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 日思夜想的人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是一种什么心情?
大概无异于随手买的彩票,却中了百万大奖。
明明目光相交只有短短一刹那的时间, 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桑酒感觉自己的五感好像瞬间被关闭, 眼里看不到别人, 耳朵也听不到旁人的声音, 甚至连这纸醉金迷的包厢都逐渐化成漆黑一片。
仿佛无数个午夜梦回, 她的视野里,只有他。
四年。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走到哪儿都万众瞩目的气质, 依旧喜欢穿一身低调的黑色。
可又与梦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大相径庭, 不再是帅气的中分碎盖少年,而是成熟稳重的港式背头, 眉眼间那颗浅淡的痣被衬得有些明显, 神性十足,却也更加疏离更加冷漠。
桑酒甚至不敢承认,这是她在梦里肖想过的男人。
还是被她无情抛弃过的男人。
此刻,她就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 步履徐徐, 朝她走来。
最终,落座在她身旁的位置。
很好,无路可逃。
桑酒听到有一阵枪声朝自己心口砰砰开去。
刚刚在楼下, 她还想什么来着?
鬼使神差的, 她目光不经意落在他拉开木椅的手上。
依旧是修长冷白的长指,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圆润。
一想到某些画面, 桑酒顿时羞耻感爆棚,全身心血液沸腾,燥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端起手里的红酒灌了一口,拼命想压下脑海里不断闪现的马赛克。
“咳咳!”
她的失态引起了宋祁的注意,抬头瞥了过来,虽然好奇一向落落大方的人,怎么突然紧张起来,但还是笑着调侃打圆场。
“桑老板这是,见到孟先生太紧张了?”
桑酒捂着嘴,含糊道:“抱歉,被酒呛到了。”
好在这个借口,也正好解释了她为什么脸颊绯红,不然如果此刻有人碰一下她脸颊,会发现温度高得烫人。
“跟孟先生打个招呼。”宋祁笑说。
桑酒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转身,酒杯一端,却不敢抬头看人。
“孟先生。”
可他不是姓苏吗?
骗子!
桑酒越想越恼火。
刚刚宋祁怎么评价他来着?
不太好伺候?
不要惹怒他?
抱歉,她好像四年前就已经招惹过他。
“桑老板。”
隔了一秒,对方低杯与她轻碰一下,漫不经心回应的语气,也听不出个所以然。
桑酒想,他是不是没有认出她来?
毕竟刚才第一眼见到他,她也思绪足足空白了两秒,不说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对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谁会记住一个只相识六七天的人几年?
更何况她用的还是小名,没几个人知道的小名。
可转眼又想,她今日的打扮,与四年前那晚不说一模一样,也是有几分相似的。
他亲自送她的裙子,又被他扯坏在那个湿咸的黑夜里。
应该大概……没那么容易忘吧?
除非他是花心大萝卜!
或者提前老年痴呆!
桑酒石化在座位上想不透,只隐约听到宋祁又说了什么——孟先生是某某集团的CEO,喜爱红酒文化,特意让她过来,帮忙选几支红酒摆在办公室……
“桑酒,等着你给孟先生推荐推荐。”
思绪被剪了又剪,终于被带回现实世界,回归平静。
桑酒努力压抑着内心的五味杂陈,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强装镇定。
“不知孟先生,是更偏爱旧世界还是新世界的风格?”
“怎么说?”
橙色灯光下,男人目光淡然反问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是。
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凭什么会记得一个无关痛痒的女人。
只有癞蛤蟆才会惦记天鹅肉。
不过这样也好。
若真记得,难堪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的话,还能演一演独角戏。
毕竟解释起来挺麻烦,不论是那一夜她疯狂撩拨他,还是她当时的不告而别。
他们虽然没有点明,但桑酒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年,他曾为她留下来。
但天地可鉴,她从没做过会再见他的准备。
桑酒又问了几个问题,笑容最是完美得无懈可击。
“好,我了解了,回头我选几款酒,给您送过去。”
她没有问他要联系方式,是想着到时候让宋祁借花献佛,不但避免了继续尴尬,也算是回报了宋祁这些年的照顾。
看得出来,宋祁对他很毕恭毕敬。
能让海城有名的公子哥如此放下身段,看来他的身份是真的一点都不简单。
孟苏白没有点头,只是问她:“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桑小姐。”
“桑酒,红酒的酒。”
这次,她十分爽快地说出了名字。
男人若有所思盯着她看了一眼。
如果不是错觉的话,那道目光似乎略微瞥过她被红酒浸染过的唇,在回想什么。
桑酒下意识抿了抿唇瓣,看到他微微点头,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孟苏白。”
桑酒诧异,她明明也没有想过要问他的名字。
可更差诧异的是,原来苏白,真的是他的名字。
她没有骗他。
可他也没有骗她-
酒局的后半程,桑酒如坐针毡。
孟苏白话不多,只偶尔接一下宋祁抛过来的话题,提及港城的一些家族,宋祁还会隐隐给桑酒一些眼神,示意她开口提一提贺琼的事情。
但桑酒不敢与孟苏白对视,只是低头,一味喝酒。
明明他如此绅士有礼,她却隐隐害怕,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撕掉客气的伪装,像猎人一样精准猛烈地攻击她。
这趟浑水,她是丁点都不敢蹚。
偏偏两人那些话,又一字不落落入她耳中,让她茫然的脑袋理清了一些思路。
原来宋祁的一位叔公久居港城,恰好又是孟苏白高中时代的恩师,两人年少时有过一面之缘,算不上熟识,但最近有些生意上的来往,恰好这次宋祁结婚,恩师麻烦孟苏白帮忙带了一份礼过来。
再后来,宋祁还提起孟苏白接手家族企业之前在联合国的工作,原本只是随口一提,顺势说起自己创办的公司有些产品需要出口,涉及ESG的一些专业知识想跟他请教。
本以为会被拒绝,毕竟孟苏白已经离开联合国两年了,而且,他看起来并不像那种喜欢乐于助人的人。
但出乎意料,他好像挺有兴致,不但给宋祁介绍了两家ESG机构,还分析了两家机构的优劣势。
宋祁挺受宠若惊,说:“听闻联合国高级顾问的费用不低,刚刚孟总这一番提点,是我的荣幸了。”
孟苏白微微勾起唇:“举手之劳。”
再后来,两人又聊了更多,都是桑酒听不太懂的词汇,什么联合国环境规划署、ESG发展方向,从全球战略规划政策到新型项目设计,再到可持续发展领域的趋势分析……这些术语太陌生又太遥远,但好像又透过这些词,她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些关于他这些年的画面。
原来,这就是他曾经所追求的自由梦想。
虽然不明白他如今为何会回归家族企业,但总归,没有因为她,耽搁他前进的脚步。
桑酒的愧疚值稍稍降低了些。
宴会结束时,她已经有了些困意。
和旁人一一告别后,桑酒低头跟俞三禾发信息。
俞三禾问她进度怎么样,桑酒不敢说自己甚至都没有胆量跟孟苏白说一句话,更别提跟他打听贺家的事情。
李佑泽准时发信息来时,宋祁刚好说让司机送她回去。
桑酒目光偷偷瞥了一眼,孟苏白已经起身走到门口了,她心不在焉说:“不用,佑子过来接我们。”
宋祁调侃:“李老板最近挺勤快的,看来你把他调教得不错,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男友了。”
桑酒“啊”了一声,随即想起什么。
宋祁并不知道她和李佑泽假复合的事情。
但这个场合,解释两人关系有点突兀,她只是略微一笑,掩饰自己的心虚,尴尬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却不期然撞上一人。
久违的气息,久违的硬度。
一瞬间就让人回到过去。
桑酒惊得差点没站稳,抬头看去。
“……苏……孟先生。”
咫尺距离,桑酒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浅浅洒在她脸庞,像是与她拥抱。
但孟苏白只是轻轻抬手虚扶了她腰一把,身形突然一顿,说:“桑小姐的发夹很特别。”
桑酒惊得一把推开他,生怕他想起来,胡乱说了句:“就……就网上随便买的。”
孟苏白低头漫不经心看了她两眼,淡然点头,侧身与她擦肩而过,进去取挂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桑酒实在好奇他到底什么意思,但完全不敢停留。
瞅准时间,仓皇而逃。
裙摆在身后飞扬,她三步并两步跑下旋转楼梯,直到碰见等在楼梯口的俞三禾,还惊魂未定,一把拉起她往电梯口跑。
“干啥?COS在逃公主呢?”
画面虽然很美,但俞三禾刚刚看着,生怕她从楼梯上滚下来。
桑酒来不及跟她解释,直直往电梯口走去,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确实要逃跑。
总觉得今晚的重逢,就像她给自己织的一个幻梦。
“桑桑,你怎么了?”
进了电梯,只有她们两人,俞三禾总算发现她的不对劲,整个人都在抖。
“你……甩过人吗?”桑酒突然问她,“就那种……睡了……睡了就跑的甩。”
“你是说,提裤子不认人?”
不愧是嫡长蜜,从对方嘴里说出什么话来,她们都不会笑话彼此,只会认真思考。
俞三禾一脸淡然:“当然甩过啊,喝多了上头,醒来发现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一卦,不跑能怎么?”
桑酒先是呆了两秒:“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艳遇?”
“你在国外的时候。”
“哦……”桑酒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问题,“他没找你?”
俞三禾:“找了啊。”
“那你怎么拒绝的?”
“我说,”俞三禾一本正经回忆当时的语气,“弟弟太小了,跟姐姐不匹配。”
“……”
桑酒花了一秒时间,才反应过来此弟弟非彼弟弟,默默对她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三禾兄。”
“那不然?”俞三禾说,“男人都有自尊心的,你就往他伤口撒盐就好了,包老死不相往来的!”
桑酒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阵沉默。
那好像,不是他的伤口。
“不对,”俞三禾反射弧终于完成闭合,“所以,你睡了谁?”
“没有,就是一个……”
“桑酒,你别跟我玩无中生友那一套。”
叮——
桑酒正心虚时,电梯到了一楼。
她抬手,恭请闺蜜:“电梯到了,快走吧。”
“肯定不是海城的,就你那工作狂的日常,哪有时间睡男人!”俞三禾还在绞尽脑汁猜想,“所以,你在国外搞男人了?”
“别闹。”
不愧是海城第一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休息区虽然座无虚席,但氛围还十分安静,每个人都在优雅地品尝下午茶,或者等待入住办理。
俞三禾的鸭嗓音特别突兀,桑酒只能捂住她嘴,挟着她的肩强行带出酒店大堂。
“回头我慢慢跟你说。”知道不把话说清楚,某人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桑酒只好投降。
恰好李佑泽也把车开了出来,向两人挥手:“桑桑,这边。”
桑酒走过去,想打开后座,却看到后座有一个大箱子,空间只能坐下一人。
“坐前面去吧。”俞三禾把她推到前面,自己钻进了后座,“我想打会儿牌,别影响佑子开车了。”
桑酒只好拉开副驾驶门,刚坐进去,就被一股浓烈的烟味熏得快吐了。
“死佑子,你能不能不要在车里抽烟?”她气得骂人,捂着嘴鼻降下车窗透气。
李佑泽看了眼后视镜,启动车子,说:“知道了知道了。”
桑酒皱着眉,被熏得很想探出头:“下次再让你来接,我是狗。”
“哈哈哈!”俞三禾笑,“反正跟他们这群臭男人混久了,我已经闻习惯了。”
后面还有车催促着他们离开让出停车位,直到开出两里地来到第一个红绿灯路口,李佑泽才反驳:“你们能不能别叫我佑子了,佑子幼子,听起来就像小儿子一样!”
桑酒一边收拾中控台上的垃圾,一边用手肘撞他肩膀发泄:“你难道不是我儿子吗?”
李佑泽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话题,问她今晚收获如何。
桑酒有气无力说:“麻烦你,下次别再擅作主张了。”
她今晚要被吓死了好吧!
李佑泽却一脸骄傲说,自己运气一向很好,四年前要不是他去赌输了钱,桑酒肯定头脑一热开了酒馆,那时刚好碰上行情不好,搞不好会亏更多,他无形之中还帮她拯救了三十万。
桑酒忍不住再次揍他:“你还自豪上了是吧?”
“开车开车!我的祖宗,别闹了哈。”
俞三禾难得思考起来,掰着指头算:“说得好像也对,如果不是佑子输钱,你也不会一个人去港城,就不会认识什么老外,也不会出国学习,成为今日的桑老板……”
这次轮到桑酒无法反驳了。
确实,如果不是李佑泽,她不会独自去港城,也就不会遇上孟苏白,更不会跟他去邮轮……
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所谓的福祸相依,还是冥冥中天注定。
桑酒叹了口气,手臂撑着下巴靠在窗边,抬眸望向窗外。
视线冷不丁撞上旁边一辆黑色大劳后座上的男人。
又是孟苏白!
或者说,那道波澜不惊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的那一刻,桑酒吓得魂飞魄散,手指往车窗按钮死命一按,将玻璃呼啦一声摇了上去,硬生生隔断那道视线。
虽然看不见彼此,但她依旧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了。
这时绿灯亮起,李佑泽问她:“怎么关窗户了,不是要通风吗?”
桑酒劈头骂他:“你下次再在车上抽烟试试?”
李佑泽被骂得一头雾水,只能安心开车。
等桑酒再抬头,透过车窗看去,只看到高贵优雅的车尾,一晃而过。
黄牌88888,好像在哪见过。
桑酒没多想,只是仰天长啸。
“李佑泽,你真是我的好大儿!”——
作者有话说:桑·在逃公主·酒
孟·盯妻醋王·苏白
欢迎国王公主二人组上线[奶茶][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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