,明暗交替的灯光一闪而过,显得车内更加昏暗,世界也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微喘的气息在隐秘的角落此起彼伏。


    这个吻太过绵长深入。


    桑酒被亲得嘴巴发麻,好几次睁开眼,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在做着什么春梦,因为太过美妙,不忍醒来,又缓缓闭上眼。


    殊不知孟苏白含着她的唇肉,将她压在自己身上,修长的手指扣在她纤长细腻的脖颈,极致温柔的吻从脸颊到耳后、颈窝、锁骨……


    湿透的衬衫被牙咬开,系带从舌面滑过。


    圆润的香肩露出一角,好在车内温度渐升,她没有颤栗,耸着肩任他亲吻。


    无意识的迎合更是致命诱人。


    衬衫滑落,露出黑色的蕾丝钩花。


    那是上次去他公司,他特意给她挑选的。


    此刻充满了柔软的玫瑰花的香气,扑鼻入肺。


    他就知道,她会喜欢。


    孟苏白眼里欣喜与欲。望交织着,可下一秒,舌尖抵上高山玫瑰塔,汹涌而来的是一股强大的醋意占有。


    “泱泱,他有没有吻过你这里?”


    越往隐秘处,孟苏白身上的狠劲儿便越霸道,他一吻再吻,反反复复确认,铺天盖地的醋意席卷了他所有理智与克制。


    “他也在这里留过痕迹吗?”


    “泱泱,我们也拍照好不好?”


    “泱泱,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贪婪的人总是不满足于现状。


    与她分开后他便想着与她再见,再见后他又祈祷着天天见,天天见的代价是成为她的朋友,可此时此刻,他想要更多的、独一无二的名分。


    “泱泱,跟他分手,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你心里明明有我。”


    沉入深梦的桑酒脑袋无力靠在他肩上,全凭他的手臂支撑着身子,毫无意识地任人予取予求。


    克制许久的男人这一刻如豺狼归山,要将这四年的压抑想念,甚至是醋意戾气全部输出,到嘴的猎物自然不愿松口,死死咬着,吸着,扣着她肩膀的长指微微一用力,她便在他耳畔低喘吟呻,热气刺激着他更加失控,吻得更加激烈,如此恶劣的循环,孟苏白却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唯一剩余的理智,便是要把握分寸不露痕迹,湿濡滚烫的唇无数次划过她耳后、脖颈和锁骨,那么一大片面积,他克制着轻吮而过,用鼻尖一寸一寸丈量,哪怕把自己憋疯,也只在唇瓣、玫瑰塔顶徘徊,肆无忌惮留下印记。


    “泱泱,我讨厌与你做朋友。”——


    作者有话说:某人装不下去了[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桑酒是被人轻轻摇醒的。


    温柔缥缈的声音仿佛从混沌之梦中传来, 在她耳边不断回响,逐渐真实。


    脑袋昏昏沉沉像沉睡了许久,她奋力睁开眼, 漆黑的世界缓缓被破开, 微弱的光毫无防备冲入瞳孔时, 她看到睡梦中那张英俊的脸。


    还在梦里吗?她不确定;他在说什么?她听不见。


    只觉得那张薄唇, 近在咫尺, 看起来很好吻。


    桑酒脑子几乎没有思考,抬起手扯着他身前垂下来的领带,借力仰头就凑了上去。


    如果每天都有这样的早安吻就好了。


    她傻笑了一声。


    然而唇与唇相碰的那一刹那温热, 她的意识也逐渐回笼, 触觉嗅觉先后苏醒,空气中淡雅熟悉的香气率先入鼻。


    顿时, 桑酒整个人僵硬了几秒, 随后听到男人温柔的声音,从她唇角发出。


    “——泱泱?”


    桑酒与他微微拉开距离,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不是身处梦境, 眼前的孟苏白也是真的。


    她刚才的强吻也是真的……


    “抱……抱歉……”


    慌乱中, 她下意识松开领带,下一秒,整个人因为没有支撑点, 直接往下掉落。


    突然的失重感令她低呼一声。


    孟苏白也没想过叫醒她会有这样的奖励, 还沉浸在刚才她主动的晨吻中, 闻声下意识伸手搂住她后脑勺,猝不及防被她带着一起跌落。


    沉重的身子压下来时,桑酒只觉胸口被挤压着透不过气, 鼻梁撞上他锁骨,发出一声娇哼省。


    这声音落入孟苏白耳中,仿佛催化剂,令他想起昨晚的独自沉沦,身体不自觉起了反应。


    喉结一滚,他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支起手肘,稍稍撑起身子,给她一点呼吸空间。


    隔着薄被,两人身躯依旧紧紧贴着。


    桑酒从他怀里深处探出脑袋,四目相对的一刻,她彻底清醒了。


    看着被自己拉下神坛的男人,无措得语无伦次来。


    “对不起……我……我酒还没醒,以为在梦里……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孟苏白眸色微垂,身子沉沉压着她,没有动,“不知道是我?”


    桑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感觉嘴巴好像有点麻。


    不止嘴巴。


    “所以,是任何人都可以亲?”孟苏白略略压低声音,又逼近她一分,“就像昨晚的游戏,抽到谁,你都会说爱他?”


    桑酒的脸瞬间红透,她别开脸狡辩:“玩游戏……都这样……”


    孟苏白敛了下沉寂的眼眸,沙哑的声音带着隐隐的醋意:“听起来,泱泱玩过很多次?”


    “偶……偶尔吧。”桑酒目光闪躲,极为心虚。


    早说过了,她这些朋友玩得很疯,昨晚已经是顾及到他在场,克制了许多,往常发起酒疯,拼酒、俯卧撑、通吃一根饼干都不在话下。


    这也是为什么,她早早就跟李佑泽宣布情侣关系,就是为了逃过这一劫。


    桑酒没有看到身侧孟苏白慢慢攥起的拳头,而是推着他起了身,又顺便转移了话题:“这是哪儿?”


    “我的卧室。”


    桑酒神情一愣:我怎么在这里?”


    “看来你又断片了。忘了?你昨天醉得不省人事,说要跟我一起回家,不能耽误今天去宁市,回来又把房间吐脏了,没办法,我让慧姨帮你清理换洗好衣服,把你带到我的卧室睡。”


    桑酒一时消化不了那么多信息,只听到最后一句话:“那你睡的哪?”


    应该是昨天白酒太烈,饶是她酒量再好,也扛不住醉过去了,所以记忆全无。


    孟苏白目光转向卧室内唯一一张真皮沙发:“你醉得太厉害,我让私人医生过来给你吊了水,晚上得守着。”


    桑酒有些尴尬,难怪除了手背有些针扎的痛,全身上下都没有那种宿醉后的痛。


    “给你添麻烦了。”她拥着被子坐起,低声说,“其实你不用管我,反正我妹在。”


    “没关系,”孟苏白打断了她的话,“你本就是因为我喝那么多的,更何况,小月要照顾你闺蜜,估计也够呛。”


    这倒也是,反正一回生二回熟,桑酒也不再顾忌那么多,看向窗户。


    厚重的窗帘遮挡了百分之九十的光,看不清外面世界的纷纷扰扰。


    “几点了,不会耽误航班吧?”


    “一点,还有两个小时,我们收拾好就可以出发。”


    “我的身份证……”


    “都准备好了,先起来吃点东西,再洗漱。”


    桑酒微微蹙眉:“我想先洗个澡……”


    昨天喝了那么多酒,还被二手烟熏了一晚上,她感觉自己身上都臭了,一刻都忍不了。


    “好,那你小心一点,衣服已经放在浴室。”深知她洁癖的孟苏白,也只是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起身下了床。


    桑酒这才发现他的床很大,几乎是她平常睡的两倍之大,所以他是脱了鞋上来,双膝跪坐在她身侧,弯腰与她交谈。


    她后知后觉,这画面有点过分亲昵了。


    再抬头看床边背对着她整理领带的孟苏白,肩宽腰窄的,虽然十分养眼,但这画面会不会太令人遐想了?


    他昨晚真的睡的沙发?


    总觉得今天的孟苏白好像有些不一样,对她的挑衅格外宽容-


    氤氲浴室内,当温热的水流过身体时,桑酒终于反应过来今天身上哪里不对劲了。


    痛。


    也不是浑身痛。


    就嘴巴和胸痛!


    嘴巴肿得有些发麻,像被蜜蜂蜇过的后遗症,胸立挺着像内分泌失调,胀得刮着内衣薄蕾丝都痛。


    而且洗完澡后她想擦点乳液和精华,意外发现耳后、脖颈白白一片,却隐隐有些泛红,像皮肤过敏,但又不完全像。


    太奇怪了!


    她忍着不适穿好衣服出来,孟苏白正在窗边接电话,闻声说了句“还有一位女士”便挂断电话,朝她走来。


    “我帮你吹头发。”


    孟苏白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吹风机,牵着她手腕去床边坐着,自己则坐在对面床头柜上,微微向前躬身靠近她。


    两人膝盖自然而然靠紧的一刹那,桑酒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想说自己来,但他已经不由分说上手,打开吹风机。


    就像是有了第一次帮忙吹头发,第二次已经信手拈来。


    “你没吃早餐,站久了小心低血糖。”


    桑酒脑子里还想着一件事情,挣扎了一下又放弃,任他去。


    等头发吹干,孟苏白收起吹风机,见她一脸出神,问了句:“怎么了?”


    桑酒不知道该怎么说,曲指碰了碰唇:“好像,有点肿……”


    难道是被什么虫子叮咬的?


    可他家不存在有虫子吧!


    她出神一不小心按重了些,皱了一下眉。


    “很疼?”孟苏白探身过去,抚上她唇瓣。


    “……别……”桑酒身子微微后仰。


    倒不是因为痛,而是这个举动太过暧昧,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围。


    虽然刚刚她强吻了他,昨晚也跟他告了白,但她那是脑子不清醒时做的,跟现在脑子清醒的她无关。


    “别动,我看看。”孟苏白搂着她肩膀将人扳回,手指轻轻碰触那肿得让人想入非非的唇,默了一瞬,“医生说你昨天吃海鲜,过敏。”


    “过敏?可是我对海鲜不过敏的呀。”


    但脖子上的浅浅的痕迹,好像是真的……


    “也许,是你喝太多酒的原因,”孟苏白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甚至还好心地问了一句,“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桑酒垂眸矜持了半晌,才抬头问他:“这附近有商场,或者便利店吗?”


    “怎么了?想要买什么?”孟苏白蹲下身,目光温柔打量着她,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又仔细回想昨晚,自己是不是没控制好力度。


    桑酒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他便说:“这边都是别墅,商场有一点距离,只能开车过去,你想买什么,等会儿路过我们去买?”


    桑酒十分难为情,又有些焦急。


    总感觉身体熬不到下一秒。


    “或者,你先告诉我需要什么,说不定家里有?”


    “你家肯定没有。”桑酒无奈一笑,却比哭还难看。


    孟苏白挑眉,声音与呼吸又低了两分:“你不说,怎知没有?”


    桑酒咬了咬牙,小声提示:“女孩子用的。”


    孟苏白表情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她捂在腹部的手,顿时秒懂起身,扯过身后被褥将她紧紧围住,语气也有些慌张。


    “你等等,我开车去买。”


    这下轮到桑酒懵了,她一把拉住他,有些窘迫:“也不用这么着急,等会儿路过再买,也行……”


    “不是来了吗?”孟苏白疑惑。


    桑酒摇头:“还没,只是感觉……要来了。”


    真是丢脸,跟他谈这件事情,脸烧得好像能掐出血来。


    孟苏白不明白:“这种事情也能感觉出来?”


    “嗯……就是,会有点不舒服。”桑酒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胸部胀痛就是来大姨妈的前兆,但她也很纳闷,“也许是我感觉错了,明明不是这两天……”


    正常来说还有十天才是她的生理期,怎么突然提前这么多天,难道是最近熬夜内分泌失调?


    她心不在焉跟着他下楼吃饭,又生怕大姨妈突然造访,全程紧绷着神经。


    孟苏白看出她的焦虑,但女孩子的事情,又不好多问,只能暗自拿着手机搜索——


    女孩子来大姨妈前的症状有哪些?


    一条条往下翻看,在瞥到其中一条典型的胸会胀痛的症状后,孟苏白猛然想起什么,目光投向正悄悄扯着内衣肩带的姑娘,眉心动了动,眸中升起了些许悔意。


    到底还是弄疼了她,下次要轻一些。


    然而,他一面愧疚反省,又一面噙着抹笑偷偷垂眸,心底泛起涟漪。


    直到上车后,才在她耳边低语:“不用担心,这两天肯定不会来。”-


    桑酒不明白孟苏白为何这般笃定。


    但直到飞机在宁市落地,她都是安全的,身上那股难以形容的胀痛也消了不少。


    这次出行只有她跟孟苏白两人,云叔没有随行,坐的头等舱,全程都睡得安稳,所以下了飞机也没有丝毫疲惫感。


    孟苏白拉着两人的行李箱,领着她从VIP通道出来后,便有人接机。


    “好久不见!Kings!”来人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八九岁,五官混血模样,比孟苏白还要明显,小麦色皮肤泛着健康的气色,靠在一辆改装版的桑塔纳车头前,笑着打招呼,随即又看向桑酒,“你就是桑老板?”


    桑酒笑着伸手:“你好,柯先生。”


    “看来Kings已经跟你介绍过我了,那我也不多说,先带你们去酒庄休息吧。”柯其野领了两人上车,一路朝酒庄开去。


    约莫一小时的路程,到达迦蓝酒庄——贺兰山下,一座城堡庄园。


    城堡前后都是一望无垠的葡萄园,城堡前还有一座三十几米高的红色橡木桶观景水塔,堡内还有艺术长廊、发酵车间和产品展示手工区等等,桑酒在欧美参观过不少庄园,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观所震惊。


    桑塔纳长驱直入城堡,康庄大道两旁一片绿油的田埂,微风拂过,恰如紫气东来,正是秋季硕果累累的时刻,空气中都流淌着葡萄的香气,浓烈如玫瑰。


    柯其野带着两人去了葡萄园的核心地带——一家独具特色的米其林餐厅,稍作寒暄之后,递给桑酒一堆关于庄园的资料,从建成发展史,到庄园酿酒设备车间及酒庄人员基本配备,还有一份初步转让合同,便直接进入正题。


    “Kings,我跟我母亲商讨后的方案基本不变,很高兴你能选择迦蓝,这是如今酒庄的经营状况和产品成熟进度,以及酒窖存量,当然,这两天您与桑老板也可以自由考察酒庄,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


    桑酒从前跟Chris学过酒庄风险评估,所以在接过这些资料后的第一时间也在心中迅速对比——葡萄园地契完整清晰,设备更新记录细致,财务报表更是健康得令人惊讶,盈利的酒庄本就如凤毛麟角,更别提它还是背靠贺兰山政府支持的文化中心,俨然是颗蒙尘的明珠。


    她抬起眼,望向桌对面。


    柯其野正亲自为孟苏白斟上一杯酒庄的旗舰款“迦蓝多”。


    深宝石红的酒液滑入杯中,漾开醇厚的挂壁,孟苏白接过,没有立即品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脚,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浓郁的红色里,像在凝视一段遥远的故事。


    “柯先生,”桑酒斟酌着开口,资料在手中显得格外有分量,“这份诚意,确实远超市场估值。迦蓝的状态这么好,附近又有政府背书的文化项目,按常理,不乏愿意出高价的竞购者。”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身旁的孟苏白,微笑:“Kings只告诉我,他对葡萄酒庄很感兴趣,但能让您和您母亲,愿意以这样的条件选择他……我想,原因应该不只是‘兴趣’。”


    虽然这个问题有点唐突,但这是她唯一最大的疑点,桑酒相信以孟苏白的能力也能看出来,但他没有跟她细说,她只能自己寻找答案,纯属于好奇。


    柯其野放下酒瓶,看向孟苏白,一脸高深莫测挑了挑眉。


    “桑老板果然是内行人。”


    接着,他没有直接回答桑酒,反而讲起了故事。


    “五十年前,我外祖父是个浪漫的工程师,外祖母则是痴迷葡萄酒的艺术家。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次意外旅行,在贺兰山下相遇,他们都对彼此一见钟情,只是由于工作原因,没有将爱意捅破,直到一年后的再次相遇,还是在贺兰山,他们决定不顾一切在一起,甚至用全部积蓄换来了这片当时还荒芜的山坡,很多人说我外祖父外祖母是傻子,但他们一个用科学改良土壤、引水灌溉,一个用艺术设计酒标、雕琢酒窖……他们亲手种下第一批葡萄苗,并给它起名‘迦蓝多’,在古语里,是‘净土’与‘挚爱’的意思。”


    男人拿起自己的酒杯,对着餐厅窗外暮色中绵延的葡萄园,又缓缓道:“外祖母十年前去世,外祖父一人坚守着这片土地,直到前年临终前,还惦记着那一季未完成发酵的‘迦蓝多’,算是带着遗憾离去的吧。我母亲是独女,这些年一直守着庄园,在澳洲和宁市两地跑,直到去年查出身体出了些问题,医生要求她在澳洲静养,我们才不得不考虑出售庄园。但这里承载了我外祖父与外祖母的爱情故事,是他们从年少夫妻到白头偕老的见证,所以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出价最高的买家。”


    “这两年,我们确实筛选过不少投资商,但都不怎么理想,大多数投资人都只是把庄园当作社交会所或资本筹码,没有人愿意真正去经营、传承,而我们出售庄园的唯二的条件,第一是‘迦蓝多’这条生产线必须一直作为庄园主线品牌运营下去,第二是需留下原酿酒师与技术团队、管理团队的至少百分之八十。”


    柯其野的目光,最终郑重地落在孟苏白沉静的侧脸上,男人低眸,轻转着手里的酒杯。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法国碰见Kings,我与他讲了我外祖父外祖母的故事,他突然提出想要来酒庄看看,Kings第一次来访时,就独自在酒窖里待了整个下午,后来他告诉我,想接手迦蓝,也愿意无条件保留迦蓝原有的样貌和核心,我问过缘由。”


    柯其野笑了笑,笑容有几分调侃:“他说是因为爱情。”


    “我外祖父与我外祖母的爱情,打动了他。”


    他话音刚落,桑酒便愣住了,蓦地转头朝孟苏白看去。


    她之前以为,这么大一个决策,会是孟苏白经过各方面专业风险评估甚至哪怕喜好而拍板的,最后却原来……只是爱情?


    多么不可思议的原因。


    与他身份也不太匹配。


    更不可思议的是,柯其野外祖父与外祖母的故事,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


    毕竟三个月前,他大概连她在世界哪个角落都不知道。


    可是抬眸的一瞬,猝不及防撞上孟苏白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那种毫不避讳、分外坦荡的深情与浅笑。


    又令她没来由得耳根一热。


    桑酒觉得自己就像小白兔,一不小心就掉入他的陷阱。


    之后的会谈可谓是相谈甚欢,毕竟合作对迦蓝与孟苏白而言,是双向奔赴的选择。


    中途,桑酒去了趟洗手间。


    柯其野才对孟苏白笑说:“Kings,你没有提前告诉你女朋友,收购迦蓝的原因?”


    “女朋友?”孟苏白挑眉?


    柯其野一愣:“难道……桑老板不是你女朋友?”


    孟苏白低笑一声,端着酒杯抿了口迦蓝多,声音苦涩又微甜:“还不是。”


    “还?不是?”柯其野一脸震惊,“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不过我可能要先跟你说声抱歉。”


    “怎么了?”孟苏白看他。


    柯其野耸了耸肩:“我记得你从来不带女人在身边,所以你特意交代我随行有一位女士时,我就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什么?”


    “只给你们留了一间客房,还是你上次住的城堡顶楼那一间,”柯其野甚至切断了他的备选后路,“你知道的,这段时间葡萄丰收,来参观庄园的游客爆满,能留一间这样的房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孟苏白默默喝完了一整杯酒。


    柯其野笑着拍了拍他肩膀:“Kings,也许你要感谢我给你制造的机会,说不定今晚过后,她就是你女朋友了。”


    “你脑洞可以收一收。”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这话问出来,柯其野自己都不信。


    毕竟,留学那些年,明着暗着追他的女人数不胜数。


    “她有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嗯——有男友你还把人家亲那么狠[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45章


    从米其林餐厅吃完饭后, 柯其野又带着两人去酒窖和酿酒车间参观了一番,一趟下来差不多两三个小时过去了,最后他把桑塔纳留给两人, 自己开着小电驴去庄园入口接待其他游客了。


    此时, 天色将将擦黑, 暮色笼罩着整个贺兰山。


    城堡虽然涌入不少游人, 但地广人稀, 终不似城市喧嚣,桑塔纳开得平缓,沿途安静得甚至能听到葡萄园里的虫鸣声。


    桑酒靠在窗户聆听, 往事涌上心头。


    她对这种虫鸣声很熟悉, 曾在Chris的庄园里听过无数个日夜。


    只是没有哪次,如今日这般美好宁静。


    “要下去走走吗?”


    孟苏白看出她的渴望, 提出建议。


    毕竟两人房间在顶层, 下来一趟不容易。


    桑酒转过头看他,有些犹豫:“田野里的路不太好走,泥土也是湿的……”


    她担心弄脏他的皮鞋。


    但孟苏白已经踩了刹车。


    “无妨。”


    桑塔纳停在路边,两人沿着一条小道, 漫步在葡萄园间, 感受着晚风拂面的惬意。


    这种感觉,不亚于当年两人在浮屿号上吹着海风。


    傍晚夕阳落在葡萄藤上,光影氛围感直接拉满, 桑酒立即停住脚步, 掏出手机, 准备拍几张照片留念。


    已经成熟的葡萄沉甸甸挂着,泛着诱人的深紫,桑酒将镜头拉近, 弯着腰低头构建镜头感。


    孟苏白就站在她身边。


    “要帮你拍一张吗?”


    这样的美景,合影一张理所当然。


    桑酒也没客气,把相机调到录视频界面,递给他。


    “你找好角度直接录视频就行,等会儿我自己截图。”


    这样邪门的拍照方式,她也能想到,孟苏白不由一笑,双手掌着手机,微微蹲下身,将她框入镜头。


    暮色沉沉,夕阳无限。


    佳人嫣然一笑,处处皆是风景。


    他蓦地想起藏在手机里那张不可告人的照片,与此刻镜头里明媚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知道自己情动时有多迷人么?


    “孟苏白,发什么呆呢?”


    不远处,见他陷入沉思中的桑酒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不由勾了勾唇,上前一步。


    “来了。”


    她很会拍照,随意的一个转身、回眸,莞尔一笑,都充满俏皮感,无论是长镜头下的背影,还是近距离的怼脸拍,都随性自然,漂亮大方。


    桑酒在查看视频时,眼里也是充满惊艳,倒不是对自己惊艳,是惊艳于他的拍摄手法,跟那些摄影大师没什么差别。


    “你很会拍照!”


    孟苏白坦然:“以前在联合国工作,经常要外出拍一些大自然的环境,所以熟练。”


    桑酒感觉,都不需要截图,可以直接当成品发朋友圈了。


    可想到什么,她抬起眸,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一起合个影吗?我们好像,从没有合照过。”


    除了四年前,Chris偶然录下的那段视频,但到如今,已经是模糊不清了。


    孟苏白却想起手机里那张不可告人的照片,面色微顿,轻咳一声。


    “好。”


    “你手长,你来拿手机。”


    桑酒又把手机递给他,找了个漂亮的背景,站好。


    孟苏白长腿一跨,站到她身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抬起手臂,找角度。


    依旧是录视频模式。


    桑酒看了一眼镜头里天各一方的两张脸,好看是好看,但有点像在照大头贴。


    她两指夹了夹他衣袖,抿着笑:“你要不,再过来一些?”


    两人中间都可以塞下大半个人了。


    孟苏白垂眸看她,煞有介事地点头:“好。”


    而后手臂紧贴着她的肩膀,脑袋微微偏向她那侧,唇角微扬,问她:“这样可以吗?”


    挨得太近,甚至能感觉到他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肩上,莫名有些呼吸紊乱。


    “还行……”桑酒清了清嗓子,低下头,不敢抬眼。


    “泱泱,看镜头。”


    这次是他出声提醒。


    桑酒抬眸,与镜头里他的目光猛然相撞。


    跳动的时间记录下她的害羞,和他淡淡的浅笑。


    但其实仔细去看,会发现那道目光是带着强烈倾略性的。


    拍完照,两人又继续往前走,桑酒发现这些葡萄藤都是优质老藤,被养护的很不错,园间小路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设有拍照打卡点、藤椅和凉亭,非常方便游人观赏,还有一处开放式摘果。


    这确实是一家很有温度的葡萄庄园。


    她相信,日后在孟苏白的管理下,会变得越来越好。


    “在自家的葡萄园散步,是什么感觉?”


    桑酒摘了一串葡萄,冲洗干净后捧在手心,偶尔剥一颗扔嘴里,风味浓郁的酸甜在味蕾爆汁,也不失为一种美味,而且这种酿酒葡萄果肉不多,却特别香甜,吃完感觉整个口腔都散发着玫瑰香气。


    她忍不住想分享给孟苏白。


    孟苏白看了她一眼,随后俯身,低下头就着她递过来的葡萄,一口咬了过去。


    是的,不是吞。


    是咬。


    葡萄颗粒不大,他咬下来时,桑酒甚至能感觉到他牙齿碾在指尖的力度,温热的薄唇有意无意扫过指尖,泛着诱人光泽的深紫葡萄汁、也被轻轻蹭掉。


    桑酒只觉一阵酥麻传遍全身。


    愣了半天,连呼吸都被夺走。


    可再看孟苏白,他表情毫无变化,目光又回到镜头里,也不知道在拍什么,他唇角还沾着的葡萄汁,好像是刚刚从她指尖蹭走的……


    狗男人!


    又在诱惑她!


    桑酒气得脸颊滚烫,转而又在心底告诉自己,他手里拿着手机,是不太方便自己吃。


    理由有点牵强。


    下一秒,又听孟苏白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爱。”


    桑酒动作一顿:“什么?”


    孟苏白从手机前抬起脑袋看她,声音无比平静:“在充满爱意的庄园里,感受到的不是爱,是什么?”


    桑酒:“……”


    竟无言反驳。


    她许久没有缓过神来,心底蔓延着无边的躁动,随晚风四起。


    你来我往吃完一串葡萄后,桑酒又开始剪辑视频,挑选刚才拍好的素材,配上文字和BGM,一段唯美的视频就出来了。


    她分享给孟苏白,孟苏白看完后,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审美很不错。”


    不论是素材选取,还是色调、文字,还是背景音乐,都很符合此时温暖又心动的时刻。


    “我跟我妹学过一些视频剪辑。”桑酒笑着说。


    孟苏白又想起她酒馆里那些随手一画的黑板报,大胆又风趣传神,多少是有些艺术天赋在身上的。


    “我记得,你画画也厉害。”他笑了笑,“多才多艺的桑老板?”


    好熟悉的称赞,桑酒忽然想起了Chris,她回头问孟苏白。


    “你还记得Chris吗?”


    孟苏白垂眸看她,目光微深:“邮轮上那个法国男人?”


    桑酒有些惊异:“你记性真好,竟然记得?”


    孟苏白扫了她一眼,目光一时变得很静:“怎么提起他?”


    桑酒笑:“他也夸过我,多才多艺。”


    孟苏白冷笑一声:“你记性也不错,四年前的一句夸赞,记到现在?”


    桑酒一愣:“不是四年前……就去年呀。”


    孟苏白停下脚步,声音不免有些涩然:“你跟他一直有联系?”


    “对啊,”桑酒坦然,“大概是三年前,在一次葡萄酒跨国研学中,我无意去到了他家族的庄园,才再次碰见他的,然后我就在法国长住了一段时间,跟着他学习了很多东西,他说我画画不错,很有天赋,如果不是一心一意扑在酒上,说不定能成为一名画家。”


    “长住?在他家?”


    空气中葡萄香气浓郁,但也泛着一丝酸涩。


    “嗯,忘了跟你说了,我的英语,还有这些葡萄酒知识,都是跟他学的。”


    “你们……关系很好?”孟苏白甚至不敢细算,那个法国男人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他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很多。


    “当然,”桑酒点头,“他是我的贵人。”


    提起Chris,桑酒其实是打心底充满感激的。


    如果说人一生中总会出现的那几个贵人,孟苏白算一个,Chris也算一个。


    想到这,桑酒又笑了一声,回头附上一句:“和你一样。”


    孟苏白只是浅浅笑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被这句话取悦,反而有些低落,垂眸望着她的背影。


    桑酒自然没有发现,她乘着晚风徐步前行,忽然想跟他分享更多。


    “在法国那段时间,我刚开始还没学会英语,除了能跟Chris交流几句,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葡萄藤下度过的,庄园的葡萄藤下会有藤椅,可以躺着,或者坐着,抬头就能用额头碰触到一串葡萄,低头能听见虫鸣声,就像现在这样,周围很安静,除了这些声音,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过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情,看书、画画、学习……虽然那是一个很好的氛围,但总觉得很漫长,漫长到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学习,才能回家创业,才能见到……”


    想见的人。


    桑酒回想起那段时间,喉间蓦地酸涩起来。


    其实那时的她,不过是憋着一股劲,强迫自己前进,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但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要见到他的脚步。


    她一直在为见到他做准备。


    只是从来不肯承认。


    “孟苏白。”她顺遂心意,笑着转身看他。


    风拂乱了她的发,也拨乱了她的心。


    “我甚至不知道,还能再见到你。”


    这是她在葡萄藤下想过最多的问题。


    而今又站在葡萄藤下,有他陪在身边。


    这已经是上天恩赐给她最好的礼物了。


    孟苏白原本沉郁的目光,在注视着她眸子里细碎的笑后,又倏然一笑。


    他脚尖上前一步,沾了泥土的鞋尖抵上她的小羊皮鞋尖。


    弯腰,俯首,微眯起眸。


    “喝醉了?”


    孟苏白抬起手背,贴上她的脸颊,温声询问。


    毕竟,她从来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这样肆无忌惮撩拨他。


    桑酒心底一震,瞪大着眼说不出话来。


    他手背微热,袖间拂过一阵淡雅清冽的香气,似乎盖过了空气中的葡萄香甜。


    桑酒微微失神。


    承认吧,可她明明脑子清醒得很,丝毫醉意都无。


    否认吧,但她刚下意识说的那句话,确实有点暧昧上头了。


    桑酒心底一震,瞪大着眼还没开口,又听他自言自语自嘲。


    “这点酒,不至于。”


    被勘破心事,桑酒瞬间觉得脸颊温度飙升,比醉酒还滚烫。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可能……这迦蓝多比较烈……”


    再烈能烈得过一壶白酒?


    桑酒简直想把脸埋土里。


    孟苏白收回手,音色如晚风一样温柔醉人。


    “泱泱,不要每次都拿酒当挡箭牌。”


    “啊?”


    “最后一次了。”


    桑酒顿时哑然,不知道如何回应了。


    她总觉得,他在给自己警告什么-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两人驱车穿越一片草坪,回到城堡。


    白色建筑在夜晚被灯火照亮,像繁星簇拥着,闪耀出无比辉煌的光亮,静静地矗立在黑夜里,神秘又庄严。


    进入一楼大厅的一瞬,又仿佛进入一座葡萄酒博物馆。


    桑酒驻足参观时,孟苏白去办理入住手续。


    服务员热情接待,与他确认房间信息,桑酒无意中听到一个词——顶楼全景大床房。


    她竖起耳朵再细听,听到孟苏白淡然点头:“没错。”


    一间房?


    桑酒猛地紧张起来,想要问还有没有空房,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连孟苏白自己都默认一间房了,那是不是说明酒庄已经住满了?


    果然,孟苏白拿了房卡后朝她走过来。


    “抱歉,柯其野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只预留了一间房,今天房间都满了,不介意的话,将就一晚?”


    桑酒:“……”


    他都这样说了,她好像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也不是没有和男人开过一间房,以前三禾还没开牌馆,他们几个牌友都是在酒店开一间房,通宵个三四天,打累了就倒头睡,换下一个。


    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年少无知的荒唐,脑子里只有牌,没有男人。


    她用了两秒时间说服自己。


    却忘了今晚的男人跟以前那些男人不一样。


    电梯上升的时刻,桑酒觉得自己失重感好像加重了些,呼吸都有些不稳。


    顶层并没有什么人住,孟苏白说这座城堡是柯其野家族私人住宅,并不是完全对外开放的,所以房间不多,顶层那间却是全庄园视野最好的,可以俯瞰整个迦蓝山庄,白天甚至可以看到贺兰山脉的风景。


    桑酒问他怎么知道。


    孟苏白笑了一声:“三个月前,我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房卡滴开门后,屋内灯光亮起,孟苏白从一旁鞋柜拿出一次性室内拖鞋,拆开袋子,放到她脚边。


    “换了鞋你先休息,我去给你放热水。”


    这熟稔的相处方式,桑酒都觉得两人好像相恋多年的情侣来度蜜月,简直不要太亲昵。


    孟苏白将行李箱拖进房间后,放在一旁,径直往浴室走去,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


    桑酒拍了拍自己脸颊,让自己不要多想。


    蹲下身换了鞋,目光往里面探寻。


    房间一室一厅一卫设计,装修是古老的欧式风格,像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里主人公的小房间,不大,却很温馨。


    墙上的欧洲壁画也很有特色,客厅有壁炉有书桌椅凳,卧室铺了花纹地毯,床也是欧式大床,靠近窗户,被褥直铺垂地,只有客厅的长沙发看着太小,别说躺孟苏白了,就她这小身板躺上去,翻个身就滚下来了。


    所以,今晚要怎么睡?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张床出神。


    头顶冷不丁传来孟苏白的声音:“需要给你男朋友报备一下么?”


    桑酒被吓得抬头,一脸迷茫:“报备什么?”


    孟苏白看她,眯起眸迫近一步:“出门在外,还是跟一个男人同住一屋,不需要报备?”


    “好像……”桑酒语塞,“……确实需要报备一下。”


    她尴尬笑了两声。


    差点露馅!


    孟苏白长腿迈过来,与她一同靠着窗,低头好整以暇望着她,似在无声催促。


    桑酒被逼得没辙,默默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李佑泽的电话。


    过了许久,电话才被接通。


    桑酒张了张嘴,一声“佑子”在嘴里转了个圈,又被咽回。


    她在犹豫要不要再叫亲爱的,可又感觉自己还没有进入女朋友的角色,那三个字怎么也没法叫出口。


    纠结间,对面李佑泽开了口。


    “喂?桑桑?怎么了?”


    大概是房间不大,又太过安静,即便没有开外音,李佑泽的声音也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没什么,就是……”桑酒挠了挠后颈,“我到宁市了。”


    “这么快?”李佑泽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像是刚起来,应该是看了眼手机时间,然后大喊:“我草!晚上八点了!”


    桑酒绞尽脑汁找话题,也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像个合格的女朋友。


    “你们还没醒?”


    “是啊,他们现在还醉着呢,昨晚喝嗨了,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还好,”桑酒抬头看了眼跟前目光盯着自己的某人,又提了一句,“孟先生送你们去酒店的。”


    李佑泽还挺惊讶的:“这位孟先生,人还挺好的,没有架子。”


    桑酒:“……嗯。”


    “那这样,桑桑,”李佑泽郑重想了一下,“你帮我跟孟先生道一声谢,昨晚感谢他送兄弟们去酒店,然后看下什么时候我做东,请人家喝一杯?”


    “……没必要吧?”她可不想这两人扯上关系。


    “当然有必要,我跟你说,这酒店看着可不便宜,不能让人家破费。”


    桑酒尴尬笑了两声,不知道李佑泽这家伙什么时候又变得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孟苏白,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收紧:“……到时候再说吧。”


    “行,那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晚上还要通宵。”


    “……好,你注意身体。”


    电话一挂,桑酒咬了咬唇,直说:“你也听到了,他要我跟你说声谢谢,然后……有空请你吃饭。”


    孟苏白嗯了一声,平静提醒。


    “泱泱,你好像忘了跟他说重要的事情。”


    桑酒:“……”


    这事就非得说吗?


    真要有什么,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一脸为难,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故作轻松:“其实……情侣之间,也要有自由空间的,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报备。”


    “是吗?跟别的男人躺一张床上,也不需要?”


    “……”


    “泱泱,我没谈过恋爱,你经验丰富,给说说理由。”


    “我……”桑酒顿感头皮发麻,慌乱到不敢看他戏谑的眼,顾左右而言他,“我可以睡沙发。”


    孟苏白却没打算放过她,很有耐心点破当前局面:“抱歉,房间只有一床被子。”


    桑酒显然要被逼急了,她闭眼,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再睁开眼抬眸,已经是一脸无所谓看向孟苏白。


    “孟先生,只是躺一张床上而已,又不干什么,我都不怕我男朋友知道,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你不知道?”


    看着她微微抓狂的样子,孟苏白轻笑一声,垂头往她靠近。


    “……我该知道什么?”


    “你下午喝了一整瓶酒。”


    桑酒皱眉。


    所以呢?


    她酒品很好的好不好!


    “我说过,最后一次了。”孟苏白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提醒她。


    对上那道炽热的视线,桑酒顿时呆若木鸡。


    那种你心知肚明的似笑非笑目光,让她恍然想起了四年前那个自己不做人的夜晚,自己确实罪孽深重。


    好像……确实……他应该……防着她。


    桑酒硬生生扭过头,看向窗外寂静山林,嘴唇都快咬破了,憋出一句话。


    “你放心,我很清醒。”


    不会乱来。


    孟苏白没有作声,而是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随即转身,双臂撑着窗台看向窗外。


    晚风送来他的轻笑声,听起来似乎心情极好。


    落入桑酒耳里,她心底情绪也跟着微微潮涌,趴着栏杆微眯眼,吹了一会儿风。


    “不早了,我先去洗漱了。”


    “嗯。”


    桑酒收回目光转身时,才发现孟苏白不知何时又在看她。


    那种目光,带着明目张胆的探究。


    他在怀疑什么?


    桑酒心虚着不敢对视,若无其事实则慌得一批往浴室走去。


    浴室内水声响起时,孟苏白倚着窗台回眸,目光漫不经心瞥到床上准备好的情侣睡衣,不由扯了扯唇。


    随后扫了一眼那扇浴室玻璃门,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祁少,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


    “桑老板和她那位小男友,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说:桑桑:糟了!要被发现啦!


    第46章


    桑酒澡洗到一半, 发现天塌了。


    她进来时没带脑子。


    也没带换洗衣服。


    孟苏白轻叩玻璃门时,她更是恨不得自己被水冲走。


    关了花洒,她扯了浴巾将身子紧紧包裹住, 拉开玻璃门一条小小的缝, 探出脑袋。


    “……怎么了?”一脸无辜, 明知故问。


    孟苏白把手里的睡衣递给她, 目不斜视:“衣服忘拿了。”


    “……谢谢。”


    “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了……”


    桑酒可不敢让他去行李箱翻她的内裤, 那真是太丢人了!


    等磨磨蹭蹭从浴室出来,却没看到孟苏白在客厅,她偷偷摸到门口, 打开行李箱, 随便抽出一条,薄薄的刚好捏在手心, 转身要往浴室跑, 却冷不丁撞上走过来的男人。


    孟苏白不知何时脱了西装外套,挽着衬衫袖子,手指有些清凉,带着水汽, 一把扣住她手臂, 声音带着几分沉哑。


    “跑什么?”


    “……没,我忘了东西在浴室。”桑酒把手藏在背后,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孟苏白下一瞬松开手, 语气十分温柔:“地滑, 小心一点。”


    桑酒点了点头, 侧着身子往浴室去。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她瞥到阳台上摆着她那双小羊皮高跟鞋,鞋底的泥土已经清洗干净, 正搁那风干呢。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桑酒定了定,下意识回头。


    孟苏白正提着他自己那双皮鞋走过来,见她在发呆,又问:“怎么了?”


    桑酒往阳台瞥了一眼:“那个……我自己可以洗的。”


    孟苏白顺着她目光看去,神情几无变化:“没关系,顺手的事。”


    帮女人洗鞋,也是顺手的事?


    桑酒顿觉热气袭面,不敢多想,手脚僵硬地进了浴室,啪的一声,关了玻璃门。


    她靠在门上想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


    站在孟苏白的角度,她已经忘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又有了男朋友,还明确跟他说清楚了只是朋友,他应该与她保持距离的。


    现在这样温柔体贴,到底是要折磨谁呢?


    不行不行,她不能再这样沉陷下去,否则要再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整理好思绪,换好衣服,她走出浴室。


    孟苏白也从阳台回来,见她头发湿漉漉的,就要找吹风机给她吹,桑酒却坚决摆手。


    “我自己来,谢谢。”


    她翻出吹风机,奔向卧室,走得飞快,誓要与他拉开距离。


    孟苏白站定看了眼她仓皇的背影,不知道小姑娘又要演什么把戏,无声挑了下眉-


    山下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的。


    睡沙发是不可能的。


    还好床够大,被褥也够宽。


    中间塞了一个枕头作为分界线,就如同那晚在他家私人影院一样,将床一分为二,与单人标准床也没什么区别。


    桑酒心安理得躺在靠窗户这边,背朝外面朝窗。


    窗户没有关,窗帘也没有拉上,月色清凉如水洒进来,正正好,她隐隐能看到远处漆黑贺兰山脉的轮廓。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桑酒不禁想起了柯其野外祖父与外祖母的故事。


    能和相爱的人,跨越一切阻碍相守一辈子,真好。


    工程师和艺术家。


    想想就很浪漫,也难怪他们能创造出如此浪漫的迦蓝庄园。


    桑酒忽觉怅然,原来比爱而不得更难受的,是别人可以,唯独自己不行。


    为什么要爱上这样遥不可及的人,但凡两人身份相差没那么悬殊,她也愿意拼尽一切堵上一把。


    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因为家庭身世自卑过,哪怕曾经是个小太妹,那也是圈子里最积极向上的小太妹,她有努力爬出那个圈子,试图向他靠近。


    然而等她奋力跳出那个圈子,抬头一看,离他依旧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不合适。


    根本不合适。


    她闭上眼,叹了口气。


    孟苏白掀开被褥躺下时,床微微一沉。


    她的气息也跟着沉了沉,屏着呼吸不敢再胡思乱想,生怕呼吸一重,就打破这种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沉默。


    孟苏白躺下后也没有动,也不知道他朝的是哪边,更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桑酒憋气憋久了,有些扛不住,将脸埋进被褥,深呼吸一口。


    等再探出脑袋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只觉窗外月色更加亮了。


    睡不着……


    想玩手机……


    奈何身后人虽然没有出声,气息依旧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


    “睡不着?”


    背后冷不丁传来孟苏白的声音。


    因为隔得太近,一个枕头的距离,就像在耳边询问。


    桑酒吓了一跳,心脏紧接着一阵鼓噪,身体不由蜷着往被褥压了压,根本不敢回应。


    孟苏白似乎也没特意等她回答,被褥轻微响动,他似乎侧了个身,声音调转了方向,朝天花板散开。


    “泱泱。”


    他唤她小名的语气和别人不一样,总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宠溺,耳朵听了都要怀孕的那种。


    桑酒觉得,她就是在这一声声“泱泱”中,迷失了自我。


    她不回应,孟苏白声音又继续。


    “下午你说,在法国那段时间,觉得一切都很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什么时候……能见到我。”


    他压低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沉哑,不像是在与她交谈,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我也深有同感,在联合国任职那两年,我也觉得时间过得尤其漫长。”


    “明明是我不惜一切也要去的地方,却好像有了别的牵绊,想结束,想回国,想见一个人。”


    桑酒屏息,几乎不用猜想,那个人的名字就从脑海浮现。


    孟苏白轻笑一声,又娓娓道来。


    “就在三个月前,我独自一人躺在这张床上,还在想,那个说要请我喝酒的姑娘,到底在哪呢。”


    “为什么我找遍整个海城的酒馆,也找不到她?”


    “如果再见面,我送她一座庄园,你说她会不会喜欢?”


    微醺的黑夜,桑酒几乎是狠狠咬住拳头,才不让自己发出丁点声音。


    她身体颤抖得像是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知道重逢后,孟苏白是有点喜欢自己。


    但她不知道,却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分开后从未放下过。


    这太不可思议了。


    桑酒感觉自己就要克制不住转身去拥抱他,不管那些门第之差,适合与否,也不管有无将来。


    就这样,不顾一切去拥抱他。


    可天生超乎常人的理智,又让她冷静自持到有点变态,就这样无动于衷听着,忍受着,没有任何回应。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就当自己睡着了,没听到这些话,假装一切没有发生,他们还是可以回到原来自在相处的阶段。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流逝,桑酒也不知道何时,从假装睡着,到真正入睡。


    她没听到黑暗中,男人轻叹无奈的一声“胆小鬼”,迷迷糊糊钻进一场温柔的梦里。


    失眠的人,总是多梦。


    梦里她和一个男人坐在葡萄藤下,背靠着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心情甜美舒畅,好像得到了整个世界-


    直到半夜,正陷入梦境的桑酒被自己的电话铃声吵醒。


    她不愿从梦中醒来,翻了个身,捂着耳朵又继续睡。


    听不到……听不到……


    粉红泡泡的梦却渐渐有了裂痕,岌岌可危,那种从心底生出的甜蜜,也逐渐消散。


    桑酒有些气愤,梦中腿一蹬,拧着眉唔了一声。


    “泱泱?”


    孟苏白睡眠本就浅,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眼看她翻了个身朝他靠过来,一脚踹飞隔在两人之间的枕头。


    得亏他躲得及时,不然那一脚,还不知会踹在哪。


    他无奈直起上半身,去她那侧床头柜拿了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提示,顿时清醒了许多。


    “泱泱,接电话。”


    她脑袋埋在他怀里,不肯抬起。


    孟苏白俯身,在她耳边呼气:“泱泱——”


    桑酒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月色看到那张脸,还以为是梦里,可铃声依旧,在耳边徘徊,不停不休。


    她揉了下眉心,发现不是梦。


    孟苏白不知何时越界,躬着身悬在她头顶,温柔暧昧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你……”她还没来得及控诉,他已经把手机递到她耳边。


    “电话。”


    说完,他又躺回原来的位置。


    而后听到他深呼吸一声。


    桑酒才发现,枕头不知道飞哪儿了,两人之间可谓是毫无障碍。


    同躺一张床,同盖一床被。


    这跟小情侣有啥区别?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时,按了接通后,手机贴面,听到对面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是妈妈的电话。


    “妈妈?”


    她声音都还是迷迷糊糊的,带着些刚醒来的鼻音。


    电话那头,锣鼓喧天。


    桑酒心一沉,人瞬间醒了一大半。


    舅舅去世时,她也在这样锣鼓喧天的热闹里,哭了七天七夜。


    紧接着,妈妈沙哑的声音传入耳。


    “泱泱,立军走了。”


    “昨天突然发病,在医院抢救了一天,医生让带回家,凌晨刚走。”


    后面妈妈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桑酒心情沉重听着,又仿佛听到兰芳婶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接连送走两位最亲最爱的人,自此孤身一人。


    兰芳婶子的人生,好像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无可挽回。


    虽然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但真正到来的这一天,又总觉得太突兀,太快了。


    挂断电话,桑酒久久没有回过神。


    手机滑落,她的手也无力瘫在枕头边,整个人就一直蜷着那个姿势躺着,一动不动,气息沉沉,思考人生。


    孟苏白听不懂她那些家乡话,但也察觉出她的情绪不对。


    “泱泱?”他翻了个身靠过来,低声唤她。


    没有回应。


    孟苏白起身,想要去开床头灯。


    “别开灯。”桑酒终于开口,带着浓烈的伤感。


    “好,不开,”孟苏白动作一顿,又躺下,与她贴近了些,隔着半指的距离,声音温沉,“发生什么事了?可以与我说。”


    桑酒摇了摇脑袋,眼泪忽然就不受控地涌出。


    明明她不是这样感性的人,这一刻却忍不住悲伤。


    也许是因为在后半夜,也许是因为那个美妙的梦破碎,又也许是因为有他躺在身边。


    她握紧拳头,告诉自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指甲划伤了手心,也没将那股忧伤压下。


    “没什么……”


    然而话一出口,她就暴露了自己此刻的情绪。


    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掌心包裹过来,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她怔愣间松了力度,那修长的手指便趁势而入,拨开她的拳头,指尖插。入她指间,切着体温,与她交握。


    桑酒抬起脑袋,注视到那双在朦胧夜色里温润如玉的眸子,心里一时情绪翻涌,手指却下意识回握住他,片刻后低声说:“村里一个……和我同年的哥哥,刚刚去世了。”


    她嗓音发抖,估计身子也在颤抖。


    孟苏白无法光明正大拥抱她,只能更加用力握住她那只垂在枕头边的手,低声嗯了一句,表示有在听,让她继续说下去。


    桑酒的情绪也在他的纵容下,逐渐爆发。


    “我很久没见过他了,甚至忘了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只是记忆里,小时候他们一家都帮过我很多……我从小养在我舅舅家,八岁回到自己家,我父亲很不待见我,我伯母一家也常常来挑事,是这个哥哥跟我说,我们做小孩子的越窝囊这些大人就越喜欢挑你刺,你只要变成最调皮无赖的那个,就没有大人敢惹你,他比我大一个月,是村里的孩子王,所以我后来跟着他打架斗殴、十八般武艺样样学,坏事也干了不少,偷我伯母家的老母鸡去后山搞烧烤,往伯母家院子里扔鞭炮,还在新年夜把我醉酒的父亲抬扔到雪地里……”


    可以说,她一半有仇必报的暴脾气和一身打架的本事,都是王立军教出来的。


    “但他人生很不幸,从小感染了肝病,又早早没读书去工厂打工,年纪轻轻的,一发病就是晚期了,”桑酒说到这里就很难受,声音也哽咽得不像话,“如果他接受过更多的教育,如果他有更好的生活环境,也许命运不会就这样……”


    “他家之前也被贺琼骗走了所有钱,上次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没有钱治病,他妈妈就喝了农药打算跟他一起走……你说,我如果早点帮他拿到钱,他就能早点治疗,是不是都不会这么快……”


    孟苏白将眉心抵在两人交握的手,温柔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泱泱,不要责怪自己,那些无法改变的,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我知道。”


    桑酒明白人的命运是很难改变的,她痛到不能呼吸的,是这个人和她也曾息息相关。


    当她还觉得自己有漫长的一生去闯荡时,那个和她同岁的少年,生命已经停止在今夜。


    当她还在爱情里迟疑不定时,那个少年却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


    或许也是有过的,只是无人知晓罢了。


    他长相帅气,肯定也有少女将他藏在梦里,又或者在他的梦里,藏了一个女孩。


    但此刻,这些秘密永远被尘封,成为无解的遗憾。


    很多年前,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绝望。


    如果那一年,她病死在荷兰,也没有人会知晓,她热烈爱过一个男人。


    “孟苏白。”


    这一刻,桑酒思考了很多。


    又或许是黑夜给了她更多的勇气。


    “我应该知足的。”


    知足上帝虽然没有给她好的身世,但也没有关闭她所有窗户,知足她能有相亲相爱的家人和朋友,知足四年后还能遇见他。


    “我想勇敢一点,可我不知道,我深思熟虑踏出的每一步,会不会打乱当下最好的局面。”


    她不知道孟苏白能不能听懂,只是想说出自己心中的退缩,是源于珍重。


    他起点太高了。


    她从没有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害怕所有的期待落空。


    “你爱他吗?”


    桑酒微怔,连哽咽声都止住了。


    孟苏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爱,就不要回头,如果不爱,就停下。”


    桑酒没有说话,身体依旧止不住颤了颤。


    他不知道她的秘密。


    李佑泽从来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所在,是她自己不相信所谓的爱情,更别论这种灰姑娘与王子的爱情。


    她不是桑月那种心思单纯的女孩,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也不是三禾那种豁达的女孩,明知没有结果也要飞蛾扑火。


    她这种理智过头又深情不二的矛盾体,只知道如果注定要被爱情重伤,倒不如一开始就选一个不会受伤的人。


    就像当年选择李佑泽,也能开开心心,一辈子幸福下去的。


    她向来觉得,自己对爱情的欲。望并不高。


    无爱,可破情局。


    无情,可破全局。


    却唯独没想到,会栽在他手里。


    这漫长的沉默,并没有让孟苏白松手,反而将她手握得更紧了。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来日方长。”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遇到孟苏白之前,桑酒大概性。冷。淡[托腮]


    第47章


    次日中午, 孟苏白和柯其野签了合同后,便带着桑酒直奔机场,不过和四年前一样, 他们始终要分道扬镳。


    桑酒得回遂溪参加王立军的葬礼, 孟苏白则要飞一趟港城。


    孟苏白的航班比她早十分钟, 他只能送她到登机口, 做简单告别。


    排队候机时, 桑酒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对于昨晚的事情,醒来后她缄口不言,孟苏白也没有说什么, 好似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怎么睡着的,毫无印象, 早上两人紧握的手, 也只是睡梦中不小心的纠缠。


    他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甚至推掉了柯其野的饭局,提前结束考察。


    但哪怕表面再风轻云淡,桑酒也没有办法和之前那样与他自在相处了, 她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就将所有人往外推。


    也许自己静一静,就能想通了。


    因为是临时买的票,没有头等舱和商务舱, 宁市飞往江州市的航班每天也只有一趟, 好在还算运气好, 买上了超级经济舱,全程五个小时,不至于太难受。


    靠着睡一觉就过去了。


    桑酒掏出墨镜戴上, 倒也不是装逼,只是昨晚哭了挺久,眼睛有些红肿,被灯光刺得隐隐作痛。


    刚戴上的一瞬,她便瞥见窗外一架飞机起飞,冲入云霄。


    不知道是不是孟苏白那趟。


    桑酒闭上眼,蓦地想起四年前,她从港城乘了一架廉价航班,也是这般,周身热闹哄哄,唯有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声演绎着一场盛大的落荒而逃。


    飞机即将起飞时,空姐甜美的声音在广播响起,她下意识捂住耳朵,闭上眼,蜷在窗边。


    每次乘坐飞机,起飞和下降的这十几分钟她都不太好受,会耳鸣。


    恍惚间,有人在身边位置落座。


    清风拂面,温雅袭人。


    熟悉的味道令桑酒猛地一怔,缓缓睁开眼转过头来,隔着墨镜,一脸不可置信望过去。


    男人西装革履,矜贵优雅,与这狭隘简陋的经济舱格格不入,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顶着前排座椅后,很是显眼。


    “你……”她呆了许久,几乎说不出话来。


    孟苏白抬手摘了她的墨镜,声音温柔:“不是梦。”


    桑酒耳根一热。


    其实她没有睡着,知道自己没有做梦,只是因为他的出现,惊讶又惊喜,激烈的情绪双叠,让她颤抖到失言。


    “你怎么来了?”桑酒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仍是一脸震惊。


    “飞机延误。”


    “不可能。”桑酒不信事情会这么巧。


    孟苏白勾唇笑了笑,知道瞒不住她,索性直说:“担心有人哭鼻子,没法哄。”


    桑酒原本只是情绪低落,被他这么一说,瞬间又红了眼,别过头。


    “我才没有哭。”


    “我知道。”


    她只会憋在心里,回到家找个无人的角落发泄。


    可这漫长的五个小时,想到她要一个人熬着,他便不舍。


    “想吃巧克力吗?”孟苏白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变魔术似的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她。


    桑酒回头,看向那盒巧克力,不禁莞尔。


    可过了几秒,她又摇头。


    “好像不需要了。”


    他出现后,内心所有阴霾都一扫而空,不再需要巧克力的甜来安抚。


    孟苏白像是听懂了她的潜在意思,低头自顾自地轻笑了一声:“那就带回家,需要的时候再吃。”


    桑酒反应了一下,才下意识接过抱紧在怀里,盯着他看了半晌,还如梦中,又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想睡觉吗?”他轻声问。


    桑酒点头。


    “我也是。”他笑。


    “抱歉……”


    因为她,两人昨晚都没有睡好。


    “那就借我靠一靠。”他说罢,探身过来,抬手放下遮光帘,身子也顺势一歪,脑袋往她那边低去,“昨晚失眠了。”


    桑酒以为他要借自己肩膀,下意识抬起肩膀,朝他挪过去。


    却因为身高差,还是够不着。


    孟苏白轻叹一声,伸出长臂越过她后颈,大掌扣着她脑袋,就往自己肩上压下,而后又将下巴轻抵在她脑袋。


    “谢了。”


    他一通操作下来,倒让她有了个舒服的倚靠。


    桑酒愣住了,又不敢乱动,生怕影响他休息。


    但她不确定他这样是否舒服,毕竟他连压在她脑袋上的力度都控制得十分微妙,不轻不重,呼吸浅浅洒在她额际,温热又平缓。


    桑酒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的肩膀很宽厚,靠着很有安全感。


    他掌心的温度也很舒适,轻贴在她太阳穴,像热敷眼罩,暖暖的,还能遮光。


    “你晚上不是说有重要会议要开吗?”


    “嗯,推迟到明天了。”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情侣间的耳鬓厮磨。


    桑酒有一瞬失神。


    “你票订好了?”


    “下午四点半那趟。”


    “四点半?那是最后一趟航班了吧?”


    江州市是个小城市,本来航班就不多,飞港城的每日也就一班。


    “嗯,抱歉,可能没法送你到家。”


    他头微微一动,寻找更舒服的倚靠点,又像是在轻嗅着什么。


    “没关系,我打个车直接就到家了。”


    “好,到家给我信息。”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桑酒没有感觉到耳鸣,只觉得头顶呼吸渐稳,气息缓缓沁入头皮。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


    昨晚自己率先睡着,他估计守到了后半夜,甚至是天亮。


    因为梦里,桑酒好像一直有感觉,孟苏白握着她的手力度始终是紧的,未曾松开过-


    王立军的葬礼办得不算隆重,因为兰芳婶子这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自己也哭得肝肠寸断,一切事情都是村里大队在打点。


    母亲生怕她想不开,每晚都陪着一起守灵,一起哭。


    而村里人自从知道桑酒在帮他们追债,且有了很大的进展后,个个对她刮目相看,一人一句桑老板,就把酒席采购和执事人员安排的重任交给她,从柴米油盐烟酒茶,到执事人员工钱结算,都是她亲自监督,就想着尽最大可能节省开支,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连搓牌的时间都没有,累到极致时,也只能吃一颗巧克力缓解沉郁的心情。


    桑冀也在最后两天抽空回来了一趟,他找到桑酒时,桑酒正被一群叔叔阿姨围着结算工资。


    “桑老板,我这个看下对不对?”


    “桑老板,你这口算能力不错啊,比我手机算得还快。”


    “桑老板,发票你收着……”


    ……


    年轻的少女,皮肤白皙,五官明媚,高高瘦瘦的,明明看着弱不禁风,眼里却是超乎年纪的成熟与气势,头发干净利落挽起,咬着笔杆,精打细算着每一项开支。


    “良叔,这鱼我估计用不了一百斤,你既然都拉过来了,我也不好让你拉回去,你看这样行不,需要多少杀多少,剩下的明日你再拉回去?”


    “张老板,鞭炮你这里记错了,大小鞭炮搞混了。”


    ……


    “泱泱。”


    好不容易等她歇口气,桑冀朝她招了招手。


    桑酒顿时看到了救星,挥手喊他过去:“阿冀哥!快点来帮忙!”


    有一个厉害的研究生帮忙,桑酒这天终于轻快了许多。


    晚上两人在后厨算完账后,又顺便聊起了贺琼的事情。


    “你也要走?”


    听到桑冀的决定,桑酒震惊了一下。


    从宁市回来后,她就将贺煜的意思传达给桑冀和桑可儿了,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但没想到,桑冀也会跟着一起走。


    “可儿一个人带着乐宝去国外生活我不放心,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吃饭,孟总让我去洽谈的那位Mark吗?他跟寰曜的合作项目就在德国,我已经申请了项目跟组,如果成功,下周就跟可儿一起离开,至少这七八年不会回来。”


    “那……你父母怎么办?”


    这次回来,桑酒并未见到桑冀的父母,听说还在外面躲着债。


    桑冀苦笑一声:“能怎么办,他们总要为自己的错买单,我会给他们留一笔钱养老,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我跟可儿去了国外,乐宝的事情,断不能让他们知道。”


    桑酒点头,以陈凤霞的性格,如果知道自己外孙女是港城贺家的孙女,哪怕是私生孙女,也会闹得尽人皆知,说不定还要做着桑可儿成为豪门儿媳的美梦,到时候,桑可儿她们就真的没有宁静日子过了。


    “见不到你们,也算是对她最大的惩罚吧。”桑酒叹了口气,“等你们到了国外,贺家就会把钱打给乡亲们,这件事情,也算解决了。”


    “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登记一下乡亲们的金额和银行卡,”桑冀沉默半晌,又说,“泱泱,这件事情,多亏有你。”


    不然以他的能力,还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跟老板开这个口,而且即便开了这个口,没有她,老板会不会答应插手也是未知。


    “谁让我哥也栽里头了?”说起桑华,桑酒也是无奈,“对了,这些事情你可千万别跟他透露半个字,不然他那大嘴巴,喝醉了酒就四处嚷嚷!”


    桑冀也是一笑:“阿华是个没心眼的,不谙人情世故,以后家里的事情,还是要靠你,就像这次立军的后事,村里人都说你做得很不错,这还是第一次全程没有争吵的酒席,不愧是桑老板,什么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你就别取笑我了。”桑酒垂眸笑了一声,“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桑冀看着这位妹妹,是打心眼里的欣赏,忽然又想起什么,他拉开背包。


    “对了,孟总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闻言,桑酒蓦地抬头看过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给我?”


    “嗯,”桑冀从背包掏出一个礼盒,说,“前几天孟总在国外出差,昨天刚回来,特意交代我给你带回来的。”


    桑酒接过,犹豫着要不要打开,但当着桑冀的面,她不太好意思。


    桑冀也没有多想,起身说:“你回去慢慢拆吧,今晚我跟阿华去灵堂守着。”


    直到晚上回到家,桑酒躺在床上,才敢拆开。


    是一盒巧克力。


    四年前在邮轮上,孟苏白送过她一模一样的。


    还是从前的包装,从前的口味。


    桑酒忍不住拆了一颗吃,那种甜蜜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仿佛回到从前。


    她想起几天前机场分别,他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泱泱,人生并不漫长,我们也就十来个四年而已,有时候一晃,四年就过去了。”


    桑酒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一直没有给予回应。


    她还没想好要怎样回应他的感情,且不说两人身份悬殊,未来渺茫,他堂堂继承人,要管理家族那么大一个集团,她无论是家世还是能力都半点忙帮不上,而且自己家里一大家子人需要养。


    就像桑冀说的,家里人离不开她,她也不可能抛下一切跟孟苏白去港城。


    当然,想这些都很长远,有点杞人忧天的感觉。


    亲手操办了王立军这场葬礼后,桑酒也想明白了。


    人生哪有那么长,先爱了再说。


    只是真要面对的话,李佑泽的事情才是眼下最需要解决的,总不能让别人认为是他孟苏白小三上位。


    这对孟苏白不公平。


    对李佑泽也不公平。


    她之前答应过李佑泽,即便要终止关系,也需是和平分手。


    不过解决李佑泽的事情之前,似乎应该先和双方家庭坦白,这也是让她这两天最头疼的事情。


    之前真分手没跟家里人说,假复合也没跟家里人说,这就导致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感情稳定了六七年,早已是一家人。


    就这次回老家,李佑泽父母过来吃酒,又从家里带了许多东西给她,还把她当准儿媳一样拉在手心,说李佑泽改邪归正多亏了有她,说他们老李家祖宗庇佑,这辈子能娶她当媳妇,李妈妈还跟母亲商量着什么时候订个日子,把两人婚事办了,村里人也跟着起哄,纷纷出主意,看日子,定彩礼,选五金。


    那场面,那阵仗,就像是要等这白事一结束,立马张灯结彩给他俩办婚事了。


    偏对着两位老母亲满心期许的眼神,桑酒开不了口拒绝。


    尤其是李妈妈。


    她当年抑郁、自杀、堕落,一般父母都不会希望自己儿子找这样的女朋友,但李佑泽父母从来没有嫌弃她,反而为了照顾她费尽心思,怕她吃不好,特地去她的出租房做饭,李妈妈厨艺很好,她在那段时间甚至长胖了不少;担心她待在家里不开心,就催促李佑泽带她出去游玩,哪怕是去打牌,没有钱李妈妈就自掏腰包,只图她开心就好。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哪怕分手桑酒也始终把李佑泽当家人看待,或许早在这些年相处中,不知不觉把他父母当自己父母看待了。


    真是……成也李佑泽,败也李佑泽。


    当然,也怪她自己,把感情搞得太儿戏,现在不好收场。


    桑酒瘫在床上,长叹一口气,脑子里仿佛有一团毛线拧成麻花,越扯越乱。


    她又剥了一颗巧克力丢到嘴里,翻个身,给孟苏白发了条信息:「谢谢孟先生的巧克力,送得真及时。」


    孟苏白回复得也很及时:「喜欢吗?」


    「嗯,这种最好吃。」


    「好,记住了。」


    记住什么?


    桑酒又忍不住心潮澎湃,像是怀春的少女,心事都蔓延到脸上,春光拂面。


    孟苏白又问她什么时候回。


    桑酒回他:「后天。」


    明天立军哥下葬后,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完,跟兰芳婶子交接,估计很晚了。


    「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跟我哥一起。」


    其实是李佑泽明晚开车回来,后天顺便带她跟桑冀一起回海城,不过桑酒没有说,觉得说了还多此一举。


    但她没想过,就是这么一疏忽,撞出了个天大的篓子来-


    回海城那天,已到了晚上八点多,正是梧桐街最热闹繁华的时候。


    李佑泽和桑酒先把桑冀送回家,然后两人驱车去酒馆,打算晚点酒馆闭馆接桑月一起回家。


    车抵达酒馆门口时,桑酒已经累得快虚脱了,她松了安全带下车。


    “你别说,老家这种婚丧嫁娶的酒席,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下的。”


    她这几天脑瓜子都是嗡嗡的,被一声声“桑老板”塞满了,回到这大城市,听到周边人声鼎沸的声音,总觉得恍惚间有人喊她。


    李佑泽笑了一声:“现在你是遂溪的大老板,名气可大着呢,以后这些事情,估计真得都找你,不然咱回老家创业吧,红白喜事一条龙?”


    桑酒白了他一眼,关上车门。


    李佑泽忍了一路,这下烟瘾犯了,下车后第一时间就是掏出打火机和烟,一边点燃一边问。


    “听说你又被我妈和你妈催婚了。”


    桑酒不甚在意,揉着脖子扭了扭,嗯了一声。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听着呗!”桑酒很是无奈,又说,“对了,你记得告诉你妈,我今天走的时候塞了两千块钱在她衣服兜里,别掉了。”


    李佑泽抽烟的手指一顿:“怎么又给她钱?”


    “难得回家一次呀,”桑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李妈妈拉着她手说那些话时,总觉得有些语重心长,“你妈看起来好像瘦了挺多。”


    “有吗?可能你很久没见了,错觉吧,”李佑泽猛吸了一口烟,绕开话题,“我妈说给你做的红枣芝麻核桃酥,要你记得吃,少喝酒少熬夜。”


    “知道了,倒是你……”桑酒回头看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吃痛大喊了一声,“啊——”


    “怎么了?”


    吓得李佑泽扔了烟走过来,见她捂着脖子一脸痛苦,不禁笑了:“你干啥呢?”


    桑酒有苦不堪言:“我好像扭到脖子……不能动了……”


    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没睡好,刚刚扭头太快,一个不注意就闪到了。


    李佑泽只觉好笑:“出息!”


    他上前,撸起袖子,捧着她的脸颊,就要扳正。


    “要死啊你!”桑酒哪敢让他胡来,偏又躲不过,身子被他死死按着。


    “放心桑桑,我看按摩店那些技师都是这样弄的,痛一下就好了。”


    “你别搞,你又不是技师……”


    “很容易的,我都按了那么多次。”


    “李佑泽,你敢动一下试试!”


    桑酒被他吓到了,抬起腿狠狠踢了他一脚,却扯动了自己的筋骨,痛得哇哇大叫。


    “我跟你说,我手法很好的,你要是乱动,脑袋断了我不负责哈。”李佑泽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拍了拍她脑袋,“桑桑,相信我——”


    “我信你大爷的!”桑酒急了就开始骂人,“靠!死佑子!你敢动一下我立马打电话给你妈!老子要停了你的卡!让你以后开车加不了油!抽烟只能抽二手烟!啊——”


    李佑泽被骂得傻笑,捧着她的脑袋也只是虚张声势,倒也没有真动手,毕竟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他只是单纯想看桑酒炸毛的样子,缓解一下刚刚沉重的气氛。


    就在两人骂骂咧咧往酒馆门口走去,经过酒馆前的梧桐小院时,李佑泽忽地像见了鬼似的,一个急刹车收起手,笑容也跟着收敛,难得恭敬站好。


    “孟先生?”


    谁?


    他喊谁?


    桑酒一脸震惊加疑惑,想偏头去看。


    奈何她脖子僵住,根本没法动,只能挪着全身转过去,像只笨拙的企鹅。


    秋老虎白日躁动,入夜便如冻死狗,夜风从刚被李佑泽扯乱的领口钻入,涌遍全身带来一阵战栗,吹得风衣下摆簌簌响。


    四十五度倾斜的视线里,她看到男人也身穿黑色长款大衣,身高腿长站在梧桐小院的栅栏边,头顶一盏琉璃灯,将那张矜贵疏离的脸,照得更加清冷。


    孟苏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桑桑:好像误会大了[裂开]


    第48章


    桑月端了餐盘出来时, 撞见夜风中伫立的三人,犹如修罗场,整个人差点吓得灵魂出窍。


    尤其是她姐跟孟先生那身同色系的黑色风衣, 简直就是情侣装, 倒显得某人有些多余了。


    “姐……姐……夫, 你们回来了啊。”


    那声姐夫, 喊得极其微弱、心虚。


    不等桑酒回应, 她又小步朝小院走去,将孟苏白点的杯酒和餐食摆好。


    “孟先生,您的酒。”


    孟苏白微微颔首时, 并未移步回桌, 而是紧紧盯着桑酒,目光沉沉。


    桑酒面容微侧, 扯起一抹尴尬的笑:“孟先生……您怎么来了?”


    然而说的每个字都有点难受, 毕竟她整个身子从脖子到后背,都拉扯得生疼。


    “路过。”


    一旁李佑泽又热情过头:“那我们跟孟先生还真有缘,我们也刚到,不嫌弃的话一起喝一杯?”


    孟苏白面色沉郁, 也没瞥他一眼, 只声音冷淡:“不必。”


    李佑泽感觉自己有点热脸贴冷屁股,也不知道自己得罪对方什么了,让孟苏白如此不愉快, 但他向来大度, 又笑着打圆场, 给自己台阶下。


    “那下次,等孟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和桑桑再请您。”


    闻言, 孟苏白这才目光轻移,落到这位身穿夹克的少年身上,深深打量了几分,忽地低笑一声。


    “既然李先生这么客气,我再推辞就多少不礼貌,择日不如撞日,明天?”


    李佑泽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受宠若惊:“行!没问题感谢孟先生抬举,我明天定好位子。”


    说罢,又习惯性掏出手机。


    “这样,孟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到时候我把地址发您。”


    一旁的桑酒和桑月纷纷呆若木鸡。


    好家伙,他是没长脑子吗?


    孟苏白的微信是谁都能加的?


    他真看不出孟先生是来挖墙脚的吗?


    两人各自吐槽了一句,又在见到孟苏白掏出手机,让李佑泽扫码时,又是一整个震惊了。


    “打扰了。”李佑泽也算知分寸,存好名片后,后退一步,打算跟桑酒进去。


    “桑老板。”孟苏白收起手机后,却幽幽出声。


    桑酒脚步一顿,却没法回头看他,只是拿眼睛瞟着。


    孟苏白对上她斜过来的视线,喉间那口郁气,又缓缓纾解,无奈叹了口气。


    “去医院。”


    “不用麻烦,我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桑酒连忙摆手,笑着婉拒了。


    李佑泽也跟着开口:“对对对,这点小事就不麻烦孟先生了,回头我带她去附近按摩店正一下……”


    然而话还没说完,孟苏白那道冰冷目光又不紧不慢扫了过来,他心里不由咯噔,闭了嘴。


    果然,孟苏白的语气更加冷了两分:“扭到脖子不是小事,严重会伤到筋骨,不能拖延。”


    “……好,我现在就带她去。”李佑泽转身,打算拉桑酒回车上。


    “不用了。”孟苏白却忽然从梧桐小院踏出来,朝两人走去,又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时间,一副时间不容浪费的表情,“我正好有工作上的事要跟桑老板讨论,刚好顺路。”


    “啊?”三人同时惊讶出声。


    桑酒率先反应过来,一脸抗拒:“我不去——”


    当着她男朋友和妹妹的面这样霸道,他是真的一点都不顾及场合啊!


    可孟苏白没有给她反驳的余地,只是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桑老板,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径直往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桑酒恨自己秒懂他的一语双关。


    也是没辙,她侧着身子跟李佑泽摆了摆手:“那你把东西放下先回去吧。”


    “去吧,去吧,别让孟先生久等了。”李佑泽毫不知情地挥了挥手,生怕怠慢了孟苏白。


    桑月看着刚摆好的酒食,则一脸可惜:“这酒还没动呢……”


    “那正好,我来喝。”李佑泽正好觉得口渴,过去坐着喝了两口,又不禁感叹,“这位孟先生,人是真不错。”


    桑月一脸同情看着他,摇头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折回。


    “姐……”


    那个“夫”字生生被压了回去。


    她大概很快要习惯,叫另一个人姐夫……


    “那个……你喝了酒,记得找代驾。”-


    桑酒被孟苏白带回车上后,才发现云叔不在,今天是他自己开车。


    “云叔呢……”


    话未消音,孟苏白忽然靠过来,伸手去捧她脑袋。


    没有用力,但还是吓了桑酒一跳。


    她现在就像惊弓之鸟,感觉他们任何谁稍稍一用力就能扭断她脖子。


    所以当孟苏白扣住她脖颈时,她一个没忍住缩成鹌鹑鸟,右边脸颊和肩膀直接将他修指夹在颈窝,紧绷着。


    温热的指尖紧贴着肌肤,恍如烙印一般滚烫,桑酒甚至能明显感觉到他指骨的骨节分明,抵在耳后大动脉处,掀起一片轻痒酥麻。


    她忍不住闭上眼眸,轻哼出声。


    这种类似于小猫的软语呢喃,惹得孟苏白心头一紧,他看向身侧的女人,暖色车灯下,她微微侧脸歪着身子陷入背椅,头发略微凌乱垂在胸前,巴掌大的脸颊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害羞体温有些滚烫,一整个贴在他掌心,细腻柔软,耳后那一侧肌肤更是轻如薄纱,流淌在指腹。


    孟苏白蓦地想起那次在她家,偷偷捏在手心的蕾丝睡裙。


    克制不住的浮想联翩,却在下一秒被嫉妒占据上风。


    他想起刚才那个男人,也是这般亲昵地贴在她脖颈,顿觉心烦意乱起来,前所未有的醋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孟苏白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等不了,哪怕一刻。


    目光越深,掌心下的肌肤便被压得越重。


    直到,桑酒蹙着眉吸了一口冷气,轻声唤他:“孟苏白……你弄疼我了。”


    孟苏白才回过神,拇指指腹在她脸颊无意识轻抚,冷着脸说了句抱歉,而后抽出手,从车上翻出一个颈托给她戴上。


    “戴着,别乱动。”


    “哦……”颈窝的炽热瞬间被抽走,桑酒感觉身上温度也跟着低了两个度,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但她脖子疼得厉害,也顾不上了,小时说了一句,“谢谢。”


    戴上颈托后,脖子果然舒服很多了,起码可以抬起来。


    “不是说,和你哥一起回吗?”


    孟苏白冷不丁问了一句。


    “是一起的呀。”桑酒说完,又想起什么,默默加了一句,“李佑泽他……他刚好回家一趟,我们就顺路坐他的车了。”


    “所以,出发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还有几分薄怒的感觉。


    “告诉你……什么?”桑酒不但脖子转不过来,脑子也转不过来。


    她不明白孟苏白在气什么,只是看着男人俯身逼近了一步,几乎与自己气息相融,下意识全身后退,感觉自己是他眼里的猎物。


    “担心我的出现让他误会?还是怕我打扰你们兴致?”孟苏白忽然捉住她手腕,攥得有些发紧,“又或者是,桑老板喜欢跟人报备留一手?”


    桑酒抿唇,眨了眨眼,没想到回旋刀会来得这么快。


    “我只是觉得……”她想抽回手,身子也跟着往后退了退,“没必要……”


    “没必要?”孟苏白却用力将她拉近,“桑酒,你是不是忘了那天,答应过我什么?”


    他气息靠得太近,她退无可退,越过他的身影望向窗外,还能看到李佑泽坐在庭院正喝着酒,桑酒有些心虚,可又觉得他无理取闹,小声嘟囔。


    “孟苏白,你不能欺负人!”


    “我欺负你什么了?”


    “你欺负我脖子不能动!”


    孟苏白只觉好笑又好气,深邃的眸盯着她,醋意飙升到极点。


    “是你答应我要好好考虑的,为什么骗我和他一起,还有说有笑……”


    谈着婚期,亲如家人。


    他竟不知,他们关系已经到了如此亲密的地步,她关心他母亲如自己母亲,还会偷偷给钱孝敬对方,是作为什么身份呢?


    准儿媳吗?


    想到这里,孟苏白的心忽然就被刺痛,苦笑一声。


    他舌尖抵着上颚,低垂着眉眼,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理性的隐忍与感性的嫉妒激烈地博弈着,如果不是她脖子受伤,他现在就会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什么叫欺负。


    桑酒被他逼急了,也是口无遮拦:“我跟自己男朋友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孟苏白身子一顿,呼吸停在她鼻尖,没再更近一步。


    他想起前几日,宋祁说的话——


    “他们四年前的确分手了,不过即便分开,这些年也都在一起,感觉更像亲人吧,但年初两人又正式复合,感情吧,不深也不淡,桑老板显然值得更好的。”


    好一个不深也不淡。


    孟苏白几乎是气极,冷嗤一声,可看她紧闭双眸缩成鹌鹑样,那股怨气又瞬间熄火,眸色微垂,低头帮她系好安全带。


    “抱歉,是我唐突了。”


    桑酒睁开眼,看到他眉眼却难掩失落,又反省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太伤人心了。


    但事情没解决之前,她不想让李佑泽也难堪,怎么说,他在那些男人堆里也是要面子的。


    孟苏白也没有再出声,径直开了车,往樾华璟开去。


    “不是去医院吗?”车子上了高架后,桑酒终于忍不住问。


    “这个点去医院,没有专业医生,”他目视前方,解释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我有个朋友是骨科医生,已经说明情况,让他赶过来。”


    “哦。”


    桑酒明白。


    总裁嘛,身边总有一个医生朋友。


    “困的话就先睡一觉。”


    “你不是说有工作上的事要跟我讨论吗?”


    搭在方向盘的长指一顿,孟苏白跟着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似乎对她有些无语。


    桑酒也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她默默闭上嘴,尴尬得想把脑袋埋进颈托-


    黑夜,高架,幻影一路驰骋。


    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


    桑酒在车上用颈托护着睡了一觉,感觉脖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别墅里,慧姨和云叔都在,一脸担忧看着她。


    孟苏白半夜摇来的骨科医生也早早过来候着。


    意料之中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看到两人先是目光来回打量了一番,然后挑了挑眉。


    “Kingsley,这位是你的女朋友?从没见你对谁这么紧张过。”


    男人说的粤语,桑酒听得一知半解,懂了大概意思,后面没懂。


    她下意识看向孟苏白,以为他会否认。


    然而孟苏白只是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少废话,看病。”


    今晚的孟苏白,好像不太好惹。


    傅家森摸了摸鼻子,跟桑酒用普通话先自我介绍了一下:“嗨,小美女,我叫傅家森,Kingsley的朋友,你也可以叫我家森,或者Jackson。”


    桑酒小小抬起手打招呼:“桑酒。”


    “好,桑小姐,”傅家森让她先坐好,走到她背后,摘了颈托,手指拨开她的长发,俯身,“我看看什么情况……”


    “等等!”


    傅家森的手刚要碰到桑酒颈部时,孟苏白忽然出声打断。


    “怎么了?”傅家森抬了抬眼镜,一脸不解看着他。


    孟苏白转头吩咐云叔:“去拿副手套。”


    云叔转身去找。


    傅家森一脸无语,飙起了粤语:“Kingsley,你什么意思,我是医生来着!”


    “我知道。”


    “所以呢?你让我戴手套什么意思?怕我占你女人便宜?”


    “嗯。”


    “呵——”


    傅家森也是气炸了。


    云叔很快拿了副一次性乳胶手套,他不情不愿戴上,看着一脸茫然的桑酒,忽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桑小姐,”傅家森把手放在她肩颈,一路按过去,赞美道,“你的肩颈线真漂亮,有练过?”


    闻言,孟苏白冷眸瞥过来,他视而不见。


    桑酒没有否认:“嗯,学过一段时间跳舞。”


    “难怪,跟天鹅颈一样完美。”


    男人声音和力道一样温柔,又问她哪里疼。


    殊不知一旁的孟苏白握紧了拳头。


    按到痛处时,桑酒忍不住哼出声:“啊——”


    “很痛?”傅家森停下。


    “还好,也不是很难受。”桑酒如实回。


    “行了,找到痛点了,那我就开始给你推拿了,桑小姐你放轻松。”


    傅家森挽了挽衣袖,开始一顿猛操作,抬手环住她脑袋,扣着下巴,小心翼翼来回甩着。


    桑酒感觉好像舒服了一些,但还差一点火候。


    一旁盯着的孟苏白,却眸色愈冷,冷刀似的飞在傅家森后背。


    早知道就直接去医院了!


    “桑小姐……”


    “推拿就推拿,废话那么多?”孟苏白冷不丁出声。


    傅家森没理他,继续跟桑酒说话:“桑小姐这么漂亮,哪里人啊?”


    “江市人。”


    桑酒有点想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这样明目张胆冷落孟苏白。


    “难怪,听说江市专出美女,桑小姐和Kingsley怎么认识的呢?”


    “……”


    桑酒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下一秒,只听到脖颈传来咔嚓一声响,心脏直接跳到嗓子眼,又沉了下去,仿佛从地狱到天堂般闪现。


    原来是傅家森趁她不注意,一个歪头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帮她关节复位。


    刚还拉扯得厉害的脖颈,瞬间就舒爽了许多。


    虽然那一刹那回想起来有点可怕。


    但好像一点都不痛。


    孟苏白闻声跨步过来,蹲下身看她:“怎么样?”


    “看看能往左边扭不。”傅家森脱了手套,问桑酒。


    桑酒往左边看过去,已经没有那种扭不过来的感觉,除了一点点酸痛,好像没有不适了。


    “好了……”她捂着脖子,看着孟苏白笑。


    “好在治理及时,不然越拖到后面越难处理。”


    “谢谢Jackson。”


    桑酒仰头,跟他道谢。


    以前她也经常落枕什么的,没想过要去医院找医生,都是挺个三四五天挺过去,今天得感谢孟苏白带自己过来及时处理。


    “不用谢,Kingsley难得有求于我,”傅家森瞥了眼半蹲地上的男人,只觉得没眼看,翻了个白眼继续说,“后面几天注意护理,多运动,可以跳舞、做操、游泳,但也不要太剧烈。”


    “好。”


    孟苏白难得对他恢复好眼色,表示记下了-


    傅家森离开前,又给孟苏白留下一盏红外线灯,让桑酒睡前照一照,连续三天。


    因为这个原因,桑酒又被迫留宿在孟苏白家。


    洗完澡后,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当睡衣,照旧是他帮忙吹干头发。


    桑酒对他这种服务已经习以为常了,更何况现在她行动不便,打着哈欠任他为所欲为。


    头发吹干后,又被赶到他床上趴着,松了一颗衬衫扣子,往后背拉了拉,露出脖颈和后肩一大片肌肤。


    “其实我自己也可以照的。”钻进被窝时,桑酒还有点难为情。


    她脖子还不敢乱动,整张脸就生生趴在枕头,仿佛陷在他胸膛,一呼一吸皆是他的气息。


    但孟苏白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否定。


    他贴心地帮她调整好烤灯角度,又伸出手试探温度,确定没有问题后,拿了一件自己的薄衬衫盖在她脑门上,最后才坐到一旁单人沙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语气也慢条斯理。


    “Jackson说了,这个灯必须时刻盯着,不然容易烧伤。”


    他语气不容商量,桑酒便放弃挣扎了,再加上最近确实太累了,洗完澡被这暖烘烘的灯照着,困意一下就上来了。


    也或许是他的床太舒服,软硬适中,鼻翼又全是他的气息,她实在困极,很快就睡着了。


    “你记得……叫醒我……”


    她还惦记着等会照完灯,还要回客房睡,喃喃提醒。


    “嗯……”


    回应她的,是男人暗哑的嗓音,逐渐遥远。


    偌大的卧室,只有床头壁灯发出浅黄色的灯光,阴暗又充满暧昧。


    男人长腿交叠,膝上放了一抬笔记本,良久,才从深暗的屏幕前抬起眸,目光看向床上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人,蓝色灯光映射在镜片上,折射出一种禁欲的冷光。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而过。


    二十五分钟,也很短暂。


    听到那“滴——”的一声,孟苏白放下笔记本,起身去收灯,脚步也放得特别轻。


    掀开盖在她头上的衬衫,一股微热湿润的沐浴香气扑鼻而来,与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不过多了丝丝温柔的玫瑰香甜,令人沉迷。


    孟苏白不由俯下身,闭上眼眸,鼻尖轻嗅。


    “泱泱,这些天,我睡得很不好。”


    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她身上的气息了,仿佛有令人安神的效果,吸一口,便想沉浸其中,也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往她身上蹭,身体也柔软得不像话,沾上就想啃一口。


    她说她学过跳舞,可四年前,她连基本舞步都不会。


    “所以,泱泱是为谁而跳?”


    “我吗?”


    孟苏白又发现了她一个秘密,不禁低声一笑,很不客气地将鼻息埋进她肩窝。


    桑酒睡梦里嘤咛一声,圆润的肩微微一耸,却也接受了他侵略性十足的气息。


    “叮——”


    与此同时,放在床头的手机进来两条微信信息。


    他微信好友不多,屈指可数。


    今天凑巧刚加了一位。


    孟苏白眸色不悦,从桑酒肩窝抬起头,伸手捞起手机,打开瞥了一眼。


    果然是来自她的小男友。


    「孟先生,这是地址,我跟桑桑明天一起等候您的大驾光临。」


    一起么?


    孟苏白看了眼地址,不禁挑了一下眉,满是不屑。


    有趣。


    他扔了手机,复又沉下身躯,将沉睡的桑酒捞入怀里,鼻尖轻轻贴在那截纤细玉白的脖颈,在她耳后落下轻柔的吻。


    “晚安,泱泱。”——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某人要化身男狐狸了[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早上桑酒又睡过头了, 醒来十点多。


    又是在孟苏白床上!


    但她已经习惯了,因为相信孟苏白克己复礼的人品,大概是看她睡得沉不忍叫醒, 去其他房间睡了。


    桑酒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平常失眠难以入睡, 但好像每次在孟苏白家里就能做到一沾床就睡。


    难道是得了什么公主病?


    恰逢周六, 孟苏白不用去公司, 直接在别墅健完身忙完工作,又因为迦蓝酒庄的一些后续事情,找桑酒探讨。


    桑酒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在这样大的一座庄园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但是孟苏白给足了她空间去思考和探索, 甚至找了不少酒庄管理的书籍给她参考。


    这似乎触发了她的兴趣和擅长点,窝在他书房就是一下午, 直至暮色降临, 她交出一份颇为满意的策划书。


    她坐在他的总裁椅上,用着他的电脑,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孟苏白。


    男人直接坐在书桌上, 长腿曲起, 微微躬身面对她的姿势,握着刚那一沓策划书的手指骨分明,冷白调的肌肤, 修长如玉, 显得手背青色筋脉有种清冷禁欲的血脉偾张感。


    桑酒目光扫了两眼, 便被吸引住,有些移不开眼。


    那些潮湿记忆就此打开。


    孟苏白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眼里也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虽然还有进步空间, 但已经很好了。”


    说完抬眸时,却发现小姑娘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不由轻笑一声,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她眉心。


    “泱泱,看什么呢?”


    桑酒心虚回过神,连忙摇头:“你刚说什么?”


    孟苏白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微微低头,笑着说了一句粤语:“傻猪猪。”


    桑酒没太听懂:“什么?”


    孟苏白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说,我们桑老板真聪明,策划书做得很好。”


    桑酒不免有些小骄傲:“那当然,好久不見的策划书也一直是我自己做的。”


    提起酒馆,她才想起最近太忙,好几天没回酒馆了,小月估计都要忙坏了。


    收拾完东西在客厅稍坐了一会儿,孟苏白也下了楼。


    他换了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镶着白色刺绣,港式大背头也放了下了,前额微卷的碎发三七分,慵懒随性,少了几分上位者威严,又多了几分少年气息,一晃好像回到四年前,只是眉眼间更显成熟魅力。


    “你这是……”桑酒面色微颤,内心早已疯狂呐喊,这就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绝美少年感daddy系男主吗,太太太养眼啦!


    “走吧。”他挽着袖口,将腕表带起,长腿两步一迈,鳄鱼皮鞋优雅交错着,顺手捞起沙发上的黑色大衣。


    “去哪?”


    桑酒跟着出门上了车,还是一脸迷糊。


    孟苏白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桑老板忘了,你男朋友说今天请客的。”


    “……”她是真忘了这事。


    等掏出手机,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静音了。


    “他订得哪?”桑酒打算去看李佑泽的信息。


    “不用看了,他把地址发给我了,”孟苏白却将颈托丢给她,“戴上。”


    桑酒只得放下手机,乖乖戴上,忍不住嘟囔:“我感觉都好了……”


    “遵医嘱还是遵你感觉?”孟苏白偏头问。


    桑酒闭上嘴,不敢惹他也不敢看他。


    总觉得昨天到今天,他气息沉得可怕。


    虽然他今天帅得让她神魂颠倒,想拍照私下观摩。


    李佑泽订的地方倒是离樾华璟不远,二十分钟的路程就到了。


    车子在附近停下后,桑酒提出自己先上去,十分钟后他再上去。


    孟苏白手撑在方向盘上看她解安全带,唇角的笑容有些欠揍:“你不觉得,我们像在……”


    桑酒食指倏然抵住他唇,快速截下孟苏白要说出口的两个字,瞪大了眼一脸震惊。


    “孟苏白!你别乱来!”


    一直沉稳持重且温润矜贵的孟苏白第一次显出无赖脾性,他微微抬头,薄唇更向她指腹压了压,抬眸对上桑酒:“眼下情形,还需要我作乱吗?”


    桑酒只觉得他唇上的热度透过指腹传到了面颊,浑身发烫起来。


    确实有点乱!


    她跟男友请他吃饭,结果是跟他一起出发。


    说出去要被俞三禾笑死。


    关键吧,他把自己收拾得跟黑狐狸一样,是想去魅惑谁呢?


    桑酒轻啧一声,想收回手。


    十分满意看到她反应的孟苏白,抬手却扣住她手腕不让动:“桑桑,你需要快刀斩乱麻,不然……”


    “……不然什么?”


    孟苏白低头,加重了落在她指腹的吻,又掀眸看她。


    “不然,没有最后一次了。”


    说罢,他解了车门锁,微抬下巴,示意她下去。


    桑酒整个人都被那个似有若无的吻亲傻了,她慌乱下车,担心再跟他多待一秒,就要克制不住色心将他扑倒。


    再抬头一看,整个人更傻了。


    李佑泽约的什么鬼地方?


    她慌忙拿出手机看李佑泽昨晚发来的消息,顿时无语。


    回头看向车内时,孟苏白也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她。


    桑酒沉着脸,如临大敌,一边打电话,一边火急火燎跑进会所,黑色风衣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


    会所的走廊有些深长,纵横交错跟个迷宫似的,桑酒看着李佑泽发来的包间号,皱着眉抬头一个个对应,走了许久才在一个包间前停下,抬手握住那金色的门柄,她面色沉重如水地推开厚重的大门……


    辛辣刺鼻的味道迎面涌来,包间内的音乐震耳欲聋,有人高歌一曲,有人搂着姑娘划着拳拼酒,也有人握着酒瓶扭动着身体,像羊癫疯发作群魔乱舞的僵尸,李佑泽正举着手示意兄弟们收敛一点,奈何没一个人听他的。


    门被推开的一瞬,只有沙发角落几个女人堆里的俞三禾一眼看到桑酒,抬手:“桑桑,这里!”


    李佑泽随即转头看向她:“桑桑!”


    桑酒皱着眉,没有进去,直接给了李佑泽一个眼色,退出包间,关了门。


    那嘈杂震耳的声音瞬间被隔离,耳朵清净了许多。


    她的愤怒值却已经到达顶峰。


    很快,李佑泽追了出来:“桑桑,你怎么不进去呢?”


    “进去你个大头鬼啊!”


    迎接他的,是桑酒的一阵暴击。


    她操起自己腰间的黑色小包,就朝他头上砸去。


    “你他妈脑子是有病吗?谁让你选的这个地方?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李佑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扯着包包链条,一脸委屈:“我昨晚发信息给你了啊,你没回,我以为你没意见……”


    桑酒:“……”


    她今天一天确实忙着没有看手机,但是……


    “你自己没长脑子吗?不会好好想吗?亏我还以为你这几天长脑子了,长得猪脑子吗?”


    她也是气昏了头,咬着牙大骂。


    李佑泽抬起手发誓:“我有认真想过啊,人家孟先生那样身居高位的男人,一顿普普通通的饭怎能表达我们兄弟的谢意,我还特意请教过祁哥啊,他说男人嘛,无非都喜欢去男人喜欢去的地方,那不就是这里吗?桑桑,这可是海城最热闹的会所,不比以前的金色年华差……”


    “啪!”


    他脑门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皮包揍。


    要不是担心把包包打坏,桑酒想把他往死里揍。


    她气骂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花天酒地,喜欢来这种地方吗?”


    李佑泽也被骂得来脾气了:“桑桑,你很了解孟先生吗?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这种地方?”


    “我……”


    “李老板说的倒没错。”


    恰在这时,孟苏白慢慢从两人身后的长廊踱步过来,他单手插兜,斑斓的霓虹灯在他身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他缓言道:“桑老板没问我,怎知我不喜欢?”


    桑酒在看到孟苏白的身影后直接一惊,呆在原地。


    他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


    “孟先生,你来啦。”李佑泽顿时直起背脊,朝孟苏白迎去。


    男人视线缓缓移到他身上,语气轻飘飘的:“李老板,带路吧。”


    “这边请这边请。”李佑泽弯着腰拉开身后的门,请孟苏白进去。


    “孟……”桑酒下意识叫住他。


    孟苏白回头看了她一眼,一笑简直颠倒众生。


    “桑老板,一起吧。”


    说罢,不疾不徐地抬腿先进去了。


    桑酒有被无语到不知所措。


    一旁还拉着门的李佑泽催促她:“快点啊桑桑,你看人孟先生也没有生气啊。”


    桑酒冷笑:“你他妈眼瞎啊!”


    没看到她生气了啊!


    “桑桑,你今天说了很多脏话,破戒了哦。”李佑泽拍了拍她脑袋,依旧一脸笑嘻嘻。


    “滚!”


    桑酒打开他的手,那噪声震得心口那股无名火更堵,心烦意乱地跟着进了包间-


    越过群魔乱舞的僵尸,俞三禾再次招手喊她过去。


    桑酒瞥了一眼灯色昏暗的包间,正中的沙发上,孟苏白端坐中央,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酒,变幻莫测的彩色光线打在他那张禁欲高奢的脸上,异常艳丽,尤其是那一身黑色衬衫,领口开着两粒扣,隐隐露出一截性感锁骨,将他衬得倒真有几分纸醉金迷的花花公子那味。


    就连俞三禾都凑过来跟她耳语:“你家国王先生,今天怎么打扮得跟狐狸精似的?跟那日端方优雅完全不一样哎!”


    桑酒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没吭声。


    端起一杯酒,想喝两口,想了想,又放下,换了一杯冰镇汽水。


    也许李佑泽说的没错,她其实对真实的孟苏白也没那么了解,她看到的,不过是孟苏白想给她看到的那一面。


    眼前的孟苏白,她一点都不认识。


    呵!


    男人!


    李佑泽那混小子也不知道在跟他叽叽歪歪说些啥,完了甚至还掏出一支烟要给孟苏白递上。


    桑酒从来没见孟苏白抽过烟,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


    她眼睛蓦地瞪大,便见孟苏白娴熟地接过烟含在嘴里,眉眼李佑泽又狗腿地递上烟火。


    孟苏白眸色微掀,轻瞥了他一眼,薄唇轻启淡淡说了一句什么,李佑泽立马灭了火,将打火机双手奉上。


    下一秒,白日让桑酒看得入迷的修长冷白长指,捏着黑色方形打火机,优雅地滑动了一下砂轮,打火机“咔嗒”轻响,火苗蹿起的瞬间,他垂着眼睫,那簇光就在他瞳孔深处跳跃,映照着颗眉间痣越发性感。


    桑酒的心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一直很讨厌抽烟的男人。


    但这一刻有被啪啪打脸。


    男人头缓缓偏向一侧,下颌线在暧昧光线下拉出一道利落的弧,齿间那支烟随着动作轻轻一颤,被点燃了,烟雾升起时,他仰头极慢地吸了一口,桑酒甚至能看见他喉结微动,颈侧筋脉若有似无地绷紧,像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涌动,斯文败类得很。


    烟被长指夹出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而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烟雾如一笼白云,在光影里有着绸缎般的质感,轻盈得几乎要飘走,却又丝丝缕缕缠绕在他修长指尖,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弥散在空气里。


    桑酒看得整个人都三魂出窍了,耳边嘈杂的音乐声没了,难闻的气息没了,就连那碍眼的僵尸也消失了。


    眼里只有陷在沙发深处的孟苏白,静静坐在那里,明明做着最散漫的事,却透着一股致命的诱惑,帅得没边了。


    直到俞三禾推了她一把:“怎么,看傻了?”


    桑酒猛然回过神,目光一颤,猝不及防对上孟苏白的视线。


    隔着袅袅烟雾,他漫不经心的笑容也很魅惑勾人。


    俞三禾说的没错,今晚他就是一只狐狸精!


    来勾她魂的!


    桑酒只觉浑身燥热,低头猛地将手里的冰镇汽水一饮而尽,随即回头问俞三禾。


    “这馊主意,宋祁出的?”


    俞三禾点头:“好像是这样,管他呢,反正男人最懂男人,把人伺候开心就行了。”


    “伺候?”


    “是啊,”俞三禾神秘兮兮趴在她耳边说了句,“佑子还给你的国王先生准备了重头戏,两位头牌公主,你猜他能不能挺住?”


    “什么?”桑酒脑子轰然炸开,身体也僵住,犹如石化在沙发上。


    她抬眼,缓缓看向包间正中央的男人。


    目光中的孟苏白依旧散漫不羁长腿交叠坐着,黑色衬衫规整性感,领口解开的两粒扣稍稍敞开了些,一截冷白锁骨恍如白玉若隐若现,衬得他沉稳又禁欲。


    桑酒不由握紧拳头。


    敢情他今天精心打扮这一出,是为了这个重头戏?——


    作者有话说:孟:抛媚眼给瞎子看[裂开]


    第50章


    “这样绝色的国王先生, 你确定要拱手让给他人?”


    眼见桑酒的眼睛几乎都长在那孟苏白身上,俞三禾不禁揶揄起来。


    桑酒勉强收回目光:“什么意思?”


    “想不想把他抢过来?今晚秀色可餐的国王,你不心动吗?”


    桑酒否认:“你别乱说。”


    “桑桑, 你就是太传统了!”俞三禾不禁吐槽她, “谈恋爱和谁不是谈, 为什么就不能谈个帅一点有钱的?想那么多以后干嘛?结婚还有离婚的呢, 你怎么就知道你以后谈的男人会跟你一辈子。”


    “我没有这么想。”


    “你是没有像你妹一样把一生一世挂在嘴边, 你是一点机会没有给别人。”俞三禾摇头,“就像你当初跟李佑泽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你根本就不爱他, 对他就像弟弟像儿子一样,你们应该都没做过吧?”


    桑酒:“……”


    俞三禾笑得尤其猥琐:“那你和孟先生呢?”


    桑酒恍惚瞟了眼不远处的男人一眼, 心虚没有说话。


    虽然是用手, 但那也算做过了吧?


    他还……那啥两次了呢!


    “啧啧!”俞三禾用肩膀撞了撞她,“搁这儿回味呢?一看就是很勇猛……”


    “闭嘴吧你!”桑酒有时候真想把她这张嘴缝起来。


    俞三禾却一脸高深莫测:“作为过来人,要不要听听我的三字箴言?”


    桑酒哼了一声,白眼翻到天上, 却在俞三禾开口的时候, 又忍不住靠了过去,竖起耳朵。


    “孟先生这样优质的男人,简直是极品中的仙品……”俞三禾感觉自己手里差根烟, 她竖起两根手指, 朝桑酒抬了抬下巴。


    桑酒一脸无语, 倾身从茶几上捞起烟和打火机。


    她从没碰过这些东西,动作有些生疏,忍着笑给她点燃烟, 塞到嘴里。


    “俞老师,请吧。”


    俞三禾心满意足抽了一口,继续刚才这样的话题。


    “遇到这样的仙品,谨记以下三个字——别错过,随身心,勿真情。”


    “听起来有点渣。”桑酒点评。


    “只有你渣,才不会受伤,你看哪个海王海后会为情所困?”


    桑酒不禁笑了。


    这话,倒是跟从前王立军的观念一致。


    以霸制霸,以渣治渣是吧?


    听着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具体要怎么做呢?”


    俞三禾神秘兮兮向她招了招手,桑酒附耳过去。


    “分三步。”


    “第一步,打造渣女人设,男人最怕纯情少女了,因为沾了就要负责,但渣女不一样,他们反而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踹,每天都提心吊胆惦记着你,跟小狗一样缠着你恨海情天,包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只要你不甩他,他坚决不会离开你。”


    桑酒沉默两秒:“我……看起来很渣吗?”


    俞三禾端着酒杯,扫了她一眼:“表面花痴大色女,实则纯情得要死。”


    桑酒又忍不住笑了。


    “但你有一个先天优势。”


    “什么?”


    “你有男朋友。”


    桑酒不明白:“这算什么优势?我还想找个机会跟他坦白来着。”


    “坦白什么?”


    “坦白我跟李佑泽的关系,清清白白。”


    她要跟李佑泽和平分手,然后再开始和孟苏白的新恋情。


    “愚蠢!”俞三禾忍不住敲她脑袋,“千万不要坦白!他要是真的爱你,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些,你反而要利用这个先天条件,去好好吊吊他,让他患得患失,抓心挠肺,醋意翻天,天天压着你,恨不能把你栓裤腰带上。”


    桑酒听得眉头紧锁:“你好变态。”


    “后面更变态,还要不要听?”俞三禾对她吐了一口烟,挑眉。


    桑酒一脸无所谓,悠悠然站起身:“俞老师不想讲也没关系……”


    俞三禾自然忍不住,抓着她继续:“说第二步之前呢,你得先告诉我,你图他什么?”


    “啊?”桑酒懵住了。


    她图孟苏白什么?


    “是图他的钱,图他的人际关系?还是图他的颜,图他的身体呢?”


    “……如果我说……”


    “千万不要跟我说图他的爱。”俞三禾打断她,“桑桑,跟这样的人谈恋爱,你一定要谨记我那三字箴言,否则,万劫不复。”


    桑酒看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这就好比古代的仙凡恋,我们只是他们下凡的体验对象,甚至NPC。”


    “就没有特例吗?”桑酒知道自己这话特别恋爱脑,可她还是觉得,孟苏白是不一样的。


    “也许有吧,但肯定不是孟先生。”俞三禾十分笃定,“除非有朝一日,他跌落神坛了。”


    “为什么?”


    “你想想,就连宋祁那种小豪门的非嫡长子都要承担家族联姻的使命,更何况孟先生这种港城豪门继承人身份,也许他现在还是单身,能陪你玩玩纯爱,那三五年、十年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他始终要结婚的。”


    桑酒承认,自己确实武断了。


    俞三禾又自嘲一笑:“所以,为什么要为了这万分之一的特例,搭上自己一片真心,最后伤得体无完肤无人能解呢?桑桑,你也是商人,觉得这样的买卖划算吗?”


    桑酒摇头,只觉身局者迷,旁观者清。


    俞三禾也不卖关子了,直截了当告诉她:“所以第二步呢,就是搞清楚自己要什么,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他在你眼里的作用,大家各取所需,公平公正。”


    “各取所需?”


    “最好的就是前面两种了——图钱和人际关系,踩着男人的肩膀去做自己的事业,何乐而不为?就像我那座牌馆,别看不起眼,但里面每日来往的都是大佛,多少掺杂了宋祁的关系,但经我自己精心维护后,已经是我自己的圈子了,你看哪怕我现在跟宋祁断了,也丝毫没有影响,人际关系就是这样,你得到了,一本万利。”


    这点桑酒很清楚,如果没有宋祁在背后罩着,俞三禾这家牌馆可能都无法运营下去。


    “当然,如果你只是图他身子图他那张脸,就更好办了。”


    俞三禾俨然有点醉醺醺了,她点了点桑酒的脸蛋。


    “凭你这张脸,扑倒一个男人不成问题,但要他对你产生绝对的依恋非你不可,就要保持若即若离、冷淡克制的态度,要让他知道,他也就一副身体能留得住你!”


    桑酒听得面红耳赤,又问:“第三步呢?”


    俞三禾看着她笑了笑:“第三步很简单,但也最危险,稍微把握不好度,就会一刀两断。”


    “是什么?”


    “分手。”


    “分手?”


    “对,在你们感情最为浓烈的时候,跟他提分手。”


    桑酒一脸震惊。


    俞三禾则信誓旦旦。


    “你以为,我能留在宋祁身边五年是什么原因?每到我觉得他最迷恋我时,我就会跟他提分手,什么我爸给我安排相亲对象嫁人啦,我要回遂溪发展啦,还有我吐槽他太老感觉自己还是喜欢小奶狗啦,反正什么方法都用过,他不肯,可能是男人天生死要命子的自尊心吧,除非他自己腻了,否则你别想甩了他,你看这次他要结婚,我们就断得干干净净,毫不拖泥带水。”


    俞三禾说完,桑酒几乎是不带思考就对应上了四年前,她翻脸不认人甩了孟苏白的事情。


    “他不是这样的人。”桑酒始终确信,孟苏白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你现在既然喜欢他,就大胆去追呀,”俞三禾推了推她,“宋祁够渣吧,但也丝毫不影响我承认,这五年,我一点都不后悔。”


    “可是……”桑酒想说,那晚,她就哭的很凄惨。


    但俞三禾一脸从容:“人生谁没有遇见过几个渣男,桑桑,你不要把爱情看得那么完美,要学会享受恋爱的过程。”


    这是她曾经对小月说过的话。


    却怎么到自己身上就难以实施了呢?-


    俞三禾激情演讲了一番心得之后,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又与旁人猜拳去了。


    留下桑酒垂着眸,慢慢消化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正心绪纷杂时,包间门又被推开,李佑泽起身看去,随即拍了拍手。


    几个身穿制服的漂亮公主翩然而入。


    “孟少,今晚我们随意,就喝酒玩乐,交个朋友。”


    李佑泽举着酒杯,一边喝一边示意前头两个姑娘往孟苏白身侧坐去,吩咐她们伺候好孟少。


    孟苏白抬眼,目光清冷扫过一左一右的女人,虽然眼尾压着漠然,但也没有拒绝,宽厚的背脊往沙发慵懒一靠,长指夹着烟送入唇边。


    低眸含住时,又挑了一抹余光去看对面,漫不经心掀起一缕薄烟,任烟雾盘绕眉骨,在那张冷白英俊的脸上,晕开靡靡朦胧的影。


    这散漫到骨子里的帅气,哪里是抽烟,简直是在少女芳心上纵火!


    只是一个眼神,便惹得两位公主心猿意马。


    “孟少,喝一口酒好嘛?”


    “要吃葡萄吗?”


    娇滴滴的声音传入耳,桑酒别过眼,想要自己视若无睹。


    余光却忍不住偷看众人围绕中的孟苏白,那人左手指间夹着烟搭在沙发靠背,右手勾着酒杯垂在膝盖边,冷峻的气质中无端融入了一份颓靡,面对女人靠过来的殷勤,也只是掀眸看了一眼,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感,而后淡淡勾起唇角。


    他没有拒绝!


    目光甚至有些许,享受?


    桑酒开始坐不住了。


    这样绝色的国王先生……


    一定是被俞三禾给洗脑了,又或者是被孟苏白波澜不惊的从容给气到了,她只觉脑子一阵空白,拳头攥紧,胸口起伏。


    忍了不到十秒,她便忍不了了。


    手中玻璃杯重重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震得包间内的哗然戛然而止,纷纷回头看过来,只有那靡靡音乐依旧聒噪。


    桑酒骤然起身,越过那些碍事的僵尸,缓步朝沙发中央那边走去。


    孟苏白也似有所感,掀眸投来一道视线,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幽深如潭,紧紧锁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唇边的淡笑也愈深。


    所有人都以为桑酒要坐下喝杯酒,就连喝昏头了的李佑泽,也狗腿地给她满了一大杯酒。


    “桑桑,你也想喝一杯?”


    桑酒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怒意:“不喝。”


    “怕什么,桑桑,”李佑泽手臂搭在她肩上,吊儿郎当向众人介绍,“我们桑老板,那可是号称千杯不醉的酒王,我敢说,整个海城,没有谁能喝的过她!”


    “李佑泽,你给我闭嘴……”桑酒对他无语得要死,喝了点酒就发酒疯。


    “千杯不醉?”端坐在沙发上的孟苏白却忽地幽幽开口,“我记得,上次桑老板就喝醉了,还容易忘事。”


    “不可能!”李佑泽坚决维护桑酒的酒王称号,“孟先生,我们桑桑,从不醉酒!从不断片!”


    “李佑泽!”桑酒一把推开将他推倒在沙发,又朝孟苏白左侧的姑娘看去,“麻烦让一让。”


    她没有瞧见孟苏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倒是那小姑娘一脸懵,还以为被正宫抓包,赶忙往旁挪了挪让出位置。


    但桑酒只是俯身捞起那件被随意搭在沙发背脊上的黑色大衣,勾在手腕,然后抬手,通身蓄力去抓孟苏白的手腕。


    她以为拉他要费很大劲,所以几乎是鼓足了力气,却不曾想男人高大身躯一秒就被她轻而易举拉起身,摇摇晃晃得,颇有点往她身上倒的趋势。


    桑酒愣了两秒,还以为他喝醉了,来不及多想,也懒得跟其他人解释,直接拉着他穿过僵尸群往外走。


    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孟苏白就这样目光浅浅看着紧紧握着他腕间的手,心驰荡漾,任凭主宰。


    还抽空将手里未燃尽的烟头丢进垃圾桶。


    留下身后一堆目瞪口呆的人,摸不清楚情况-


    大门被关上时,身后一切躁动都被隔绝,桑酒一声不吭拉着他穿过长廊,却又迷了路,仿佛落入一座荒无人烟的迷雾森林,分不清左右。


    就像此刻心乱如麻的她,犹如一只失了方向感的小鹿,四处乱窜,毫无规章。


    越过弯弯绕绕的通道,最后停在长廊最深处,无路可走,已是死胡同。


    桑酒无奈转身,想拉着孟苏白离开,重新找方向,刚抬脚,却被人一把拉回,按在墙上。


    “泱泱。”男人嗓音还带着烟雾弥漫过后的沉哑,又似乎含了一抹浅笑。


    桑酒压了许久的气瞬间爆发,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孟先生对那两位公主,还恋恋不舍吗?”


    孟苏白眼尾勾着弧度,抬腿上前一步,将她抵在大理石墙壁,微微倾身,手臂也随之贴在墙面,像是要将她箍在身下。


    他垂首,温热的气息洒在桑酒耳后,薄唇几乎扫过她耳廓一圈淡淡的绒毛。


    “泱泱,我恋恋不舍的Princess是谁,你比谁都清楚。”


    “孟苏白!”桑酒双手撑在他肩侧,还在赌气,“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孟苏白骤然将人一拉,胸膛抵上她的肩,气息也愈重,从耳后压了过来。


    “醉没醉,不如泱泱亲自检查一下?”


    桑酒只觉得他的话烫耳,她被迫踮起脚尖,仰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管你醉没醉,你现在马上回家,然后忘掉今晚的事情,我会让李佑泽跟你道歉,我也不知道宋祁为什么会给他出这种馊主意,但请你相信,他没有坏心思……”


    孟苏白盯着那红唇一张一合,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是觉得……


    “泱泱,你这张嘴,真的很欠……”


    “什么……”桑酒一脸警惕瞪大眼。


    孟苏白轻笑一声,不管不顾低下头,便狠狠咬住她的唇。


    “欠咬。”


    轻微的刺痛,激得桑酒浑身一颤,瞪大的双眼几乎是本能反应闭上,嘶声还未溢出唇角,就被他一口吞没压了回去。


    齿关被撬开,舌尖抵入,呼吸被掠夺,她无处可逃的舌头也被他缠住,呼吸被掠夺。


    淡淡的烟酒味,混着男人身上好闻的木质香调,不但不难闻,甚至还有些令人上头的味道,情不自禁就会沉沦其中。


    桑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过吻了,这一刻如旱地逢甘霖,沙漠遇清泉,她几无犹豫,身体就失去了反抗迎了上去。


    孟苏白瞳孔微张,看到她颤抖的羽睫,又压低倾身,加深了这个克制许久的吻。


    “泱泱。”


    唇与齿紧密贴合着,孟苏白说话时也没有离开她的唇,一字一句几乎是笼在两人口中,含糊不清,暧昧交缠。


    “他没有坏心思,我有。”——


    作者有话说:Kings: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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