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年秋上,晴哥儿和孟讼师生了个大胖小子,早先晴哥儿还在家里头坐月子的时候,书瑞便去看过几回,那还孩儿眼睛生得圆溜溜的,就好似两颗又圆又大的黑葡萄,活脱脱就似晴哥儿,教人看着喜欢得紧。
后头晴哥儿出了月子,心里还是挂记着生意事,夫妻俩便商量了一番,使钱换了一处大些的小宅院,将孟讼师的爹娘从乡下接到城里来,一头养老,一头也有人照看着孩子。
孟家二老都是乡下勤勉朴实的农户,素里一处院落下住着,倒也不怎么生事,反还夸说晴哥儿能干,生下孩子三两月间就又出去做事了,不似寻常城中哥儿小娘子娇气。
二老来城里后,素日除却照看孙子,还照料着晴哥儿和孟讼师小两口的餐食,小宅子里也打理的井井有条的。
凡事也都是真心换真心,晴哥儿见二老如此开明,觉自个儿在外做差事,少有侍奉长辈反还受照顾,心中过不去,等着手头宽了些,转就又给二老赁买了两个丫头来使唤。
孟家日子亦是和睦,其乐融融的,晴哥儿倒还比在自家时快活省心得多,性子都更大方了些。
书瑞有孕后,铺子上的大小事情,晴哥儿一应照应得妥帖。
这兄妹俩都好学,晴哥儿几年里不曾懒怠过,随着书瑞学了算账,又和孟讼师在一起耳濡目染学了许多律法条文,轻易的谁都唬不住,如今浑有做掌柜的本事了。
“你想不想尝尝,这酸梅子腌渍的可好吃了。”
坐着马车前往孟家的路上,书瑞拿了一碟儿杨春花送与他的酸梅子来吃,嘴上是一点都闲不住。
陆凌同人端着碟子,道:“酸得掉牙,我不爱这味道。”
“你都没吃怎晓得能酸掉牙了?”
陆凌嘴角微动,只笑不说话。
书瑞捏了他的手一下:“我说昨儿夜里嘴动来动去的吃什麽了,且还与我说是磨牙,原早偷吃了我的梅子。”
陆凌由着他再吃了一颗,便将碟子给收了,怕教他吃多了胃里不痛快:“惦记了几日的席面儿了,留些肚子,别在路上就吃饱了。”
书瑞倒是听话没再吃梅子,他道:“今朝可是三妹掌勺给小外甥做生日,前些日子我去女店上,她还给了我菜单子瞧,我一会儿在席面上自是要多吃些的。”
两人说着,至了孟家。
今朝那头宴请的人算不得多,只四五桌子的模样,没曾大势的操办,只孟家宅子不大,便是这些人数,宅里也热闹得很了。
“快往里头去坐,安排了你与春花姐,咱十里街上熟识的街坊坐一桌子。”
晴哥儿见着书瑞过来,欢喜的迎了两口子往屋里去。
屋里杨春花已经先他到了,正在坐着吃茶。
杨春花仰头见着进来的人,笑与书瑞打趣道:“瞧有席面儿吃我可比你积极。”
“晓你腿脚快!”
书瑞也笑说了一句,转头见着宋向学也在,道:“今儿阿星也过来了?”
“前阵子陆二郎君送了几本手册与他,这孩子爱得很,日里就跟钻进书里了似的,我怕他没日没夜的,熬坏了眼睛,这般唤他出来走动走动。”
杨春花说着,又还同书瑞和陆凌谢了一回陆钰。
宋向学也客气的和书瑞跟陆凌做了个见礼。
书瑞道:“阿星考中了童生,读书劲头高,只也得注意着身子才是。”
几人说笑了几句,孟老娘抱着小虎出来见客。
小寿星今儿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裳,胸口前还绣着个大大的福字,两颊上肉乎乎的小崽子,一双眼睛滴溜儿圆,瞧见今儿家里人多热闹,直咯咯的笑。
如此可爱劲儿,惹得屋里的人都没心思说旁的了,尽数都围了过去,又是抱又是摸摸小脸儿的。
书瑞也想抱一抱,奈何是自己身子重,怕是没抱好孩子给摔了,转教陆凌抱抱。
陆凌粗手粗脚的,除却小时候在家里时抱过陆钰外,后来还真没抱过甚么小孩子。
屋里的人笑说:“陆兄弟看瞅着就要当爹了,这厢也提前试试如何抱孩子,沾沾孩子气咧!”
陆凌便依书瑞的,轻轻将那岁大的小虎给抱了来。
浑然不认生的小虎头,落到陆凌怀里,抬起圆眼睛稀奇的看着他的脸,眨了眨眼儿,原本还笑着的小脸儿,慢慢就给瘪了下去,忽得,哇一声便哭了出来。
瞧是小崽儿情绪说变就变,倒是给陆凌弄得不知当如何了。
屋里的人见此笑得不行,连书瑞也笑:“板着个脸,瞧把孩子都给吓哭了。”
他轻着拍了拍小虎的后背,打带来的礼盒里取出了一副银项圈给小虎戴在了脖儿上:“不哭不哭,今儿可是咱们小虎的生辰日呢。”
“哎哟,这太贵重了!”
晴哥儿见着那项圈,连上前道:“小孩子生日,便图个热闹。”
小虎见身子上多了个项圈,不知是甚么耍乐的,只觉着捉着项圈一晃动,小铃铛便铛铛作响,须臾注意力就给吸引了过去,咯咯又笑了起来。
书瑞眉眼弯起:“瞧小虎喜欢呢。”
晴哥儿捉起小虎攥着的小手,仿着小孩儿的声气道:“谢谢韶小叔。”
连陆凌眸子间也见了柔和。
在屋里欢说了一场,快是午间开了席,书瑞一顿饱吃,不知是好菜好肉用得多了还是如何,吃罢了饭就犯起困来,本想是再多耍会儿,却有些撑不住,陆凌便带他回了。
家去的马车上,书瑞便靠在陆凌的怀里睡了一觉,待至家时,人都还没醒,陆凌也没唤他,径直将人抱回了屋。
家里人仆役的都晓得两人恩好,也都见惯不怪的了。
“今朝那头可热闹?”
柳氏见陆凌把书瑞送回屋里安顿下了,前去问了他:“瑞哥儿可是累着了?”
“大都是些熟识,他高兴,说了不少话。外又喜欢孟家的小子,逗了好一会儿,今早起得又早些,乏了。”
柳氏点点头,孟家的小子她也见过两回,虎头虎脑的实是招人喜欢,早先瞧着那孩子,她就多盼着书瑞肚子里的孙儿了。
她道:“那你甭吵他。前头教找的奶娘下晌过来面看,你可瞧瞧,要不要亲自选?”
陆凌对书瑞和孩子的事情都很上心,眼见距产期不远了,这些一应都得提前安排上。
不过奶娘,他属实不会相看,便道:“娘定就是了,这事情我跟他都不大懂。”
“那无妨,娘自给挑好的。”
柳氏道:“外在接生夫郎和接生娘子我各寻了一个,都是人说经验老辣的,大夫也都说好了,就是常来给书瑞把脉的大夫,人打瑞哥儿有孕起都是他在看,想比临时找到别的大夫要更好使些。”
陆凌一一耐心的听着,盘过了两回,觉没有漏下的方才点了头。
如今家里的头等大事,就是书瑞了。
下晌,天色有些见晚了,书瑞才睡醒过来。
陆凌都去铺子上转了一趟,人回来还刚巧赶着他起。
书瑞一张脸颊睡得有些生红,陆凌碰着他时,身子上都暖呼呼的。
“睡这样久,头疼不疼?”
“竟还好,就是做了些梦。”
书瑞睡久了手脚上没得多少力,由着陆凌给他披衣裳,他觉自孩子月份大了,动弹不便以后,抬手陆凌就给端水,伸脚陆凌便给捏腿,眼力见儿好得不成样,都把他给养得愈发见懒了。
“梦着什麽了?”
书瑞嘴角轻扬:“梦见小虎和我们家的小崽子一道儿在园子里耍。”
陆凌闻言眉心微动:“那你梦着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便是瞧不真切,光听着孩子的嬉笑声。”
书瑞依在陆凌身上,轻轻抚摸着圆滚了的肚子,他忽而想起什麽,道:“梦里头光喊着小虎,一回都不曾听见唤宝宝,说来,咱们都还没给宝宝取名字呢。”
陆凌给书瑞穿好衣裳,道:“这自是你来,再不济教爹和娘取,二郎也成。我书没读多少,能取个甚么好名儿来。”
“你就一味的躲懒罢。”
书瑞不依他的:“这般,你给宝宝取个小名儿,我给取大名儿,谁都不落下。”
陆凌眉心动了动:“倒是也成。”
书瑞见他难得答应的爽快,便扬起眸子笑看着他:“那你要取个甚么名儿?可是有主意了?”
“鱼汤。”
陆凌道。
“嗯?”
书瑞疑了下:“虽小名儿都不忌唤作什麽,多也亲昵为首,怎的你要取这名字?可有甚么来头?”
陆凌倒还真解释:“我总记着你在驿站上给我做的吃食。”
也便因吃食,教陆凌认定了,他们真的是夫妻。
书瑞想起这一回事来,忍不得笑出了声。
彼时他都要教陆凌不似常人的思想给气死了,两人还给争辩了一场,亏他却情真意切,记到现在。
“那我当时不仅熬了鱼汤,还做了鱼杂饼,如何不叫大饼呢?”
陆凌默了默:“老二叫大饼。”
书瑞掐了陆凌一下:“你倒省事儿,偏还想得长远。”
第114章 番外12
鱼汤出生是在晚秋上,距预产期相差没两天,只这日恰逢着个雨天。
书瑞一早醒来,就觉得腰有些酸胀,腹部也紧紧的,昨儿分明还精神多好,和柳氏把前些时候给宝宝做的小衣都收拾了一遍,只晚间些时候,觉着宝宝的位置往下了些。
临近产期了,身子上隔三差五的便有些不对付,前几日上他忽而就觉着腰腹很有压迫感,只以为是要生了,家里忙做一团,结果却白忙活了一遭。
一惊一乍的闹腾了好几回,这般略有些不适,他都习以为常了,反倒是放宽了些心。
本以为这回也不过是宝宝浅做闹腾,书瑞也没太放在心上,不想用了早食,他身子上不适的感受愈发重,腰腹阵阵发紧,坐着走着都不得缓解。
到底还是谨慎着,他连便喊了柳氏:“娘,我身子不对,怕这回当真是要生了。”
柳氏不敢马虎,本就在预产期了,不怕白忙活麻烦,就怕没得忙活。
她连忙就吩咐了下人,出去请大夫的请大夫,接产婆的接产婆。
“去将大郎君也喊回来,先甭忙活生意上的事了。对了,灶上多多的烧上些热水!”
柳氏十分熟稔的指挥着宅子里的人,外头雨落得簌簌的,宅里的下人领得了话,撑伞戴帽的赶紧出了门。
秋雨纷纷,风吹在身子上怪是冷,只这要紧事跟前,也没人顾忌冷热了。
陆凌一早去了铺子上,今儿逢着发放月钱的日子,他本便计划着早些把事情料理完了就家去。
正是盯着账房放工钱,抬眼见着雨雾蒙蒙的街上有道打着伞的身影急匆匆的往铺子这头来。
陆凌还没看着脸,凭着身形和走路的姿势便一眼认出了是自家的长工,瞧人这时候过来,他便觉不对。
人还没至铺子上,他冒雨先迎了上去。
“大郎君,夫郎身子不适,怕是要生了,夫人教大郎君先把手头的事放上一放,先且回去瞧瞧!”
果不其然,陆凌回铺子交待了一声,顺手拾了个斗笠盖在头上,大跨着步子就朝家里的方向去。
长工好腿脚,跟着陆凌却也要小跑才跟得上。
“瑞哥儿,不肖怕啊,娘已经教人去唤阿凌家来了,他一会儿就到。”
柳氏一头握着书瑞的手,一头同书瑞擦着额头脖颈间出来的汗,瞧着人因不适一张小脸儿都皱了起来,连温声安抚着人。
“大夫,产婆产公一应的都是经验老手。”
书瑞躺在备好的榻上,腹部一阵一阵的抽痛,他也不是个多么娇气的哥儿,从前受伤生病的,觉都很好的撑了过来。
从前倒也听得一二生孩子不易,可真落到了自己身上,到了这日子,才晓得作何说是要从鬼门关上过一遭。
他咬着牙关,汗水直冒。
时下可确信了今朝不是闹着玩儿的了。
没得多一会儿,小丫头端着水进来,顺是道:“大郎君回来了,时下就在门口守着。”
书瑞听得陆凌回来了,虽知他也代劳不得分毫此时的疼痛,心头还是稍稍安了一分。
接生婆教他少说话存着些力气,一会儿才好使气生,他疼得不成了才呜咽两声,尽量的匀着呼吸,不那般大声叫唤。
此时外头的雨势见大,陆凌赶着回来,身上都打湿了。见着丫头们端着水进出屋子,便晓得这回不是小打小闹。
他紧夹着眉头,冷凝着一张脸静守在门外,书瑞的声音并不大,雨声不小,旁人焦忙着许还并不多听得清里头的声音,偏陆凌耳力好,书瑞的沉重的呼吸声他都听得清楚。
他心中不安宁,乱得跟纷杂落下的雨一般,可又不似旁人焦急时那般来回转圈走动,反跟木桩子一般杵在一处一动不动。
这情景,这心境,倏忽就教他想起了年少时的那个冬日。
他打外头回来听着闭了门的屋中传出的说话声
下人端着水盆进出,看着陆凌的神色,都不敢走近了去。
还是快午间,下人去给书院的陆钰送餐食,同人说了一声书瑞今日生产,陆钰连是告了下半日的假,回来陪着陆凌,人才稍是见好些。
“怎这样久了,还没得动静。”
陆凌心头紧悬着,坐都坐不下一刻。
“听得说头胎生得都要慢些,大哥别着急。”
陆钰嘴上虽是这般劝着,可也是头回遇着亲近的人生产,从前对这些事也没甚么见识。
他看着大嫂痛受几个时辰来生产,倒更觉了母亲的不易。又还想着,将来许忻也要走这一遭,他身为男子,免了这苦楚,当是要更对他们好些才是。
直至下晌,陆爹下了职,听得了消息,也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进了门,急是问:“如何,可平安生产了?”
他倒是回来的及时,话音才落,屋里便传出了一声小孩儿清脆的哭声。
外头等着的,一脸急色的几个人,眸子瞬时都亮了几分。
“生了!”
书瑞躺在榻上,一时间好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神游去了天外一般。
除却那一声孩子的清脆啼哭声尚且存在了脑袋里,屋子中的一切嘈杂喜悦都听闻不见了。他头先的思想是要看看孩子,可连嘴都累得张不开了,索性是由着了神思飘忽去外。
也不知是过去了多久,身侧过来道熟悉的身影,紧紧地握着了他的手,他才回缓过些神来。
抬起眸子,见着是陆凌。
“你的手怎生都凉了。”
书瑞轻轻道了一声。
陆凌看着人面色素白,额前的发丝都汗做了屡状,心疼无以言表:“是你的手暖和。”
书瑞轻笑了一声,知是自己在里头生小崽子受了折腾,他在外头心急似火的,也未必就好到了哪里去。
“鱼汤呢,我瞧瞧。”
柳氏由着两人说了几句,闻得书瑞要看孩子,这才将她已喜欢的不成的小崽抱了过去。
陆凌接下孩子,轻将包进了柔软襁褓中,小小一只的鱼汤给送到了书瑞跟前。
“是个小哥儿,生得像你。”
陆凌看着小崽子,眸光也可见的柔和。
虽是为生这小家伙,把书瑞闹腾的不行,也教他这个爹悬心了大半日,但将小家伙抱进怀里的一刻,浑又都教疼爱给覆盖了。
书瑞微是挪动了些身子,拨开了点襁褓,这才将小宝儿的一整张小脸蛋儿给瞧清。
方才还哭得响亮,瞧着片刻的功夫,却又累了一般,合着眼睛已经又睡下了,恬静的窝在小被子里。
书瑞心中爱怜的不成,他倒觉得生鱼汤虽吃了些累,却生得还挺顺。
他弯起眸子,同陆凌道:“生得像我像你都不差。”
陆凌嘴角微翘,屋里的人也皆是一笑。
书瑞平安生下孩子,添丁添福,整个陆家都喜气洋洋的,与前来接生跑动的一干人都封了厚厚的红包,家里的下人也是一通赏。
欢喜劲头,好似跟过年过节似的。
书瑞生下鱼汤后,很长的日子都觉着还有些迷糊。
一日夜里,他睡着睡着,忽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十分惊慌的抓着陆凌的手。
“陆凌!陆凌!宝宝不见了!”
陆凌教人摇醒,听得这话,瞬间睡意全无:“怎是不见了?”
他立是一个翻身下了床去,急朝着素日里鱼汤睡的小摇床去瞧,行了两步,恍得才想起:“鱼汤不是入夜就教乳母抱去睡了麽?”
陆凌险些也教人给带偏了去,他回到书瑞跟前:“你怎知不见了,可是做了噩梦?”
“乳母抱去睡了?”
书瑞睁着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懵懵的望着陆凌,他下意识的又去摸了下肚子,平平的腹部教他回乎了些过来:“对噢,鱼汤已经出生了。”
他将才半梦半醒的,摸着肚皮平了,连着从前进贼的事,浑浑噩噩的,便以为鱼汤给人偷走了。
书瑞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可真是傻,若真还怀在肚子里,谁又来偷得走。
陆凌见他迷糊的样子,忍不得一笑,捉着他的手,将人抱着塞回了被子里。
“梦着拍花子把鱼汤抱走了?”
书瑞道:“我且还没适应宝宝已经出生了,睡得昏昏沉沉的摸着肚子平了,自以为是宝宝丢了,慌得很。”
陆凌亲了他的额头一下:“别怕。你好生在床上躺着,我去乳母那头看一眼,好教你安心。”
书瑞轻嗯了一声。
陆凌便起了身,披了衣裳去了鱼汤睡的那头,唤醒了乳母,把小家伙瞧了一回,见着孩子安安稳稳的睡着,如此才又回来与书瑞说。
书瑞坐在床上等着陆凌,见人回来说了孩子好好的,他晓得在家里不得有事,可听了这话,心才全然落回去。
他掀开被褥教陆凌赶紧过来:“这样晚了,还去吵乳母,怕是扰了她睡眠。”
陆凌道:“乳母倒是通情达理,晓你才生鱼汤不久,多有不惯的地方,会这般也不是怪事。”
他给书瑞盖好:“倒是还教我多关切你一些,说是才生产十天半月里,情绪总容易没来由的低落,若不得排遣好,落下病的都有。”
书瑞靠着陆凌,道:“我偶也确有这般的时候,和才怀鱼汤时那般,不过知晓是因为生产了孩子的原因,倒是晓得如何应付了。”
陆凌道:“自也还是如怀着鱼汤的时候一般,有甚么便要同我说才是。”
书瑞埋进了陆凌暖和的胸口:“嗯~”
陆凌又安哄了人几句,直至是见着书瑞的呼吸平稳了,又重新睡下,这才跟着睡了。
第115章 番外13
鱼汤长到快两岁的时候,陆爹在潮汐府的五年任期满,上头的调令下来,得至西边府城下的小蓟县做官。
虽去的是县界儿,可却升做了一县县丞,且那小蓟县也不是甚么民不聊生的穷地,老百姓日子过得也安定。
得到调令时,举家都欢喜了一场。
虽任职在四月上,可潮汐府前去任地少也得大半个月的时间,外在还得提前去赁屋安置下住处,过了正月,陆爹和柳氏便得预备动身往小蓟县走了。
正月里,窜罢了门子,下旬上,书瑞便帮着柳氏准备着去任地上的行装,一应吃的穿的用的,慢慢都往箱笼里装。
院儿里屋子上,四处都是箱笼和物品,乱糟糟的。
小鱼汤穿着厚厚的软绵衣,戴着个纳的兔毛茸做底的红福虎头帽儿,扯起两条还短短的小腿就找进了屋子里。
还且不晓得祖父祖母要走了,只觉得屋子里人进人出,又是许多的说话声儿,有小爹和祖母的声音,热闹得很,也偏着脑袋要去看稀奇。
书瑞抱着一叠厚实的冬衣要往箱笼里放,转头就见着个小豆丁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扶着和他差不多高的圆凳儿,正仰着肉乎乎的下巴望着他。
“小爹~抱~”
见书瑞回过头发现了自己,小家伙立马就伸高了两条短胳膊。
“甚么时候进来的?瞧一屋子的箱子盒子,没留心儿给你碰个大红包来。”
书瑞说着,将手里的衣裳递给丫头,转矮身把小鱼汤抱了起来:“将才不还在屋里吃米羮的麽,这样快就吃饱了?”
“这孩子好动得很,学爬学走路都比同龄的孩子要快些。瞧还这么大点儿,一转背的功夫却就能跑去了别的屋子里。”
柳氏见着小鱼汤,也放下了手上的活儿。
“咱家的大哥儿甚么都好,就是粘人得很。眨眼没见着小爹和祖母,就要找。”
书瑞笑道:“可不就是,半点离不得人的。早间他爹出去铺子上,巴巴儿的要跟着去,外头正是化雪的时候冷,便说不带他出门,瞧着人走了,还埋在我身上哭。”
柳氏给端了端虎头帽儿,看着小家伙一双水灵灵又黑黢黢的眼睛,活似猫儿似的可爱,惹人怜得很。
她从书瑞怀里将小鱼汤抱过去,贴了贴小家伙软软的脸蛋儿,越是喜欢,心头越是揪着疼:“怎舍得哟~这般跟你爹到小蓟县那头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难逢着长日子和大哥儿团圆。”
说起这,柳氏眼睛就发红,说是要前去小蓟县那头,旁的甚么她都不怕也不愁,就是舍不得小鱼汤得很。
这人年纪大了,可不就越是离不开儿孙了麽。
小鱼汤看着祖母眼睛红红的,也抿起了嘴巴,伸手去摸了摸她的眼眶,便似书瑞常哄着他那般:“不哭。”
说罢了,呼呼了两下,偏过脑袋又贴着了柳氏。
柳氏心头更不是个滋味了:“瞧多贴心的孩子,便说是哥儿好,晓得心疼人。若是能不跟祖母分开可就好了。”
书瑞闻言眉心微动,他自是晓得柳氏喜爱小鱼汤,这两年上,就属柳氏带小鱼汤最多。这小家伙是个认生的,素日里除却只主动跟他和陆凌亲近,再就是柳氏了。
这厢柳氏要走,定是舍不得的。
只听着这话,倒不晓得是有感而发,还是有试探他的意思。书瑞暗嘶了一下,他怎好开这口。
正是要张口劝慰劝慰,一道声音先他响起:“娘舍不得鱼汤,由爹一个人去任地上罢了。鱼汤还这样小,可离不得我和书瑞。”
陆凌打外头走了进来,小鱼汤见着人,两只随着祖母伤心的眼睛,一下子又亮堂了起来,探起脑袋去看陆凌。
柳氏闻言,拾起帕儿轻揩了下眼,道:“你爹那人甚么样你不晓得,这厢又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去处,我要是不过去帮着打点能行?”
陆凌趁机过去一把将小鱼汤搂到了自己怀里:“还不是你给惯的,真要不跟着去,他没法也能想着法子来。你这回跟着上任地,过几年调任,一样还得跟着。”
“莫不是娘怕没在他跟前看着,到时在外头寻着了相好?”
书瑞轻是觑了陆凌一眼:“说些浑话!”
转与柳氏道:“娘甭听他胡说。”
“你爹那张嘴,谁人乐得跟他。”
柳氏辩了一句,罢了,又琢磨了下,道:“我瞧阿凌说得也有些道理,你爹那样大个人了,且也不是头回到生地上去任职,当没得那样生了。
要不得阿凌你去同你爹说,这回调任,我就不随着他去了。俺就在府城,帮着你俩看着大哥儿。”
书瑞听此,和陆凌四目相对,两人怔在了原处。
柳氏又去把小鱼汤抱到了自己怀里,乐呵呵的抱出了屋子。
“你看你说的甚么话!”
书瑞肘了陆凌一下。
“本说激她一下,谁晓得她竟真就答应了,只以为老夫妻一辈子没分开过,如何都舍不得分开,如此自就舍得鱼汤了。”
书瑞直摇头:“那你去跟爹说罢。”
罢了,他也出了屋去。
下晌,待着陆爹家来,陆凌就教柳氏给催着去寻陆爹说话。
陆凌没得法子,也便只有过去。
“娘舍不得鱼汤。”
陆凌一概是说话直接,跟陆爹更是这般。
陆爹还不晓得陆凌来寻他要说甚么,只当是他要走了,前来交待几句。
心头还想着到底是成家的人了,懂事了许多。
他在外头跟人吃了几杯酒,身上还有些酒气,道:“你娘便就是那性子。不过也不光说她,就是我也多舍不得大哥儿。”
陆爹叹气:“只那样小的孩子,家里一直都娇养着,不曾出过远门。早春的天儿里,寒气重,也不可能说一并带着过去。”
陆凌听得这话,挑起眉:“你这意思是还起过心思要带鱼汤去小蓟县?”
陆爹说话也直:“你娘不是舍不得麽。”
“那我跟书瑞就舍得了?”
“这不就没说要带着去嘛。”
陆凌给陆爹几句话气得够呛,本过来前还听了书瑞的话,预是好生跟他爹说,教夫妻两人好生商量商量去任地的事情。
时下给气着了,眸子一眯,便道:“娘舍不得鱼汤,春寒料峭也不好赶路,索性就不过去任地了。”
陆爹听得这话,一急:“你娘不过去任地,那要去哪儿?”
“能去哪儿,便就在家里。”
“她不过去怎使得?!”
说罢,陆爹又摆手:“你娘才不得听你的安排。”
陆凌计较着人将才说要把鱼汤也带去任地上的心思,大着舌头道:“她说要能在家里再带两年鱼汤,好得很,不好跟你张口,由我来说。”
陆爹倏的站起来,酒都醒了:“胡言!”
陆凌也不跟他多辩,说是话到了,自便就走了。
陆爹不信邪,巴巴儿跑去寻柳氏问,柳氏原还张不开那口,听得陆凌都说了,也就点头说,鱼汤还小,书瑞和陆凌生意事也忙,她帮着再照看照看也好。
见柳氏真这样说,陆爹同人说了几句气话,柳氏也生了气,两人吵了起来。
几句罢了,陆爹气汹汹的钻去屋里,说夜饭都甭叫他吃了。
回去屋中,蹬了鞋就躺到了榻上,原先还气着,气着气着便想着要柳氏真不同他过去小蓟县,可不就他一个孤寡人孤零零的独去?
虽柳氏烧的饭菜也不多可口,但几十年都吃惯了,要三五日的不吃上一回,日子还有个甚么滋味。
想着柳氏要不在跟前的种种,几十岁的人了,竟还埋在被子里头哭了一场。
他怎想都觉得不成,留了心儿,等着晚些时候,陆钰从岳家那头拜访了回来,立就把人给喊去了跟前。
“你大哥,黑心咧!自是媳妇孩子热炕头了,竟狠得下心要拆散老夫妻。”
“他要把你娘留在府城上,不教她跟我去任地上了。打你娘嫁到陆家来,几时跟我分开过,这事怎使得!”
陆爹一股脑儿的跟陆钰告状,罢了,又叫唤起来,说是要柳氏不去任上,他索性也不做官了。
陆钰教人给好一通闹腾,神都没得给缓过来,就教陆爹又催着去跟陆凌说,要他做主。
“爹平素里看着怪是严肃个人,没曾想还多性情。”
书瑞扶额,罢了,又结实拧了陆凌的胳膊一下:“看你闹得好事。”
陆凌却忍不得有些要笑:“这么大年纪了,竟还扯着被子哭,当真不怕人笑的。”
陆钰头疼:“可别笑了,我这回来水都不曾吃上一口,光顾着几处跑了。”
陆凌道:“什麽是我要拆散老夫妻,是娘自说想留在府城这头的。你再跑一回,去劝劝娘。”
老夫妻下晌才吵了架,柳氏都不肯去陆爹那边睡了,两人各在一屋上气着。
书瑞去劝了好一会儿都没劝好,只得派了鱼汤陪着。
这厢陆钰过来,陆凌和书瑞便也一道又跑去劝。
柳氏抱着鱼汤:“我才不去瞧他,他去任地上的东西我都还不给他收拾了。看他能耐的!”
“爹说娘不去任地上,他官都不要做了,娘要不去瞧他,可不教他气得病一场。”
陆钰道:“人且在屋里哭呢,拉着我好一通伤心。”
柳氏将信将疑:“你也是学会说些滑头话了,你爹那性子,是个会哭闹的?”
说着,却已站起了身。
“哭是没哭,娘去瞧了不就晓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柳氏到底还是回了院子去。
却也不晓得老两口当日里说了些甚么,打过了这日,两人就好得跟甚么一般,关系可见的更融洽了。
闹这么一场,柳氏走时,虽也一样舍不得鱼汤,到底还是选择了老夫妻不分开。
送陆爹和柳氏至城门返还,书瑞悠悠感慨:“若至了爹娘这年纪上,夫妻还有这般情谊,也便不枉此生了。”
陆凌道:“换做我跟你,便都不会有那一场闹腾。”
“如此极好,如此极好。”
一旁抱着鱼汤的陆钰道:“以后爹和小爹不吵架,二叔和鱼汤都不肖再几头跑了。”
第116章 番外14
书瑞生下小鱼汤后,几年间一直也都没闲着,头一年手头上银钱松,便和房主商量,把赁的铺子给买了下来,安安生生的经营女店的生意。
后头女店经营得好,口碑也日益做起,时常都是客满不够安置的。
店铺本就不大,容不得多少人住,稍是有些名气,慕名来的人多了,那几间屋子哪里能应对。
书瑞头先还是想着把客栈扩一扩,没急着计划做分号的事。
钱银事倒还好说,要紧是人手伙计周展不开。
这几年里,城中有得是人见女店的生意红火眼热的,有段日子,同是只做女子哥儿客栈生意的商户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可这些商户多不过是见女店生意好而想分一杯羹,有几个是真下了功夫,为着女子哥儿所需所想去经营这项生意的。
许多商户匆匆然弄出一间客栈来,依着葫芦画瓢,浑然照搬书瑞的客栈,住的屋子也要按着梅兰竹菊来装点。
可真着手去办,才晓得书瑞的投入多高,一弄下来成本了不得,一部分舍不下高成本,便偷工减料的弄;一部分倒是下了血本,如此为盈利,只能提高了房间的价格。
至开业,市面上的女店,要么是东施效颦,东西太次,人图新鲜去了一回再就不去了;要么便因成本太高定价过高而没得客。
且都不肖相竞,没得多久自就关门大吉了。
倒也有一二顽固的,坚持了有半年的功夫,却不曾真留心女子哥儿的事,一心光在赚钱上,看顾不严教浪子混进了店里骚情了住客。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店主惹了一脑门儿的官司,一两年都没扯个明白。
寻常的商户,多是男子起的经营,寻女子哥儿在店里做伙计也不过是学着书瑞的样,单以为只要女伙计就成事了,哪里还晓得书瑞店里的女伙计都是武馆出身的练家子。
其实便是知晓,那会武的女伙计难寻,赁金又高,怎肯真下心费那些花样什,说到底,也没把住客的安危放在心上。
所谓是大浪淘沙,用不得一两年的时间就能将那些想捞快钱的商户给打退了。
书瑞也便是从这些挤着来效仿开女店失败的商户身上汲取到的经验,他手上的女店之所以能开的更长久,且广受好评,无非便是用心二字。
而用心,实在的体现为店里的伙计,房间的设置,各色用品,还有自带出来的灶人。
每一项都是当初一点点的去计划,去比对出来的,自不是人依葫芦画瓢轻易就能学去的。
别人不易学,他也一样难一口气的就飞快发展开出分号,若他也开始图个快,到时分号一样要走那些经营失败的商户的老路子。
于是书瑞静下了心,皆还不是开分号的时机,那就把原本的客栈扩大些规模。
恰逢着隔壁铺子的赁期到了,原来的商户没续,他便将铺子给买了下来,与女店这头打通,合做了一间大客栈。
徒弟教徒弟,另是给灶上的三妹新添了两个小帮手,堂里又赁了个新伙计。
书瑞近来便忙着扩铺子的事情,脚不离地,倒是陆凌,储物店上的生意稳固,伙计也得力,他还多清闲。
人上女店这头来看看,转悠了两圈,见书瑞忙着,自便道:“我回去看孩子了。”
书瑞眨巴了下眼,心想倒是成贤夫了,近来无事都早早的就家去带孩子了,反倒他还早出晚归的。
“你家去甭让小鱼汤耍得太疯了出许多汗,背心里湿了捂着当心着凉。”
陆凌背着身摆了摆手:“早晓得要与他背心里塞上一条帕子了。”
书瑞笑送走了陆凌,自又继续忙着店里的事。
柳氏随着陆爹去了任地上,宅子里自冷清了许多,柳氏才走那阵子,小鱼汤便爱问“祖母呢”,时常还要在家里各个屋子去找,哭闹了几回,陆凌跟书瑞都心疼得紧,便是尽量的多腾出些时间来陪着。
时间长了,这才寻得少了些。
秋里小家伙贪睡,午间吃了一大碗羮,又吃了些肉,陆凌家来的时候刚才睡醒。
坐在软榻上,睡眼迷糊的由着丫头给穿衣裳,不扶着些,脑袋一偏又给睡着了。只都已睡了一个多时辰,再由着睡下去,下晌定脑袋晕乎乎的,晚间还不肯睡。
“怎都这时辰了,还在贪睡。莫不是瞌睡虫投身的?”
小鱼汤听着陆凌的声音,迷糊着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两只眼睛亮堂起来:“爹爹!”
陆凌将人给抱到了怀里,从丫头手里取了衣裳来给小鱼汤穿。小家伙才从被窝里捞出来,身上还暖呼呼的,有些甜糕的香气,是爹爹来穿衣裳,便格外的乖巧,自伸展了短短的胳膊配合着穿。
乖却也有乖的缘由,因听着外头没落雨,就要陆凌带着在园子里骑大马,好去摘树上黄澄澄的小柿子。
陆凌哪有不依的,给穿好衣服跟鞋子,就把小家伙抱到肩上,去园子里耍。
素日要仰着脖儿才望得见的柿子,任凭怎么跳都够不着,这厢在爹爹的肩头上,黄澄澄跟小灯笼似的柿子抬手就能摸着了。
小孩子家,喜欢鲜亮的小玩意儿,专指着熟透了柿子摘,握在手心里又软软的,稍使些力气,一手都是柿子汁。
不知甚么东西吃得,甚么东西吃不得,见着手上黏糊糊的柿子汁,好奇的便将指头往嘴里塞,尝着那滋味,哇得一声便哭了起来。
“哎哟,怎这样贪吃,这柿子涩得不成,如何能往嘴里放。”
陆凌赶紧把小家伙给抱下来,使了些热水洗干净。
小鱼汤睫毛上挂着小珍珠,吸着鼻子,委屈巴巴的说饿了。
陆凌便牵着人去了厨灶那头,看看有没有甚么吃的,倒是瞧见缸里有几尾活鱼,是早间灶上买来预备晚时烧吃的。
他想着也没甚么事,给小鱼汤拿了一块儿糕教先吃着,自挑了一尾出来给宰了,寻了书瑞收集在箱子里的菜谱,又凭着过去给书瑞打下手的经验,想是给小鱼汤煮上一碗鱼汤来喝。
要做得好,还能给书瑞做一碗,到时回来恰好能吃。
小鱼汤吃了糕便跟在灶屋跑前跑后的,一会儿去追关在围栏里的大鹅,一会儿要去抱柴来烧火。
闹腾的累了,蹲在炉子前,看着炉上冒着白气,砂锅里咕咕咕的水沸响声。
父子俩忙活了个多时辰,可算是把汤给熬了出来。
盛出来的汤也不知怎不见白,闻着倒还见些香气,陆凌使了勺子尝了一口,砸了下嘴,齁咸!
“爹爹,汤。”
小鱼汤眼巴巴儿的看着,见爹爹都喝了汤了,却还不给他喝,连忙拉着陆凌的衣角。
陆凌干咳了一声,想是不给,瞅人都跟着忙活好一阵儿了,还是给添了小半勺吹了吹,给送到了鱼汤嘴边。
小鱼汤连忙探过些脑袋去喝,舌头且才尝到了一点,哇的大叫起来,别开脑袋:“柿子,是柿子!”
陆凌这厢当真是想连汤带锅都给扔了。
书瑞至家时,已是有些晚了,忙了一整日,口干舌燥,四肢都没得了力气。
小鱼汤突突跑到跟前来,伸着胳膊央着要抱,他险些都抱不起来。
“我的哥儿,好似是又沉了些。你跟着爹爹在家里都吃甚么好吃的了?”
书瑞就蹲在地上抱着小鱼汤,看似给人抱着了,实则还是小鱼汤站在地上。
“鱼汤,鱼汤喝鱼汤。”
书瑞眉心微扬:“你喝鱼汤啦?谁与你做的?”
小鱼汤道:“爹爹。”
陆凌提着些热水打后头进屋来,心道是大嘴巴鱼,小爹给一问,甚么都说。
书瑞看着进来的陆凌,一脸怪相:“你做的汤能喝?”
陆凌放下热水,梗着脖子道:“我做的汤怎就不能喝了?”
书瑞只一个劲儿摇头,转过脑袋看向睁着两只猫儿眼的小鱼汤,倾身贴着小家伙的额头:“可怜了我的哥儿,要在家里头吃你爹爹煮的糙食。”
陆凌牵过小鱼汤的手,问道:“爹爹做的汤不好喝?”
小鱼汤不懂得这样的问,只高兴的蹦蹦,跟着大人的话说:“不好喝!”
书瑞抿起唇眨了眨眼。
陆凌干咳了一声,连又道:“爹爹做的汤好不好喝?”
小鱼汤还是高兴的蹦蹦:“好喝!”
书瑞忍不得发笑:“你便在那儿蒙鱼汤说话说不明白罢。”
陆凌亲了亲小鱼汤,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复又牵着书瑞到一旁坐下,再将小鱼汤放在书瑞怀里。
他倒了热水,一家子三口一块儿泡泡脚。
书瑞将一双跑了大半日的脚放进温热的水里,浑身都见舒坦了。
鱼汤肉嫩怕烫,白乎乎的脚丫子就踩在书瑞的脚背上,晚秋时节的天气脱了鞋袜又冷,陆凌便浇了些水给他拍拍脚丫子。
泡了脚后,书瑞抱着小鱼汤去软榻上,翻了一本千字文出来,给小家伙读了一会儿。
鱼汤听着没多久的功夫便打起了哈欠,眼睛起了旋儿,脑袋一歪,窝在书瑞怀里便睡着了。
书瑞见怀里的小家伙没得了动静,埋下些脑袋瞧,只见着密密的睫毛轻合在了下眼睑上,睡得多熟了。
“今儿怎睡得这样早,往日里要读三页才肯睡,今朝一页都还没读完。”
陆凌放低了声音:“下晌他走来跑去的,抱的时候不多,想是累了。”
说罢,取了柔软的小毯子来,把小家伙给包起来:“我抱去奶娘那处,你先上床躺下罢,外头有些冷。”
书瑞舍不得:“由着在这头睡罢了。明儿我也不着急去铺子那头。”
陆凌见他偏着脑袋挨在小鱼汤身子上,也便作罢了要把孩子抱去奶娘那头睡,转将父俩一并抱至了床上。
夜里,小鱼汤就睡在两人中间,睡梦中觉得暖和的不成。
耳朵里还能听着爹爹和小爹轻轻的说话声,睡得多踏实
第117章 番外15
小鱼汤三岁这一年,沿海一带有些不大太平。
海外东夷蠢蠢欲动,几次靠近我朝海域,又还遣派了探子进沿海的府城,一连被抓获了上十人。
朝廷十分重视,调遣精兵良将,加派了不少士兵前来府城驻守。
城里风声四起,人心惶惶的,唯恐起战事。
书瑞近来在外头跑动着,因经营客栈生意,消息自也比寻常人快些。
便不说听得城中捉到了不少东夷探子,光是见着城里日益可见多的士兵,心头也能估摸出些不好来。
老百姓安居乐业,最忌怕的便是打仗,战事一旦起,甭管说是大仗还是小战,受苦的还是寻常人。
能好生经营小日子,谁乐意提心吊胆的生活。
家来,书瑞便同陆凌说起这事。
外头风声鹤唳,倘若沿海一带真要起战事,他们得提前准备,到时多半得往陆爹任地的小蓟县那头去躲避灾祸。
大人也便罢了,鱼汤还小,总不能给孩子置在险地上。
“太平富裕了这些年,朝廷也并不轻武,一直都在囤兵养将,怎会惧小小东夷。
这东夷居于小岛地间,一应吃用皆有限度,远望着我朝土地广阔富饶,难免生出贼心。此番也不过试探一二,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讨不得好。”
书瑞自出生来,便在靠海一带生活,倒是晓得岛地上的东夷人爱生事:“这倒也不是头回生出异动来,只从前也不见朝廷似此番大的阵仗,调遣了庞大数目的士兵来驻守。”
陆凌道:“我听得说此次之所以这样多的士兵前来潮汐府驻扎,并非是战事一触即发,而是因着这些年朝廷囤兵操练的将士多擅陆战,但水师一块儿却显薄弱。
此次东夷异动,倒是警醒了朝廷,调遣士兵来沿海,一则起震慑用,二来也想选用下合适的人选,训练水师。”
东夷不安分,按照这势头,将来迟早要前来生事。
朝廷有意培养水师,届时不光为自保,估摸是有平定海外岛地的心了。如今钱粮丰足,自要提前谋划。
陆凌觉得这倒是朝廷真正的用心,不过庙宇之外的老百姓,也难真参透朝廷的意思。
他如今有家有孩子,自也谨慎,与书瑞道:“我虽觉可宽心,不过有些准备也好,到时真不对,也能极快带着鱼汤脱身走。”
“究竟是为战还是为水师,我在细细留心着。”
书瑞应声,他也是这么想的,凡事还是谨慎为妙。
此般,他便私底下吩咐收拾了金银细软以备不时之需。
然则倒还真虚惊了一场,风声大抵紧了个把月,府衙上便出了告示,言潮汐府要建水师学堂,城下百姓家中若有青壮儿郎,皆可报名,若过考核者便能入学。
他时建功立业,封侯加爵都有可能。
加官进爵倒是有些说得远了,百中难有一的事,但教选入水师学堂的学生,不光不用学费受学,月里反还得月钱、米肉这些做补贴。
这朝老百姓可算安下了心,同时间,又热闹起来,有志儿郎都想趁着这机会奔个前程,毕竟人人都晓得如今读书科举难,若能另得一条路子,于寻常青年而言,怎不是朝廷额外的恩赐。
再一则,进了学堂就有月钱和米粮的贴补拿,便似在外头有了一份差事,且还是体面的差事,如此,谁有不眼热的。
水师学堂一时间便成了茶余饭后热切议论的话题。
不过这水师学堂给的待遇好,选举也十分严格,对男子的体高,体重都有要求,且尤重擅水的男子。
书瑞在客栈里听得议论,沿海一带的男儿,有几个是不识水性的,放在一起评比,可当真好中取好,倒是不少渔民子弟教选进了学堂中。
听得这些热闹,书瑞回家时,还笑与陆凌说:“若还年轻个几岁,凭着你的本事,我瞧着也能进水师学堂去,说不得还另有一番作为。”
“我听崔娘子说,钟大哥也蠢蠢欲动的想去试一试。”
陆凌把小鱼汤抱在腿上,正用个榔头给小家伙砸核桃:“他甚么热闹不爱去凑的,也不过是说得起兴儿。武馆和储物店的事都已够多了,哪还容得他分身去水师学堂。”
书瑞自也晓得是说笑,崔芮如今也有了身孕,钟大阳只有鞍前马后的,光打个热闹嘴炮。
小鱼汤把核桃肉从碎壳里捡出来,塞了些到陆凌嘴里,又给书瑞留了一捧在手心。
听得小爹和爹爹说话,一知半解的,只以为陆凌又要出远门,便抱着人的脖儿,可怜巴巴的问:“爹爹也要去吗?”
陆凌搂着小鱼汤,道:“爹爹不去,爹爹晕船。”
书瑞好笑,不过这话也并不算假。
有一年里,书瑞生出兴致说想随船出趟海,一来能看看海上风光,追赶一回地平线;二来还能打捞些新鲜海货吃。
两人计划的好,还托了关系在一艘大船上定了宽敞舒适的大房间,兴致冲冲的上了船。
初始且都还好,两人一道看海天一色的风光,又还兴致勃勃的垂钓,心待着至了夜,在荡漾的海上还能体味一番在家中不曾有的乐趣。
谁想没得一日的功夫,陆凌就不成了,虽不至晕船吐,却也没得胃口吃饭。夜里头疼,哪还有甚么心思办旁的事,倒是教书瑞给照顾了一晚。
原本计划的五日海上行程,第二日就在码头边匆匆下了船,改为车马回的城。
陆凌也奇怪,从前他并不晕船,不知此次怎就在船上待不住了。
后至城中就教书瑞拉着寻了余大夫瞧,大夫言,许是他后来伤了脑袋的缘故,受不得船上摇晃。
书瑞心中担忧,生拉着他调养,慢慢的倒是见了好,前头走海路去运送货物都没得事了。
不过偶时间,房中行事时,还要教书瑞拿出来笑话。
小鱼汤听得陆凌说晕船,心疼的呼呼给吹了吹脑袋:“爹爹不晕。”
陆凌捏了捏鱼汤的小脸儿,给抱得更紧了些,要教他如今再去建功立业,如何舍得下这软乎乎的小棉袄。
书瑞看着好得不成的父子俩,笑着摇了摇头,自拨着算珠,继续理他的账了。
四月天,春深日暖,一日里小鱼汤在园子扑蝴蝶耍,听得外头卖糖葫芦的小贩叫卖声起,连忙便丢下了手里的蝶网,突突跑进了院儿里,要央着书瑞出去街上。
书瑞正忙着给家里的下人发放月钱事,不得空。
小崽儿趴在桌儿前,两只圆圆的眼睛巴巴儿的看着书瑞,不哭不闹的,却是教人瞅着可怜得很。
书瑞败下阵来:“唤爹爹随你去街上成不成?”
“我得往铺子去一趟。”
陆凌听得声儿答复了书瑞一句。
“左右都是要出门,你便教他跟着上铺子去耍一趟罢。”
书瑞道:“今朝外头天气多好。”
陆凌倒不是不乐意带小家伙出门耍,只近来听得东城上一连丢了两三个孩子,怕是给拍花子给抱走了。
他们家鱼汤本就玉雪可爱,真要有拍花子,可不容易给人盯上。
书瑞道:“你领着要都丢了,怕是城里的孩子大半都得丢。”
他不怕陆凌带着孩子出去,反倒是自己不敢轻易的带了小家伙去铺子里,小鱼汤虽然很听话,又不见淘气,但就怕大人忙起来一个不留心孩子便教人牵走了。
再一则,他是个小哥儿,要带着个可爱的小孩子,反更容易教有心人盯上,还不惧他。倒是陆凌,一身习武去,人轻易不敢动歪心思。
小鱼汤见状连忙伸长了胳膊要陆凌抱,并且给老父亲保证道:“我不会乱跑。”
陆凌想想也是,就应声把鱼汤抱起来:“你便会卖乖。”
说着,抱了鱼汤出门。
先坐了车子到铺子上,陆凌点了一批新来的货,他将小家伙一直给抱在怀里,都没撒开过手。
店里的伙计晓得掌柜有一个十分疼爱的哥儿,却也是鲜少见着,此番看着陆凌带了孩子来,可爱得紧,都想逗一逗抱一抱,逗且教逗,小鱼汤认生,不给旁人抱。
不熟识的人朝他伸手,他立下就埋了脑袋躲进陆凌怀里了,倒是教铺子里的粗武伙计更是觉得可爱。
陆凌忙罢了铺子的事,就抱了小鱼汤走,省得一铺儿的伙计都没得心思做事,浑想着逗鱼汤了。
出去时,恰逢着卖糖葫芦的,陆凌使了两个铜子给小鱼汤买了一串,父子俩便走着回去。
小鱼汤教陆凌牵着,一只手里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舔上一口,冰糖甜滋滋的,高兴的他直蹦蹦。
只一抬脑袋,想看看街上的热闹新鲜,却都是些长腿脚,望也望不远,嘴巴里的糖都不见甜了,没走两步便不肯挪动,还要抱。
陆凌便又给崽捞起来:“怎懒了脚?要不动弹,往后当心变作了毛毛虫。”
小鱼汤咯咯笑,额头贴着陆凌的脑袋:“毛毛虫咬你。”
陆凌眼眸柔和,轻轻拍了拍崽的后背,忽而眼角余光扫至身后,眸色一下变得凌厉了起来。
竟是不知甚么时候,背后多了条尾巴。
陆凌心中微有波动,这尾巴竟是都离他不过丈远了,他才发觉。
陆凌暗是将怀里的鱼汤抱紧了些,在人动身靠近时,他横腿扫了个破篓子过去,同时使手掌覆住了小鱼汤的视线。
顷刻间,飞出的篓子教击了个粉碎。
本应剑拔弩张之际,却响起了一道愉悦的声音:“陆凌!当真是你!”
见着一脸喜悦笑意的青年,陆凌眉心微动,意外道:“阿赭,你怎在这里?”
那唤做阿赭的青年朗声笑起来,行上前来拍了陆凌的肩一下:“你还认得我?当真是太好了!”
“我怎会不认得你。”
“那年我在外头办事,回京时就听得说你受了重伤,几番诊治都不见好,请辞了回乡养伤。”
阿赭气锤了陆凌的胳膊一下:“走得那样急,我竟是都没得机会同你作别,还只当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这人是昔年陆凌在京城给宣阳世子效力时,同为世子身边做事的旧相识。
彼时两人关系还颇为不错。
陆凌再见友人,心中也颇为愉悦:“彼时并不知你在外什麽时候才能完事回京,我那阵子头疾有些重,留在京城也无益,为世子分不得忧,索性便请辞回乡了。”
“那你如今可好了?”
陆凌点头:“寻着了专头疾的大夫,治带调理,已大好了。”
“好了便是好事!”
阿赭道:“将才在茶楼上,世子撇着了一眼街市上的人,说看着像你,我连便追了下来,倒不想还真是你,到底还得是世子的眼力。”
陆凌意外道:“世子也来了潮汐府?”
“可不,这厢潮汐府兴办水师学堂,世子便是此次的主办人。朝廷重视培养水师,特地派了世子过来经办。”
阿赭道:“甭在这街上干站着说,随我去见见世子罢!这些年,世子总还念叨你。”
世子既至了城中,陆凌时下知晓,自少不得前去拜见,但他看了眼怀里的小鱼汤,带着孩子去,怕是多有冒犯。
阿赭早先便注意到了陆凌怀里玉雪可爱的小孩子,早就想问了,只久别重逢,太多的话一股脑的要问,倒是把这挤去了后头。
他偏过脑袋,同陆凌怀里藏着的小鱼汤眨了眨眼,小家伙既是认生要往大人怀里躲,见着大人说话,又好奇的露出两只眼睛来偷偷观察,活似冬日里头藏在雪窝子里的小兔子似的。
小家伙生得白,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浑圆,手里攥着的糖葫芦上还有两个小小的牙印子。
“你哪处抱来的这可爱孩儿?谁家的?”
陆凌干咳了一声:“这是我的孩子。”
阿赭闻言,猛得抬起头,睁大了一双眼,也不顾在大街上,当即惊叫起来:“你的孩子?你小子成家了?!”
陆凌见着阿赭一惊一乍,浑然不信邪的模样,将怀里的小鱼汤略是抱高了些:
“这是自然,若没成家,哪里来的孩子。”
阿赭看着小家伙跟陆凌眉眼浑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上一灰,好似吃了一大瘪似的:“怎连你小子都成上家了,还有了这样乖巧的孩子!”
便是想着这孩子是陆凌家的,却怎么也没往就是陆凌的身上想。
要晓得当初在世子身边一杆子做事的年轻人,就属陆凌最闷,人小娘子小哥儿特意去同他说话,都不懂得理会的憨子,竟却是最早成上家,抱上了孩子的。
这可不比久别重逢,看着他发达了还教心里头酸楚不是味道麽。
陆凌心下得意,面上却还作着一派沉稳,状似不经意的问:“莫不是你还没成家?”
阿赭紧抿着唇,拒不答话。
“快是去见世子罢,甭教世子久等了。”
陆凌道:“我带着孩子怎好现在去。”
“你带了孩子整好去给世子也看看,他要晓得你成家了,一准儿高兴!”
说着,推了陆凌往锦楼去。
好歹教世子也跟着他惊诧一场才好,总归不只他一个还没成家。
第118章 番外16
锦楼雅间,落座着个龙章凤姿的年轻男子,头束犀角冠,身配美玉,约莫才过弱冠年纪。
见随身的侍从阿赭回来,他放下手中的青花茶盏,抬眼朝人望去:“可是他?”
阿赭笑而未答,陆凌随之从门外走进,同人做了个礼:“小人见过世子。”
“陆凌,当真是你?”
宣阳世子瞧着熟悉的眉眼,一时间既是有些意外,又有些久别重逢的喜悦。人从座前起身来,快步走到了陆凌跟前去:“将才至窗外匆匆一眼,瞧是有道身影与你相似,没得望见脸,唤了阿赭去看,倒是不曾想没看错!”
当初陆凌从京城离开,一转眼间,便就去了五年光景。有道是时光匆匆不回头,陆凌离开京城的时日都赶上当初在世子府做事的时间了。
难为宣阳世子能在楼上一眼辨出陆凌,除却眼力了得,实也是因对陆凌的熟悉。
昔年陆凌在身前侍候时,宣阳世子不过才十二岁,陆凌在的几年,正是他无忧无虑读书耍乐的年纪。当初他身前的四个贴身侍从,便属陆凌的身手最好,脑子闷,却很有意思,少年时,当真是最好不过的一段时光。
后陆凌受重伤辞京回乡,宣阳世子也至了当担事的年纪,似乎是陆凌走,连带着那些自由散漫的时光也一并带走了。
此番宣阳世子对外已是沉稳深藏不露之相,可再见陆凌,不由便又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不由得便流露出了少年时光的纯粹热忱。
陆凌道:“难为世子挂记。”
宣阳世子伸手便要去拉陆凌过去坐,偏头便见着陆凌身后还跟着个小豆丁。
小家伙睁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紧攥着陆凌的衣角,见着教他发现了,赶忙抱住了陆凌的腿。
“这孩子是?”
不等陆凌答话,一旁的阿赭连忙跳出来忿忿道:“世子,这是陆凌家的哥儿,这小子竟然偷摸儿成家了!”
宣阳世子微怔,陆凌成家了他倒也觉得情理之中,毕竟这小子年纪也不小了,就算是脑子轴些,不会讨姑娘哥儿家的喜欢,但回乡后在父母跟前,家里自也会安排定下人家成婚。
时今天下开明,许多年轻人讲究相看接触,不似从前那般全依着媒妁之言,盲婚哑嫁了。
陆凌这小子的性子当赶不上自行相看的时兴,却还是也能乘一乘盲婚哑嫁的东风,毕竟生得有模有样的,媒人画像给人姑娘哥儿家的一展,想必少有看不上这人才的,外在家世也不差,要成家也容易。
只不过看着小豆丁长得都多高了,如何也有两三岁的年纪了。
这往前算一算日子,可不是离京后一年上下的光景就成了婚了麽!
宣阳世子抬起眸子看向陆凌:“当初我欲让你留在京城养伤,你执意要走,不会是因着家里与你寻好了亲,你小子急着要回去成家罢?”
陆凌干咳了一声:“没有的事。”
“彼时头脑不清,实是无能再为世子出力,故此才决心请辞回乡。”
倘若他是个读书人,倒也还能心安理得的做门客受世子府养着,但他从武是个武夫,不能再保护世子,留在世子府又还有甚么意义。
宣阳世子将信将疑,看着小鱼汤玉雪可爱,生得好不乖巧,蹲下身同小鱼汤招手,想抱一抱。
小家伙却害羞,躲在陆凌的身后不肯。
“孩子小,有些认生。”
陆凌与世子告歉了一声,后又轻轻摸了摸小鱼汤的脑袋:“别怕,世子不是坏人。”
小鱼汤埋在陆凌的身上,小声说:“没有看见过。”
“是爹爹以前就认识的人,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所以才会没有看见过。”
小鱼汤这才抬起脑袋,偷偷看了看宣阳世子,见着人一点也不凶,方才慢慢又好奇的走了过去。
宣阳世子将好不易哄过来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软乎乎的小孩子,活似揉好的面团一般,身上还有一股甜糖的味道。
“认生好,要不得这还不眨眼就教人给抱走了。”
宣阳世子道了一句,觉小鱼汤可爱的不成,想是回去定要写信与凝玉说遇着陆钰,还抱了他孩子的事。
思想罢,又眉眼带笑,将来他和凝玉要能生个小哥儿,可不也怜人得很麽。
“阿赭,去叫了伙计,让送些招牌糕点。”
宣阳世子抱着小鱼汤在一边的长桌案前盘腿坐下,唤了陆凌也一同过去。
没得会儿,伙计便端了七八碟子精致的糕点来,因交待是与小孩子吃的,做得都是些可爱花样,似老虎头,小兔,狸奴,外还有果子花朵的形状。
小鱼汤看着摆了小半张桌子的点心,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
“喜欢甚么便吃罢,不够叔父再与你叫。”
小鱼汤合着一双小手,开心的蹦蹦,一双眼睛看向对身处的陆凌。
宣阳世子意外:“我看着他挺是喜欢,怎不吃?”
陆凌道:“他没洗过手不肯吃东西。”
说着,便起身去一侧绞了张温热的帕子过来,小鱼汤伸出手,由着陆凌给他擦洗。
罢了,自还要摊着手检查一回干没干净,见是已经白白的了,这才偏过脑袋同宣阳世子道:“我开吃咯~”
宣阳世子教逗得生乐:“吃罢。”
小鱼汤伸手去取了一块儿做成红樱桃状的糕来,送到了宣阳世子嘴边。
见着先要与他吃,宣阳世子当真觉心头发软:“叔父牙不好,不喜欢吃甜食,你都替叔父吃了好不好?”
小鱼汤眉头轻轻皱了皱,又看向了陆凌。
“好了,你吃罢。只也别吃得太撑了肚子不舒服,回去当心小爹生气。”
小鱼汤点了点头,这才开始吃糕。
雅间里几个人眉目间不知觉的现出了慈和的笑容,看着小鱼汤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叙旧。
“世子这些年一切可好?”
宣阳世子闻言从鱼汤身上收回目光,转慢悠悠的重新端起了茶盏:“若论好坏,自不比从前少年时。”
陆凌知其间意思,世子显赫,可家中独他一子,要撑起偌大的门庭,自不是容易事。
少年时有父母庇佑,烦忧都是小事,如今年长成了要主事的,如何比得过去。
陆凌亦身处其间,肩膀上也担着重担,知其不易。
转便问:“林公子”
宣阳世子笑而未答,阿赭见状道:“我们世子何其诚心,事情自是成了。此番已定下了婚约,只待着世子此次将水师之事办妥回京。”
陆凌听此结果,眸间带笑,倒不枉世子多少个日夜难得安眠,如今可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他当初翻墙跑腿送的信,看来也没白送。
说起这事,宣阳世子道:“老谢大人告老还乡回了潮汐府,我这厢还尚未得功夫前去拜会。
在京时,我听得凝玉言,老谢大人在这头与谢公子寻得了一门亲事,祖孙且都很是满意,倒是京中的谢大人不甚欢喜,似是不满于女婿只是个举子。”
陆凌闻言,轻叹了口气:“这些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宣阳世子意外道:“你知道?莫不是你去拜访过老谢大人?”
陆凌直言:“年节时有走动。”
话罢,又干咳了一声:“谢公子和我二弟定了婚约。”
宣阳世子墨眉扬起:“你二弟?!”
他倒是记得陆凌似是有个弟弟,似乎还是读书人。
陆凌道:“先时老谢大人返乡,我二弟与谢公子在集会上遇着,因缘际会,两人便认识了。”
宣阳世子惊于这一桩缘分,又略有些尴尬道:“你也不必在意谢大人,父母爱子,谢公子如何也是他的亲生孩子。”
“我知道,原本二弟便是高攀,他功名微薄,我陆家门庭低,谢大人相不中也是情理之中。”
陆凌道:“今年二弟赴京赶考,倒愿他能有些成绩。”
宣阳世子应了一声,他便是有心帮忙,这婚姻事也不好掺和。
听陆凌说起潮汐府的事,且论年来谈,诧异道:“我记着你老家是在蓟州那头,如何会在潮汐府上,且家室都在此处?”
“我与夫郎相识在潮汐府,后我爹因中举来此处任职,一家子团聚于此,便不曾回蓟州去,转将家安在了潮汐府。”
陆凌据实说了些家里事,包括他现在做什麽营生,书瑞又做什麽,陆爹又去了哪处任职这些。
宣阳世子再次睁大了眼:“你夫郎不是家中与你说的亲?”
陆凌疑惑怎捉着这问,还是昂了一声。
宣阳世子和阿赭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阿赭叫唤出声来,嗷着逼问陆凌:“你竟还是自行得了相看!这天底下怎有这样的好事都落在了你身上!你快说,怎是得了这等机缘!”
陆凌这厢才回悟过来,当初在世子府时,一杆子人,说他最多的便是“你不懂”“你怎得了”“将来可怎娶得了亲”这样的话。
这般他有家有室,让他们意外了一场倒是情理之中。
陆凌眸间有笑,道:“那时头脑不清失忆了,遇着好心人对我多般照料,无以为报,只便以身相许了~”
宣阳世子和阿赭同是怔了怔,随后又摇了摇头:“罢了,果然,死皮赖脸这招虽险,可胜算当真是极大。”
几人说了好一晌的话,颇有些似回了从前在世子府的时光一般,没大没小的没那样多的拘谨忌讳。
直至是小鱼汤都吃得很饱了,打起哈欠想睡觉,给陆凌抱着,没得一会儿就睡熟了过去,人也没散,见外头变了天,瞅着晚些得下雨,如此才说走。
既如今都在潮汐府上,宣阳世子且还有得忙好一段时间,倒是不惧这一别再见着又是好些年。
走时,宣阳世子同陆凌交待了,过些日子随他一同前去拜会老谢大人。
至家,外头果然飘起了些春雨,小鱼汤还窝在陆凌怀里睡着没醒。
书瑞理了账,见起风天色变了,问了两回下人陆凌跟书瑞家来了不曾,却都说还没回。
眼瞅着起了雨,父子俩却迟迟还不见回来,书瑞有些坐不住,想是在外头消遣也合该是在天时好的时候,没得道理变天了还不归家的。
他怕出了事,便喊了去套车,要往铺子那头去找,刚巧把车套好,父子俩却又回来了。
书瑞忍不得说陆凌一嘴:“孩子贪玩儿也便罢了,怎大人还跟着不晓得回家的?”
陆凌眉间带笑,拉着书瑞进了屋去,安置了小鱼汤睡下,才与书瑞说今朝在外头见了世子的事。
书瑞惊道:“小鱼汤也一并去了?”
陆凌点头:“还吃了世子好些糕点。”
书瑞眸子睁大:“那孩子可有闹腾?”
“最是乖巧不过的,还给世子抱了好一会儿,都言他可爱。”
书瑞微是松了口气,便是怕小孩子认生露怯,冒犯了贵人。
听得陆凌说很乖巧,又忍不得一笑:“这孩子,倒是好机缘,还得见了世子。”
说罢,不免又问:“世子怎会来潮汐府?”
“主办水师学堂的事。”
陆凌道:“先前便说朝廷重视水师的事,此番派了世子前来,足更见重视了。
近来当有得忙,世子初来潮汐府,对此处风俗习惯了解不多,要办这水师学堂,难免有许多繁琐,我既在潮汐府也扎了根,时下世子前来,少不得前去尽心一二。”
书瑞应声道:“这自是应当的,论情,世子是待你不薄的旧主,时下能为旧主解忧是好事情。论理,兴办水师学堂壮大水师,也是为沿海一带的太平安宁,你我身在其间,能出一份力也是为了自己。”
“左右现在储物店的生意也都稳当,无非我抽出些时间来去盯着就是了。”
陆凌见书瑞这样通情,很是高兴,两人又说了好些话。
快至晚间,世子那头还差人送了两只描金的匣子过来,说是与陆凌成婚的贺礼和小鱼汤的见面礼,先前在外头遇着匆匆,没曾备礼,回去了差人送来补上。
书瑞心道钟鸣鼎食之家便是重礼数,谢了人,便与陆凌一同开了匣子来看,一只匣子里装的是一对精巧的玉如意,意为夫妻事事如意。
白玉通透无瑕,好不漂亮,当是价值不菲。
另一只匣儿开来,竟是一副做工细致考究的金项圈,上头制得鱼与麒麟的图纹栩栩如生。
这些年经营生意,好东西自也见过不少,但书瑞不免还是咂舌,世子出手如此阔绰。
不过足也见其对陆凌的看重,小鱼汤倒也添福了。
此后,宣阳世子在潮汐府办事的时月里,陆凌与之奔忙了不少,宣阳世子偶也有上门做客,亦请了夫妻俩一并至府耍乐。
阿赭还暗戳戳的央过书瑞帮忙,教与他说个合适的姑娘哥儿,事情教世子和陆凌晓得了,遭了人好一通笑话。
水师学堂的新办,前前后后的事宜近乎忙了快两年,中途那位教世子挂记的林家的公子还曾来潮汐府看过宣阳世子,又还与好友谢许忻相聚了一场。
书瑞亦有相陪,三人倒还多谈得来。
总之,那两年的时光亦甚是充实和融洽~
第119章 番外17
陆钰头回会试落榜,原以为次年赶上太后大寿,许会开设恩科。虽未有十全把握能够中榜,但多得一回下场的机会,也是难得的恩赏。
只恩科却并未曾按照读书人所预想的开办,举子需得按部就班,等三年后再行参与会试。
陆钰也便安心在东山书院读书,以备三年后的考试。
这三年间,他与谢许忻同在潮汐府,两人常有相见,十分的和睦。
谢祖父和谢祖母对两人也很是满意,倒无关陆钰是否高中,纯也看重了他这个人,于是在两个年轻人相识的第二年末,谢祖父便有意两人把婚事给办了。
原本两头欢喜的事情,偏这事于京中的谢父知晓了,得闻陆家的门楣,不甚满意。
为着此事,谢祖父和谢父还起了些不痛快,以至是两个年轻人未曾如约完婚,事情拖了下去。
至第三年上,陆钰又得沉心备考,若是成婚,少不得有所干扰,为此,这三年一回的会试如期而至,两人也还未曾得成婚。
“舅舅月前来信,说舅母身子不适,我随祖父祖母来潮汐府也三年了,都不曾回过京,想是此番舅母病了,我合当回去一趟看看。”
年初上,谢许忻同祖父祖母如此说。
来了潮汐府三年,是也当回去看一回,只早不言晚不言,偏时下来说,谢祖父心头晓得谢许忻打得甚么主意,直言道:“你可是想趁着陆钰进京赶考,与他一道?”
谢许忻抿了抿唇:“会试赶考的时月上,各地管辖治安都比平素更紧,这阵子出行,去哪处都要更太平些。”
二老虽都晓得谢许忻的心思,知哥儿家面皮薄,不好承认,谢祖母便也帮着他说话:“许忻说得不错,再者,有陆钰结伴,祖母也更放心些,那孩子行事稳妥。”
谢许忻听得祖母夸奖陆钰,嘴角偷偷扬了些起来。
“那便就这般办罢。”
老谢大人轻叹了口气:“许忻这回回京,也好生看看你父亲,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
谢许忻听起祖父说起父亲,嘴角上的笑立又荡然无存了。
从前虽也未曾指望过他替自己的婚事操心一二,如今他寻得了良人,他不观人品性德行,尚未见过本尊,光凭着家世和功名就多番不满阻他的婚事,倒是不知他究竟是真心为他好,还是觉谢家的子女低嫁了让他面上无光。
谢家二老知谢许忻同父亲不睦,这两年因为婚事更是生了成见。
二老向着谢许忻,正因怜他,更是不好全然不顾他爹的意思。一来,两人才是亲父子,婚姻事哪有全然不教父母参与的;二来,他们现今尚还能给许忻撑撑腰,可到底年老了,谁又晓得还撑得了几年光景,将来许忻出嫁了,娘家那头始终还得看他爹。
谢祖父和谢祖母便拉着人温言劝了一通,谢许忻不想教祖父祖母烦恼,也便都只一一听下来,答应回去了会好生看看他爹,外还有几个兄弟姐妹。
二老这才放下心。
四月会试,三月初,天气回暖,寻着个晴好的日子,陆钰和谢许忻便结伴去了京城。
陆凌跟书瑞给两人准备了好车好马,外在随行的人物都是找的练家子,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方才送了人到城门外,看着人去了。
一路上天气都还不错,草青花浓,春意深深。
出发时且还一人乘坐着一辆马车,待出了潮汐府的地界儿,至了外头那般生地,两人便坐至了一辆车中。
一并在马车里看看春景,读读诗词,路上浑然不觉劳累。
陆钰见着谢许忻心情不错,这出来人都松愉开朗了许多,他握住人的手,笑说道:“原还怕春寒料峭,你这时节随我一并前去京城,出来路上会不适,倒不想此番见着,反还气色不错。”
谢许忻自没好意思说与他一道结伴心里高兴,气色自然更好。
再有一则,先前为着两人的婚姻心中多有烦忧,时下有了个准数,自瞧着甚么都见欢喜了。
谢许忻一双杏眸里含着笑,两只小梨涡便露了出来:“我看着好自有看着好的缘由。”
陆钰不解其意:“莫不是有甚么欢喜事?”
谢许忻抿着唇,轻易的还不与陆钰言。
陆钰见状,拾了一只橘来剥了喂到谢许忻嘴边:“谢公子心善,说来我听听,可教我也高兴一场罢,好也舒缓一二考前的心绪。”
谢许忻轻轻碰了碰陆钰的手指,道:“你这回且宽了心考试,好坏都不要紧。出门前,祖父和祖母与我说,不管你中与不中,等考后,如何也要安排你我成婚了。”
陆钰眉心微动:“怎得忽然松了口?”
谢许忻见陆钰这般问,眸子圆了些:“你不高兴?”
陆钰一笑,握紧了些谢许忻的手,道:“我怎有不高兴的,便是乍听得这消息太高兴了,唯恐不是真的。”
这几年他和谢家来往的都还不错,但是婚事自先前谈了一回便搁置了下去,他便晓得当是京城那头的谢父有所不满意。
只是这事前,他也难办,只自做得更好些,外看此次会试。
但眼下却听许忻说不论中不中都要办婚事,不免有些意外。
谢许忻也不瞒他,道:“我走前,祖父和祖母与我说了不少话。”
原先二老顾忌着他爹的意思,已是拖延了两年未曾将事情推进,几年下来,二老对陆钰的满意不减,光以他的品性,便是没有那一层功名,两人也觉陆钰足是个相伴一生的良人。
这天底下有功名和家世的男子不难找,可当真经得起考验的男子却不多。
谢祖父和谢祖母也便不想再顾忌谢爹的执拗,当初谢爹说需再考量,婚事不能操之过急定下,唯恐陆家小门第,专是为着攀附巧用心机接近谢许忻。
但这几年接触下来,陆钰从来不曾借过谢家的名头,陆家人也一直都守着礼数,不曾张扬过分毫,自来都低调。
正因不曾张扬,反还有不少人户盯着陆钰不放,便说了已谈定人家,但见迟迟没曾办婚宴,又还没说是和甚么人家定了亲,那些人户只还以为是搪塞之词,三番几次的示好。
还是那句话,人也好,物也罢,好的大伙儿都长有眼睛,你瞧得上,旁人亦有眼光瞧得上。
时下已又再考量了两年,便是这做爹的能不顾忌谢许忻年纪见长,谢家二老再要等下去,只怕是不经等了。
到时就是装病,那也要将许忻的婚事给办了。
“婚事拖着,祖父觉心有亏欠,我的年华是年华,你的年华也一样是。故此不论这回中与不中,都要办我们的婚事。”
谢许忻道:“这次回京,也为和我爹说一声。外在等你考过了,想携你去见见舅舅和舅母,这些年他们和祖父祖母一般关心着我。”
当初失恃,又不受爹的喜爱,要不是还有舅舅和舅母在,他也不得机会养在祖父祖母膝下,得过了养尊处优的十几年。
陆钰听罢,心中不得好滋味,心疼谢许忻,却又不由感激老谢大人的深明大义。
“也是怪我不好,若早得功名在身,想是另一番境地。”
谢许忻直摇头,他靠在陆钰身上,道:“你已足够好了,勿要再说功名之事,教我心里更惭愧。”
陆钰觉他不好没有足够的功名教谢家满意,可谢许忻却觉着他爹浑只看这些,亦教他在陆钰跟前抬不起头。
这三两年间,为着他们的将来,陆钰不单用功读书,素里都不曾闲下分毫,用心料理着手头的产业,生钱置产,连他们成婚用的宅子都买办好了。
谢许忻不傻,陆钰究竟是他爹说的那般小人心想攀附谢家,还是真心对他的,两人常有相处,他怎会不知。
便是他年轻容易教人哄骗,可祖父一辈子官场沉浮,甚么尔虞我诈,甚么心机不曾见过,陆钰依旧能入他的眼,难得还不足以说明麽。
陆钰轻揽着谢许忻,想是为他保证此次会试定能有所成果,但高中之事实也难说,即便他心有成算,却也不好贸言,没得让人白白期待一场。
他也便依着人的话,道:“好,我不说便是了。到时出了考场,我与你去见舅舅。”
谢许忻伏在陆钰怀里,嗅着人身上淡淡的墨香,心中便觉格外的安稳。
三月下旬,两人安稳至了京。
虽是近四月了,京都的天气反还不如潮汐府一带,进城这日,下着小雨,四处都灰蒙蒙的,天气也有些冷寒。
谢许忻掀开车帘子,望见京都城门,心里怪是惆怅,便似这春里的绵绵细雨一般。
一路过来半月有余,他和陆钰日日都在一处,一夕要分开,心头怪是不舍。
等入京后,两人自不能再似赶路时落住在同一驿站旅店了,他得回去谢府住,陆钰则说计划去住上回赶考落脚的一家客栈。
他心里正怅怅的,忽得见城门处有道熟悉的身影,细瞧下,竟是他舅舅!
“收得了你的信,你舅母便计算着日子,估摸了你今日能到城里,这般便过来看能不能接着,倒是当真教她算准了时间。
只京里落了好些日子的雨了,你小外甥淘气贪凉得了风寒,你舅母照看着走不开,要不得都一道过来接你了。”
车马在城门口停下,谢许忻撑了伞过去与他舅舅碰面,心里头好不动容:“春雨天寒,舅舅公务繁忙,何必特地来接,我这般一车就至了家,安顿好了自上门看望舅舅舅母,三弟弟风寒可要紧?上回信里说得是舅母身子不适,这厢怎还两人都病了!”
“小孩子风寒是寻常,你还不晓得你舅母的,家中谁若有一点病痛,便忧心得不成。你舅母先前的一点不适,早好了,不过是挂念你,想见你了。”
韩舅舅与谢许忻说了几句,便望向了站在后头些,不远不近执伞等着的年轻读书人,低了些声儿同谢许忻道:“这厢过来接你,还不是为着看看我这侄婿。你舅母也挂心得很。”
谢许忻闻言面微红:“舅舅怎这样的急,我本还说等他会试过了,这才携了来拜见舅舅舅母。”
“会试过了那甚么时候了。你们进京得晚,许多赶考的举子都已至京中安顿下了,好些的客栈空屋都已经住满,你舅母早早儿的便寻好了一处宁静又离贡院不远的小宅。
若不是不合礼,在家中住下才是最好不过的。”
谢许忻心头发热,转行了两步去将等在一头的陆钰唤了过来。
事先陆钰便晓得了许忻的舅舅姓云,于京中国子监任职,只没想到人会特地前来城门外接许忻,他不着痕迹的整了整衣装,若早晓得会在此处见长辈,定提前准备一二,舟车劳顿的,怕失了礼数。
“学生见过云大人。”
陆钰前去,便与云舅舅做了个礼。
云舅舅还是头回见着陆钰,虽谢许忻早便在信中同家里说了侄婿才貌具不差,人又还得祖父看中,当是个不错的才俊。
和妻子说了好些回了,心下对侄婿生了不少期待,这厢得见了本尊,挺拔清隽,气质卓绝,不仅全然满足了期待,甚至还教他心中略是惊艳了一场。
云舅舅看着陆钰便觉合眼缘得很,十分热络和气:“以后便是一家人,勿需多礼。”
“一路过来,怕是乏累得很了。不在此处冒寒久留,家去安置下罢。”
陆钰听这话中意思,微微一怔,不由看向身侧的谢许忻。
“舅舅舅母知你来京中赶考,事先与你预备下了落脚处。”
陆钰受宠若惊,连同云舅舅做礼道谢:“劳得大人挂记费心,学生怕是多有打扰。”
“何来打扰之说,与你另寻了小宅,虽不比家里,胜在安静,整好休整一番,有得充沛精力下场应考。”
谢许忻也劝着陆钰道:“此次我随你结伴来京,路上行得慢,拖累了你好几日的时间,入京得晚了,上回考试落脚的客栈时下未必还有合适的屋子。
难为舅舅和舅母一片心意,咱们便别推辞了。”
陆钰听此,便依了他的意思,落住在了云舅舅安排的小宅上。
第120章 番外18
进了城,谢许忻便得往谢府的方向走,这般回了京,若不先行家去,反往舅舅家,少不得又要惹出些话来说。
临分别前,谢许忻有些不放心陆钰,怕他来京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教舅舅接着去安置,自又还不在跟前,心里头会觉不自在,便单拉了人道:
“舅舅舅母都是开明人,你在小宅住着,安心休整便是了,不肖多心多想,我也交待了他们不教前去打搅你备考。”
陆钰轻轻握了握谢许忻的手:“放心罢,我有分寸,不要紧。倒是你,家去好生歇息,不要为着我的事情忧心。”
两人互是嘱咐了几句,若不是不好久说,只怕还得细细说上好一晌。
谢许忻回去谢府上,先行拜见了自己的继母梁氏,外在见了几个兄弟姊妹,将从潮汐府带回来的礼物分送了,这般才回了院子去休整了一番。
舟车劳顿回京来,实属也累得很,在屋里睡了些时候,浑浑噩噩的一连做了几个不大好的梦,晚些时辰,谢父下职家来,又将他唤去了书房。
久在跟前的时候还不觉甚么,久没得见着了,谢父反还在家中偶尔念叨起谢许忻。
一走三年,这厢家来,谢父不由将谢许忻打量了一遍:“似是还长了些身体,见着倒比从前在京时看着气色要好些,到底还是老家那头的风水养人。”
谢许忻道:“从前不曾去过沿海一带,潮汐府上的气候好,吃用也都合宜,瞧着便吃胖了些。”
“此次回来,与父亲捎带了些海城吃用,有一株珊瑚倒是好瞧,祖父也言父亲当喜欢。”
谢父说了两声好,接着话便又问:“你祖父祖母一切可都好?素日里头都做些甚么消遣?”
谢许忻恭敬将祖父祖母在潮汐的日常事说了些给谢父听,一席谈话,倒是还算融洽。
只说着,谢父便又问了两句谢许忻一路过来可顺遂,这春月时节越往京走越是见冷,如何不等四五月上才动身,届时赶路方才最是好走的时候。
谢父谈着觉不对,便试探问:“时逢赶考,莫不是你和那书生一同来的京?”
谢许忻微默,旋即便应了声:“是。”
他本便不想瞒着这事,既问了,他也如实的去答。
没想谢父听得这话,倏忽间就变了神色,一改方才的慈父模样。
厉眉厉眼道:“糊涂!你一个未曾出格的官家哥儿,怎能与个男子结伴行这样长久的路。那在官驿歇脚落宿的时候,查看过路文书,岂不都教人晓得了!要是哪个嘴不严的小吏传了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谢许忻受这斥责,心头下意识的急跳了下,低下了头。
谢父见他这般,浑是忘了人才从潮汐府回来,接连着数落:“你祖父祖母皆是礼仪人,定不得许你如此。你怎背着家里做这样的事,这些年可是白教你了!”
“想和那书生的事,定也是你先斩后奏。从前祖父祖母便最疼爱你,如今年老了,独只你一个人在跟前,更是把你给惯坏了去”
谢许忻受着谢父的责骂,心头揪得紧紧的。
自小时他便看着父亲的脸色谨小慎微,只怕有一星半点做得不好惹了他生气,教他不喜欢。
许多年来,一直都养着那般想要讨好他,从而得到些微父亲关怀的心性。
可是从前在家中做得再好,父亲眼里又何曾有过他,反倒是继母和继母生下的弟弟妹妹,任凭他们如何生事闹腾,他反更关切。
既一味的低头讨好无用,他又何须还要委屈自己。
往前他甚么都听从父亲的,可时今,唯陆钰他不能再违背自己的心意去讨父亲的欢心,不为自己争一争。
谢许忻抬起眸子,让自己看向谢父:“我与他已是定下了婚约,并非无媒无聘,便是教旁人知道了我们一同结伴进京又如何。”
“我与他如何相识,祖父祖母也已在信中悉数说明,父亲即便不信我,如今连祖父祖母都不信了?”
谢父看着谢许忻,微微怔了怔,大抵上也没想到从前百般乖顺的哥儿竟会驳他的话了。
书房里静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傻不成,时下与他结伴进京,闹得给外头的人晓得了你们定了婚约,到时那书生会试又不曾过,事情怎收场?”
谢许忻眉心蹙了蹙,他本以为父亲会因为自己顶撞他的话而勃然大怒,没想竟还弱了些声调来问他。
他也管不得他说话的态度,道:“我与他既有了婚约,会试过那是锦上添花,若不过,也照旧,怎么都是我与他成婚作收场,如何惧外头人晓得。”
谢父哎呀了一声:“你这孩子便是年纪小不明事,这会试过和不过怎能一样!
若过了,他是进士,是天子门生,仕途光亮。若不得过,以举子入仕,将来至多才能做一方知府,且他有没甚么家世,得多大的能耐才做得了知府,有得熬!”
“我也替你想了,若那书生此次会试不中,我便替你悔了先前的亲。
你母亲娘家那头有个当龄表兄,相貌端正,时下虽还不曾中举,可他父亲时今在户部任职,且我也留心了他的文章,再沉淀一二,要不得两年当能中举。
你懂事贤良,若与他成婚,把他督促着,将来定能更好。这相互扶持来的夫妻,将来走高了,人也更敬重你。”
谢许忻心中发冷,他厉言道:“爹瞧不起陆钰还只是个举人,母亲那头的表兄连个举人都还不是,又还在外头莺莺燕燕的,怎他就又入得你的眼了!”
“你那表兄家世不差,父亲在户部上做着侍郎,寻常人户轻易怎比得。这些也便罢了,你这表兄一表人才,如此才莺燕多些。
你实要看不惯,再是不济,爹门生里的举子,也有相貌端正,家世更好些的。”
谢许忻心下气得不成,但也知这一顿争辩是在所难免的,他也是浑都不顾了,道:“父亲张口闭口不是一表人才便是相貌端正,可考量过品性德行?
您若只单论这些,我只说他比母亲那头的表兄,还有爹所有的门生都要强!”
谢爹本想说既是他看过的人,品性德行在大是大非面前,自也都没得问题,身为男子,不拘小节些实乃寻常。
但听得谢许忻说这书生郎比他的门生都还要强,一时又教这话给吸了去:“当真?”
谢许忻闻言,更是气得都不想与谢父争辩了,人道他爹偏爱好颜色,往前听着这样的话心中还伤心,是不是因此他才没那样喜欢他小爹,也不如何关爱他。
如今看来,话是不假,伤心早已伤心罢了,现下只剩了气怒,祖父祖母那样端正的人物,怎却他爹这般肤浅。
谢父先前只听妻子言,小地方的穷举子心思多,最是容易哄骗贵家公子小姐,以此达到攀附。
这样的事他也见得多,又日日听着妻子说些不好,听得陆家的家世,也便觉是这么个事,一心也是要悔了这婚约的。
时下,听许忻一厢辩驳,倒是起了些心想见见这陆家小郎。
“你将人带来,教爹拷问拷问,看看文采如何。”
谢许忻却直言拒了,只因心头气着,外在还怕他爹没得说些话来扰了陆钰考试。
“您若要见他,便等会试过后再说罢。”
谢父张了张嘴,想是再说,转念想着如今考试为重,到底也没再说什麽。
一甩袖子,父子俩都有些不大愉快的散了。
梁氏听得下人言父子俩起了些争吵,轻笑了一声。
膝下的三姑娘道:“大哥哥回去潮汐府三年,却是长了脾气,竟还会和爹爹吵了,可不似他的脾气。
是小丫头听岔了,还是真教穷举子给迷了心窍?”
“吵吵声如何还听得错,你这没本事的大哥哥,为着个穷举子这般,也实是伤家里人的心。难为我抬举他想把他说与你表哥。”
谢许忻在家里头闭门了两三日,消化了家来和父亲的那一场争执,待着好了些,这才去舅舅家拜访。
他没有去见陆钰,先前也便说好了,考前两人就先不见,待着考后再行一聚,虽这几日上已是多想他,但若自去寻了他,少不得又教人分心。
云舅母见着谢许忻好不欢喜,置了一桌子他喜爱的菜,留着人用饭。
“早就想见你了,左右盼着不过来。”
云舅母拉着谢许忻的手,温言打趣着人:“侄婿好得很,生得可俊,我的忻哥儿,眼光可真好!”
谢许忻面微红:“舅母别拿我取笑了。我也不为他这个。”
云舅母看着人羞赧,笑说道:“好好好,如今寻着个一顶一好相貌的,你便好说不是。不过你舅舅也考问了一二文章,回来直与我点头。”
谢许忻见舅舅和舅母都很喜欢陆钰,面上总算是有了些笑容。
两人说了好大半晌的话,谢许忻回家时,心情才松愉了些。
而这几日的陆钰在小宅上也没闲着,沉心的温读了书,京中雨多,夜里卧于榻间听着屋顶上的雨声,教他也思念谢许忻得很。
晃眼,至了四月初七,会试日。
一连阴雨绵绵了许久的京都,竟在这日上放了晴,街市路平,倒是教考生进场也得个好心情。
陆钰按照记忆里的程序排队验身进贡院,人在走进贡院大门前,下意识的回了头,恰见着外围一辆不多起眼的马车。
车里的人掀开帘子,偏着脑袋翘首张望着。
茫茫人海之中,四目相对。
未多言语,两人皆是一笑,心中已是温情了。
第121章 番外19
会试一场三日,一连考了三场。
出贡院那日,院门外挤得水泄不通,陆钰提着书箱出来,小厮眼疾手快的寻着他,前来接下了带进去的被褥。
陆钰往人群里去张望,小厮见状低了声儿道:“谢公子提前交待了,在小宅等郎君。”
听此,陆钰面上一松,急忙便往小宅那头去。
至小宅,谢许忻果在宅中,人指挥着下人备了热水,又打京中有名的食肆上去买了几样菜和糕点备着,就等着陆钰考过了回来。
陆凌见此情形,一瞬倒是恍惚两人已成了家,可不就似他大哥和大嫂两人一般。
时下在宅子里,又没得旁人在,陆钰舍下书箱,几步上前去握着了谢许忻的双手。
“可算是考完了,这几日在贡院里头,那滋味当真是不好受。回来便得见你,一时倒甚么疲倦都散了。”
除却考前在贡院外得见上一眼,已是好些日子没曾会着了,谢许忻也想陆钰想得紧。
这些日子陆钰在贡院里吃苦,他在家里头心中也煎熬,忧心他考试是否顺遂,又还受他继母的游说,心情半点不痛快。
眼下可算是见着了心里挂记的人,一时间在家里撑着的刚强再装不下去了,心中委屈浮起,便想与他亲近,欲是靠到陆钰的怀里,同他说自己想他。
陆钰看着人要前来亲近,自是乐意,但他还是先捉住了谢许忻的胳膊,轻声道:
“一进贡院便是好些日子,虽在那小屋里头除却坐着便是躺着,动弹不得多少,天气也不见热,却也是好些日子不曾洗浴了。”
谢许忻却道:“谁嫌你这些。”
说罢,还是环住了陆钰的腰,靠到了他的怀里。
陆钰见谢许忻这般,不由和声问:“可是在家里受了委屈?”
谢许忻没应声,只低低道了句:“便是有些挂记你。”
陆钰想是他在家里头受了不好,但不好与他言。两人相好了也有两三年了,谢家的家里事陆钰还是知晓不少。
虽知忻哥儿在家里住着,祖父祖母又没在跟前,他一个人在家中少不得委屈,但他也不好说自己岳父岳母的不是,唯抬手将谢许忻抱紧了些,安哄道:
“我的心思也同你一样。好在是终于考过了,待着出了成绩,我便上门去见谢伯父。”
谢许忻听陆钰话里的意思,估摸是此次下场有些底。先前在潮汐府时,祖父便考问过陆钰,言他已有火候,若是没中,多半是考试时出了事,时运不济。
他心里大抵倒都有个数,见陆钰言要上门去拜见,趁此便同他道:“父亲早便想见你,只考前我怕打搅了你考试,没答应。这厢考罢了,你可愿意这几日上便过去?”
“伯父愿见我是好事,我怎有不愿去的道理。”
陆钰晓得谢许忻心中担忧谢父对他挑三拣四的不满,但他倒是并不惧怕,倘若真畏这些,那倒是有待考验他对忻哥儿的真心了。
想昔年他大哥和大嫂,不也是诸多阻隔,可大哥不曾因此退缩分毫,勇但责任,如此才有今天的融洽日子。
谢许忻见他肯,轻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如此才回屋去吃饭。
过了两日,陆钰携了几样和规矩的礼,端正了一身前,依礼往谢府拜会。
他受下人引着往厅上去,从谢府园子路过,恰巧与谢家三小姐碰上,不识得人,他微是做了个礼,便径直往前去。
谢三小姐今朝恰从外祖那头耍了一趟回来,尚还不晓得谢父今儿要见她那大哥夫。
恍在自家府上撞见个瑶林琼树般的年轻郎君,一向是眼高于顶的谢三小姐不免也微微发怔,待着人做礼走远了,方才回过些神来。
见着人是往他爹会客的厅室方向走,谢三小姐不由捉着了个送茶过去的妈妈,问道:“将才那是爹爹新得的门生?从前竟都还不曾见过。”
她娘说他爹有意在门生里与她选个良婿,她性子张扬爱闹腾些,若是寻那等高门户的子弟,未必包容得下她的脾性,但往下些寻门第比家里低些的人户,自都听她的。
等往后考出来了,亦有更好的日子过。她爹倒是也会盘算,只她却不多瞧得上那些门第不高的酸书生。
不过若是似将才那样的,倒是也未尝不可。
伺候的妈妈道:“三小姐不知?那便是大公子在潮汐府时,老太爷和老夫人给大公子定下的姻缘,时下会试考罢了,大人今朝休沐,便请了人上门来做客。”
谢三小姐闻得这话,立是瞪圆了一双眸子:“他是大哥哥说定的人物?!”
“正是咧。”
谢三小姐得晓这般,直便冲冲的往自己母亲的院子去了。
“怪不得大哥哥跟鬼迷了心窍一样要那书生,今瞧着,倒还真便宜了他去。祖父祖母怎就那样偏心,从前甚么香的好的都给大哥哥,如今他的婚事也由他们精挑细选,怎也不见得祖父祖母为我的婚事上过心!”
梁氏见女儿得见了那书生,还如此评价,倒是生了些奇,细听来说相貌人才极为出众,又摇了摇头,道:
“人不可貌相,你便是随你爹,就爱盯着人皮相论长短。一个没得家世的小举子罢了,用得你这般闹腾。”
谢三小姐却不依梁氏的话,独自生着闷气,心道他爹若见着了人,说不得也一改先前的看法了。
原本一家子都在等谢爹将人见罢了,再言结论,谢许忻更是有些悬着心,谁曾想官署那头忽得有事,前来寻谢父。
这陆钰教唤了来,在厅中吃了一盏茶,却也没得见着谢父,再过来人时,便同他言谢大人官署有急事不得空今儿见他了。
本一场见面,竟还没给见着。
谢许忻气得不成,官署有事也好体谅,只人都到了,他爹却拿乔就要急走那么一刻半刻,不肯亲自与人说一声。
他自责在家中人微言轻的,连陆钰也跟着不得重视。
陆钰倒没见怪,反还安慰了谢许忻好一场。
梁氏见了今朝的事,心头好笑,待着谢父下职回来,还嗔怪人这般没给人面子。
谢父没怎将事情挂心,一则他自视甚高,一个晚辈和官署的事冲了,没得要推了官署的事来特地见他;二一则,也给陆钰一个下马威。
没曾想,这次没得见,再见陆钰时,却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半月后,会试放榜,陆钰果真顺利登了榜,不单是上了榜,且还成绩十分优异,一跃中了一甲!
陆钰此次下场便颇有信心,考时也觉顺畅,上榜当是胜券在握,只也没想到会有如此优异的结果,不枉上回落榜沉淀了心性,这三年又弥补不足的苦读。
会试过后,紧锣密鼓的便是殿试,殿试上虽也还会刷掉一部分考生,但似这般会试上入了一甲的贡生,殿试也不过是做名次调动,万不可能黜落。
谢许忻为陆钰欢喜的不成,代他写信回潮汐府,给祖父祖母说此次的成绩,又还分别与陆家大哥大嫂,小蓟县的陆父陆母去信。
陆钰则受云舅舅的指点,通晓些殿试的礼仪规矩。
几日后殿试结束,陆钰的名讳便响亮了起来,小郎君得陛下青睐,一举受陛下钦点做了探花。
一夕间,可谓是扬眉吐气!
游街时,人皆叹此次探花郎实至名归,那相貌姿容,当真无双。
京中门户,家里有适龄哥儿姐儿的,心里立都活络起来,暗暗打听人是否婚配。
一朝风光无两,陆钰此番才一一答复人已经定下了婚约,细追问是甚么家,回是谢家。
谢父本还因陆钰高中了探花惊异不已,在官署上又受了几波同僚祝贺,言他好眼光,会选女婿。
他干干一笑,心头却暗自恼火。
这人越是光彩,反越教他悻悻的,想是先前一直没说见,等着放榜后人登门也没甚么,偏是出成绩前又说要见一回,没给见上反给人吃了一闭门羹,本是女婿高中探花,难有的喜事,时下却弄得怪是不好。
思量一番,回去家中时,厚着面皮去寻了忻哥儿:“这厢爹公事也不见忙,你怎也不说去请了小陆前来家中坐坐。”
“父亲此番是松闲了下来,偏不赶巧,他高中了还得前去琼林宴。”
谢父知晓谢许忻还在为先前的事情气恼着,便道:“他是谢家的女婿,此下你不喊他抽空过来,到时京中那些人家见着人好,有得是不要面皮去痴缠的,要把婚事弄出了岔子,可不教你伤心。”
谢许忻气道:“父亲当他是什麽人?他且不是那般见异思迁的。”
“这是自然。你祖父祖母的眼光不得差。”
谢父又哄道:“只不先张口请人来,反等他忙过了自行上门拜访,岂不又失了态度。没得教人心中有不痛快,以为家里不欢迎他。”
谢许忻没再说甚么,便是嘱咐了陆钰别那样急先过来,也拿一回乔,好教他爹自先请人。
时下人巴巴儿的央了,他出了些气,方才答应下来。
五月里,陆钰便又重新上了一回谢家的门。
此次一改上回前来的冷清,谢父好是一通安排,张罗着梁氏也见面,自当是要认下这么个女婿了。
待着谢父见着陛下钦点的探花郎时,立下惊艳了一场。
轩然霞举的小郎君,当真好不出众。
本便是喜好俊美的谢父,更生了几分好感,悔是先前怎就没见。若是早递张画像回来,从前说不得也不会闹得那般僵硬。
不怪是忻哥儿文弱的性子,竟嚷着说人比他手底下的门生都要强,时下瞧了,还真不是假话!
“贤侄快坐,早就想见你,考前怕是扰你考试,考后偏巧是赶着公务繁忙,这厢波折,总算是得了见。”
陆钰亦没做甚么姿态,他历来不是个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人。
亦是平素一般的谦恭,礼数周全的依次同谢父梁氏行了礼。
“京中公务忙碌,伯父身任要职,自当以公务为重,晚辈们都是晓得的,上回亦是缘分不到。”
梁氏见着陆钰相貌端方,谦恭有礼,竟还高中了探花,倒是想起了先前老三闹腾说祖父祖母偏心的事。
先还觉小孩儿家年少慕少艾,现今心里头也酸溜溜的,上头的二老果真是独疼谢许忻,精心了给挑这样好的夫婿。
陆钰本便知守礼数又有才华,如今再见功名加身,谢父与之一席谈话,愈发满意,哪里还有甚么岳丈的刁钻,浑然温和如慈父了。
又言从前是多么疼爱忻哥儿,要陆钰好生待人云云。
一头安静坐着的忻哥儿,听得这些话,不由与陆钰暗暗交换了个眼神,虽都知这些话里掺杂了假,可场面融洽,两人心中自也都高兴。
打陆钰登门以后,谢许忻在家中的地位都可见的涨了起来。
谢父时有关切不说,还拿他来教育下头的弟妹,言便得似忻哥儿一般修身养德,如此才能寻着好的夫婿,且受人全心以待云云。
这朝反换了梁氏气得不成,却又没得旁的法子。
只谢许忻也已经不在意这些了,陆钰在京中忙罢了一系中榜后的事,得授官职以后,两人便一同回了潮汐府。
趁着离任职的时间还有一段时月,便要在潮汐府前完婚,届时陆钰往哪处去任职,两人也都能名正言顺的一起了。
两人虽成亲的时间有些赶,但好在因先前就商议过一回成婚的事,一应嫁娶,早就做了预备。
此番要办婚事,也都容易。
柳氏匆匆打小蓟县赶回潮汐府上,陆爹虽也想帮着操办陆钰的婚事,奈何一来一回的实在赶不急,只得由着柳氏出面了。
不过却也放心,潮汐府上书瑞和陆凌都在,有他们支持办,一准儿的妥帖。
陆钰和许忻本都想办得简单些,不教弄太大的阵仗,奈何是与书瑞陆凌先前两人的情况不同,要来的人物哪里才从前的那几个。
想着陆钰高中本就是天大的欢喜事了,不能办宴热闹,索性就把成婚弄得热闹些,当是一同庆贺了。
当日里头,十里长街的鞭炮响动,陆钰高头大马的将谢许忻迎进了他置买下的新宅。
陆钰因从前的胃疾,鲜少饮酒,今朝成婚欢喜,在席上还是吃了几杯。
他酒量没似陆凌那般,一杯就倒,但还是借着胃疾不可多饮,应酬一番便堂而皇之的去了喜房。
床上端坐着覆着盖头的哥儿,他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在人旁侧坐下。
谢许忻听得些微动静,便知是他来了,他坐着没动,覆着自己的红盖头慢慢见了光,一双带着柔和目光的眸子便落尽了他的眼中。
“今朝当真好看。”
陆钰满眼的喜欢:“在席上甚么应酬的心思都没有,便就想着早脱身进来看你。”
谢许忻面微红:“左右都是跑不掉的了,早一刻晚一刻还这样急?”
陆钰将桌上的一碟子点心端过来:“怕是你饿着,早些进来好与你拿了吃食。”
说着,便捏了一块凤梨酥送到了谢许忻嘴边。
将才一个人在喜房里,谢许忻尚还有些紧张,肚子饿了也不觉。
现下见着了陆钰,心里便松了下来,倒是能觉出饿了。
他没使手去接点心,反只微低了些头去咬下了一口凤梨酥,薄唇没留意碰着了陆钰的指尖。
陆钰心下好似有跟蓬松的羽毛扫过,从前两人相好,至多也便是牵手相拥,尚还不曾有更多的亲近。
许多时候,他不是没有过想更多的亲近,只发乎情止乎礼,也是怕冒犯了忻哥儿,始终还是坚守礼数。
他述而倾身,同人分得了一丝凤梨酥的甜味。
谢许忻睁大了眸子,意识到陆钰在做什么,一张脸通红。
“当下,应是名正言顺了~”
陆钰执着人的手,眸光渐深,浑然便未曾知足的模样。
谢许忻没否认这话,只羞赧得厉害。
他自是不懂得多少那些事,唯由着陆钰做主。
一宿间,见识了陆钰的另一面,哪还似个儒雅读书人,真是教人生羞。
只他心间却也不抗拒人如此,倒觉更为亲近了。
此后,旁人不可见的一面,唯有他一人才能见着,这如何又不是成为夫妻的意义……
第122章 番外20
陆凌的储物店在潮汐府的生意做得红火,有意想往临近的府城上分号,与潮汐府相邻的蓟州府便是头一考虑开分号的地方。
一来相近多少好管理些,二来老家甘县便在蓟州管辖下,若在那头行些生意,也是好事情。
这几年陆凌偶有往外跑生意,倒是还去过蓟州两回,倒是书瑞,自打那一年从白家出来,便再不曾去过蓟州那头。
此次陆凌要去蓟州踩点,便问书瑞,肯不肯随他一道过去一趟,到时还能一齐去甘县老家看看。
他和书瑞长住在潮汐府,陆钰如今又在京里做官,陆爹和柳氏在任地上,老家那头已有好两年没得人回去看了。
书瑞琢磨了一下,从白家出来,如今成婚几载,连孩子都有了,过去那些事他也早放下了。
手头上的生意下头的管事伙计都得力,要脱手也脱得,思量一二,便答应了陆凌,决定与他一同去蓟州,顺道上陆家老宅看看。
走前,小鱼汤托给了晴哥儿,让孩子在他家中小住一段,整好还有小虎作伴,两个孩子年纪没差太多,素日里玩得在一处。
春末夏初,正是花红柳绿的好时节。
陆凌和书瑞轻车简从,连仆从也没带,两人驾着一辆小马车便出了城。
官道平畅,一路好行。
书瑞戴着一顶小草帽,背靠在马车棚上,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来,他眯着眼睛剥着只橘,自吃两瓣,与身旁单手掌着缰绳的人喂一瓣。
“咱就这般慢悠悠的驾着车走,哪处好瞧就停在哪处松闲一番。这样的日子可难得~”
陆凌道:“倒是好,只最近的驿站可还远着,按这般行路,入夜都到不得驿站上。”
“不肖怕,这回出来我旁得都没带,收拾了一顶帐篷放在了车里。
先时北边来了个卖帐篷的商户,把货存在咱们的铺子上,我瞧着新鲜,便留了几顶,放了好久了却都没得机会试试。”
书瑞道:“时下正是不热不冷的好时节,在外头扎帐篷住最合宜不过了。到时咱就寻个靠河有水的地儿,在大棵的榆钱树下扎营过夜。”
陆凌往马车里望了一眼,道:“我瞧你好似还带了一口小铁锅塞在了箱笼里。”
“既是出行游景,专吃冷干粮多没劲,我带了锅子,到时挖些野菜,还能吃口热乎新鲜的。”
书瑞得意的扬起下巴道:“我还带了不少香料,一准儿弄得出好吃食。”
陆凌翘起嘴角,听着倒是别有一番趣味,一甩缰绳,将车驱快了些:“得,这便去寻个好地儿扎帐篷!”
两人兴致勃勃的商量着,一路寻看着扎营过夜的地儿,最后在一处地势平坦靠着河溪,长了许多榆钱树和翠竹的地儿上停下。
这时月上岸边的树木和草皮子都已经十分青翠了,河水也见绿,一派盎然之色。
两人才且上河岸边,就捡着三颗水鸭子产下的卵。
书瑞轻轻摇了摇卵,还是上好的,他高兴得不成:“看来晚食有着落了。”
“这鸭卵小,壳见绿,定是野鸭子产的。既然有卵,附近定有野鸭子。”
陆凌看着午间日头正盛,顺势解下外衣,连刀一并丢在了河岸边,预备下河里去摸一圈:“得吃一场足的野宴!”
话音刚落,咚得一声,人便跃进了河里。
不一会儿,两寸长的河鱼,拇指大小的青虾,河蚌,泥鳅,鳝鱼陆续教人往岸上扔。
书瑞赶忙前去捡了来放进篓子里头,又去拾了些柴火,把马车里的锅,刀,香料给取了出来。
又割了点新草,打了些水喂马,再回岸边时,陆凌已经从河里爬起来了,这人的衣裳湿了个透,薄薄的一层里衣贴在了身子上,手上拎着只野鸭子,还真教他逮着了。
书瑞往人结实的腰腹上捏了一下,道:“我把火给生起来,你快去马车里把湿了的衣裤给换下,当心染了风寒。”
陆凌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把鸭子拿给书瑞:“我换了衣裳过来扎帐篷。”
书瑞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把柴捧起,使了火折子点了枯草将火生了起来。
陆凌的声音便又从马车那头传了过来:“怎寻不着我的裤子?你没与我收拾麽?”
书瑞扬起脑袋回复:“哪里没与你收拾,那个长箱笼里叠着呢!你我的都放在一处。”
“没见着我的,全都是你的!”
书瑞皱了下眉,嘀咕了一句笨死算了,扔下手里的柴,过去与他找裤子。
陆凌在马车边上,光着个上身,裤子也脱了,就穿了条大裤衩子,等着书瑞过来给他找穿的。
“你这手里的是什麽。”
书瑞过去,就瞧人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长裤,他一把给薅过来,叉着腰道:“存心要教我跑一趟才痛快。”
“我说得是裤衩子寻不着了。”
书瑞眉心一动:“不是都放在一处了麽。”
陆凌扬了扬下巴:“那你找找看。”
书瑞不信邪,撅着腰去翻箱笼,陆凌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
两人一并把箱笼翻了个底朝天,书瑞拾了四条裤衩子出来。
陆凌默默道:“四条裤衩,其中有四条都是你的。”
书瑞干干一笑:“想是收拾的时候,一装全装了我的。要不然”
他抽了一条自己的想递给陆凌。
“这样小,我怎穿得下!”
陆凌扯着裤衩的腰,又比了比自己的:“受刑都不带这么着的。”
“那怎么办?莫不是就将就着你身上的穿?”
陆凌眸子微眯,倏而将自己身上的裤衩扒了下来,迅速将一条干净的亵裤套上,接着穿上了外裤。
书瑞因自己看着了什麽,一张脸绯红,还未曾反应过来,一条湿淋淋的裤衩子塞到了他手上:“等烤干了再将就穿。”
说罢,陆凌便抱着帐篷往河岸边去了。
书瑞下意识的往人的长腿看去,这般瞧着,倒是也看不出来少穿了什麽。
便是有一二端倪,好在是荒郊野外的,不曾有旁的人,不至给人骂作流氓。
书瑞连忙小跑着跟了过去。
一厢闲耍着忙碌,晚霞不知觉似火,烧红了半边天。
风儿拂过,岸边的榆钱发出簌簌的声响,河水声清潺潺。
书瑞烤的野鸭子吱吱冒油,煎出的一摞蛋饼葱香味足,锅里的河杂汤咕咕作响。
两人并肩坐在一处,吃着鸭肉,喝着酸鲜的河杂汤,赏看天边的云霞,好不惬意~
一顿野食吃得书瑞肚皮浑圆,他双手后撑着自个儿,半似躺平了,看着喝汤的陆凌,一双眸子一路往下:“你这样冷不冷啊?”
陆凌幽幽看了一眼身侧的哥儿,摆明了在笑话。
趁其不备,他捉着了书瑞的手:“要不你试试看冷了不曾。”
书瑞闻言连忙要抽自己的手回来,身子却一个不稳,险些摔着,只不曾摔在地上,反落进了人怀里。
他趴在陆凌怀里,掐了人的胳膊一下:“瞎闹。”
陆凌却顺势一把将人抱了起来:“野餐味道好,野事当也别有一番滋味。”
说着,便抱着人往帐篷那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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