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自打教大夫诊出有了身孕以后, 害喜便有些厉害。
他虽历来不把自己看得多娇贵,可有了身子,发觉却是由不得自个儿不娇气。
素日贪睡, 一日里头晚间睡得早,早间起得晚不说,午间还要睡一场。
从前本还不差的胃口,时下是吃甚么都不大对付, 闻着些荤腥就害口, 要不止止,得真吐出来。有时别说看着吃的, 就是想着胃里也翻腾。
陆凌见他厌食,怕他身子吃不消,要么去自家客栈的灶上, 喊晴哥儿跟徐诚治些适宜有身孕人吃的小菜, 要么就留心听着旁人说哪家食肆, 哪处馆子的菜好, 他前去买了打包回去,菜肉、糕点、果子,总之是变了花样的往家里带, 就盼着他能多用两口。
书瑞也晓得陆凌有心, 尽可能的哄自己吃些,只许多时候实不成事,好送进口里才觉不舒服,不好的连见着就掩了口鼻别过脸去, 直喊拿走拿走。
却偶时又怪,忽得嘴里馋一样吃食得很,这般状况不分时候, 白日有,夜里也有。
本有了身子多眠,可逢着馋嘴的时候,竟就睡不着。有一回夜里,陆凌都吹了灯搂了他睡下,他窝在人怀里,就想吃些辣口的菜,尤其是想着那酸酸辣辣的鸡脚子嘴里就直咽口水。
书瑞闭了眼儿,想着没得大半夜的还胡乱要吃这些东西的,给人晓得了当真是要觉他能作怪得很。
他哄着自个儿说睡着了也就不想了,思想能受他理智的哄,嘴馋却不听招呼,折腾的他都睡不安枕了。
陆凌抱着人,见他睡得乖巧,一动不动的,可呼吸却乱得很,依着往常,吹了灯没一刻钟呼吸就平稳了,今朝却浑不似那般,便问:“怎的了?”
书瑞觉不好说他想吃酸辣鸡脚子,只道:“没甚么,想是午间歪在榻上睡得时辰长了些,夜里睡眠就少了。”
陆凌却再晓得他的性子不过:“你如今有了身孕,本就不好受,有甚么要与我说。”
书瑞听得他这样说,心里觉暖,依着他怀里,有些撒娇又有些无奈的小声道:“不知怎的,倒是忽而有些想吃酸辣鸡脚子了。”
“这时间上怕是食肆都打烊了,家里头又没得鸡脚子。”
陆凌想了想,道:“我上夜市上去给你看看,说不得能寻着。”
话罢,人立就起了身。
书瑞看他动作好不利索,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从暖和的被窝里下去了,倒春寒的天气上,被窝都睡暖和了却给叫着再出门,少有几个有这般毅力肯出去的。
陆凌一头穿着衣裳,一头与书瑞道:“你安心在床上躺着,我翻墙出去不走大门,不会教爹娘晓得。”
书瑞想拉着他,喊他说这样晚了就算了,出去未必能买着不说,白受些冷风,他的胃口又变化的快,说不得一会儿又不想吃了。
陆凌却言想了一刻都是好事,总比他甚么都不想吃要教他安心些。
说罢了,将坐起身的书瑞给塞回了被窝,转轻声出了门。
殊不知陆凌出去,外头不仅起风冷,竟还飘着绵绵的春雨,当真是春寒料峭。
这冷雨夜上,便是夜市出摊儿的小贩都不多,一连跑了南城和东城的夜市都寻着有酸辣口的鸡脚子,也还不死心,又往西城那头去,到底是教他在一家卖羊脚子的小摊上找着了鸡脚,偏却只有卤香的,陆凌给多使了些钱,硬央了摊主给新鲜做了酸辣鸡脚。
鸡脚子放在舂桶里,除了辣料,又切了小酸橘进去捣,味道给弄得酸酸辣辣的,陆凌才满意的拿了回去。
书瑞等得了这一口馋嘴,嘴里直淌口水,取了筷儿来吃,却也只就得吃了两口下肚,一下就不对味了。
陆凌出去没拿伞,又还跑了大半个府城,身上和头发都似撒了层白糖似的,取了帕子来擦干,回头就见着书瑞又要作呕,连倒了水给他吃,轻轻顺着背。
虽是周折买来的吃食没动两口,好在馋解了,总算能睡得着了。
书瑞教肚子里的小崽折腾,却也没少折腾陆凌。
早先是吃食上变得娇气,后头些不单是闻着荤腥不好了,就是嗅着不对付的香料也得犯恶心。
开春后天气见了些暖和,陆凌每日在外头跑得多,不是汗便是尘啊土的,接触外头的人也多。
晓是书瑞爱洁净,又从隔三五日就要来给书瑞看脉的大夫那处听说,哥儿有了身孕后身子要弱些,春月里头病气流窜,稍不注意就容易染上些病症,为此他担心把外头的病气带回来过给了他,便格外留心,每日回家头先都要去洗浴了再跟书瑞亲近。
一日里,因着屋里的澡豆使完了,陆凌就教下人给临时取了些来用,本还想着将自个儿拾腾的干净了才到书瑞跟前去,不想还没触着人,书瑞便捏着鼻子,直说闻不得那茉莉的香气。
陆凌也不敢似从前一样生是去抱住人,只得赶紧又叫了些水把身上重新洗了一遍,直教是再闻不着气味才作罢。
且这犯恶心,也并非是从前闻惯了的气味再闻着就不会又不适,纯然说不清,有时是没常闻的香料气闻着会恶心,有时却是常用的闻着都不好。
为此能规避的尽量规避,若没规避着的,一觉不对了就赶紧给撤走。
书瑞看着陆凌甚么都对他无有不依的,心头既是感动,却又愧疚,两种情绪时时给交织着,教他觉纠结。
从前没有身孕的时候,他性子挺是克制的,便是晓得陆凌对他好,却也不会多任性,总相互体谅着。
可有了孩子以后,他便觉自己的性子也开始变得怪得很,一些琐事小事儿就能教心里头不舒坦,觉委屈,爱多想。
这日,书瑞起身来,肚里空空的,就又觉恶心,陆凌去取了些粥食端来了屋里头给他吃。
为着他好受些,陆凌去问了大夫不少关于害喜的事,以及如何应对。
听得若害喜症状严重,最好便是少食多餐,每隔个一两时辰就吃用些食物,为此陆凌特意吩咐了家里灶上,时时都得有吃食才成。
且多备用淡、凉些的食物。
教陆凌给悉心照看着,书瑞觉害喜比从前稍好了些。
书瑞在桌儿前吃着粥,见陆凌去开窗通风,听他说通风好些,不易闻着不好的气味犯恶心。
他道:“我觉大夫诊脉说有了身孕前,虽也有一二孕症,可却没似诊后这样厉害,是不是我总在家里待着,也没得多少事,精力都在有孕上,反还症明显了。
要不得我去铺子上坐着算账,与客人说说聊聊,分散了注意,说不得还好些。”
陆凌闻言,过来陪着书瑞吃早食,温声道:“铺子上人进人出的,你又是个眼里有活儿不爱指挥人的,到时去见了活儿就做,说不得将自个儿累着。”
书瑞听得陆凌这话,心头就有些不大欢喜了:“这厢还能走能动的,我也不觉身子笨重,怎就去不得铺子上了。”
他放下了勺子,竟生了脾气:“一点不好,在家里不是吃便是睡,谁人都有事情能做,偏我是个闲人,还得闹腾着你们照顾。”
说着,书瑞便鼻子发酸,眼睛也红了起来。
陆凌打和书瑞认得起,就没见着人哭过两回,这厢不过似往常一般的语气说了两句,怎就伤心了起来。
他登时有些手忙脚乱的放下碗碟,连安抚人:“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真管着你不教你出去,你想要到铺子上我一会儿便随你去。”
书瑞见陆凌慌乱的模样,更是伤心,一头埋在桌上哭,他心里不是滋味。
原本也晓得陆凌不是个巧言令色,终日将甜言蜜语挂在嘴上的人物,说话时总直些,可将才人也没凶没恼的,不过是没顺他的话说,偏自不知怎就往牛角尖儿上钻了。
稍静下来一想,就知是他自己不好。
再想着这些日子怀着孩子是不适应,可却也没少把陆凌折腾,人甚么事不是对他百依百顺的。
书瑞知道他的情绪有些问题,可却也不似以前那般好控制,越是如此,他才越难受。
陆凌瞧着书瑞哭,又是心疼又是心慌,恼自己没事说那些话做什麽,赶忙哄着将书瑞扶来抱到怀里,轻轻与他顺着背:“是我不好,怎的都成,你可千万别哭。”
书瑞埋在陆凌的怀里:“却也不是你的错,是我瞎闹腾,怪不得你。”
“我总想着你白日要忙生意的事,时不时还得回来看看我,晚间也不得好歇息还要悬心仔细照料着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陆凌听得话更不是滋味:“怎这样傻,你怀着孩子本就受了许多的辛苦,不比任何人轻松,我日日都看在眼里头,心疼得很。
我既不能与你分担这生育的苦楚,照料好你难道不是做丈夫应当的麽。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出再多的力都不为过。”
书瑞情绪脆弱,受陆凌一通好哄,又觉好了很多,当真是跟吃东西害口一般,没得个定数。
遭此一遭,他心道真到了自己为人父母,才晓得了父母生养个孩子何其不易,一时间心中只更为的爱戴和感恩起自己的爹娘来。
却也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常听人言,成婚生子时才能够真正的看清些一个男子的秉性,不乏是婚前恩好的夫妻,在孕育孩子时男子才暴露其不好的本性,致使许多女子哥儿心灰意冷。
难为陆凌在这时候也不改相好时的性子,对他只有更耐心更包容的。
书瑞靠在陆凌的怀里,抽噎着说,要一辈子都跟他好。
第104章 番外2
自是两人谈心后,书瑞整个人好了不少,大抵陆凌的耐心和包容,教他心中踏实下来,也足有了底气去应对有了身孕后身体和情绪的变化。
他性子又平和了下来。
胎儿过了四个月,大夫说算是过了最不稳的时间,书瑞问了自己的身体无碍后,便不再似先前那般终日都在宅子里养胎了,日里会上铺子去转转,盘盘账目。
有了孩子以后精力不似从前,他也有数的不会在铺子上久待着,寻常今日在十里街的小客栈上待个把时辰,明日又去女店待个把时辰。
每回出门,陆凌要么赶车把他送到店里,要么就叫一辆小轿儿送他过去,偶时书瑞说想要走动走动,陆凌也依着随他步行去店里。
前去小客栈的时候,陆凌总看得紧些,若他没得要紧事,几乎都会一同待在小客栈里陪着。
因是小客栈上进出的人员要杂许多,男男女女的都有进出,自打是女店开业后,小客栈上的女客哥儿就更少了,大抵都是些男子。
陆凌虽是个爱吃醋的,却也不至觉店里男客太多就不让书瑞接触,只男子大多粗武,且并非都讲理,书瑞有着身孕不同往时,他便更忧心。
好比一回,书瑞在柜台前看账,就教个吃了些酒的男子给痴缠了一通。那男子也并没真吃醉,便是借着用了二两酒有由头生事。
打柜台前趴着想调戏书瑞,隐晦的浑言了几句,书瑞做聋似的一句不言,那男子打量着人听不明白,罢了,定了间上房,叫了酒水送去屋里吃,不要伙计送,点名了要书瑞给送去。
书瑞哪着他的道,转头便教陆凌别了刀去给他送酒,顺道给人好生醒醒酒。
那男子惧怕陆凌自不敢如何,低声下气的做了歉,得出了客栈便在外头大骂黑店想毁客栈的名声,书瑞早预料这等人物既干得出光天化日骚情人的事来,必不是个甚么东西,早便支应了街司的官差。
人不闹也便罢了,饶他一回轻巧,自要闹起来,便得个醉酒闹事的罪落进街司手里,不挨板子也得挨罚款。
这些年经营,书瑞自能应对这些流氓事。
陆凌一贯是晓得他的聪慧,可到底还是担心有些不知深浅的闹事与他生出肢体接触来,到时摔着碰着后果不堪设想。
书瑞倒也没不让陆凌跟着,知晓他的担心,两人心下有默契。
但去女店那头的时候,就能让陆凌轻松不少,因着那头都是些女子哥儿,很是客气又有分寸,书瑞过去陆凌就会放心不少。
陆凌通常将书瑞送到女店,再吩咐了伙计好生照看着人,若是有甚么突发的事,立便去储物铺通知他,就是他逢着事不在店里,储物铺上的伙计都是好手,听得这头的事情,定会过来帮忙,不说能解决问题,但站场子不教人欺负纯然是没问题的。
他不如何会在女店上待着,一来本是个男子在那头晃荡不大妥,二来女店的氛围确实不一样。
等他自忙得差不多了,就按着时辰过来再接了书瑞回去。
“掌柜的,你这可是有身子了?”
书瑞这日过去,给女店新添了几本他觉着还不错的书,正在清点书册的时候,有个娘子打楼上下来时,见着书瑞便道了一声。
听得这话,堂里正在吃酒说闲的住客不由都看向了书瑞。
书瑞下意识的抚了一下肚子,笑道:“娘子当真是好眼力,我这般不多显怀的都教你给瞧出来了。”
堂里的一个哥儿闻听这话,连拉了凳儿,过去扶书瑞喊他过去坐。
也招呼着说话的娘子一并过去。
“俺上回来住店的时候,掌柜的穿着厚厚的冬衣也好苗条的身形,将才与掌柜的说话,只当你年上吃的油润,稍是胖了些。到底是这位姐姐眼力好。”
那穿着青色衣裳的娘子与一桌上的女子哥儿们道:“我且都生下四个孩子了,多少还是能看出些。只瞧着掌柜面若桃色,步子小且稳,微微有往后仰来维持平衡的动作,估摸着便是。”
桌上一个年纪稍长吃着春果酒的夫郎也点头道:“不差。”
说着,他又同青衣娘子道:“掌柜怀相好,到时候生产能容易些。”
书瑞看娘子夫郎的很有些经验,也便虚心求教道:“我这是头回怀孩子,荤腥沾不得,香料也闻不得,害喜怪是厉害。外在从前也不觉自个儿是个爱哭爱伤怀的性子,不知有了身孕后怎却是这般了。”
“这些倒都是有孕时常见的症,有轻有重的,因人而异,俺怀俺们家大小子的时候,脚肿得都走不动道儿。”
青衣娘子道:“掌柜的这胎说不得是个丫头或者哥儿,这般怀着才稍显娇气些。俺生第二胎怀着丫头的时候,便也是害喜凶,琐事小事上也爱使性子。”
书瑞听得娘子的话,眼睛发亮:“若当真是个哥儿或是小丫头,那可便好了。”
坐在书瑞边上的夫郎道:“掌柜的这样俊的相貌,生的哥儿丫头定是乖巧可爱得很。”
另是一桌的年轻哥儿姑娘的,见着他们在这头说着孕事热闹,也挨着过来听听,有的年纪轻的,虽还未曾成亲,但觉听过来人说道一二,记下心头,总也有用处的时候。
青衣娘子和那年长的夫郎瞧着人都围了来,也不吝说谈。
“这怀着孩子的时候要是多吃些葡萄,孩儿的眼睛定然又大又明亮,再吃芝麻,头发便乌黑柔顺。俺怀老三的时候正值着收芝麻的时节,磨了来冲服,后头生的丫头头发那教个漂亮。”
“吃是要紧,怀着孩子的时候却也要注意着洁净,孕期里口中不适,若牙龈红症,得留心着,说不得要弄得早产。每日里早晚都得勤漱口才好。”
“像是掌柜的这般识字的人物,素里头还能与孩儿读读书文,好是培养孩儿咧。”
书瑞闻听说吃食这一块儿倒还信些,毕竟母体吃用了这些利好的食物,能转做养分也教肚子里的孩子用到,可读说书文却觉有些玄乎了。
笑说道:“孩子还这样小,怕是手脚都还不曾长齐全,又在腹中,能听得着?”
年长的那位夫郎道:“掌柜且不信,孩儿虽小,可却是能听着些声音的,俺便是个多话爱念叨的人,怀着孩儿时一头做针线,一头就与孩子说话。
许是说得多了,孩子记着俺的声音,生下来后哭闹时,只要俺哄,就容易哄睡下。恰逢怀他时,他爹去了外头经营生意,孩子都快生了才至的家,孕期里没曾听过他爹多少声音,出生后就不受他爹哄。”
“怀老大的时候他爹在跟前,素里头也常喊喊,说说话,出生后俺们俩谁哄都哄得住。”
青衣娘子也符合:“俺们小城里有户举爷家,人书香门第,听得说举爷便是在他们家小郎君怀着的时候常读诗书与孩儿听,孩子出生后,五岁便能作诗,可了不得。”
书瑞一一细听着店里有过生育经验的夫郎娘子说着自个儿怀孩子时的经验,又说了许多自己的所见所闻,当真有意思得很,时间也怪好消磨。
连陆凌按着时辰来了,他且都没注意到,直至是见着外头的天色明显都暗了下来,他恍才惊觉,陆凌如何没过来接他。
意犹未尽的从桌前起了身,想着人虽没来接,他却也不可贪晚,还是得预备着家了去才是,省得教家里担心。
他正说是去后厨上教伙计给堂里的哥儿娘子们送两碟子干果子,外在添壶热茶汤,掀开帘儿,就见着陆凌正坐在灶下,往灶膛了送着柴火。
“你几时来的,怎也没唤我?”
陆凌看着书瑞进来,连起了身过去牵他,摸着人的手难得暖和,想是没只顾着说话唠嗑让自个儿受着凉。
“来了估摸一炷香的时间,见你们在堂里说的高兴,便没去打断。”
书瑞抿嘴笑了起来:“听得娘子们说孕期的事,一时贪听,便都忘记时辰了。”
两人说着,牵着手默契的一同往外走,步行朝家里的方向行去。
陆凌问他:“都说了些什麽?”
“说了好多呢,吃甚么能教宝宝的眼睛大,头发黑,皮肤白。”
书瑞掰着手指细说给陆凌听。
陆凌偏头看了看书瑞的小脸儿,道:“孩子生的多还是像父母,你眼睛已经很大了,我的眼睛也不小,头发都乌黑,皮肤够白。
也便是我晒得黑些,不过听得娘说我还不会走路乱跑前也不黑。孩子相貌上,浑不必忧心分毫了。”
书瑞忍不得一笑:“怎有你这样不晓得自谦的人。”
“我是实话。”
陆凌道:“不过若你吃的下那些东西,我与你准备了来便是。”
书瑞道:“倒是不愿再从吃食上下功夫了,素日里已经很是精细。不过我听娘子们说一样事倒是想试试,他们说孩子在肚子里也能听着爹娘的声音,常与孩子说说话,以后出生了听得爹娘的声音不会觉生,哄着更踏实。”
“且说了,爹的声音低沉些,宝宝能更容易听着。”
陆凌眉心微动:“那我要说些什麽?”
书瑞道:“你便读读小儿书给宝宝听。”
陆凌默了默,想着自己不是话极多的性子,与书瑞说话倒是多些,要干给不会应答的孩子自说自话,还真有些为难,不过拿书来读,倒也比自个儿想话来说要容易,便也答应书瑞的话。
晚间,陆凌依在软榻上,书瑞便靠在他怀里头,听着人磕磕巴巴的读书。
陆凌时而还得停下来,问问哪个字读甚么。惹得书瑞好笑,当真是怕宝宝好的没听着,习了些他爹的磕巴。
“要不得我还是给孩子耍套抢看罢了,虽见不着,听听声也好。”
书瑞连是道:“人娘子夫郎们说了我怀的许是小丫头小哥儿,你这样舞刀弄枪的,不怕孩子留了记忆以后也要舞刀弄枪,就怕是将宝宝都给吓着了!”
第105章 番外3
四月最后两日上,书瑞肚里的孩子已经快六个月了。这厢过了年不久就出了门去的陆钰,方才回家来。
陆钰去年九月乡试一举得中,今年二月里进京赶考,三月会试,等榜又往回走,一应折腾下来,出去了近三个月才得返。
人至城外的驿站时,天色见晚,又奔波劳累了一整日,便预备在驿站上歇息一晚再回城,却恰逢着镖局押镖赶回城的镖师,人将他认了出来,至城时给陆凌说了一声。
家里得晓了他住在城外的驿站,翌日定能至家,隔日清早上陆凌便出城去接人。
书瑞身子见重了,自也稳重的少有上铺子去转悠了些,多还是在宅子里养胎。
陆钰出去了这样久,今日归家,倒是教书瑞难得寻着些事做,清早的他吩咐了下人买了一方鲜羊肉回来,同柳氏一块儿下厨,给收拾了一道炙羊肉,又收拾了蒸鱼出来,好是给陆钰接风。
上回人送信儿回来,就说多想家里的一口饭菜。
等着人到家时,已快至午间了,陆爹也从官署特地回来一齐用饭。
一家子在门口接着了陆钰,俊美的神仙小郎君也风尘仆仆的,多了丝倦容。
这次会试,陆钰没得中榜。
“俺的儿,可教娘想得紧。”
打是陆钰出生起,还是头回离家这样久,柳氏挂心的不成,见着人,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的。
陆钰安抚了柳氏两声,依次又喊了人:“爹,大嫂。”
“快是进屋洗了手吃饭罢,这阵子都在路上,怕是也没得吃两口好的。”
陆爹道:“你娘跟大嫂一大早就差了人买了菜肉,亲自上灶与你烧了爱吃的菜。”
陆凌上前去牵着书瑞,一行人这才一并进了宅子去。
桌上,柳氏与陆钰一个劲儿夹菜,看着人心疼不已:“瞧是这赶考一趟家来,人都瘦了,想是路上辛苦,去京城那头又吃用不惯。”
陆钰道:“潮汐府至京城也便半个来月的路程,出门时哥哥和大嫂又预备了快马好车,赶考间也没如何折腾,只二月里出发,越往京那头走,天气愈发的严寒,稍是吃力些,回来这趟天气好,倒是容易。”
说着,他笑道:“不过饮食上确不似家里,几个人能赶得上大嫂手艺的,我的嘴都教养刁了。”
书瑞笑道:“你这般回来了,便多吃用些,要吃甚么说了我与你做,总之我这厢也清闲。”
“小侄儿都六个月大了,大嫂有孕已是辛苦,怎好劳动大嫂。却也不急,等小侄儿出生了,我也吃得上大嫂的好手艺。”
说起这般,陆爹便悠悠叹了口气,他听得明白陆钰话下的意思。若会试中了,往后便怕是不得在家中久留,能继续吃家里的菜,也是因没中。
他出言宽慰道:“你这年纪上中举已是翘楚了,会试与乡试时间紧密,不得人缓口气便又行开始,能一回得中的少之又少。”
“科考路本便是越往上走越为艰难,此次不中,你也勿要灰心,年纪尚轻,不似爹中举的晚,还有得是机会。”
陆钰倒是想得开的很,其实他在考场的时候答题便觉自己差了些火候,待着放榜时,见未曾上榜,倒是在意料之中。
要说不失望,那浑然是假的,但凡考生考试,不得个好成绩,心里多少都会有几分失落。不过他调整的也快,在京城时就已经重整了心态。
“爹无需为我担心,此次去京城虽落第,可却也增长了许多见识。能参与会考者,皆数为举子,当真是将天下才学之士都集于了一处,我与同考浅做交谈,已是受益匪浅,自知还有许多不足,未曾上榜,却也是心服的。”
陆钰道:“此番落榜我觉倒是一回磨砺,能教我好生沉淀一场,以备下回。若是当真那样顺遂的登科及第,怕是要教我得意而虚浮了,反是踏实。”
家里人见他并未气馁,反还斗志更盛,都很是高兴。
书瑞道:“若是没记错,今太后娘娘明年似乎便是八旬万寿,说不得会开恩科。”
陆钰闻言,附和书瑞道:“确是这般,我听得京中同落考的士子也说,如此倒是多了一回下场的机遇,且不肖再等三年。不过开设恩科这样的事也说不定,未曾得到礼部那头的明令时,也都是猜想。
但不论是开与不开,静心来读书上进才是要紧,要不得便是明年恩科,自没得长进,同样也免不得落榜,白白落下一回难得的机会。”
书瑞听陆钰想得这样明白,也点头:“二郎说得不差。”
就着考试的事又说了几句,陆钰又谈了赶考路上和京城的所见所闻,言同家里人都带了些礼物回来,一家子聚上,欢喜吃了顿团圆饭。
“二郎这回出门的时间其实也算不得多长,三个来月间,风霜进京一趟,从前瞧着光是俊美,这回家来,倒是更见了几分男子气。
说来,男子要想顶天立地,有时候还是要自行出去走走闯闯,方才成长的更快些。”
饭罢后,书瑞今儿胃口好,吃得也便多了些,没曾回屋去午睡,而是在小院儿里头慢走着遛遛弯儿消食。
陆凌便在一头陪着走。
这样漫步消食,又能一道儿说说话,两人都很是受用。
“他自小养在爹娘跟前,没出过甚么远门,二月上他要进京,我本也起了些念头送他过去,只恰你有了身孕,我更是放心不下。”
陆凌道:“转念一想,他今年也十八的岁数了,凡事还是自己多历练些才好。将来要成家了,自是个男子,得撑起一个家。”
书瑞听得陆凌这样为陆钰考虑,倒也欣慰,他捏了捏人的手,也说些好听话来哄人:“二郎若成家了,为人夫,为人父,能似你这般,也极好的了。”
陆凌嘴角微扬,便是最吃书瑞这一套。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去屋里,看了一番陆钰带回来的东西。
倒是选得用心,除却给书瑞和陆凌带了礼物,甚至连肚里的小侄也准备了两对花纹十分漂亮的泥叫叫,外还有虎头娃娃。
书瑞看着精巧得很,倒是多喜欢。
过了些日子,陆钰回了书院去读书,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天气见热了,园子里的桂花树和榆钱树上都趴了好些蝉,至午间上,就叫唤得响。
书瑞在家里闲着没事,便同柳氏一道儿学针线活儿,两人支着窗,又置了一架陆凌带回来的木制风扇,由人转头把手扇风,如此,倒是不觉热了。
两人闲在软榻上给宝宝做着小衣裳,熬过这个夏,小家伙秋月里便就能出世了。
“你和阿凌娘倒是安心了,成了婚和睦恩爱,如今又有了孩子,当真是教娘欢喜。只二郎,还且不知甚么时候才能安定得下来。”
柳氏看着书瑞日渐大起来的肚子,怎么看怎么都觉日子好。便是瞧着书瑞跟陆凌,她反才愁老二。
“你爹算着今年,还只两年就得调任了,到时也不知会到哪处去任职。到时二郎只怕难再随着一道去任上,要考上了,自等授官,没得那样巧能和老子在一处做官,若没考上,也难在任地上寻着比东山书院更好的读书处。”
“到时一分开了,这婚姻事就更麻烦了些。要俺和你爹相看中的,未必是他中意的,轻易不好做他的主。要安排了人相看,隔山隔海的,也不容易啊。”
“二郎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亦有才学,何愁成家的事。”
书瑞宽慰柳氏道:“瞧这才回家来几日,那媒人闻着声儿便一茬接着一茬的来。”
“倒也不愁没得来说亲的,只难有恰当中意的人物。娘倒是想早些给他看户好过日子的,也不计较甚么等有了更大的功名再寻有权势的老丈人这样的思想,只盼着到时爹娘不在跟前了,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照顾他。”
柳氏同书瑞道:“他那身子,你晓得的,还是要有贴心的人叮嘱着才成,若没得个约束,读起书做起事来浑然甚么都忘了。”
书瑞倒是也认这个理,这陆家父子三人,各有各的臭脾气,但于做事上,都肯用心且认真。要不得陆爹说话不好听,还在官署上能混得不错,陆凌冷硬,习武却是难得的好。
陆钰也一个样。
虽他觉得二郎倒是不肖急婚姻事,但年纪到这处了确实也是真,慢慢看着也不是件坏事。
“娘走动着的那些官眷娘子家中可有瞧着合意的?我倒是见有官眷娘子多瞧好二郎。”
柳氏摇了摇头:“前些时候在场席上见了吏房典史家最小的哥儿,品貌都看着不错,吏房典史娘子又还多热络。你爹便细是去打听了下,谁知竟听得私底下性子跋扈得很,稍有不顺的,就对家里的仆役做打骂撒气。”
“俺便婉拒了吏房典史娘子的示好,谁想人却还见了气。”
书瑞眉心紧了紧,仆役再如何都是人,这般不把下人当人看的,如何要得。
他道:“好是做了打听,要不得更得罪人的还在后头。这婚事不成,也是寻常事,吏房娘子就气恼,足可见得品性也一般。”
柳氏也说是,故此她才烦恼。
“缘分这事难说,说不得哪日月公就与二郎牵上红线了。我瞧他心思虽大都在读书科考上,不曾在姻缘事上用心,可这缘分要来,他却挡不住。”
柳氏笑拍了拍书瑞的手:“倒盼着像你说的这般。看着过两日,教阿凌带着你我到城外的庙里去烧柱香。”
“好~”
第106章 番外4
陆钰进京赶考后,回来应书院和学政的要求,与同窗传授了些此次会试的经验和见闻后,便又沉静下了心读书。
此次进京生了见识,方知是人外有人,倒是教他更为刻苦了些,素日里的集会茶宴一系都鲜少去了,终日多是书院家里两头走。
这日,陆钰下学回家,将才进了书房,下人便拿了几张帖来。
他心道怎这样多,一一瞧看了一番,大抵都是邀约赏荷、诗会等事宜,天气暑热,书院过两日要放七天的夏假,倒不怪一时来了这许多的帖子。
这样的集会,过去三两年里去得也不少,倒也是文人雅趣的事,打发时间消遣是个好去处,但也没得甚么要紧。
时下他心里头一要紧事是读书,便没多少兴致去耍乐。
不过他还是将十八一日的一场雅集帖给留了下来,其余的都教下人去回绝了。留下那帖是学政大人府上送的,学政大人待他不薄,颇是赏识,如何忙碌,他的面子总归得给。
至了这日,陆钰拾了件白衣来穿,出小院儿,正碰着书瑞捧着一碗鱼食,在园子里头喂缸里的红鱼。
他大哥瞧着粗枝大叶的,遇着大嫂的事倒是多细心,怕他在家中养胎闷,竟不知从哪处弄得了些个头肥肥圆圆,有红有白的小鱼来,置了一大口荷花缸,养着这些小玩意儿来供他嫂子看个开心。
“二郎收拾的这样鲜亮,今朝是要上哪处去?”
书瑞抬眼见着陆钰,一身素白直裰,腰间一条绦带束身,未曾有过多的贵饰做配,已是玉骨风姿。
平日里陆钰并不曾爱在形貌上多下甚么功夫,只收拾洁净得到即可,大多也就穿那身东山书院的院服,这稍稍换个装束,便是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家子眼前都亮上了一亮。
陆钰教书瑞促狭,面微红,道:“大嫂勿要笑话,学政大人前些日子下了帖,教我去场雅集。我想着夏月天气高,便捡了件素色些的白衣来穿,看着清爽些。”
书瑞道:“瞧着这衣裳当是前些时候娘与你做的,天热了,好不易逢着休沐,便该是这般取出来多穿穿才好,要不得总放柜子里可惜了。”
陆钰笑着应了一声。
“快去罢,学政的雅集别去迟了。”
陆钰这才告辞了书瑞出门去,趁着马车至了学政府。
他打马车上下去,遇着了同窗,正欲过去结伴,转却见着同是过来的轿子上下来了位年轻的姑娘,往府里行去。
“陆兄,看甚么如此出神!”
陆钰听得同窗的声音,敛起神,笑迎了去。
两人寒暄了几句,陆凌低下声音道:“今朝学政大人主持的雅集,我当只是些士子前来,不想竟还有小姐公子一并受邀。”
同窗见他一脸讶异的神色,笑说道:“莫不是你还不晓得这场宴是学政娘子主持的?”
“嗯?”
“夏月天热,合聚消消暑好打发时节。再一则嘛,也是想适龄的男女借宴相看一场,待着至了秋月里,说不得能有几桩喜事。谁不晓咱学政娘子最是热心不过的人物。”
同窗揶揄道:“陆兄才学相貌俱佳,又还不曾说定下人家,在任何此般雅集上都是添彩的,如何有不请的道理。想是学政娘子怕她自下帖受你拒,这便教学政大人与你下的帖。”
陆凌得知如此,不由抿了抿唇,倒是前些日子从京城回来去拜访学政大人时,他便闲问了他一句可相看定人家了的话。
言他至年纪了,能早些成下家,也好教家里人安心些。
他心下微是叹了口气,已是至了门口,也不好说旁的,只和同窗笑结伴进了府。
赏荷,吃茶,对诗,一应也便都是这些消遣。
同窗倒是好心,同他暗里介绍那个黄衣的是同知家的千金,这个绿衣的又是哪位举爷家中的哥儿。
陆钰没多留心去看,应了两声。
他时今就没得那心思,觉在场有不少的妙龄小娘子和哥儿,反倒是比之外头的雅集还不便些,竟是不如拒了的那些集会自在。
想场上也只他这般想,旁的年轻男子都十分受用,连与他一道进来的同窗也主动前去寻人说话了,场上一度的热闹。
偏他是个分外惹眼的,想躲也躲不得,打拜见了学政大人和学政娘子以后,就教二位长辈笑眯眯的给哄撵到了园子里。
在园子上,没得片刻功夫就给人围缠着说话脱不开身。
他并不喜好如此教女子哥儿众星拱月般捧着,却又不曾习得他大哥那般的性子,能让人轻易不敢靠近,独还只有一一客气应对。
说了半晌的话,又教唤着去投了壶,对了诗,写了字,才借更衣钻去了角落里得口茶水吃。
陆钰吃了茶,喉咙轻快了不少,想是他这处不显眼,也便不挪动了。
园上才子佳人,各有说谈消遣,陆钰本以为这宴上也就他这么个躲闲的人,却不想自对身过去的廊子尽头,同也有个哥儿,正独坐着吃茶。
这哥儿衣得并不鲜亮,远瞧穿着件月白轻衫,简单束了个发,唯别了一支白玉簪。
比之场上满头珠翠,鹅黄、翠绿、嫣红着装的姑娘哥儿们,实是简素得很。
陆钰看着人很眼生,从前当是没见过,也不知这哥儿同是不喜此般集会,还是因衣素简单,相貌上也并不是那般十分明艳出彩的,教人冷落在了那处。
不过依他看来,倒是更似前者,他瞧哥儿面目从容,独在一处喝茶,一举一动无不显气质,颇为娴静。
陆钰也未曾说要前去同人说话,也不曾做出甚么动静,就在这处一头躲着吃茶,一头看那同是不去交际的哥儿。
只见人拾起小匙,取了一块儿藕粉桂花糕慢悠悠的送进嘴中,似乎得了好滋味,一双杏眼忽而弯了起来,下巴靠着嘴角处也随之出现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陆钰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瞬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倏然收回了眸光。
他盯着近处的椅子,教经纶诗书浸透的脑子,受个粲然的笑容占了去。
一时间,倒是教他不再好意抬头往对面看。
陆钰看着身侧的小桌,心中生奇那藕粉桂花糕是如何滋味,奈何桌上只有一碟核桃酥,不曾置得有藕粉桂花糕。
他略是遗憾。
待着整顿了心绪,再是抬头时,廊上空空,却再没见着将才的身影。
陆钰徐徐站起了身,往园子里望看了一圈,仍是没瞧着人。他眉心动了动,若不是那处还放着茶水碟子,只怕还以为方才是一场幻觉。
至午间,陆钰用了席面儿,又在府上闲置了些时候,实在无事,这才前去和学政娘子与学政大人道谢做了辞,一直至他离开,都未再碰着那哥儿。
殊不知他前脚告辞走,谢许忻后脚也去与主家做辞。
“多谢娘子今日款待,园中的荷花甚是好看,席也好口味。”
学政娘子见谢许忻来,道:“都是下人弄的,没得甚么场面,也只小巧而已。想是夏月炎炎,能教你们这些年轻人在一处打发打发暑节罢了,待着秋月里天高气爽,才好是出去踏青消遣。”
谢许忻道:“难为娘子这样有心为我们这般年轻人物安排,承得光今朝能来耍闲一趟。”
学政娘子携着谢许忻的手,好不亲热道:“你才回府城不久,不嫌来我这处走动,才教雅集热闹生光。今儿便在这头用了夜饭,我差遣了人送你家去。”
谢许忻本便不多爱如此场面,且这头又没得相识的人物,哪肯久留着还吃夜饭,客气谢了学政娘子,婉言推了去。
学政娘子倒也没久痴缠,又客气说了几句,将才起身略送了送人。
折回时,恰是与自己丈夫撞着。
“这谢公子当真讲礼得很,略是坐坐也便去了。”
学政娘子轻叹了口气:“将才园中热闹,却也不见他前去交友。他收拾得简素,又不教我给前来的读书人做介绍,旁人不知他身份,如何又会自热情上去寻他说话。
一来二去,这不是两头给堵死了麽?”
学政道:“谢公子小爹去得早,父亲早年间便另娶取了一房续弦,他打小便养在老谢大人膝下。
如今老谢大人荣休告老还乡,他随祖父母一并回来府城上,自小受老谢大人教养,怎会是个爱张扬显耀的性子。”
学政娘子又道:“老谢大人当晓我是个爱做宴做集的人物,既许谢公子上门来参宴,想必也是有意在老家与谢公子寻门好的亲事。”
“瞧人来一趟,纯纯吃了一席饭,岂不辜负老谢大人的心意。”
学政安抚道:“你这雅集礼数一应周全,也没冷落谢公子,做足了主家应当有的招待便是了,年轻人的事情,无需太刻意去牵线,说不得弄巧成拙,反教人不欢喜。”
“说不得年轻人心中自有定数。瞧我今儿把陆钰唤了来,这小子不也应酬了半场就躲去清闲了,亏得他爹不也同有心思想他早日成家。”
学政娘子笑了一声,倒是觉丈夫说得有理,虽她多热络想是与谢公子牵线搭桥,人家世不俗,自要太过殷勤了,反怕是惹人反感,还丢了丈夫的清誉。
第107章 番外5
陆钰从学政府的雅集回来,下晌,陆爹从官署下职家去,天气暑热,弄得一身热汗,怕是要下雨,闷得很。
至家洗了个澡,换下官服,转去陆钰的院儿里头,特地问了人一嘴今朝的集会可好。
原还没多想的陆钰听得陆爹的问,便晓得了今朝这雅集,八成他爹和学政大人通过了气儿,要不得怎还特意的问他。
“会试落了榜,时下我心里头一紧要的事是预备下一回的科考,心下实没旁的心思。”
陆钰翻着书页,有些赌气道:“往后非年非节的,我是不得再去甚么诗会雅集了。”
陆爹听他这话,就晓今天这场集又白去。
他自倒了盏子茶来送进口里,坐在陆钰书房里也没说出去。
“你心里惦记着读书是好,可这人也不能光想着读书旁的便都不盘计了。看看你大哥,从前多一脑门儿就晓得习武,人还不是照样没把旁的紧要事落下,瞧瞧现下跟你大嫂日子过得多好。”
从前陆爹觉得老大那性子有些不大靠谱,倒是老二懂事省心,时下老大是越见靠谱了,反又老二成了个硬骨头。
他也是恼火,孩子小时生怕淘气不肯下心读书,那是左劝右哄;如今大了,又怕他只晓得读书不顾旁的,还得左劝右哄。
这做爹娘老子的如何容易,好歹是老大如今也当爹了,体悟了些为人父母的难处,见稳重妥帖了。
陆钰道:“若是我遇着个大嫂那般的,自不肖家里说都晓得把握住,只这天底下又能有几个大嫂那样的人物。”
“那你便去问问看你大嫂还有没得甚么流散的兄弟姊妹去。”
“便是有,人就非得都栽进咱姓陆的人家里?”
陆爹教陆钰的话气得不成,放下茶盏子,一甩袖子出屋去了,再是难得与他辩,自没起那心思,要劝起来,不比他大哥好说劝。
回去屋里,给柳氏好一通告状。
柳氏哼哼了两声:“便说是亲亲父子,这厢看着脾性也都是差不多的倔。”
晚间,果是起了雨,电闪雷鸣的,夏月里的雨便是这般声势浩大。
虽动静是大了些,好在雨落下来空气也便不那样闷了,吹出来的风也见凉爽,倒是教人好睡些。
翌日,陆钰起身的有些迟,喊了早食在院儿里用,昨夜雨下了一整晚,他心中烦闷,后半夜了才睡下。
听得下人说家里头只余他在宅子了,昨夜风雨大,弄断了几颗老树,树枝断下来砸着了屋,陆爹一早就去了官署,同着公人前去处理雨后的灾情了。
天气难得凉爽一日,陆凌则带了书瑞去了铺子上,柳氏也受邀出门去给哪位举爷家眷祝生日去了。
他用了早食,本想就在家中写写文章,写下了一篇,通读下来觉着不甚好,欲是修改一番,却又觉脑中似有些发空,罢了,留了文章在案前,想是去书坊一趟。
今朝外头果是凉爽,风吹来都是清透的,陆钰也便没坐车子出去,慢悠悠步行往书坊去。
街市上当真热闹,许多嫌酷热的人物趁着凉爽都出门来闲逛了,茶楼、戏院、瓦肆上人声鼎沸。
陆钰一路走看着至了书局。
大抵是天气凉爽,街市热闹,书坊今儿倒是没得甚么人,怪是安静。
他信步上去二楼,瞧着几列书架似是新上了些书册,理得十分紧凑。
陆钰前去抽了一本从前不曾见过的诗集,翻看了两页,诗文平平,读得不甚进心。
他把诗集重新放了回去,抬眼见着前头的架子上有上季度的邸报,欣然去取。将是抬手拿着邸报,却没得抽下来,一道算不得大的力气从另一头传来,稍是将他阻了阻。
陆钰眉心微动,偏头打书架的缝隙看过去,只见着一双黑亮的杏眸也同是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心头咚了下,竟是没想着会在书坊再次遇着他。
书架另一面的林清以深瞧了陆钰一眼,见着人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抿了下唇,未做声,微是做了个礼,松了手将邸报让与了陆钰,复前去寻看旁的书册了。
陆钰这才回过了神,他将邸报从书架上抽下,转绕过了书架走至了林清以在的那一层去。
“公子先看中的。”
林清以看着双手递送过来的邸报,眸子动了动,抬头看向走前来的人,墨眉清目,微是错开了自己的目光。
这厢隔得人近了,竟是比在雅集上时见着还要俊气几分。
“我只是看些闲书做消遣,甚么时候看都不急,郎君是读书人,比我更要紧读这邸报。”
陆钰还是头次听着人的说话,只觉他的声音轻而柔,就好似四月里的一缕春光一般。
“凡是讲求先来后到,读书人更当懂得谦让才是,若不然,岂非枉读了圣贤书。”
陆钰将邸报放在了林清以手上,不与他再拒绝的机会,自折身走去了一侧。
林清以见着人走远了去,不由偏过脑袋又看了一眼,他拿着手里的邸报,手指紧了紧。
须臾,林清以在书架外置的长桌前寻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了邸报来瞧。
陆钰流连在书架间,暗里瞧见人安静的在一头读书,手上拿书的动作也下意识的跟着更轻了些。
没得会儿,似乎是那哥儿家的小仆从,人轻手轻脚的端了个托盘上来,与他布了一盏茶和一碟子樱桃煎。
楼上偶有来几个人瞧书,却也都没久留,草草翻看了几眼,便道外头天气凉爽好风光,转邀约着去吃茶听曲儿去了。
陆钰往常是拿着了自己瞧得进去的书,浑便就沉浸去了其间,甚么都轻易分不得他的心了。今朝倒是稀奇,几回从书中抬头,往长桌边看去。
那处的哥儿却也是个看书认真的,邸报翻了一页又一页,碟子上的樱桃煎也少了一颗又一颗。
陆钰不由在书丛中轻笑了下。
“如今是世道好了,连哥儿都上书坊读书看诗了嗝!你看这样多些书文有甚么用处,又不得下场去科考,终也是嫁人相夫教子的。”
林清以正看得出神,忽而鼻间飘来了些酒气,他原还没甚在意,想书坊里怎会有酒气,说不得是外头的酒馆飘来的。
直是一道说话的声音响起,酒气更浓烈了,偏头去看,才见着个醉气熏熏的男子走至了他的跟前来,人竟还恼怒了似的。
“我问你话,作何不答?做这般高傲与谁看,你可晓得书坊里头也收纳得我的诗文?晓我是甚么人物不曾?”
林清以见与他一道出来的泉哥儿下了楼去替他续茶,这厢也不在跟前,心晓便是人在,也不好跟这般吃醉了的人痴缠,便道:“我并不识得郎君。”
说罢,他起身便要下楼去,不想那醉汉却将桌子的出路给堵着。
“往哪处去,既是不识本郎君,那便在这处读了诗文来听,郎君我心中高兴了,同你说了姓名,他日亦可有个可膜拜的人物。”
林清以心生反感,好个不知羞耻的酒汉,他不愿与之久缠,冷眼让其走开,不想那男子非但不动弹,反还要上前来拉扯。
他心头一惊,正是不知往哪处躲时,只听啪得一声闷响,那酒汉的手被一下子打了下去:“谁人要知你一个酒鬼的姓名,光天化日,竟在书坊公然痴缠人,枉你还是个读书人!”
陆钰一把将那晃晃悠悠的醉汉给扯了开,余出条道儿来教林清以得出来,转又轻声询问:“可有事?”
林清以连忙从长桌前出去,朝陆钰摇了摇头。
陆钰这才微展了展眉心,复将那酒汉给拽着往楼下去。
“欸,欸,你要把本郎君往哪处拉”
那酒汉挣脱不得,一个劲儿的叫唤,林清以见此也赶忙跟着下了楼。
“书坊是个清雅地,虽说谁人都有能进门选看书籍的权利,只怎教个神志不清的酒汉上楼,一身污气也便罢了,还借着酒劲骚扰旁人!”
陆钰将人拖到了楼下掌柜那处,前去与掌柜对峙。
本是在点账的掌柜嗅着一股冲天的酒气,眉头也拧得极紧:“这是甚么时候给进来了书坊的!”
话罢,他连喊伙计,那伙计来见着浑身醉态的男子,亦然是不晓。
“怕是将才我去了库房,这酒汉便趁着伙计理书时给晃悠进了坊中,叨扰了陆举人,实是对不住!”
“甚甚么酒汉,嗝~我亦是读书人”
陆钰将人丢给伙计:“这般酒汉,叨扰人看书便罢了,如此醉态吓着来坊里的哥儿、娘子,让人往后还如何安心出门。”
“醉酒闹事本便是扰乱公序良俗的事,读书人还如此,更是罪加一等,报了官,该是如何便如何!”
那酒汉将才给陆钰抓着了还一脸不怕事的泼皮憨态,时下听得掌柜称呼陆钰为举人,又说要报官,立清醒了几分。
一扫将才的模样,连拱手道:“我只是连连落榜失意才吃醉了酒,酒糊了心智这才失了态,无心之失,望郎君饶我一回。”
陆钰冷厉道:“借酒胡来,一句无心便想掩盖,天底下没得这样轻巧的事,他日若杀人放火,莫不是也能说无心。”
男子眼睛一转,连转头朝一边的林清许拱手做歉:“公子哥儿饶我酒后失态,是我该打,望哥儿原谅。”
陆钰亦看向了林清许。
林清许看着那狡猾的男子,声音冷冷道:“今日我一句体谅,你觉事轻不得长记性,他日醉酒还能再犯,下个被你痴扰的哥儿娘子,未必似我今朝这般好运气得陆郎君仗义出手。”
“你张口闭口是读书人,书坊还曾有你的诗文,行事却辱没斯文,合该好生吃回教训。”
听得林清许如此说,陆钰再不多言与那男子辩,立教了掌柜报官。
没得多时,街司的公差前来,见着那男子,没甚么好脸色,才知这人并非是头一回吃酒生事了,时下再犯,少不得要吃两板子。
人教拿了走,掌柜的为表歉意,专门给林清以和陆钰置了茶水和点心。
两人互是看了彼此一眼,都有些不大好意思,却也没言说走,同在一桌上坐了下来。
第108章 番外6
“将才的事,多谢陆郎君。”
谢许忻坐在桌边,抬眸便能看着人一张俊美的脸,一时间倒都不知往哪处看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吃了一口,望着桌边,轻声道了句。
“你怎知我姓陆?”
陆钰听得这话,诧异的望向谢许忻。
谢许忻听到这话,倒是忍不得轻笑了一声:“虽也是能说将才听着掌柜称呼而得知,但陆郎君仗义出手,我也不当隐瞒。”
“昨日学政府上陆郎君众星拱月,实难不晓郎君的高姓大名。”
陆钰微怔,大抵是没想到谢许忻昨儿竟也注意到了他,他羞赧一笑:“公子勿要笑话,本当是场学政主持的诗雅集,没曾想有不少哥儿娘子也应邀了前去。”
话罢,他又道:“却是不想公子在廊处闲茶,也见了园中景象。”
这厢倒是换谢许忻意外了,昨日里那般的年轻男女相看雅集,男俊女美,各做了精心打扮,他本就生得并不出众,外还没做甚么装点,又不教学政娘子介绍与人认识,在那集会上,实不起眼。
一场宴,几乎没有人上前来说过话,怎会想到陆钰这般雅集上的香饽饽不仅会留意到他,竟又还有印象。
谢许忻抿了抿唇,道:“陆郎君眼力记性了得。”
陆钰看着微垂着眸子的哥儿,眼睑边缘的睫毛浓密的好似两羽扇。
他不由自主道:“昨日宴上没想到还能遇着同道中人,本是想前去公子打声招呼,不想转眼间便没再见着了。”
谢许忻觉陆钰说的是客气话,宴上他那样受人欢迎,如何还有心同他这么个躲角落上清闲的哥儿寒暄,再又还言并不喜相看的雅集的。
可抬眼见着人,一双墨眸认真,又不似作假。
他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受来,大抵是感受了一回受人看见的滋味。
小爹去了以后,他父亲不过年余光景便续娶了新妇,两人恩好,新婚头一年便有了孩子,几年里陆续有了三四个孩子。
初始他也养在父亲和继母身边,第一年里尚还对他有一二关照,随着两人亲生的孩子出世后,便甚少再管过他。
祖父祖母看不过去,这才将他接到了身前养着。
他虽是原配嫡出,可不得父亲喜爱,继母自也不把他当一回事,素里有集有宴从不带他出去见人,祖父祖母问起,便言他性子小,出去也只露怯。
积年累月,外头有知事的尚还晓谢家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不知事的,竟都不晓得他爹还有一个长哥儿。
一家子时是其乐融融,他倒似个外人一般了,时也去同他爹请安,人见了他,总瞬息想起些不好的往事似的,也并不多待见他。
这些年,也便收敛着性子,小心谨慎的尽孝在祖父祖母跟前,不与他们惹麻烦。
祖父年老需得还乡,就怕他留在京里,家中没人照拂,又至了当婚嫁的年纪,说不得他继母随意寻了个人就将他给打发了。
前十几年光阴到底还有他们庇佑,等嫁了人,几十年的事,若不得个品性端正的良人,当是苦上大半辈子。
“我可是说了甚么冒犯着公子的话?”
陆钰见谢许忻久默着没言,恍是想自己说这些,是不是让人觉得他轻浮了。
“何有冒犯之处。”
谢许忻回过神来,道:“我才至潮汐府上不久,家中与学政大人相识,昨日学政娘子主持雅集,邀了我前去一聚,便是念着我在府城上没有甚么相识的友人,想我在雅集上交些朋友,往后也不至孤单。
偏我是个嘴笨不擅言语的,一场雅集下来,也未能与谁结识,白白辜负了学政娘子的好意。”
陆钰闻言,倒是颇为理解谢许忻,他道:“我也是几年前才到潮汐府来读书的,初来时在府城除却自家人,另也没得甚么熟识,素日里读书之余也便到书坊来消遣。”
“不过我在东山书院读书,平日里要结识能谈得来的人物倒也容易,却难为哥儿女子,不似男子一般自在,若离了久居的地方到新地上,总受限些。”
谢许忻见陆钰竟能如此体谅女子哥儿,倒是更为高看了人一眼,许多似他这般相貌出众的年轻郎君,惯了受捧,心气可高得很,哪还有这样的性子。
他道:“陆郎君是过来人了。”
说罢,他看向人,问道:“不知陆郎君可与我介绍一二城中的好去处?”
陆钰闻言,认真想了想:“我不是个爱寻消遣处的人物,无趣得很,来潮汐府虽也几年了,却还真不知多少好地方。不过倒也有一二自觉还不错的去处能推荐给你。”
“南城上有一间女店,是经营的客栈生意,但却只招待女子和哥儿,出入几乎没有甚么男子,今朝像书坊里的事,女店上定不得发生。”
谢许忻一听果真起了兴致,专是只做女子哥儿生意的店,便是在京城,他也还没听说过。
独有那般做食膳的店铺,供女子哥儿养颜、滋补,还有产后调理,倒是名声颇大,前几年他身子不好,祖母也同店里订了两个月的食疗,还真有成效,他吃了个把月气色就见了好。
不过这食膳,虽多受女子哥儿的喜欢,但却也不独只做他们的生意,就是男子去定食疗,也一样。
“我听只做女子哥儿的生意,倒觉新鲜,不过既是客栈,若非住店,怕是不好前去。”
陆钰道:“并非唯住店才能前去,女店的灶人手艺不错,平素也有不少的女子哥儿前去吃菜的。再者,店里有特制的香料脂粉,纹绣图案,书册戏文,都可免费的看用,外头市场上都还不曾有。”
“这女店上都是女子哥儿,还能一同吃些薄酒说闲,很是好消遣时光。”
虽是自家大嫂的生意,但他也并非为给引荐客人而胡乱吹嘘,都是实打实的推荐。
店铺开业前他倒是进过女店,后头营业了,因都是些女子哥儿出入,他也便没去做过打扰。经营前,就听了他大嫂的计划和布置,开店后,她娘倒是去过好多回,无事时就换上一身简素过去女店,能跟店里的人说大半晌的话才家来。
有两回还遇着了同好,交换了各自设计的图样,几人都欢喜的不成。
他不止是一回两回听得他娘在他耳根子上说他大嫂这女店是何其的好了,若不是女店真的好,自家生意,也用不着这般反复的夸说。
谢许忻笑起来,道:“倒是不想一间客栈还能有这样多的花样,还真说得我想去开开眼界。”
复又问:“那陆郎君可有甚么推荐的菜食?”
“炙羊肉,五香肉馒头必要尝尝,招牌味道不假。若好运气逢着有酸辣鸡脚子,定也别错过。”
谢许忻轻抿了下唇,光听着这些吃食,竟也都有些馋嘴了。
他一一给记了下来,罢了,恍才想起:“既是女店,陆郎君怎晓得这样清楚?”
陆钰笑了起来,他没好意思说是自家的店,便道:“因着南城十里街上也有间小客栈,那处同是一个掌柜,不过十里街客栈男客女客都接。
我从前住处离铺子极近,也便常有光顾。”
谢许忻顿时了然,他道:“听你说来,我倒觉这店掌柜是个难得的妙人,竟能巧思开上一间女店。如此玲珑心思,想必是个女子或哥儿罢?”
“你想得不错,确是这般。大抵女子哥儿更能知道女子哥儿处世的不易,这才能将店经营起来。”
谢许忻点头:“一则得了生意,二也方便了女子哥儿,当真是桩好事。”
两人打开了话匣子,就着城中店铺说了吃食,夏月里的节日,又说了东山书院,渊源历史不知觉就说了许多,若不是小厮打断临近午间时辰不早了,要不得不知还要说多久。
陆钰没想到谢许忻博古通今,谢许忻也没想到陆钰不光才学相貌好,竟还多开明体贴。
两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碍着礼数,倒是都不好意思再久说了。
一同结伴出了书坊,陆钰将谢许忻送至了他家的马车前,如此才要作别。
临是别了,陆钰方才想起还没问人姓名,将才说谈了许多,也都没说彼此的家世背景这些事,纯然只说爱好事上了。他有心想问一句,但人也不曾自言,自贸然问,怕有些太过于殷勤教人误会了。
陆钰见谢许忻虽打扮的并不显耀,可出门有小厮相随,又有车马等候,且言谈举止颇见仪态,又通读实诗书,昨日出现在学政娘子的集会上,想出身不低。
他上赶着问,说不得让人误以为他别有用心。
心间虽略感遗憾,但他想着,若是有缘,自有再行相见的机会,便如今日这般。
陆钰与人轻挥了挥手,谢许忻微低着头上了马车,他一直在等陆钰问他姓名,却不想人并没有问。
一面之缘罢了,说不得他便就是个擅谈的性子,今日即便不是他,是别的可记着昨日他在雅集上受哥儿娘子们簇拥,虽也都和和气气的,却不见和谁人主动多说的呀。
谢许忻在马车车轴滚动的一刻,掀开了车帘子:“陆郎君!”
方才转身预备走的陆钰闻言,止住了步子,回过头去。
“今日相谈甚欢,谢你仗义出手相助,也谢你同我介绍了城中风土。”
谢许忻抿了抿唇:“我姓谢,叫谢许忻,他日若有机会再叙。”
话罢,谢许忻赶忙放下了帘子,心还突突的直跳着。
陆钰望着远去的马车,喃喃复述了一遍:“谢许忻”
第109章 番外7
“这几日里二郎倒是好性子,每日都见有出门去。总也算是晓得出去走走了,终日闷在家里读书,呆头呆脑的。”
近午间,柳氏上陆钰的院子去,本想问他午食想吃甚么菜,顺道教人歇歇,甭半日半日的关在书房里头。
不想过去却没见着人,说是出去有半个多时辰了。
她回去厅里,笑同书瑞说了一声。
“近来二郎可是有甚么事?出门的的确勤了不少。”
柳氏摆了摆手:“不晓他的,如今大了,我也没再事事过问他的。”
书瑞也道:“二郎沉稳,大小事上都有分寸。”
柳氏笑说了一声:“要婚事也肯上些心便好咯。”
话罢,两人又说笑了几句,柳氏转问书瑞想吃什嚒,好教灶上做。
这头出了门的陆钰,径直便往女店的方向去,快是午间,店里的生意不差,好些娘子哥儿的在堂中叫了菜。
陆钰没进去店里,在街上往铺子里望了两回,店里坐着的食客,也往外头看他。
单三妹端了一碟子肉掀帘儿出去堂上,瞅着客人都伸长了脖儿朝街上看,以为外头起了甚么热闹,光听得笑议:“好是俊俏的小郎君。”
“像是读书人咧,也不知甚么人户的,不晓得相看人家没有”
单三妹便也偏头望出去,见竟是陆二郎君。
她疑了一下,这几日上都在女店附近瞅见人两三回了,头回她喊了陆钰一声,教他到后院儿上吃茶,人多客气说进来不方便,也只是路过,不久留,她倒也没多想。
这三番两次的看见人,倒是有些稀奇。
单三妹想着就要出去招呼人一声,不想刚到门口,人就又走了。
她嘶了一声,浑然摸不着头脑。
回去家中,陆钰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打是那日在书坊一别后,他就再没见着那个人,一连几日他都往女店那头去,不知时辰不对还是如何,便是没遇着。
那日他分明对女店很有兴趣,说是寻了机会一定要过去看看的。
陆钰又想,说不得他也只是客气客气,怎自己就当了真,且也说不得他这段日子另有事忙,未必就这几天会上女店去。
望着送进来的午食,他也没甚么胃口,不知是天气太热了还是别的缘故,胸口总觉得有些发闷,不大得劲儿。
殊不知他这几日接连往女店去,这几日上谢许忻也没闲着,隔三差五的就往十里街去。
依着陆钰的话,寻着了小客栈,尝过了炙羊肉、五香肉馒头,还有好些旁的菜。
陆钰诚不欺人,这处的菜果真好滋味,日日生意都红火得很。
这日午间他又来,后厨的徐灶人都将他记得了。
方才坐下,还没叫菜,徐灶人就端了一碟子菜单送到了他的桌上来:“公子头回来便想叫的鸡脚子,一连几回来都没有,昨儿个本是想去市场看能不能买着新鲜鸡脚,今朝铺子上出这菜,奈何是也没得足称的数量。
好在收得了几只,今儿单与哥儿做了,可勿要宣扬。”
谢许忻瞧着单与他端上来的鸡脚子,盛在个高脚荷花瓷盏里头,鸡脚是合着小酸橘和一些香料舂出来的,一股果香气。
他忍不得拾起筷子尝了一口,酸酸辣辣,鸡脚入味弹牙,当真是夏月里的一道好滋味。
谢许忻微抬下巴,小厮便取了几个赏钱与徐诚。
徐诚笑谢了一声,教谢许忻慢慢用,自回去了后灶上忙活。
“不怪这店里头生意好,菜式滋味好,伙计又十分周道。”
谢许忻往嘴里又送了两筷子鸡脚来吃,这鸡脚滋味越是好,他心里头倒越不是个滋味了。
这酸鸡脚难吃上,先前倒还好借着这么个由头三天两头的过来吃菜,时下人灶师傅单给他治了一份,教他不白跑,一时竟是都难寻着个借口又接着过来了。
小厮见谢许忻吃着了招牌菜,兴致还不大高的模样,小声询问道:“可是这菜不合公子的口味?”
“若是还能有多的,倒是想与祖父祖母打包一份回去。”
谢许忻道:“这菜的味道很好。”
“那公子怎还不欢喜?”
谢许忻没做言语。
“那日的郎君虽与公子推荐了这处客栈,却也未言自己会来。这几日书院休沐,说不得那位陆郎君会友去了别处。”
小厮安哄谢许忻道:“陆郎君不是介绍的女店也很有意思麽,公子何故不去女店看看?”
谢许忻微微吐了口气。
女店独只招待女子哥儿,他又怎可能会去那处消遣。也便小客栈这处,男客女客一应接待,或许他可能会来。
实则便是他连这间客栈也不来
陆钰食不进,也睡不下,院儿里躲在树木间的蝉叫个没完没了,嘈杂得不成。
他走出屋,取了根木棍,将树枝上的蝉给扒了下来。
一只接一只的蝉落下,陆钰拾进袋子中,预备送去外头放生。
“你今朝这样闲心。”
听得说话的声音,陆钰抬起头,竟见着他大哥抱着一双手,斜倚在门框上,不知在那处多久了。
“夏月天燥,蝉实在太多了,越是叫唤,越觉燥热。”
陆钰冠冕堂皇的解释了一句,复又岔开话题,道:“大哥怎过来了?没陪着大嫂?”
“他在午睡,我睡不着。”
陆凌抬头望了望院子里的榆钱树:“倒似声音真小了些,我也去给院子里的树上扒一扒。”
陆钰见着他哥说罢了,转身就要走,他疏而喊住人:“大哥!”
陆凌闻声回头:“怎的?”
陆钰抿了下唇,转道:“大嫂正午睡,你去树上扒蝉,弄出动静来没得将他吵醒,晚些时候再去罢。天气热,你到我屋里吃碗凉茶消消暑,迟些我帮着你扒蝉。”
陆凌看了陆钰一眼,没说话,但人还是往陆钰屋里去。
兄弟俩临窗吃着茶,偶有一阵风吹过来,倒是也得些凉爽。
陆凌道:“夏月天热,读书难免心浮气躁,你要觉得不好静心,我明日去买车冰回来使。”
说罢,又怕他嫌麻烦,复道:“你大嫂身子重,夏里也格外的怕热。”
陆钰放下手里的茶盏,笑道:“大哥和大嫂当真是恩爱。”
陆凌挑眼看了陆钰一下:“又不是今朝才晓得。”
陆钰忍不得笑容更盛了些,他大哥这两年上,性子当真见好了许多。
“大哥,你你还记得和大嫂初相识的时候,对他是什麽感觉麽?”
陆凌扬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有些好奇。”
陆凌倒还真仔细的想了下,随后又看向陆钰:“感觉挺好。”
“”
陆钰道:“怎么个好?那时候若是大嫂没在身边,大哥心里又是什麽样的感觉?”
陆凌眉心微动,觉得陆钰问得话怪得很:“我和你大嫂打初相识起,便就一直没分开过,哪里来不在身边的时候。”
陆钰紧抿着唇,嘴里发苦,便知道是多嘴一问。
他大哥跟他大嫂好成那样,能有甚么可供寻常人参考的。
陆凌见陆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轻咳了一声,也便不说他跟书瑞的各般好了。
转认真道:“其实当年我跟你大嫂相识,也是颇为坎坷。实际上他并不是我从白家拐出来的。”
陆钰听得这话,眉心微动,轻声道:“大嫂那性子,也不似是能安然受人拐的。大哥骗骗爹跟娘也便罢了,我当时可没尽信。”
“事实上你大嫂就是自己从白家出来的。当初我负伤从京城返乡,在蓟州府的地界上和他遇着,他一个生手,还驾一辆大驴车,半道上把我给撞了。”
陆钰睁大了些眸子,早知他大嫂胆子大,没想到竟然胆子能大成这样。
“彼时我头上受了二次创伤,便得了失忆症,你大嫂把我送到驿站上,听我说什麽都不记得了,他不信,还以为我要讹钱。”
“你知道的,他这人历来聪明,彼时便化着他从前那张脸,哭说我们是夫妻,想以此来试探。但那时候我失忆了,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陆钰忍不得一笑:“倒是大嫂能做出来的事。”
“那后来呢?”
“后来寻了大夫,他才晓得我说的是真的。于是他便和我解释我们不是夫妻,可我不信。”
陆凌道:“他觉得是他撞了我才使我这般的,心里愧疚,便把我一并带到了潮汐府。”
“那浑然便是和大哥说的反着来了,不是大哥拐了大嫂,反倒是大嫂拐了你呢!”
陆钰笑得不成:“我看便是外头写书的,也没得大哥和大嫂的往事曲折!”
说罢,他又催着陆凌告诉他后来两人是怎么好上的。
“大嫂那样的哥儿,但凡是和他久处,喜欢上他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大哥会喜欢大嫂我不意外。可要紧大嫂是怎么看上大哥的?”
陆凌道:“这还用我说,自是因为”
“风流倜傥这样的话便别说了,大嫂要是那般肤浅的人物,当初余士子生得也不差。”
陆凌觑了陆钰一眼,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非看在你情窦初开不知事,凭将才的话我也不便与你多说了。”
陆钰听得这话,白面霎红:“什什麽情窦初开!”
“大哥没甚么能传授你的,只告诉你,除却本身的才貌品性得端正,要想求得人跟你好,死缠烂打和小心思都是少不得的。”
陆凌道:“当初为了赖在你大嫂跟前,我恢复了记忆也一样假装想不起来,虽因为你大嫂太过聪明没得两日就给识破了,但是他还是很受用的。”
“大哥你”
陆钰微咽了口唾沫,实在也没想到还能这样。
“你这心浮气躁,魂不守舍的样子,早已深陷不浅,也无需再问旁人初相识的时候是什麽感受来确定自己的心了。”
陆凌说完起了身,拍了怕陆钰的肩膀:“你是读书人,脸皮要薄些,可再薄也是男子。
既为男子便要主动些,这天底下好的人或物,你眼光好看得上,别人也一样生得有眼光。”
“自若不花心思去谋,失了可就没了。”
说罢,陆凌看着陆钰,嘴角微扬,眸中有欣慰之色,觉是这小子可算也长大了,再不是个书呆子。
他没再多说什麽,自出了屋去。
陆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望着窗外,看着他大哥一路出去院子,心道:到底是过来人,说得好不通透。
陆凌出了陆钰的小院儿,脚下一抹油便往自院儿钻了去。
这大消息,可不得立马说给书瑞听。
第110章 番外8
书瑞睡眼惺忪的起来,瞅了眼外头明晃晃的日光,晓是这一觉当没睡得太久,日头都还高着。
他脑袋还有些昏沉,身子上也没得太多力气,眼皮吊着,一偏脑袋就想再睡过去。
眼睛将才合上,脖儿上忽觉凉丝丝的,复睁眼,竟见着陆凌将一张水里绞出来的帕子覆在了他的脖颈上。
书瑞虚推了陆凌一下,将眼睛又给闭上了:“你别闹了,我还没睡够呢。”
“且已都睡了半个时辰了,若不打住,当心又似前儿一般越睡越困,身子也给睡乏了,正当夜里头又睡不着。”
听得这话,书瑞眉心微动,睁开眼睛,轻吐了口气。
想着夜里睡不着确实也难受,昨儿个午间没止住的睡了快一个半时辰,醒来脑袋疼了好一会儿。
陆凌小心将他给扶坐了起来,前去重新绞了帕子与他洗个脸,水润润的帕子擦着皮肤,倒是教人稍清醒了些。
“我与你说桩新鲜事,保管教你没了睡意。”
书瑞仰着脸蛋儿,由着陆凌与他擦拭,闻言哼唧了一声:“你甚么时候也这样爱说闲了?”
陆凌道:“自家人的事,算不得说闲好事。”
书瑞偏头看向人:“咱家有甚么事还是我不晓得的?”
陆凌见他问,得意道:“你说两句好话与我听听,我便告诉你。”
书瑞瞅着人:“你爱说我还未必爱听呢。还想骗我好话来听,生意做到自家人头上来了,属你学得精。”
“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陆凌忍不得嘴角上扬:“午间时,陆钰寻我说话,那小子当是有爱慕的人了。”
书瑞听得这话,果是一下打起了精神来,他抓着陆凌的手:“真的假的,甚么时候的事?”
“巴巴儿问我许多从前和你认识的事,若没头没脑的,怎会突然同我问这些。”
陆凌道:“我见他当是苦闷得很,怕是读书都没遇着过比之更难解的事了。依着他那性子,怎还有假。至于甚么时候开始的事,我倒没细问,教我看穿了他还不想认。”
书瑞忍不得发笑,倒是稀罕事,这阵子爹娘都在愁他的婚姻大事,这二郎,面上烦恼不见耐心,前些日子听得娘说还与爹怄了气。
这才过去多少日子,不想竟悄摸儿声的就有看中的人了。
“那你如何与他说的?”
陆凌道:“我这般做兄长的,自是同他指点了一二。”
书瑞瞪大了眼:“你与他做指点!那是能听得的话?没得把好好的事都给搅黄了!”
这话陆凌可就不爱听了:“我也是过来人,怎就给不得他指点?若没得些功夫,能教你跟我好?你且不知他有多崇拜我。”
书瑞笑得更盛了些:“你可得了吧,若非是死皮赖脸,又与我扮可怜,谁稀得搭理你。也就一张面皮俊俏,偏我爱好,若换个生得丑的,还敢与我使那些招数,我早大棒伺候了。”
陆凌啧了一声,直摇头:“这么说来,你竟是不如我的品性。我看人看物,何曾以貌取人过。”
“行,就你品性了得,既揣着这样好的品性,我便派一桩要紧差事与你。”
陆凌没听书瑞说要派甚么差也晓得是什麽事:“还用得着你说,我自是会留心去打听。”
话罢,他又嘱咐书瑞道:“这事情你先且别说出去,到时爹娘晓得了,少不了拿了陆钰盘问。我看他那模样,事情还不成两分,要再爹娘搅合,半分说不得都没了。”
“我能没分寸麽。且还没得影儿的事,哪里那样大的嘴巴就开始到处说了。”
两人在屋里叽叽咕咕的说了好半晌的话,陆凌才出门去铺子上,书瑞且还没全然平复下欢喜的心情。
陆钰和陆凌一席谈话后,倒还真把话听进去了几分。虽知人与人不同,境遇也不相同,但他觉得他大哥有句话说得对,他眼光不差能识人的好,旁人未必就都是眼瞎的。
连他大哥都瞧出来了他的心思,自又何必自欺欺人对人只是一夕好感。
身为男子,要有担当,也要主动!
陆钰整理好了心绪,照常踏实的去书院读了几日书,再逢着休沐日的时候,厚着脸皮去了一趟学政那处。
“今怎的过来了?”
学政见着陆钰今儿过来,话也不多,又不曾问谈读书上的事。
瞧着神态举止颇有些难得一见的局促,他倒是稀罕得很,需知便是当初头回见着这孩子时,他也不卑不亢,颇有气韵风度。
陆钰闻言,吃了口茶,几回都想开口,却实不知怎么说谈才好。
只道:“有些日子不曾来拜见老师了,这厢休沐,学生便说过来请回安。”
学政看他这模样便是有事特地来的,却又支吾着不好说,细下回忆了一番,近来好似并没曾听说有出甚么事。
他道:“有甚么话便与我直言,这般情态,倒觉我悬心。”
陆钰见是不得不提了,这厢一鼓作气,方才道:“夏沐时府上主持了一回雅集,学生”
他话还未出口,面已是生红。
学政听得陆钰说这话,又见他的神情,立便是明白了过来。
倏而朗声大笑了起来。
陆钰见此情形,倒是更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这孩子,亏得上回过来还颇不情愿,瞧着在园上同人说谈,也客气生疏得很。”
学政笑说道:“你师母还言怕是白办了一场宴,竟不知你默不作声,竟还就已相中了人。”
“老师勿要笑话我。”
陆钰道:“那日集会上确也没旁的心思,只后头巧又遇着人,说谈了几句,竟颇为合拍。后想着再遇,也未曾好意二次相邀,却没想再未碰见。”
“你这孩子,从前与我出去参集逢会,大小场面,哪次不是一样的自信大方,怎遇着这样的事就畏缩了?分明多好的人才。”
学政不赞同道:“如今世道开明,合该不违礼下大胆些才是。莫非依着你的才学相貌,邀人二次一会,人还会拒不成。”
说罢,他也颇想晓得究竟是哪户人家的哥儿姑娘,教陆钰给瞧上了。
“你且说是谁人,既还算聪明晓得问来我这处,后头自少不得帮你牵线搭桥,能成你们一桩美事,老师也欢喜一场。”
陆钰谢了学政,方才道:“他姓谢,唤作谢许忻。”
学政听得名讳,微微一怔,罢了,咂摸了下嘴。
他抬眼看向陆钰:“你这孩子,眼光了得。你可晓得他是何许人家?”
陆钰轻轻摇了摇头:“我得晓他的名讳,虽有心前去打听,可若走旁的路子,到底是不大恰当。想着那日的集会,这般方才是明路,故此才厚着面皮过来叨扰老师。”
“你如此做得不错,若是私遣了人去打听,说不得还真冒犯了人,谢家可是清流重礼数的人户。”
陆钰见学政面色郑重,复小心问道:“那谢公子”
“他是前不久才随着祖父祖母自京城来的潮汐府。老谢大人很是宠爱他这个孙儿,如今告老还乡,也独只带了他在身边。”
学政与陆钰谈了一番谢许忻的家世:“谢家那是几代的官宦人户了。老谢大人年轻时曾任过几地府公,管过盐粮,上了年纪后多在京中,在六部任职,如今荣休回的乡,是老百姓十分爱重的官。”
“谢公子的父亲如今尚在京城那头做着官,家里的两个儿子也见出息,勤学科考。”
陆钰听得学政一席言谈,胸口微是起伏,陆公子虽不张扬,但与他接触间,人的谈吐不凡,从容娴静,他多少便觉出当是家世不俗。
只他也未曾去细细盘计过人的家世背景,光是念着不得再遇的苦楚了。
时下知人身世,虽有所预料,却也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学政见陆钰不言,道:“便说你眼光好,那日集会上谢公子特地交待不教介绍他的身份,想便是不愿人因他家世而攀附。
殊不知一个人的气度风华不是能掩盖得住的,你能在不晓他家世时尚与之相谈甚好,便说明你俩不受外物所困的投缘。”
“为此,也无需受人家世所压,老谢大人是个开明人,若见过你,未必不喜欢。”
陆钰轻笑了一声:“我哪有老师说的那样出彩,也便是老师向着我。”
学政道:“若非你当真端正,我如何会向着你。勿要着急,姑且等老师与你看看。”
陆钰起身相谢,离开学政府时,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年初落榜时尚还未觉太遗憾,时下心里反倒是格外的可惜。
倘若是他中得了进士,此番倒也多一重能给人瞧上的功名,而今得个不上不下的举子,倒实不够人看的。
他望着远处的云,定了心要更下些苦功夫才成。
陆钰才走,学政娘子便将学政给扯了去,问他陆钰过去可是有甚么事,晓这牵线的事情少不得自己娘子,学政也没瞒。
学政娘子得听消息,直拍大腿:“瞧竟是教雅集上两个最八竿子打不着的生了缘分!你这好学生这头倒是明白了,就是不晓得陆家哥儿是个甚么思想,人就是不得爹老子欢喜,可到底出身高。”
学政当着自己娘子,也微叹了口气:“我倒是也想人好,只缘分事不好说。”
“人陆钰才学相貌都好,家世虽不高,却也是读书人家,一家子人都没得那些不清不楚的腌臜事,不是个拿不出手的。”
学政娘子道:“我倒是乐意为他走这一趟。”
学政笑:“便知晓你是个最热心不过的。”
夫妻两人谈论着寻个甚么时间和由头往谢家去一回,没曾想,他们还未前去谢家,倒是谢家先过来了人。
第111章 番外9
谢许忻往外去了几日也再没遇着陆钰,后夏沐过了,晓得人回了书院读书,当是再难打外头碰着人。
倒也生出心思想往书院那处去,偏是不巧,祖母这两日上身子有些不痛快,他自不好还往外头跑,只静在家中侍奉着祖母。
到底是自小就跟在祖父祖母跟前长大的孩子,揣了心思,哪里瞒得过家里人。
没得两日,祖母便问他话。
“你休要瞒祖母,瞧你几日里心不在焉的,往前些日子又都往外去,我跟你祖父心中都有数。”
祖母道:“原本这回你祖父告老回乡,带了你来,便想替你寻门亲事,你自若有心许的儿郎,也是一桩好事。”
谢许忻哪里好意思同家里说陆钰,自虽对人心生了好感,可人未必有那心思。
不过才见了两回,这就通晓到了长辈跟前,他觉太冒失了些,要是由着了祖父祖母出面,岂不是有以势压人之嫌。
祖母见他不言,轻轻拍了拍人的手:“你不肯张口,祖母自也能打听着,这厢问你,便是想听听你如何想的。
待是祖母晓得了是甚么人物,总也要打听一二此人的家世背景,你祖父早有言,不求与你寻个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如何都得是温厚融洽的人家方才能安心。”
谢许忻捏着自己的手指,羞赧道:“便是在学政娘子的雅集上相识的一位士子。”
“咦?我怎听说你那日都没如何与人交际,怎还识得了士子?”
“集上倒不曾有过交谈,不过我见着了他,不想他也留意到了我。”
谢许忻红着脸道:“倒是第二日在城中的书坊上偶遇了,相谈甚好。”
祖母扬起眉,道:“你们既是能谈得来,倒也见得这士子小郎君有才学,也都是学政娘子雅集上的客,当也不会是个不上台面的。”
“这般,我前去学政府一趟,细细问问这小郎君的身世。”
谢许忻有些着急的拉住祖母的手:“我且不知他心中所想,若没得那意思,如此岂不是教人心头厌了。”
“傻孩子,不过是打听一二,没没到谈婚论嫁上呢。得教祖母晓得了他的人品,才许你们往后继续来往。”
祖母道:“若是合适,也好托学政娘子再做集会,你俩自有机会相逢,多行了解。”
谢许忻脸更红了些,如此却也不失是个再见他的法子。
这般,没得两日,谢祖母身子大好了,便携礼登了回学政府的门。
学政娘子听得谢祖母是为着谢许忻的事而来,又惊又喜,当真是欢乐的不行:“怎就有这样的欢喜事,当真是缘分呐!”
“不瞒谢老夫人,我这两日上正欲登门拜访,只前些日子上听得老夫人身子有些不适,怕是上门叨扰了您歇息,想是过两日登门。不为旁的,整好便为这陆小郎君的事。”
“老夫人不晓得,这陆钰是我家那人的学生,最是他看重喜欢的一个。前两日里陆钰上了门一趟,红着一张面,前来央他老师打听谢公子的消息咧!”
谢祖母闻言,眉心微动:“你是说人已过来你这处打听过了许忻?”
“可不是说缘分,这俩孩子互是生了心思。”
学政娘子笑道:“瞧连想都想到了一块儿,打这处来问询彼此的事。”
谢祖母神色亦是见些松愉,亏得许忻还忧心着人心中没他,生怕是家里拿了势去压人使之生了反感心,要教他晓得人还先他来问了,不知心下得多欢喜。
只她也没急着表露心境,而是问:“便是不晓学政大人这位学生是哪般情况。”
“不敢瞒老夫人。这陆钰才学不差,如今未至弱冠的年纪,已中下了举人功名,年初时会试虽落了榜,但到底是头回,假以时日,想不会差。”
“他家中兄弟姐妹不多,独是兄弟两人,往上还有一位兄长,就在城中与他夫郎经营着些利民的生意,夫妻两人十分的恩爱和睦。
陆家长辈两人,陆父早几年上中了举,如今在府衙任工房典史一职,陆母柳氏,我见过几回,亦是个明理贤惠的娘子。”
学政娘子实打实道:“这陆家门楣虽算不得高,但却是难得的和睦人家。家里算不得富贵,却也不愁吃喝。”
谢祖母听来,倒觉是户忠厚的人家,合他家老头子先前与许忻寻人户的要求。
只她到底谨慎,没曾听一人言就浑然尽信了,少不得还要另行打听。
“做父母长辈的,难免为儿女孩孙所考虑,婚姻事是一辈子的大事,许忻是他祖父最疼爱不过的,旁的也为他做不得多少,如今我与他祖父都年老了,独盼着能与他寻个合适的人家,如此也便安心了。”
“老夫人的心,为人父母的当都晓得其间的不易。”
两人又说了些话,谢祖母这趟去得愉悦,她自心情不差,学政娘子更是欢喜,想着若做成这桩媒,当真是添彩得很。
谢祖母回去后,未将陆家小郎提前托学政的事说与谢许忻听,而是先将事情说给谢祖父知晓,就怕是教谢许忻先知道了,在未曾确切的知晓陆家是什麽人户前,心中陷得更深。
两人动了些人脉,细又把陆家的根底打听了一番。
后听得的结果,倒是与学政娘子所言差不多。
“府衙上言这陆父虽不善美言,可做事办差却认真谨慎教人没说头,下头的长子从武出身,靠着本事经营,亦不是懒怠的人物。
要紧陆小郎父兄两人都不是那起子在外沾花捻草的,与妻恩爱和睦,家学端正,如此优良作风难得。”
谢祖母道:“那你的意思是许了?”
谢祖父言:“这两日上打听陆家家世的功夫上,我从学政那处取得了些陆小郎的文章来看,确是个颇有才学的读书人,再是沉淀一番,来时能有作为。
外在书院上看了一眼,倒当真是一表人才。如此儿郎,如此人户,可堪托付,没得多挑剔的。”
“你去瞧人,如何也不唤了我一道儿。”
谢祖母嗔怪谢祖父:“你们男子便是爱互赞,什么样的都能给说成俊俏。”
谢祖父道:“你不信我,未必还不信许忻的眼光麽。”
谢祖母笑:“这话倒还不差。”
而陆家这头,尚并不知晓谢家意思的陆钰,惴惴的等着学政答复,心头装了事,自又做不得旁的什麽,日里都少了些欢愉。
书瑞看在眼里,私下拉了陆钰说话:“我瞧这些日子二郎似有心事,莫不是你上回给人胡言一通,坏了事?”
陆凌喊冤:“怎又怪得我?我虽和他说了几句,却也没细细支招,他素里头那样聪明,没得到了这事上浑就是个傻子依葫芦画瓢了。”
书瑞想着也有道理:“那你可打听出来甚么?”
陆凌摇摇头:“没曾瞧他出去会过甚么人,还是书院家里这般老样子。”
倒不怪陆凌没能耐打探出来,实也是连正主都没把人给会上。
书瑞道:“你半点消息没得,我倒还摸出了点儿消息。昨儿上店里去了一趟,三妹同我说几回见着二郎在女店附近,我心下估摸着他怕是邀了人上女店去消遣,他八成没和人遇着。”
陆凌眉心一扬:“倒是你心思细。”
“我问了三妹近来店里头可有甚么气质出众的年轻娘子或是小哥儿来消遣不曾,问来没有对得上号的。”
书瑞轻叹了口气,瞧着陆钰近日的神态,他不免替人担心:“就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不过也怪,似是二郎这般品貌的,怎也还吃了这苦楚。”
陆凌悠悠道:“这有甚么,在这事情跟前,谁人都一样,没得是个人就能瞧上他。说不得那小子瞧中了个高门第的娘子哥儿,人见识广,他在人跟前并不出彩。”
书瑞轻拍了陆凌的手一下:“哪有这般说自己弟弟的。我瞧着你还是好生关切他一番才好。”
陆凌应声:“明日我问他便是。”
翌日,陆钰下学回家,至院上,小厮便取了帖子与他送去。
“先前不是拒了教少上帖麽。”
陆钰兴致缺缺,还是拾了帖来瞧上一眼,看见是学政府的帖时,一下便又来了精神。
帖子上言有个花集要他前去,下帖人且还是学政娘子!
鉴于前些日子他才去过学政府同老师说了他的事,时下来帖教他前去,甚么意思,哪还需多说!
陆钰双眸生光,喜不自胜,一时间高兴的都难掩饰住,恰是逢着陆凌进来,他一把将人拉住:“大哥,到底还是你的法子管用!果真,果真男子还需得更为主动些!”
陆凌教他捉着手,看着人欣喜似要发了狂一般,往前的从容稳重哪里还见半分。
他挑眉:“事成了?”
陆钰道:“想是能再名正言顺的见着他了!”
陆凌嘴角微抽,不过是能再见面就欢喜成了这不值钱的模样,当真是没出息。
但好歹是有了进展,倒也替他高兴。
“既这般,时下且能说说是谁人了罢。”
陆钰想既谢家那头已经许他们再会,凭谢家门第,当把他们家的底细都给摸了个清楚,自这头也得慢慢支会家里。
他方才先与陆凌道:“大哥勿要张扬,我且同你说他姓谢,月前才从京城随祖父母一同告老回的潮汐府,家中亦是官户,且门第高。”
“姓谢?”
告老还乡,陆凌琢磨了一下,问:“莫不是谢侍郎家的子弟?”
陆钰眸子微睁,是听得学政大人说老谢大人在六部任过职。
“大哥如何晓得?”
“我从前在京城待过一段日子,机缘巧合听过谢大人,若是你相中的人唤做谢许忻,那便没差了。”
陆钰点头,倒是更惊异于他大哥在京城时竟还认得谢大人,又晓是他家中子弟的姓名,当还不是寻常的相识。
陆凌轻啧了一声:“不怪是你心中没个安稳,这样人家的子弟,也偏和你结了缘。”
“自依礼相处罢,都是你的造化。”
陆钰有心想再问,不过陆凌却不再言多的,他也只好作罢,转又欢欣的去预备过几日赴宴的事情了。
第112章 番外10
“你们兄弟俩的眼光倒是都好。”
陆凌回去小院儿,他虽也是个能藏话的,只却在书瑞跟前藏不住,晓他也关切着陆钰的事,为此没卖关子,径直就同他说了老二的事情。
细细言来,听得人这话,不由生笑:“夸人便夸人,怎还就暗将自己也连带夸了。”
“不过,这话倒是也不假。”
书瑞笑起来,他心下为着陆钰的心里事总算有了进展而高兴,但又不由操心,拉着陆凌道:
“这谢家门第虽高,可高门第却也并非为人都正派。二郎若是能跟谢家哥儿好,我们家属是高攀,但我们家如何说也是本分经营日子的人户,并没曾想过要用婚姻事来达成甚么目的。”
“如此也不能光看着人门第高,甚么都不瞧了。”
陆凌怎会不晓书瑞的意思,他这样考虑的不错,高门显户固然是好,能同人结亲更是难得,可若这高门不端,未必是好事情,到时反还能惹来更大的灾祸。
他揽住书瑞:“知你总考虑的细致,但这谢家,无需太过费力去打听,我是有些数的。”
书瑞偏头看向人:“这话怎说?”
“从前我在京城替宣阳世子做事时,见过几回老谢大人,他曾与世子有些交际。”
陆凌把没与陆钰说的内幕说与了书瑞听:“世子很是敬重老谢大人,言他为人清正,是个好官。老谢大人为人没得说,只不过他下一代要逊色些。”
谢祖父和谢祖母只生得一个儿子,也便是谢许忻的父亲,二老膝下独子,当年自也是百般的疼爱,为此在谢父成年时,就与他选定了京中颇有贤惠之名的元氏为夫郎。
这元氏嫁进谢家后,孝顺长辈,体贴丈夫,确是个贤夫,奈何独不得谢父喜欢,夫妻两人的感情反而淡淡的。
元氏在生谢许忻时便伤了些身子,后没得两年因病告了世,谢父仅隔一年便新娶了续弦。
这新妻倒是颇得谢父喜欢,两人甚是恩爱,一连生下了几个孩子。
“闻说这小谢大人好颜色,从前的元氏虽十分贤良,可相貌上却略显平庸了些,故此他并不喜欢。后头的续弦家世虽次,可姿容却极好,虽远不比从前元氏的品性,小谢大人却也甚为喜爱。”
“谢许忻失了小爹,在生父和继母跟前不得好,老谢大人舍不得孙儿受苦,便给接到了自己膝下养着。”
陆凌能晓得谢家的这些事,也不单是因为宣阳世子和老谢大人有来往,再一则是因世子看重的尚书家小公子,恰好和谢许忻是手帕交,两人十分要好。
所谓是爱屋及乌,连他身边的人都要给摸清楚。
书瑞听罢,颇为唏嘘,倒是不由得叹息起谢家哥儿的遭遇。
原本当是千娇万宠的贵家公子哥儿,却不想小爹离世,生父再娶,落得个外人一般。
“如此倒不怪老谢大人会将谢公子带回老家来。”
陆凌道:“若非是谢许忻在谢家的处境尴尬,老陆大人又已经告老,谢家那样的门第,如何也难轮到我们这样的人家有机会。”
书瑞倒也赞同,不过现下既有这缘分,谢家也算是清正人家,那也没旁的了,只看年轻人如何相处。
家里人帮不得更多,独是说不与陆钰拖后腿。
总得来说,都是件欢喜事。
过了些日子,陆钰左等右盼的,可算是至了花集的日子,从前哪里有这样期盼过一回宴的。
清早起来,衣裳足是换了三身,弄得真跟个神仙郎君似的,罢了,往铜镜前照了照,却又觉得太过了些,一反常态,可不给人瞧笑话。
思量一番,最后又把好不易拾掇出来的一身好衣裳换了下去,转穿了那日在书坊和谢许忻遇着那身。
怕是太过简素,另换了一条亮色精致的绦带,外在配了一块质地润泽的白玉。
如此,方才乘坐车子赶往学政府。
至府外,车将才停稳,陆钰打马车上下去,心头挂记着人是否有到,偏头,恰就见并在另一头的马车上下来一道思慕了好些日子的人。
今朝的谢许忻穿了一身淡紫的锦衣,发上束了顶白玉冠,恰是和陆钰腰间的玉石相衬。
四目相对,两人眸间都浮跃了些说不出的喜悦和羞赧。
如此互是对视了好一会儿,见另有马车过来,这才默契的一前一后进了学政府。
“我听得家里说你来求问了学政大人,这才有的今日这宴。”
两人进去见了主人家后,各就去了园子外不惹眼的廊子上,都没曾进园里去与旁的前来的人打照面。
“我前去女店那头等了几日,却也没再见你,思来,独只有来求学政大人。好在是有先前那场雅集,要不得,当真要没得法子了。”
陆钰这厢好不易再见着人,唯恐是话不说,又似上回一般一别开就是好长的日子,想说都没得机会说。
再者,今朝两人能在花集上相会,彼此是甚么心思,大抵也都有了些数,这话说出,也便不会冒犯了。
然则谢许忻听得陆钰的话,眸子却微微睁大了些:“你你去女店等我了?”
陆钰道:“我那日见你颇有些兴趣,以为你可能会去。怎么,莫不是你去了,我去的时间不巧才没碰上?”
谢许忻道:“我没去女店。我去十里街小客栈了,一连也去了几回。”
“你怎想着去那头?”
谢许忻面微红:“那头不是说男客女客都招待麽,我想,或许你”
他后头的话没说完,但陆钰自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听得彼此说起前阵子的阴差阳错,当真傻得很。
可知了彼此都是同样的心境,心下鼓鼓胀胀的,好不充盈,眉眼间再掩藏不住羞敛的笑意。
“虽因前头各都犯了傻,好是总想一处,还晓学政这里。”
谢许忻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心中都很欢愉,绕着走廊行了两圈,虽没说多少话,却都高兴的不成。
别前,陆钰同谢许忻许诺,言定是下心读书,争早日中榜,也好给他一个像样的交待。
谢许忻未多言,只说如何都陪他。
宴后,陆钰便自同家里人交代了与谢许忻的事情,谢家那头既已晓得了他们家,集上谢许忻也言了家里允许他们来往,故此,家里也不好再行瞒着。
早一日前,陆爹和柳氏都还在琢磨陆钰的婚姻事,心头安不下,谁想一转头人不仅坦白有了喜慕的人物,竟都还好上了!
“我的天爷,你怎不早些说,谢家那样高的门第,怎也就都教你给结上了缘!”
陆爹得听消息的时候,当真是又喜又惊,喜的是老二总算是开了窍,惊得是和那样高门第的哥儿好上了。
要晓得他做了几年官,见过最大的官不过就是府公大人了,别说是接触,就是见都不曾见过似老谢大人那样的京官。
要不是这话从陆钰嘴里一板一眼的说出来,换了旁人说,他万是不得信!
陆爹浑然没得那般攀上了如此门第的喜悦,反而多忧心,紧夹着两道眉:“儿啊,你可勿要因上回落了榜便歪了心钻研旁门左道,你才学不差,稍是沉淀,还有得是机会,不肖屈己违心。”
“高门固是人前显耀,可你低头在人下,难免受掣肘,要以失去尊严为代价啊!”
书瑞跟陆凌从旁坐着听陆爹的话,已先知晓实情的两人都没曾插嘴。
陆爹得晓陆钰事情的反应,反倒是教两人欣慰,倘若二老当真因陆钰和高门哥儿结缘了而欢天喜地,真就是教名利熏坏了,能想到这些反过来警醒劝陆钰,反还见本心。
陆钰便与二老解释:“爹把我当做甚么人了,如何会使色攀附权贵。我与他结识前,并不晓得彼此身份,后也实在因生了情,这才走到了要知彼此家世背景上。”
“万事因缘而起,我实在问心无愧。倘若我知道的是他家中一贫如洗,我不会因此而嫌;换过来,今他家世门第高,我也一样不会生惧而退却!”
书瑞听得陆钰的话,面上生笑,更添了几分对他的赞许。
他道:“爹,既谢家也许了两人再行相会,又还是学政的宴上,可见得对二郎也是看中的。二郎这是缘分恰好到了,且还有得是时间相处。”
柳氏也久久的有些缓不过神来,若是二郎是和小门户家的哥儿娘子相好了,她还能说上几句,谁想这孩子,一相便相个那般高门第的。
“书瑞说得不差,事情也并非是就定下了,人还得相处,谁知后头如何。二郎依礼相待,不卑不亢即好。”
陆爹长吐了口浊气:“也罢,你既是因着真心,不为旁的,那也便由你。”
这日后,两人的事情也算是彻底的过了明路。
陆爹自打晓得了陆钰和谢家哥儿相好后,非但不见得意,素里在官署上说话办事,只更为的谨慎起来,就怕没做好落人口实,没得因他而跌了陆钰在岳家的印象。
陆钰与谢许忻相好后,可见的出门多了,但读书事亦不见落下。虽有了儿女情长难免分心,可谢许忻却常鼓励陆钰,两人相会,倒是在书坊、画室那些地方上更多。
一并读书,作画,写文章,累了再去食肆一同吃回饭,当真好不融洽。
连学政都讶异,陆钰有了相好,不见学业落下,反还更见长进了。
同老谢大人一齐看了陆钰的文章时,老谢大人亦是多满意,没得多久,就让陆钰上门去做了客
日子就这般顺顺利利的入了秋,天气见凉爽了,出门赏菊踏秋的富闲人物愈发的多。
书瑞倒也想出城去转转,只他身子沉,临产期不远了,不敢往城外去转悠。
好是晴哥儿家的孩子这月份上做周岁宴,喊了书瑞过去用席消遣。
陆凌晓他在家里闷,便说与他一道过去吃回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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