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难得向荷华吐露心意。
他似乎还有些不大适应这样坦诚的自己,一张脸憋得通红,全然不复与荷华撕破伪装那夜从容,又仿佛回到了最初迷惑荷华的阶段。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看着如今站在日光下双颊红润的温如玉,再回想起那夜他晦暗如炬般布满野心的目光,一时之间,荷华竟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温如玉。
但真也好,假也罢,总归这张嘴、这个人、这份心意,都是来自他温如玉的。
光影错落之中,荷华踏上前一步,落在温如玉眼中的面容也更加清晰。
她依旧如同下凡的仙女一般,面容清冷出尘,如今却降世于烟火凡尘间、落于他眼前,嘴角是足矣能扰乱人心神的明媚笑意,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足够让温如玉为止肝脑涂地。
他面容怔愣着,或许已经露有痴态,但他仍是那样看着她,不肯错过她面上任何一个神情上的变化。
于是荷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开口时,语气都是如轻风般温柔的:“我本就没有讨厌你亦或是怨恨你,又何来的不肯原谅你?”
温如玉:“你”
眼见他面有怔忡,荷华朝他眨眨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灵动的狡黠来。
“怎么了,难不成你偷偷做了什么对我不好的事,所以心中有愧?”
面对如此诘问,不,这根本都称不上是诘问,这更像是打趣一般的问话。
可温如玉却笑不出来,他望着荷华笑意渐深的这张脸,心中愧疚便越发放大,一整颗心都仿佛揪在了一起,像是被谁死死捏住了,连呼吸都逐渐变得困难。
他一想到自己先前有意为之的克制,对她那般冷淡的态度
她不会不知道,更不可能不介意。
但现在,她却真的不介意了。
这不禁让温如玉想到,她是否是连他这个人,都不愿意再在意了。
更或许,她本身就没有在意过。
这番猜测在温如玉心中被不断放大,他的嘴唇渐渐因难以言喻的恐惧而变得颤抖起来,勇气也突然在此刻席卷遍全身,足矣支撑着他上前一步,并坦白说道:“前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故意冷落仙子。”
荷华听后并不意外地点头:“我知道。”
如温如玉所料,她的确什么都知道。
温如玉闭了闭眼:“只是因为我心中无厘头的猜测。”
但荷华并不知晓原因。
于是她下意识追问:“什么猜测?”
温如玉并不打算说出他那番可耻的心思,最终也只是摇摇头:“是我自己的原因,那与仙子无关,或许对于仙子来说更是无妄之灾。”
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从头到尾,荷华都没有表露过对他有情爱方面的心思。
而作为修仙之人以及其豢养的半魔而言,那等越界的行为,都无比正常,他已经学会接受了,因为他开始贪恋起了靠近荷华时加快的心跳,那等滋味,令他情不自禁的上瘾,更为之心甘情愿地沉沦。
可荷华并不知晓他卑劣的越界心思。
“我如今已经想清楚了。”
温如玉的嗓音难掩低哑:“我会一直追随在仙子左右。”
荷华神情难掩惊愕:“你怎么突然说这话了?”
虽然荷华确实想要留在温如玉身边,以方便寻找她想知道的真相,可温如玉前后态度怎么转变的这么突然?
现在她的目的这般轻易就达成了,难免会让荷华有些多心,会让她忍不住深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眼看温如玉张了张口,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小甲突然跌跌撞撞从外跑来,神情满是焦虑,语气更是急躁:“不好了!大哥!仙子姐姐!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正是秘境入口的位置。
按理说,秘境由温如玉看管,此地向来都很是隐匿,不该被发现才是,更遑论怎会被人打穿了入口。
荷华不禁拧眉深思。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睛瞬间瞪大。
最近温如玉一直在养伤,他的实力定然会受到重创,更遑论荷华先前为他疗伤时给他输送了不少灵力,魔气自然会被压制下去。
而现在的温如玉,完全就是在倚靠魔气!他体内魔气遭到压制,秘境定然就会发生波动!
温如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面色看起来也不大好看。
但这与荷华无关,她哪里会知晓这些,更为了他们忙前忙后,这份恩情,他们必定永远铭记在心,还都还不完。
只恨竟被人从中钻了空子。
温如玉暗自攥紧了手。
他转身,与荷华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急促掠去。
未等他们二人先赶到,却见几个半魔孩子的身体突然被人扔了过来,眼看就要落于地面,立即被飞身而上的荷华与温如玉双双接抱在了怀里。
荷华怀里紧紧抱着的颤抖身躯是小小,低头便能瞧见他瑟缩的身体,手臂上还有条明显的伤痕,如今正在涓涓流血。
她眼中顿时布上了怒火,红色的血丝逐渐遍布在眼球上,扩张、蔓延。
荷华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恨,猛地抬起头来,一双锐利的眼直直看向持剑而来的一群人,张口便道:“哪里来的一群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连孩子都不放过!”
话音落下后,她却猛吸了一口凉气。
荷华彻底看清了来人的脸。
她口中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是她已经许久未见的好师弟,问绍寒。
而他身后跟着的,是许多天清宫的同门,其中不乏她曾见过的面孔。
但正因如此。
正因是她的同门手足,荷华更加恼怒。
“你们在做什么?!”
说着,问绍寒松开了手上正抓着的其中一个半魔少年,只是将他向前一推,便让他脚步不受控制地踉跄上前,最终落进了荷华的怀抱里。
同样浑身颤抖,鲜血染红了荷华大片衣裙。
问绍寒见状笑了笑:“先前师姐派人来传信,我未曾见到内容,只听师父说暂时不必担忧挂念师姐,可我迟迟不见师姐的身影,询问师父,师父也仍旧只是搪塞我,并指责若非我当初未能护好师姐,又怎会引得师姐无法回到门派,连飞升都耽搁了。”
“愧疚使我寝食难安,唯有追寻到师姐的下落,方能治好我的心病。”
说到此处时,问绍寒转身打量起秘境当中的环境,开口时语气中满满都是感叹:“原来师姐是被困在了这种地方里,难怪我一直遍寻不到,幸好天神开恩,得此眷顾,竟让我今日误打误撞感知到了师姐的气息。”
“倒不曾想,师姐迟迟未归,原来是在看管这群——半魔。”
问绍寒的话不礼貌、不好听。
尽管他是出于担忧荷华,但听了这一番话后,荷华没有半分感动,反而皱紧了眉头。
“没有什么看管,是温如玉救了我,是他们收留了我在此养伤,他们是我的恩人,师弟你休要无礼。”
问绍寒听后很是夸张地张了张嘴,口中溢出了一声故作惊讶的音节,倒像是阴阳怪气。
他没有管荷华口中的‘温如玉’是谁,于他而言,兴许半魔的名字并不配从他口中说出来,也兴许区区半魔并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目光,一直沉沉地落在荷华身上。
问绍寒依旧是那般灿烂地笑着:“原来是这样,倒真是我误会了,看来当真如师姐所说,半魔亦有心地善良者。”
这番话倒是惹得荷华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问绍寒竟然会这么快就妥协,但饶是如此,她也无法从他话中找寻到什么错处。
她依旧眉心紧蹙着,下意识将身边的小小与另一个孩子搂得更紧了:“可你伤害了这些善良的孩子。”
问绍寒闻言闪过一丝阴霾,但也仅仅只是一瞬,日光大片落在他身上,使那些阴霾很快就烟消云散,他依旧维持着脸上那和煦的笑意,上前一步低眉致歉:“真是抱歉,先前不知真相,多有得罪,但没有想到你们小小年纪,剑法倒是习的极好,我险些就要被你们伤到。”
小小听后下意识懵懂回道:“多亏了仙子姐姐”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荷华立即捂上了嘴。
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亦让对面的问绍寒脸上笑意一僵。
他抿抿唇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抬手施法,将温如玉与荷华手上受了伤的孩子恢复如初。
期间,温如玉都没有说一句话,完全降低了他的存在感。
这算是荷华的家事,尽管他想要插手,但温如玉深知,如今的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可能地避免给她添乱。
他当然记得问绍寒,更记得这少年对他无端显露的恶意。
或许曾经的自己尚且不知这恶意的来源,可事到如今,他已经心知肚明。
他们,都对荷华,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温如玉在一旁冷眼看着,看着问绍寒再次若有似无地撒起了娇:“分别这么久,师姐竟与我这般生分只顾着新认下的弟弟们,却像是全然忘记了师弟我,连我此番要来做什么,师姐都不曾问一问。”
他说的那般可怜,好似被荷华抛弃了一样。
但荷华深知,他语气里掺杂着半真半假的情绪。
荷华没有上钩,只是冷声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先前已经说过。”
问绍寒微笑颔首:“是了,我的确是来找师姐的,因我担心挂念师姐,可原本也不该这么急的。”
一听这话,荷华目光瞬间一凛,自然察觉出了他话中有话。
她下意识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得了对方一声轻笑。
仿佛她千算万算,终究还是落进了对方的圈套。
这种感觉让荷华很是厌烦。
她听见问绍寒轻叹了口气:“师父的本事,作为徒弟的我自然还是清楚的,既然师父都已经说了师姐无事,饶是我再怎么不安,也总归有份底气,可是”
“就在师姐失踪的这段日子里,师父他病了,我的底气,他倒了。”
荷华听后瞳孔猛缩,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这番神情落在问绍寒眼中,致使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却依旧微乎其微,像是水面上突然拂过的一阵风,只是略微掀起了一点波澜而已,这细微的变化还不足矣让所有人都能注意到。
他神色哀伤:“从前师父闭关之时,我身前至少还有师姐,可事到如今,师父病了,我的两个底气全都离我而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师姐——”
“我只能找您,只能求您——”
问绍寒眼中隐隐含了泪光,依赖般地上前朝着荷华的方向前进了一步,却又堪堪止住,像是在害怕,怕被再次抛弃。
他语气中是哀求的哭腔:“求求师姐,随我回去看看师父吧。”
他又适时在荷华渐渐松动下来的神情当中见缝插针:“也怜一怜我——怜一怜您的师弟。”
不要只看着这群半魔,分明,分明他也这般可怜,如同一只被师姐弃了的丧家之犬。
问绍寒的心里话,荷华自然听不到。
她也不想怜惜他。
荷华只会心疼自己在乎的人,譬如也与她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师父问澶,相处时间虽短暂,但她能真切感受到来自长辈的爱,更能从这具身躯当中体会到下意识的亲近。
但她不在乎问绍寒。
她的这幅躯壳,也不在乎问绍寒。
荷华听见自己开口了,嗓音有些艰涩,她轻声应道:“好,我会同你回去。”
不是因为旁的。
只是因为——
“我要亲眼看看师父究竟是怎么了。”
分明她走的时候,他老人家状态好的不行,身子骨也是那样硬朗——仅仅只是一个掌风就能将荷华打的踉跄。
如今却说师父病了。
修仙之人,本就难生病。
荷华心疑,却也仅仅只是心疑,因为她并无证据。
更因为
问绍寒,可是问澶的亲孙子。
听见荷华亲口应下后,问绍寒立即笑逐颜开,再无方才那副可怜模样,恨不得立即凑到荷华近前,却被她冷不丁扫过去的眼风制止住了,他只得又重新耸耷着脑袋站在原地。
就在问绍寒眼巴眼望地等着荷华朝他走过去的时候,却见她突然转过头,背朝向他,走向了那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半魔。
只见荷华先将她怀里那已经被治好伤势的少年送去了对方身边,随即又重新仰起头来,似乎是想要与对方说些什么。
而对面的男人早有察觉,不等她开口便已先轻轻弯下了腰,一双眼专注地看着她,目色温柔,举手投足间将二人无声的默契尽数显露在外。
问绍寒如今终于肯将目光施舍在了半魔的身上,而他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那样令他熟悉。
他们曾见过,他们亦曾在暗中针锋相对过。
是先前那个就让他深深厌恶的半魔。
问绍寒不会忘记,对方曾与他说过的话。
他曾允诺过,不会与他相争,可事到如今,眼前所见,这可恶的半魔又是在做什么?
荷华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是为了防止身后人听见。
她私心要与温如玉说些悄悄话。
“我得先回去一趟看看,我师父待我很好,他老人家既然病了我便不能不管。”
温如玉声音同样放柔放低:“我知道。”
荷华:“今日是我的同门师弟师妹们多有冒犯了,但他们其实心肠并不坏,就是有些孩子心性,我待他们向你们道歉,别忘了替我好好安抚一下受惊的孩子们。”
温如玉喉结一滚:“我知道。”
荷华定定地望着他:“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养伤,如果你们要是离开了这里,记得想法子传消息给我,别让我之后找不到你们。”
温如玉同样深深望进她眼中,这次回答时带了几分郑重:“我知道。”
荷华听出了他情绪上的变化,他们两人都应该知道,他们早晚有一日终要分别,而荷华这一去,再见面便不知究竟何时,她毕竟是天清宫首席大弟子,又将要飞升,她不是会被束缚住在一方小隅之地的飞鸟,她理应该在空中肆意翱翔。
可纵使如此,荷华还是抬起手来,轻轻拂去了他肩膀上面沾染的灰尘,并垂眼说道:“等我。”
简短的两个字自耳边轻轻落下,好似轻盈的羽毛,自他心上飘过。
她许下了承诺。
于是温如玉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许是觉得单一个“好”字分量不够,最终又在她转身之际补了一句:“我等你。”
不是“我们”。
是“我”。
是温如玉。
荷华在温如玉的注视下渐渐走向天清宫的队伍当中。
这一幕,同样也落于对面的问绍寒眼中。
他一边朝荷华伸出手,一边状作无心般开口说道:“师姐,他们不与我们一同吗?”
这话瞬间敲响了荷华的戒心,她避开了问绍寒递过来的手,立即反问他:“人家在这里待的好好的,为何要与我们一起?”
问绍寒听后脸跟着可怜兮兮地皱了下来:“师姐,我不过是看在他们是你的救命恩人的份上,多说了句罢了。”
说完以后,他跟着荷华并肩前行,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想来他们选在此地是为了避免麻烦,应当也不愿贸然出世,我来时瞧见了入口处有一道很强烈的能掩盖气息的结界,只是”
说着说着,问绍寒突然惊疑地呼出一句:“结界怎么没了。”
此话一出,温如玉瞬间从后面不远处跑了过来。
果不其然,入口处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显然是受到了术法强烈的破坏,至于出自谁的手笔,答案显而易见。
问绍寒满面抱歉,不断地朝温如玉鞠躬,态度很是诚恳,让人一句气话都没办法说出口。
荷华与温如玉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们二人都深知,此地是用来庇护这群半魔孩子们的‘世外桃源’,不止为了躲避修仙界的追捕,还有魔族的爪牙,那位名叫幽恒的上任魔王之子。
如今秘境结界被毁,天清宫的人既然能找到此处,那便意味着魔族的人也定然能找到此处。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温如玉与这群孩子的行踪定然已经暴露,极有可能荷华他们前脚一走,后脚幽恒便会杀过来。
温如玉一言不发,荷华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问绍寒,只是先让他想办法补好此处的结界。
荷华的命令问绍寒自然不敢不从,他连连应下,并且接着朝温如玉道歉,面上没有丝毫不满,态度依旧诚恳。
他坦言直说:“结界我会努力尝试修补,但一时片刻定然是补不好的,不如不如诸位先去天清宫暂时避避风头,权当我就此赔罪了。”
在场所有人都不傻。
谁都大致能知道,这结界究竟是在防着什么,而没了这个结界,他们又将面临着些什么。
这就是千年前半魔所生存的环境。
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是绝对不可能的了,更不要提事到如今温如玉连伤都没有完全养好,倘若他硬要顶着压力留下,荷华也绝对不会同意。
可她也没有看出问绍寒葫芦里究竟在卖着什么药,她记忆力好得很,还不至于忘记当初问绍寒对温如玉若有似无的恶意,已经近乎明目张胆。
而今,她与温如玉又在问绍寒看不到的地方感情无形升温,按照荷华的了解,问绍寒又怎会突然之间如此“大方”,竟然主动邀请半魔们前往天清宫。
这是在做什么?
荷华心中惊涛骇浪不平,面上仍故作无甚波澜的模样。
但退一万步来讲,千年前的天清宫也依旧是仙门翘楚,更何况又有荷华先前亲手诛杀了上一任魔王,在整个修仙界内名声大噪,更是令魔族上下闻风丧胆,虽有意欲报复的魔族,可无法冲破天清宫设下的防御,没有人会傻到去送死,魔族也不会。
所以于眼下这种情况而言,对温如玉以及这些半魔孩子来说,去天清宫的确不失为一种良策,也的确能暂时为他们带来庇护。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天清宫的弟子们能够接纳半魔。
但他们,真的能够接纳吗?
荷华闭了闭眼,脑海之中天人交战,根本不知该如何决策才好。
许是看出了荷华面上的为难,问绍寒接下来的话几乎算是一锤定音:“先前掌门师父不是先说过了?支持师姐在半魔一事上的所有决策,所以,我也都听师姐的,我们,全都听师姐的。”
竟将掌门的名号也搬出来了,让其余弟子连半点置喙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堵死了所有人的嘴,包括荷华的。
问绍寒面上的神情无可挑剔,就像是真的出于好意为她分忧、为半魔着想,倒显得是她小肚鸡肠。
诚然,若温如玉他们真的留在天清宫,荷华也可放心。
但这事她不能做主,于是她回头看向温如玉,以寻求他的意见。
沉默对视中,温如玉许是在沉思,他亦在权衡利弊。
这突如其来的友好相邀于温如玉而言并不知是否是美好诱惑之下的陷阱,可他却不能毫无作为。
荷华在为难。
他怀中的弟弟亦在颤抖。
眼下他们无处可去,他必须要保证他弟弟们的安全。
哪怕明知事有蹊跷,但他还是要去闯一闯。
对方兴许只是想要针对他的,那么于他而言便更没什么所谓,只要这些孩子们能暂时得到庇护,那让他做什么都行,日后他还是会自寻更好的去处。
想通这一点后,温如玉终于笑了,他缓缓走上前,语气温润有礼:“既然如此,只能有劳贵派收留了。”
第102章 天清突变(二)
转移安身之所于这些半魔孩子们来说并不算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毕竟他们经常经历这种事情。
以前他们年纪更小的时候,那时温如玉还没有找到这处被遗弃的秘境,他只能带着这些孩子东躲西藏,经常更换住处,有时住的地方连一个晚上都待不到,就又要踏上逃亡的路,可谓坎坷。
所以如今于他们而言也只是再换一处地方栖身。
荷华一边帮着他们收拾,一边听小甲在同她说些以前的故事。
荷华很喜欢听这些,这会让她更加了解温如玉。
小甲偶尔也会说到温如玉狼狈的时候,而这时,就会听见身旁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接收到信号的小甲自然而然就收了声。
荷华与他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和谐,也与他们彼此越来越了解,就好像她并非是中途插入进来的关系,而是也与他们一样,曾经在共同流亡的路上相互扶持,是彼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她知晓,这份来之不易的松弛,或许在之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有了。
等回了天清宫,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盯着他们,她不能再与他们走太近,没有人敢对荷华做什么,可不代表没有人会不敢对他们做些什么。
荷华会想办法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她会竭尽全力在天清宫中保护这些孩子,保护温如玉。
于是等到聊完闲话,荷华特意叮嘱小甲:“孩子里数你最年长,若是你们其中有谁被欺负了,一定要及时来同我说,知道吗?”
小甲点点头,脱口而出的却是另外一番话:“放心吧仙子姐姐,我们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荷华听后无奈地伸手揉揉小甲的头,这孩子跳脱归跳脱,有时候也过于懂事,这么多长时间的相处,荷华也早就将他视作亲弟弟一般,如今听得他如此懂事的话,心中更是酸楚。
只见她将头上的一枚珠钗摘下,交在了小甲手中,握着他的手让他得以将珠钗牢牢攥住。
荷华双手按着小甲的肩膀,与他对视间叮嘱:“这支珠钗上被我注入了灵力,倘若你们在天清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只要将它掰断,我就能感知的到,明白吗?”
小甲下意识回头去看温如玉,试图征询兄长的意见,然而还没等俩人目光对上呢,就被荷华强硬地将脸重新掰了回去。
她面露凶相:“看他做什么?眼下这个情况,他都得听我的,让你收下你就赶紧收着,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身后及时传来温如玉含笑的嗓音:“是,我亦要听仙子的。”
待他话音落下后,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荷华在他的笑音当中有些脸热,原本她说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可不知为何,每次话从温如玉口中说出来之后总觉得似乎改变了原本的意味。
小甲神经敏锐着呢,目光来回在温如玉与荷华的身上打转,因俩人相隔距离不算太近,所以小甲明显的不能再明显,小脑袋来回乱晃,简直要把荷华的心都晃乱了。
她一把将小甲的脑袋按住,终于是制止了他的动作。
见此,小甲也就只好默默地将那支珠钗收进怀里,珍重保管。
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大多都是换洗衣物之类的,很快就能收拾好了。
等到荷华出去的时候,离着老远就听见了问绍寒正在教训其余的天清宫弟子。
身后的半魔们还没有出来,而她并未走近,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站在原地,却也正好可以听到问绍寒在说些什么。
他说:“日后休要让我在天清宫里听见你们背后议论这些半魔,他们是大师姐的救命恩人,我们应当感激,而不是对他们抱有敌意,更不该在背地里偷偷议论甚至之后做出什么伤害他们的事情,明白吗?”
有弟子回道:“可是问师兄,谁知那群半魔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们大师姐这般心善,若是被他们加以利用了”
问绍寒厉声打断:“好了!师姐的事,岂是你我、我们能置喙的?我相信师姐绝非那等被污秽蒙蔽之人。”
“是啊,大师姐才不是那种人,若真是的话,怎会得到天神的认可,又能直接成为掌门的接班人呢”
荷华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越听,眉心皱的便越紧。
她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问绍寒似乎是不经意地转身,又不经意地看见她与她对视、再不经意地身体一僵,随后议论声停止。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
身后的脚步声亦接踵而来,缓缓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日光自天边被撕碎的云朵中漏出,倾泻而下,直直照耀在荷华的身上。
她身前,是天清宫众位同门师弟妹。
她身后,站着温如玉与其他半魔孩子们。
被日光照耀着的荷华,则似乎成了双方对立的分界点。
她进一步,则能走向天清宫。
退一步,则落于半魔们的殷切目光之中。
可她没有进,也没有退,而是站在原地,朝着前方不远处歪了下头,语气镇定、夹杂着并不热情的淡漠,下达了仿佛能一锤定音般的命令:“可以走了。”
于是听了这句话后的天清宫弟子以及半魔们都不约而同地各自上前。
并不需要荷华来作出选择。
她只要站在这里,自有人趋之若鹜。
她,才是主导的那一个
回到天清宫后,荷华正要安置温如玉与其余半魔孩子们的去处,却先见远处迎来一人,似乎是想先去问绍寒耳边附言,却在见到荷华之后身形停滞了一瞬,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该与谁说才是。
问绍寒见状笑了笑,朝着荷华的方向轻抬下巴:“有话直接与大师姐说便是,在师姐面前,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荷华在天清宫的地位几乎是毋庸置疑的,问绍寒的地位也差不到哪里去,毕竟他与掌门是有真亲戚在的,又与荷华这般要好,所以大多数的弟子们也都很尊重问绍寒。
而荷华已经将近有一整个月都没有在天清宫当中出现,但她不在,不代表天清宫内的制度不会正常运行,所以有不少弟子都暗自依赖起了问绍寒。
眼下这般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位面生的弟子明显是有话要说,但哪怕荷华已经在此,他也仍下意识向问绍寒询问,这不禁让荷华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是一个好征兆,她先前在‘过去境’当中所见至今还没有忘记,玉华仙子在千年前未曾封印魔王残魂之前,还被天清宫的弟子们称作叛徒。
可目前,她还没有寻到苗头,因此也只能暂时按捺不动,只听来人汇报。
“师姐,您总算是回来了,步长老得到了问师兄提前传回来的消息,得知您今日回门派,便特意令我在此候着,务必要在师姐人一回来就接走。”
荷华不解:“步长老?”
“哪个步长老?”
她穿越后在天清宫也待了许久,门派中诸位长老也都认了个遍,她怎么不记得还有什么“步长老”。
问绍寒瞧出了荷华眼中的疑惑,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立即上前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师姐,您怕是又忘记了,步长老自仙魔大战后便一直在外稳定其余门派,收拾残局,前段时日方回门派,在您记忆错乱后是不曾见过步长老的,所以大致是已经将他老人家忘记了。”
突然靠近的呼吸喷洒在荷华耳边、颈侧,直让她浑身一颤随后僵硬,她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好,我知道了。”
借口都有人帮她找好了。
荷华再次看向那位来传话的弟子:“步长老可有说找我什么事?我现下很忙,要先将人安置好,还要去探望我的师父。”
言下之意:没事别来打扰我。
但既然这位步长老已经派人来找,那自然也已经想到了一些突发情况下的应对措施,于是对面的人答复道:“长老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这些寻常弟子能知晓的呢?步长老只说务必要我将师姐带去,有要事相商。”
眼见荷华不为所动,问绍寒只故作沉思,沉吟半晌后,似无意间开口问道:“最近我不在派中,照顾掌门师父的人可是步长老?”
对面的弟子闻言点头:“正是。”
这番对话看似不起眼,却已经引起了荷华的注意。
既然这位步长老最近在贴身照顾问澶,难道是有什么与问澶有关的重要事,需要私下同她说?
思及此,荷华面上的神情才有所松动。
见状,问绍寒笑了笑,轻轻朝她走近,略俯下身来笑着看她:“师姐,我知晓您心中的顾虑,若实在为难的话,他们便先交由我来安置吧。”
荷华心想:你以为你就是什么我能信得过的人物了吗?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要不是为了装聋作哑以此来探寻更深处的秘密,这话她今日就说出来了,但生生被她从嘴边憋了回去。
荷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耳边依次响起了半魔孩子们乖巧的劝说。
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听到温如玉的声音,可她知晓,温如玉此时一定在看着她,等待她做出决定。
他不会开口劝阻,也不会干涉她的决定,因为荷华知道,不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会默默接受并支持,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无言的默契。
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荷华抬起头来,目光依旧锐利镇定,仿佛只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心。
如此有力量的眼神让问绍寒为之一愣,又很快恢复了完美无缺的笑容。
他也没有再开口多说一句,但那笑容当中却仿佛暗含着隐形的催促,催促她抓紧时间做出决定,毕竟眼下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这么多人在等着。
作为天清宫的首席大弟子,做事怎么可以如此拖泥带水,又怎么可能如此想要忤逆长老的命令呢?
这是不对的,这不是一位合格的掌门继承人该做出来的事,这会有损她在诸位弟子心中的威望。
可或许所有人都不知道,荷华不在乎这些,她亦能感知到她这副身体也不在乎这些,她的肢体动作、包括她的内心,都对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做出来的事,都没有半分抗拒。
她早就与‘另一个她’彻底融为一体了。
荷华虽然到现在也不知她与玉华仙子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但她如今几乎能确定,她并不是“鸠占鹊巢”,而是,她与玉华仙子,就是同一个人。
只见她深呼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来传话的弟子点点头:“我先随你走一趟。”
但在离去前,她回了头,看向满面笑容的问绍寒,面无表情地说道:“将他们带去我的府邸,余下的事情,不劳师弟费心。”
几乎是命令般的口吻。
说完以后,荷华似乎终于想起他们是“师姐弟”的关系,很是僵硬地补充了句:“师弟前后奔波也辛苦了,忙完后早些回去休息。”
不待问绍寒回话,荷华便随着那位弟子朝前走了,将问绍寒随口说出的“他们这种卑贱的半魔怎可染指师姐的寝居”这句近乎呢喃的话落在了耳后。
没有人听到,只有问绍寒一人听得见。
他又很快恢复了笑容:“我会做好师姐交代的事的。”
荷华留给他的,只剩下一个背影。
而随着荷华的离去,也同样带走了问绍寒脸上的笑容,再转过身时,那张原本还如沐春风一般的脸霎时布满了毫不掩饰的阴翳,将自己所有的恶意,全都留给了温如玉,还有那些半魔孩子。
小小下意识将脑袋拱进了温如玉的怀里,而小甲也在与问绍寒对视中不自觉地攥紧了温如玉的手臂。
反观正在被依赖着的温如玉本人,却仍旧只是笑着,不论问绍寒对他施以什么样的神情、不论究竟是否是好意还是恶意,他仍旧只是那样笑着,笑意些嘲,格外刺眼。
于是问绍寒看着看着,嘴中突然溢出了一声轻笑。
“还看什么呢?走吧,我带你们,在此安身。”
荷华在离开以后跟着那名弟子一直沿路向前,长老们的居所大多都位置偏僻,喜静,这位步长老也不例外。
他最终只将荷华带到了院前,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而是让荷华自己进去。
毕竟千年前的天清宫在一些等级上面规划的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森严的,寻常的弟子大多都是不能踏入掌门以及长老住处的,连一些等级高的弟子也无法来去自如,只有像荷华这种首席级别的方有如此待遇。
荷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点头、道了谢,便独自一人踏进了步长老的院中。
这处仙府在布置上面来讲中规中矩,看不出居住在此的主人有着怎样的性格,荷华便也没再多看,她之后还有许多事要做,只步履匆匆地往屋里进。
甫一踏进屋内,一道熟悉的目光似乎如芒在身,让她浑身一僵、又紧跟着一颤。
她似有所感,下意识抬头,一眼便撞进正上首位置男人的笑眼当中。
这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相貌,但荷华心里清楚,能已经坐到天清宫长老之一的位置上,这人绝非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他一双眼如同鹰隼般犀利,哪怕笑着,也流露出几分精明来,让荷华心中一紧,下意识提防。
更不用讲,这人的相貌,让她无比眼熟。
荷华眼中闪过一瞬的异样,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试探问出:“步长老?”
听得此问,略显年轻的步长老立即笑了笑,语气和蔼宽容,熟悉的声音落入荷华耳中:“我已听得了荷华师侄近况,贤侄不必拘束,步长老正是我,我名步尘。”
步尘
不尘。
万剑门,不尘掌门。
荷华想起来了。
难怪她觉得眼熟、耳熟。
面前这个人,就是千年后的万剑门掌门,不尘!
只是荷华万万没想到,他在千年前竟然是天清宫的长老之一吗?
不仅如此,他既能称作荷华为“师侄”,便说明,如今天清宫的掌门问澶,是这位的师兄。
可千年后,步尘分明还活着,却离开了天清宫,独自开创了同样修习剑法的万剑门。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荷华暂且不知,但她心里对眼前人的防备更甚。
她如今还挂念着师父与温如玉他们,眼下也无心与这位步长老过多叙旧攀谈,直奔主题:“弟子见过步长老,只是不知长老在此时传唤弟子来此所谓何时?”
想来这具身体先前与步尘感情也没有多深厚,她此番话一出口,步尘面上没有半点讶然,许是早就习惯了荷华如此,态度甚至还能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淡然,姿态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贤侄莫急,你方自外奔波归来,凡事自该慢慢来。”
荷华听后眯了眯眸:“长老有所不知,弟子此番回门派还有要事在身,倘若长老当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那么请恕弟子无法继续奉陪。”
说完以后荷华作势要走,她人刚转过身去,立即察觉到屋内骤降的氛围,整屋里都变得冷冽起来。
她此番回来荷华剑已经佩戴至身侧,而眼下,在她转过身后的一瞬间内,荷华剑起了反应,是系统在向她传递危险的气息。
果不其然,下一刻自身畔飞掠而来的凌厉疾风更加印证了荷华剑的感应。
荷华紧忙旋身躲过,一掌接下步尘的奋力一击,整间屋子都被如此强大的灵力冲击波动,桌子碎裂,窗户破碎,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原本干净平整的布局瞬间成了一片狼藉。
荷华这回是真的懵了,大惊失色之下猛地回过头去:“步长老这是作何?!”
但步尘并不言语,只是再次冲上前来,未用任何武器,掌风却已足够凌厉,接连自荷华面门扫过,灵力刮蹭中已让荷华有些许的狼狈。
毕竟也是长老级别的人物,更懂得如何压制小辈,一招一式都恰好克制荷华。
荷华也不再开口,眉头紧锁,躲避间发觉步尘的每一招都下了死手,若再这样下去,不等她弄清楚对方发难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便先死在他手下了。
于是荷华也不再隐藏实力。
她本就是出色的剑修,赤手空拳自然没有太大的胜算,但一旦长剑出鞘,那么今日,哪怕只有两分赢面,亦能被她再多搏出三分。
这将是荷华剑重铸后的首次开刃。
它显然比荷华更加兴奋,整个剑身都跟着颤抖起来,散发出绮丽的光芒,荷粉色与暗红色的光交织萦绕在眼中,亦点燃了屋内的暗。
刚刚重铸不久的荷华剑残存的半魔之血还未完全吸收的干净,此时与荷华纯净的灵力融汇在一起,更显其中暗涌的诡谲。
以步尘的资历,怎会看不出荷华剑中暗藏着的玄机?
他突然大喝一声,眼下近乎目眦欲裂:“你果然已经与半魔勾结在了一处!”
“勾结?”
荷华似乎完全不理解步尘的口中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语气中都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也自然觉察出了这话中暗藏玄机。
她当然不能承认,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承受此等污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勾结半魔了?!是我按着你的脑袋让你看着我与他们勾结了,还是谁半夜趴在你耳朵边告诉你我与他们勾结了?!”
“你!”
步尘显然没有想到先前一直待人宽和的荷华口中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他的印象里,荷华虽清冷了些,但也绝非傲慢,更不可能对长辈这般无礼。
但他并不知晓,此荷华已非彼荷华。
她连千年后的温如玉都不惯着,更何况是千年前与她本就毫无瓜葛的人?
步尘被她放肆的话气得连呼吸都变得不平稳,指着她的鼻子怒斥:“你身天清宫的首席大弟子,在本该飞升的日子却与半魔厮混在一处,已经引得派中一些知情的弟子不满了!如今更是私自将那些半魔带回门派,你不要说你是要将他们带回来解决掉的!”
荷华将剑横档在身前,语气亦是分毫不让:“我当然不是要将他们带回来解决的!他们救了我,我感激他们还来不及,我今日就是要将他们带回来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我看谁敢动他们?!”
“不!我管你敢不敢,你有这个权力吗?!且不论我师父如今只是卧病在榻养伤而已,他老人家还能做的了主!就算日后天清宫更迭代换,也轮不到你啊步长老,天清宫的继承人不是我喻荷华吗!”
步尘在她的话音当中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你是疯了不成?!你难道直接承认你与半魔勾结了吗!”
荷华:“你听不懂人话是吗?!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承认我勾结半魔了,一天到晚少听风就是雨!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背后偷偷议论未来的掌门继承人!”
眼看荷华油盐不进,步尘气得双手都在发抖,当即朝外大喝一声:“来人!传令下去!掌门座下首席大弟子、未来的掌门继承人喻荷华受半魔蛊惑,如今神智尽失、行不配德,应立刻打入牢中等候发落!”
话音落下后,自门外乌泱泱闯进诸多弟子,想来是步尘早就安排好的,这些人也必定都是步尘的直系弟子或是心腹。
这是步尘早就布好的一个局,就等着她往里跳呢。
只是荷华一时片刻竟完全想不通,步尘为何要针对她?!
情况紧急,荷华来不及深思,挥动起手中的荷华剑,狠狠在空中一扫,瞬间将那群试图要靠近的弟子逼退数米,一时再难近她的身。
她长剑一指,姿态不卑不亢,神色亦凌厉:“我看谁敢上前?!”
就在场面一直僵持不下之时,门外突然有人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甚至来不及通传,也没有被屋内凌乱的场面惊吓住。
他只顾着自己往前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边跑、口中一边嚷道:“掌门!掌门醒了!正往这边来了!”——
作者有话说:荷华:姐就是女王
第103章 天清突变(三)
来人话音落下以后,屋内的氛围霎时变得凝固下来,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原本将荷华团团围住的众弟子见状纷纷对视一眼,脚步开始有了退缩之意,像是心有畏惧,不敢再上前。
步尘的目光亦跟着投向了门外,荷华一颗心“怦怦”直跳,也紧跟着随之看了过去。
大敞的殿门当中有日光跟着倾泻进来,明晃晃地落于地面,风将门外人宽大的衣袍吹拂进殿内,翻飞的衣袂出现在眼中的面积越来越大,到最后,人的影子随着日光一同落在殿内的地面,身影逐渐拉长。
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自门外踏进殿内,白发与胡须随着风在空中飘荡,随翻飞的衣袍一同舞动着,端的是仙风道骨、俊逸飘然,尽管他已年长、尽管他面容依旧尽显疲倦与苍老,却依旧难掩过往年轻时的风姿,不输在场其余年轻人。
他身后不远处只跟着一个问绍寒,其余一个弟子都没有,可见来时的仓促。
可只要他站在那里,哪怕如今赤手空拳,他也依旧是天清宫的掌门,威严仍在,足够令所有人为之胆寒。
在看清楚来人面庞的一瞬间,殿内所有弟子都放下了手里的剑,乌泱泱地跪成了一排,俯身、叩首:“弟子参见掌门!”
就连原本满面阴翳的步尘见状也立即单膝跪地俯首:“见过掌门师兄。”
霎时,殿中央仅仅只剩荷华一人站立。
她手持长剑,脑后墨发些微凌乱,身上的衣裙有些地方破碎,但未见伤痕,比之其他人来说亦狼狈了许多,显然足矣见出方才此处发生了何事。
问澶面色不虞,目光一一自俯首的人群当中扫过,正要开口,却是先掩唇轻咳了几声。
正是这一声咳瞬间唤回了荷华游离在外的神智。
她口中立即焦急唤了一声:“师父!”
荷华下意识拔腿就要冲过去,但如今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所有人都行了礼,她作为首席弟子,又是问澶的大弟子,礼数不能不周全。
于是她硬生生拽着自己的理智先朝问澶行了一礼,随后才立即充上前去搀扶住看着似乎就要摇摇欲坠的老者。
荷华的掌心感受到了来自师父身躯上的颤抖,她这才真正意识到,问绍寒并没有欺骗她、也没有夸大其词,她的师父问澶确实病了,包括眼下,亦是硬撑。
但问澶丝毫未表露出自己的痛苦,只是安抚性地,轻轻在荷华的手背上面拍了拍,以此来试图让自己的爱徒宽心,可荷华的心无法安定下来。
她不停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变得平稳。
静默片刻后,问澶又轻拍了拍荷华的手臂,示意她先去一旁,她若一直这样站在问澶身边搀扶,会让旁人以为他是真的要行将就木。
这也是问绍寒为何一直跟在问澶的身后并未上前的原因,而今,他也这般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荷华的衣袖,将她拽至身边。
荷华看他的眼神中含有疑惑,似乎是想问他为何又会出现在此处,他明明应当正在安置温如玉与那些孩子们,若他出现在此,那么温如玉他们又在哪?是否还安好?
她眼中满是焦急,问绍寒隐约读懂了她眼中暗含的深意,只朝她先轻摇了摇头,嘴唇轻启却未出声,示意她稍后会解释。
眼下这种情形,确实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于是荷华按捺下心头的不安,只随着问绍寒一同站在问澶身后,看向殿中跪着的那一地人。
问澶就这样站在他们对面,脸上威严犹存,神情严肃,开口便是一声责问:“你们这是在作何?!”
跪在地上的弟子们低垂着头,彼此之间你看看你、我看看我,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最终目光不约而同地一齐落在了仍旧单膝跪地的步尘身上。
其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如芒在背的步尘跪在地上的动作已然有些不稳,却仍旧硬着头皮开口答道:“禀掌门师兄,我们是在捉拿叛徒”
问澶听后顿时冷笑一声:“叛徒?”
“那我且问你,你口中所言的叛徒,在哪呢?”
步尘这次没再开口,只是默默抬起头,那双犀利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直直落在了荷华的身上。
意为——叛徒。
荷华眉眼都要皱在了一起,手中的荷华剑依旧散发出绮丽诡异的光芒,问绍寒见后不动声色地上前将她往身后挡了挡,倒更显得她心虚可疑。
无声的对峙当中,是问澶突如其来的一击打中步尘的胸膛,致使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体上面而宣布对峙告终。
问澶雪白的胡须都在打颤,一双眼睛圆瞪着,显然被气得不轻。
他身体微微向后踉跄了一下,惹得荷华与问绍寒双双上前欲要搀扶,又被他抬手制止。
问澶掩唇轻咳,他这一击可没怎么留情,几乎用了五六成的力,如今看着步尘捂着胸口从地上艰难爬起来的样子就足矣证明问澶的震怒。
“荒唐!”
“荒唐!!!”
“咳——唔!”
问澶捂着胸口,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荷华与问绍寒双双惊呼上前:“师父!”
他们二人一左一右终于将问澶搀扶住。
而今,问澶那雪白的胡须上面沾染上了血迹,仿佛零落在雪地中的几朵寒梅,哪怕已经凋零,却仍旧不为催折,**屹立在寒冬。
问澶嗓音有些哑,在一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难掩疲惫地开口问道:“我且问你是谁与你说的,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
得知荷华行踪的人不多,知晓她被半魔所救并暂住半魔居所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是谁?
是谁走漏了风声?
纵使问澶现如今心里已经有了怀疑之人,但依旧按捺着没有表露半分。
他的身躯仍旧在颤抖着,比方才更甚了,但他却未有退意,仿佛一定要在今日将此事拍板解决。
步尘刚从地上重新爬起来,面容痛苦扭曲在一起,面对问澶的质问他不能不答,于是挣扎着、硬撑着开口答道:“还用有人说吗?掌门师兄您倒是回头看看您那好徒弟手里拿着的剑那上面的半魔之血还没消干净呢”
他一开口,嘴里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淌,却分毫都不在意,只是仍旧执拗地盯着荷华。
眼见一切的误会似乎都起源于手中剑,荷华下意识攥紧,并开口解释将其中缘由解释个大概,信与不信,就不关她的事了,但她一定要说。
“若长老不愿让他们来派中寻求庇护,直说便是,我这就立即带他们走,另寻去处,只是还望长老口下留情,莫要再血口喷人,先前我也不是没提到过希望能与半魔群体和谐相处,当时师父亦附和了我的提议,这些,难道都没有人与长老说过吗?”
步尘:“你!”
“够了!”
步尘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周身爆发出灵力波动的问澶一击将话打了回去,他甚至连个声音都没能从口中溢出来。
问澶嗓音颤抖着:“仅凭这些竟然就能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荷华她甚至还是未来天清宫的掌门!你说要将她按叛徒处置就处置了?!连同我禀报都不曾!我竟不知我何时已经彻底死了!还是说你已经不认我这个掌门了,想取而代之!”
步尘立即惊愕抬头:“掌门师兄?!”
他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挫败以及黯然神伤,显然像是完全没有料到问澶会对他说出这般重的话。
而问绍寒就在此时突然低头,好似不经意般轻声在她耳畔落下一句:“其实师父与步长老的关系一直很亲近,他们曾是师兄弟时期,便是关系最近的。”
荷华眼中满是错愕,不止是骤然听到了这句话,更因为这话是从问绍寒口中而出。
眼下这个时机、这个情况,他为何突然要与她说这种话?
究竟只是为她眼中方才的惊愕做解释,还是别有居心?
未等荷华有所反应,问绍寒已经重新直起身来,而问澶也再次开口,瞬间夺去了荷华的注意力。
“那群半魔不只是半魔他们亦是荷华的恩人,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的身我们就不必感恩了吗?!若这样的话,我们还算什么正派?!又与那群不分青红皂白的魔族有何区别!”
说到此处时,问澶用力闭了闭眼:“传我命令步尘长老德行有失,从今日起暂关禁闭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探望!”
说着,问澶眼风一扫,语气冷厉:“今日所有参与其中的弟子,通通自去戒律堂领三十鞭!”
掌门的命令无人敢不服从,纵使心中有愤懑,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忍下,并说出那句:“弟子领命。”
问澶的身体已让他无法再支撑下去,他几近摇摇晃晃地转身,在荷华与问绍寒一左一右的搀扶之下往外走,身后却突然传来响动,以及步尘慌乱的语气:“掌门师兄!师兄!”
三人闻声随之看去,只见步尘正跪着向前,墨发凌乱,整个人尽显狼狈,红着眼却只求问澶的原谅。
于一派长老而言,禁闭不仅仅会阻隔他原本拥有的权力,更会让他由此失去人心,这于步尘而言不亚于凌迟之通。
可问澶见状只是摇了摇头,满眼失望:“师弟你还是没有明白。”
现如今,步尘肯这般低头求他,无非是为了求那一份依旧如同以往那般安稳的地位,他并未诚心认错。
问澶不会纵着任何一人,他并非盲目地对自己的徒儿好,而是他的徒儿在今日之事上本就没有大错,他亦不会包庇任何一个人,越亲近之人,越是要严厉,他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有任何一个人一脚踏进错路。
问澶如今望着步尘那双隐隐被掐灭了野心的眼眸,终是长叹一口气。
他的师弟,并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问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如今也没了那个心力,只重新背对着步尘,不再去看他,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一场惊心动魄的插曲就此结束,所有人都对今日发生的事三缄其口,但似乎终究还是无法避免会传出去些风吹草动,荷华没有再管,如今她也没有那个心力去管。
问澶是真的病了,今日闹腾一回,病症加重,自回去以后便迟迟未有好转,荷华已连着几日在床边照顾,几乎夜不合眼,得知问澶是疑似中毒以后更是对其寸步不离,生怕因自己一时疏忽,便会让自己的师父再次被人钻了空子,哪怕是问绍寒想要替换她她也不肯。
温如玉那里她暂时不必费心,那日离开步尘处后问绍寒已与她解释了一通,他已经按照荷华的吩咐先将温如玉与其他孩子们安置在了荷华的仙府,不是山脚下的那一处,是天清宫内的那一处,免得他们会有被仇家寻到的风险。
荷华目前并未能抽开身去看他们,但也前后托人带了几句话过去,让他们先好好在天清宫内休养,她这里不必他们挂心。
至于那日问绍寒又是如何会那般及时赶到,还跟在问澶的身后,他只说是做完了荷华安排好的事后便打算来步尘这边寻她,不料行至半路听到了问澶醒过来的消息,又连忙急匆匆调转了方向,撞见了正被人搀扶过来的问澶,他这才从先前弟子手中接过了问澶,与他一同来寻荷华。
这个解释,荷华暂且先信了,但并未打消荷华心中的疑虑,她暂时按捺住没有追究无非是因为问澶出口证实了问绍寒的话。
她不可再让师父为此操心。
荷华一连七日几乎对问澶寸步不离,连药也要亲自尝完以后再喂,而她这幅亲力亲为照顾掌门的举动也同时打消了门派当中的猜疑,重铸了她首席弟子的威望。
但这些都不是荷华在意的。
期间,问澶还特意命人将温如玉召来,特意见了他一面,与他似乎聊了许多。
当时荷华只候在门外,没有听见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可荷华隐隐能知晓问澶的用意。
门派中虽无人再明目张胆的议论,但私下里对于荷华带回来的这些人还是免不了风言风语,尤其是说她与温如玉之间,怎么传的都有,若只有一两个人说还好压制,可全都这样传,一味的打压只会适得其反。
而问澶此举,倒是将温如玉的身份抬了一些,至少可以让其余众多双眼睛看着,掌门还记得这群半魔,同样也礼待这些半魔,既可以保全他们暂时的安全,亦可制止些风声。
总归还是为了护荷华,虽然她并不知问澶究竟为何要待她这般好,甚至要好过他的亲孙子。
这日,荷华午时正常为问澶喂药,又突然想到了这些事,一时没忍住倏地叹了口气,惹得问澶在喝药的时候掀眸扫了她一眼,将碗重新放置在托盘后才问她:“小小年纪,总是叹什么气。”
荷华摇摇头:“没什么,徒儿只是在想,以后万万不会再离开师父半步了。”
问澶听她如此孩子气的话不禁失笑:“那怎么能行,你早晚都是要从我手中接过这掌门位子的。”
荷华闻言心瞬间一紧:“师父别再拿这种话来打趣我了,有师父在,门派一事哪里需要我呀,我呢,只想留在师父身边,做师父的好徒儿。”
问澶听后却是笑了笑:“荷华,师父能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可倘若师父有一日死了呢?”
听到“死”这个字眼后,荷华的心又是一跳,突突地,让她分外不安。
问澶从未说过如此消极的话,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荷华低垂着头:“师父别乱说,师父只会飞升,不会死。”
问澶见她这般,又是长长一叹,苍老的手不自觉地轻抚上了荷华的头:“还记得刚捡到你的时候,你还只到我膝盖的位置,大冬天缩在雪地里,楚楚可怜的模样,抓着我求我带你走,如今一晃,已经这般大了,又是这样出色。”
荷华闻言愕然抬头。
她显然未想到问澶会突然说这些,她更没有想到,她的这具身体竟然真的会有过往,如今乍听到这些眼中震惊难掩,一双眼瞪得又圆又大。
问澶望着窗外,一双眼中满是对过去的怀念:“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亦是我最上心的弟子,但实则起初带你回门派却不仅仅只是因为我心生怜悯,更重要的是天神的指引。”
“那时天神曾提点过我,我人生当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徒儿,会出现在我外出历练时的雪地中,那亦是天神为我选定的掌门继承人。”
他依旧爱怜般地轻轻抚摸着荷华柔软的青丝,语气疲惫苍老:“我还未曾告诉过你,只有被天神选中的孩子,才必定会有得道飞升的机缘,而在此之前,还没有飞升的掌门,注定会为天道之子让路。”
问澶没有说出那句残忍的真相。
荷华的继位,代表着问澶生命的落幕,这是必然的结果。
所以事到如今,问澶对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并未有半点的忧愁,他早已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亦或者可以说,自从他将荷华在雪地里捡回来以后,就已经接受了会有这等结局,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但荷华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她刚穿越过来,时间并没有多久,只简短接受了些长辈的疼爱,如今却要同她说,这份长辈的爱将要离她而去,还是因她而去。
荷华依旧垂着头,只是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她穿越的这些日子里,所有对她好的人,似乎都并不纯粹,总是掺杂着利用。
贺知朝是为了从她身上汲取亲情与爱情、温如玉起初是为了从她身上汲取灵力以压制他体内的魔气、问绍寒是为了满足他内心的占有欲与征服欲。
而问澶,如今也是因为天神的指点。
所有人似乎都能随时随地抽身而去,最终留她独自一人。
荷华肩膀些微颤抖着,哽咽问道:“师父怎突然与我说这些”
问澶听后咳了两声,无奈开口:“我大抵是要活不长了那日在步尘殿中,我才发觉你在天清宫的根基尚且浅薄,必须要培养属于你自己的势力了。”
“先前你与我说过的事情,若将来半魔的力量可以为你效劳,这不失为一强力的手段,眼下便是好时机,我见过你带回来的那青年,他资质很好,我可在弥留之际收他做关门弟子,以此来抬高半魔地位,若他能在天清宫中站稳脚步,将来定能成为你的势力。”
荷华又是一惊:“可是师父,这样做的话,您”
她话还未说完,突然有人自外破门而入,气势汹汹,立即在屋内喊道:“我不同意!”
荷华猛然回头,朝来人看去,对上了他隐含怒火的眼。
是问绍寒——
作者有话说:问绍寒:我反对!
荷华、问澶:反对无效。
问绍寒:。
第104章 天清突变(四)
谁都没有料到问绍寒会突然之间闯入。
他神情愤懑,一双眼睛染上赤红的血色,脖颈间青筋浮现,俨然是真动了怒。
这般大咧咧闯入已是失了规矩,果不其然,见到问绍寒的那一刻,问澶便不受控制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荷华连忙将手放在问澶的身后为他顺气,目光流转到问绍寒身上,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对问绍寒如此惹问澶动怒的行为很是不满。
问绍寒喉结滚了滚,一时之间没开口说话。
直到问澶情绪渐渐平稳下来,问绍寒神色也跟着恢复如常,他语气缓和下来,低垂着头,仍旧执拗开口说道:“师父,我不同意您这个决定,且不论半魔入派会引发动乱,就算您真的想要为师姐培养势力,难道全然忘了我了吗?”
“我可以充当师姐的势力!我们问家这一脉全都是师姐的势力!何须让半魔这等卑贱的群体来染指我们修仙界!”
问绍寒越说情绪便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荷华这回听不下去了,直接呵斥他:“师弟!你怎会这样想?!我与师父从未觉得半魔这个群体有多么卑贱!而且你也看到了,他们本性并不坏,否则我如今也不会还能活着出现在你们面前,而他们的资质也并不差,不然那群孩子怎会与我修习剑法时修习的那么快?”
问绍寒闻言微微瞪大了眼,随即紧咬牙关:“那群半魔的剑法果然是同师姐学的!师姐,你可知这样已经是犯了派中禁忌?我们天清宫的剑法未经准许,是不得传授与外人的!”
荷华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更没想到他将话中重点放在了这方面上:“师弟?!我教给他们的剑法都是我自创的,关门派什么事!我难道会傻到那种地步吗?!”
说着说着,荷华又惊疑不定:“你怎会突然变成这样?先前提及半魔一事上,你分明也是支持我与师父的!”
闻言,问绍寒不禁在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支持是一回事,可当看见荷华与那群半魔相处的场面时,又变成另外一回事了。
那群孩子自然不足为惧,可那个男人那个眼中、终于还是露出了与他近乎一般无二痴恋神态的男人
问绍寒心里有了危机感。
他担心,他害怕,他的师姐如今已经将一颗心倾向于半魔,倘若那半魔男子当真入了门派,与他师姐朝夕相处
问绍寒简直不敢设想下去,他一想到会有失去师姐的可能,他的心就开始阵痛,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师姐师父,你们都莫要被半魔给蒙蔽了双目!他们体内终究流淌着一半魔族的血,他们惯会伪装!你们又怎知他们的底细究竟为何?倘若他们有朝一日真的伤了门派中人又该如何是好?!”
问绍寒言情急躁可却又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荷华着想、为整个天清宫着想。
“师姐如今根基本就不稳,师父你若再做此举,岂不更是要将师姐架在火上烤?!此举虽高风险高收益,可师父也不要忘了,人言可畏!”
问绍寒一番话说的言之凿凿,但他说的也确实不无道理。
可问澶的时间不多了,若以往,他大可以循循图之,但事到如今他只能铤而走险,将所有骂名皆揽在自己的身上。
先前天神已不止一次曾与他说过,荷华继承大统的时机一直未到,然而就在一个月前,天神才突然降下神谕,说如今时机已至,天道之子可继承大统。
在此之前,问澶一直等候天神发令,未有天神的准许,他也不敢贸然为荷华暗中培养势力。
可不成想,时机匆匆成熟,他的身体竟然一遭就垮了下来。
既如今事已发生,他能做的,便是为荷华将路尽可能铺好,再抽身而去。
问澶性情纵使再如何和气,终究还是一派掌门,一旦做出了决定便再也无法受人干涉,只说一不二。
但他同样也将问绍寒的话听进了心里,面对与荷华有关的事上,问澶向来上心,不容半点纰漏与闪失,所以他也相对退了一步,并没有直接收温如玉为徒,而是引他进了自己殿中偷偷倾囊相授。
如今除了温如玉,其余的半魔少年们都被送离了天清宫,暂时将他们安置在了山脚下荷华的那处府邸内,并委派了问澶身边信得过的弟子把守。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如此同监禁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温如玉则是被留在天清宫的“人质”。
如此一来,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又能暂时让温如玉有了彻底落脚在天清宫的借口,问澶并未限制他的自由,更没有亲口说此为监禁,一切都由其余的弟子胡乱猜测,问澶只任其在天清宫内自由发展。
问澶心思缜密,他想,若是硬生生要让半魔加入天清宫内、成为天清宫的弟子,定然会适得其反,引起其他弟子的不满。
但若要让他先行在天清宫内留上一段日子,慢慢与弟子们相处,若他能让众弟子对他改观并接受,那么便证明问澶没有看错了人,日后能为荷华助力起来也更加名正言顺,不至于引起诸多非议与不满。
只是一来二去,这法子定然会耽搁不少时间,但问澶已无他法,天清宫内已经有人不可信,他也渐渐分不清究竟谁可用、谁不可用,便只能从门派外的人下手,时间虽紧迫了些,但问澶还能撑一阵子。
他一定会亲眼看见荷华继位后再咽气。
对于这个结果,问绍寒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但荷华与他近乎朝夕相处,自然能感知到他身上明显的变化——他已经很少笑了,而且对待问澶明显更加疏离,与荷华之间的相处也不如从前,对待温如玉便更不用说了。
他对于温如玉这个半路而来的“小师弟”自是看不顺眼,从开始到现在,对他就没有半个笑脸。
对此,问澶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问绍寒如今不吵不闹,也没有将此事实情说出去,已经算是退了半步了。
荷华每日都将这些暗涌看在眼中,心里的不安与日渐进。
这一日,荷华是与问绍寒一同从掌门居里出来的,温如玉彼时还在问澶房内,听他讲课。
荷华与问绍寒二人迎着日光,并肩走在路上,一时无话,这不禁让荷华有些不大自在,毕竟从前她与问绍寒相处时对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而今他愈渐沉默,也愈渐让荷华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绝非是因为问绍寒对她日渐疏离,而是随着这份疏离,她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荷华不自觉地捏紧了身侧的衣裙。
就在二人各自沉默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了争执声,荷华下意识望过去,只见几个男弟子正团团围在一起,被他们高大身姿挡住的中央传来女子的嗓音,隐含哭腔:“求求诸位师兄们让一让路!我,我是要按照吩咐要去给步长老还有山下那群孩子们送东西的!”
听到“步长老”与“那群孩子”时,问绍寒与荷华分别变了神色。
他们在此时不约而同地各自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掺杂了复杂的情绪。
那群男弟子并未让开,口中甚至还带着戏谑的笑:“是啊是啊,我知道的小师妹,你已经重复了许多遍了,你师兄我不是也说过了?你将这些都给我就好,我替你送,这烈烈炎日,师兄我怎能舍得眼睁睁看着美人师妹受苦呢哈哈哈哈!”
被围在中央的女弟子听后语气悲愤,哭腔更加明显,显然他们已在此戏弄她多时,如今她似乎再也受不住了,狠狠地朝着开口说话那人的胸膛间推了一把,直将一时无防备的他推得一个踉跄。
这一举动显然触怒了那男弟子,只见他嘴角的戏谑越来越重,毫不犹豫地朝着女弟子的肩膀上推了把,直将她推到了地上,摔得她痛呼一声,原本怀里捧着的东西全都掉在了地上,里面装着的糕点还有药物纷纷洒了一地。
动手那人见后放肆大笑一声:“哎哟,这糕点色香味俱全,是特意给谁做的啊?步长老早已辟谷,哪里用得上这些,怎么,小师妹对那群半魔这么上心,若让我来,我一定只给他们喂猪食!”
说着,他蹲下身来,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果然,低贱的小半妖就会上赶着去找那群卑贱的半魔,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手臂跟着扬起,眼看凌虐的巴掌就要随之落在女弟子的脸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意料之中的疼痛感却并未袭来,耳边传来男子的痛呼声,还有一声声“大师姐”。
那原本跌坐在地上的女子闻言缓缓睁开眼,率先瞧见了荷华沐浴在日光下的那半张脸,清冷、狠决。
荷华几乎是看见那人动手的时候就二话不说冲了上去,身后问绍寒原本似乎想要拦她一下,最终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放下来手,默默跟上前去。
刚走到近前就看见那人竟然要扇小姑娘的脸,她立即恨得一咬牙,脚步匆匆上前,身侧有那人的跟班想要拦她,被她一脚一个踹倒在地,其余有人看清她的脸以后瞬间反应过来,忙低头行礼,以便提醒自己正欺负人的师兄。
但来不及了,荷华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他们见礼的那一瞬间就抓住了那男弟子的手臂,猛地将他身子薅到了眼前,“啪”地一下迎面在他脸上扇了个巴掌,直接将他扇得眼冒金星、痛呼不已。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还要朝荷华回手,被紧跟在荷华身后的问绍寒一脚正踹中胸口,哀叫一声后仰躺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荷华对此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问绍寒一眼,瞧见他此时的眼神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瞪着地上的那男子,口中溢出声低语:“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妄想碰我师姐。”
这句话被他说的森寒,那人听在耳中,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栗,也是到此时方才反应过来,眼前来的这两人是谁。
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所以当荷华说出那句“给她道歉”以后,他立即在身边人的搀扶下爬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给那小姑娘道了个歉,随后跑得飞快,都不等荷华问他是谁,人早就跑没影了,生怕被荷华算账。
见那一群人近乎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荷华眉一挑,略显好笑地轻吐出了一口气,似乎想说:就这两下子也敢欺负人。
荷华将视线从那群人的身上收了回来,转头朝仍坐在地上的小姑娘伸出了手,在对方惊愕的面庞中这才好好打量了人。
她年岁应当不大,看起来应当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的确有些淡淡的妖气,但不重,依稀能瞧出些灵力的波动,想来也是派中的弟子,但荷华并未在内门见过她,多半只是一位并不起眼的外门师妹。
可
荷华打量着她的脸,这张脸,她越看越觉得眼熟,不断在脑中搜刮记忆,却迟迟都没有想出来她这幅模样究竟是像谁,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在了一起。
对面的小姑娘见状只以为她是不耐烦了,连忙惊慌失措地搭上荷华的手,艰难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被荷华下意识搀扶住。
“这位师妹,你还好吗?”
面对荷华的关心,小姑娘只是红着眼眶摇摇头,视线转而看向地面的一片狼藉,咬着下唇,显然是在忍着哭声。
吃食全都洒了,自是不能再给人吃,药瓶里的药也都碎了一地,站在狼藉前默默忍哭一言不发的小姑娘由此便显得格外可怜。
问绍寒抬头看了眼天色,提醒她一句:“你若是现在再回去估计还来的及。”
可当对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瞬间面露惊恐,似乎对“回去”这件事格外抗拒,但最终又恢复了方才的神色,点点头,终于开口说话了:“外门弟子段月,多谢大师姐与这位师兄出手相助,弟子就此别过”
将话说完后,她蹲下身子去收拾地上的狼藉,眼看人收拾完后就要走,被反应过来的荷华叫住了。
待她回眸间,荷华再次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段月。”
牵情宗的宗主断月。
对上了。
荷华终于将眼前的人与记忆当中那万种风情的女子对上了。
只是眼前的这位姑娘模样娇俏可怜,全然不复千年后那般,简直就是两个人,可眉眼间又俱是相似,荷华断然不会认错。
她眉心向下压了压,看着段月的眼满是复杂的神色,只将对方看得慌了神,怀里捧着那群杂物,惴惴不安地问:“师姐?”
荷华注视着对方此刻的模样,脑中回想到千年后进秘境前断月的友好提醒,心间跟着一动,继而问道:“你可是不愿回去?”
段月面露犹豫:“我”
终究还是个孩子,脸上藏不住半点心事,在荷华不断逼问之下她终是说了实情。
原来段月是半妖,但妖与魔不同,妖归顺于仙界,所以妖族与半妖都能为人所容,不至于沦落到半魔那等境地,有机缘者甚至可以前往仙门,像如今段月这般。
但半妖终是不抵其他妖族,身世亦是可供他人说笑的谈资,所以段月在天清宫内也总是受欺负。
而原本,为山脚下那群半魔孩子送饭以及为步尘送药都不归她做,但硬是被让人推到了她身上,被欺负惯了的段月也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承受。
今日欺负她的那群人,领头的是一位长老座下弟子,他身份尊贵,必然不会背下今日这遭乱子的锅,也不会有人为了她得罪长老的弟子,所以她如今若要回去重新弄,免不了要挨一顿骂、或是一顿打。
听了这些话后的荷华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段月还以为荷华是因她说了其他弟子的不好,所以生气了,又立即要跪下认错,被荷华冷着脸搀住了。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人不敢得罪人,我敢,这事你不用管了,回去吧,东西我替你送,人我替你教训。”
就当还了千年后断月的恩情。
说着荷华扭头气势汹汹就要走,被问绍寒一把拽住了,他皱着眉,俯身凑到荷华耳边低语:“师姐,你如今本就根基不稳,倘若”
荷华转头目光扫了他一眼:“难道要让我坐视不理吗?”
问绍寒话一噎。
是了,他的师姐,连半魔都敢救,又何谈半妖。
于是他抿了抿唇,不再说了。
荷华知道他是好心,收敛了些脾气,与他拉开距离时落下一句:“不为她出头,也至少帮她一把吧。”
问绍寒眼睫垂落:“那我帮她给步尘长老送药。”
荷华听后只愣了一瞬,随即想到他多半是担心她见到步尘以后再与步尘起冲突,所以才会主动揽下了这活,故而荷华也并未多想,点点头,由他去了。
二人分开后,问绍寒独自一人前往步尘的居所,门外两边戒备森严,守着众多弟子,他露出了段月给他的通行令,目不斜视地往里走,一路来到屋门前,步尘的大弟子正候在门口,瞧见他后倏地一笑。
“问师弟,久候。”
彼时的荷华已经下了山,带着段月新做好的糕点正往竹屋赶,她方才陪着段月一起回去的,故意与她一路说说笑笑,就是为了让她看起来与段月的关系好,但凡知道她是谁的人多半都不会再敢欺负她。
如此一来,虽不算明着为她撑腰了,但也算起到了作用,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问澶添乱。
思绪正飞乱间,荷华已经手捧着盒子踏进了她在山脚下的府邸当中,甫一入内,原本正站在院里练剑的小甲瞬间一喜,提着剑就朝屋里喊:“仙子姐姐来了!”
霎时,屋里屋外的孩子们一股脑地都冲了出来,全都朝着荷华跑来。
一群孩子,将她簇拥在中央,七嘴八舌地喊着“姐姐”。
荷华瞬间就笑了,原本一直堆积在心中的不安仿佛也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她立即将手中的食盒递了出去:“快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来?”
小甲应声接过食盒,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随后立即呲牙笑了:“是糕点!好看又好吃的糕点!”
说完他又瞪着那双亮晶晶的眼,抱着盒子问她:“这是仙子姐姐亲手做的吗?!”
荷华闻言不自在地摸了把鼻尖:“那当然不是了,这是我亲手送来的。”
此话一出,孩子们全都“咯咯”笑出了声,惹得荷华一阵面红耳赤,她连忙将他们往屋里赶:“去去,都快进屋去,在这围着做什么,你们不饿啊?”
一群还未长大的半魔,又不会辟谷,自然还要进食,所以每日都会有人来给他们送一日三餐。
等到那群孩子纷纷跑进屋里的时候,小甲一手抱着食盒,另只手揪着荷华的袖口,略显不安问道:“今日来送饭的换了人,可是仙子姐姐的门派当中出了什么事?”
这段时日,这群孩子全都住在山脚下,与温如玉也有许久未见,荷华自然知道小甲如今在担心什么,不过说实话,荷华最近与他见面的次数也并不多,问澶明里暗里都在让他们避嫌,每一日,等到荷华与问绍寒退去后,温如玉才会来,所以前后也只有交接时那匆匆一面。
但料想,温如玉应当也不会遇到什么大麻烦的。
于是荷华笑着摸了摸小甲的头:“放心好了,没有什么事,你大哥也没有什么事。”
听到后面那句,小甲才放心地点头笑了。
荷华在身后揽着小甲,跟他一同进了屋,很快又与其他孩子打成了一片,几人正说笑时,院内突然传来了动静,小甲耳朵灵,正想说“又是谁来了”,刚站起身,就见屋门被人从外推开。
颀长的身影穿着天清宫的弟子服,一身的仙风道骨,如今正维持着开门的动作,脸上噙着笑,带着一身的光影钻进屋内,站定后遥遥看着几人。
荷华在方才听见动静后已经作势起身,门被推开时,她也恰巧站起回眸,正与来人四目相对,她愕然的眼中倒映着来人俊逸的身影,一时之间,竟让她有些晃了神。
尤其是他正落于光影下的面庞、身姿,如今身着天清宫弟子服的他,竟与记忆深处千年后的人影重叠在一起,让她快要有些分不清。
直到耳边猛地响起一声惊呼:“大哥!”
只见小甲瞬间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了温如玉的腿,其他孩子见状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糕点,一窝蜂地跑了过去。
温如玉一边皱着眉一边含笑斥道:“你们吃完东西没洗手的别来抱我。”
荷华听了这话以后“噗嗤”一声便笑出了声,再抬眸时,发觉对方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她身上,隔了一段距离,深沉如墨,仿佛蕴含了旁的情绪。
荷华隐隐听见了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印象里,她甚至已经许久未曾再与温如玉这般明目张胆地对视过了,在天清宫中,连互相看一眼都成了奢侈。
而今,在吵吵闹闹的童音当中,他们二人无声对望,各自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欢愉。
温如玉今日特被问澶准许,可下山留宿一夜,具体原因没与荷华说,她便也没多问,入了夜,再留下去已是不妥,荷华便与几人作别,小甲与其余几个孩子都依依不舍地跟在她身后。
尤其是小小,在荷华眼看就要离去时猛地冲上前去拉住了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以后都是仙子姐姐来送饭嘛?”
小甲反应过来以后忙追上前,将小小扯回了身边,小声斥他:“仙子姐姐在派中忙碌,哪里能有天天下山为我们送饭的功夫,听话些,跟哥哥回去。”
荷华听后心中又是一阵低落,但她确实没法许诺,便直接就此默认。
方才在屋里时她已与温如玉说了许多,提到天清宫如今的形式以及问澶的打算时,温如玉却直接坦言,他全都知道了,问澶并未瞒着他。
当时荷华问他:可否不愿,可否会后悔?
温如玉是怎么答的来着?
他说:自愿,不悔。
那时他看着荷华的那双眼睛,比之千年前初遇时,似乎多出了些什么,但被荷华忽闪的眼睛避开,并未过多察觉。
她踏着星月正往山门的方向走,刚要御剑,却猛然察觉到了身后突起的邪气,目光瞬间一凝。
这不是温如玉身上的邪气。
察觉到事不好的荷华立即调转了方向,直往竹屋的方向奔去,她速度飞快,矫健的身姿在夜色下掠出残影。
当她重新刚回至竹屋时,先听到的是一声熟悉的嘶吼声,紧接着是温如玉焦躁的语气:“你们都别上前!”
荷华一听心中更加慌乱,一头扎进院内时,瞧见的却是让她为之一愣的场面。
只见她第一眼所瞧见的,竟然是温如玉正死死地抱着小甲的腰,而小甲此刻面露魔纹,身上邪气滋生,显然失了理智。
他正在魔化。
意识到这一点的荷华立即冲了出去,没有人比她更知晓该如何应付魔化。
但荷华并不知晓的是,在她冲上前去为小甲输送灵力的同时,又一道身影悄然停至院外,正从围帐的缝隙当中暗中窥视着院中情形。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魔化”“到日子”等模糊的字眼。
不知不觉间,他脑中一晃而过的是将近一月前的月圆夜,那个半魔男人,一口咬上了他师姐的脖颈。
问绍寒倏地笑了,在被发现前转身走得悄无声息。
魔化啊
他若有所思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将满的月。
又快到月圆了——
作者有话说:努力收尾中
第105章 天清突变(五)
小甲的魔化于荷华而言不过只是一个小插曲,与温如玉相比,他的魔化已经很是温和,但同样引起了荷华的重视。
正是因小甲今日突然魔化,她才惊觉又快到月圆夜,而月圆夜,便是温如玉魔化时。
今时不同往日,温如玉人就在天清宫内,一举一动都受人桎梏与监视,若他在天清宫内魔化被撞见,定要引起轩然大波。
他近来在派中的风评刚慢慢变好,这张如沐春风般的一张脸让他在与人相处之时得了不少助力,他的外表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千年后他就在与同门相处时得心应手,千年前自然也不遑多让。
眼看温如玉好不容易在门派中有点起色,荷华岂能再让他重新落于泥沼中。
他初来乍到时,荷华也不是没听见过有些人暗自编排他的话,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都是难听的话,温如玉一定也听到过,但他从未与荷华说过。
在天清宫的这段日子里,他定然不好过,但他一声不吭,只打碎了牙齿将那些苦痛和着血肉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荷华心疼他。
若不是因为她,他大可不必受这些磨难,他理应该一直同千年后那般为首席,受众人敬仰爱戴,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受尽屈辱与背地里的打压。
可温如玉不主动提起这些,荷华也无法主动宽慰他,更没办法帮他,她甚至都不能在天清宫内接近他,唯恐引发祸端,所以自那日离开竹屋后,她又与温如玉各自分开,回归原本的生活。
日子总要继续往下过的,荷华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该如何让温如玉在月圆之夜躲过这一劫。
她原本是打算先同问澶知会一声,免得之后当真惹出什么乱子来不好平息,但变数来的就是这般突然,在眼下这个紧要的关头上,问澶竟病重了。
这段时日里,能得以到问澶近前侍奉的人只有荷华、问绍寒以及温如玉。
荷华与问绍寒是何等身份更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而温如玉也亦然,全门派上下几乎都知晓他是半魔。
在千年前的时间点上,各仙门对半魔的了解还不够透彻,甚至可以说是根本就不怎么了解,他们不知半魔会有固定魔化的日子,也便不知晓半魔根本对朝夕相处的非魔族人造不成半点影响。
而很显然,就是因为他们不知,所以他们将问澶病重的过错全都压在了温如玉的身上,说是因为他身上携带着的邪气冲撞到了问澶,所以导致问澶病情加重。
由此一来,温如玉好不容易渐渐好转的境地,再一次降至冰点,他又回到了初来天清宫时的那段日子,人人唾弃,除了荷华。
但近来荷华同样焦头烂额,她自然知道问澶病情加重绝对与温如玉没有干系,可正如问绍寒先前所说的人言可畏,她知晓,不代表派中其他的弟子也这样认为,在这种情况之下,月圆之夜绝对不能出现什么差错。
否则不止会影响到温如玉的处境,更会让问澶的计划功亏一篑。
这几日,荷华在门派当中来回奔波,一张脸已经熬的眼下一片乌青,连下巴都有了尖。
荷华在彻查问澶突然病重的原因,这段时间,一直在问澶床边贴身照顾的人,除了她与温如玉,便只有问绍寒一人能够接触问澶。
她望着如今仍在她眼前笑着宽慰她的人,只紧绷着脸,一时之间并未说话。
诚然,荷华并未过多怀疑问绍寒,只因他是问澶的亲孙子,比起荷华来,对待问澶甚至更为尽心尽力,荷华不想怀疑他,她至今也找不到问绍寒会动手的原因,更没有证据。
在没有切实找到证据之前,她还不想打草惊蛇,于是放缓了些面色。
“师弟怎的过来了?”
他们二人如今正在掌门居所外,一前一后在日光下对立。
问绍寒听后笑了笑,主动朝着荷华迈进一步:“师弟特意来此替换师姐,师姐已经不眠不休两日了,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般糟践,师姐在门派中跟着师父操劳多年,如今也该好好歇一歇了,师父座下不只有师姐一个徒弟,师弟如今已经长大了,可以为师父与师姐分忧了。”
朝阳下,少年的笑意依旧明朗,一如穿越后荷华与他初见之时,只是穿越后的这几个月里,少年脸上的稚气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几分,渐渐多了些荷华也看不透的东西。
他似乎长大了,也似乎与荷华变得疏远了,正如千年后的贺知朝那般,只是短短一息之间就让她觉得陌生。
荷华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也察觉到了二人之间正暗自涌动着的微妙的变化,但她面上仍旧不显露山水,只略微颔首,语气不自觉便带了些疏离:“不必了,换外人来照顾我不放心。”
问绍寒听后面上的笑更加意味深长了些:“师姐可是拿我当做那些毛毛躁躁的弟子了?”
荷华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他,问绍寒聪明得紧,她岂会听不懂荷华说的话?只不过是与她一般,听懂了也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各自都不肯退让。
静默良久后,荷华深吸了口气。
因为她这个时候终于恍惚认识到,问澶为何突然要铤而走险培养半魔的势力,也似乎明白了问绍寒那日为何又要出言质问问澶为何不将他当做荷华的势力。
不是不想,也并非不愿,而是不敢、不能。
或者可以说,问澶在自己突然陷入病症之中后,才做出了此等决断。
他一定是看清了些什么。
如今的这个天清宫,或许早就不是他们师徒二人可以倚仗的天清宫了,早已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变了模样。
荷华眸光微动,语气彻底沉了下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句近乎将要撕破脸的话,问绍寒听了以后神色却分毫不变,笑容在日光下依旧明朗如灿阳:“当然是一心想要为师姐分忧。”
这句分毫不变的客套话引得荷华眉头又是一皱,问绍寒见了以后倏而轻笑:“师姐近来事忙,既要照顾师父,如今出了这等事又要忙着照看那群半魔,不过幸好师父在倒下前已经传令解了步尘长老的禁闭,也不至于要让师姐一人独自操劳门派中的事务。”
当听到步尘已经不知何时被解除了禁闭时,荷华不敢置信地瞪圆了一双眼,正想说“这是何时下的令,为何她身为掌门继承人却并不知晓”时,问绍寒却再次开口生生将她的话堵在了口中。
“这事说来倒也奇怪,我也不曾想师父竟然会突然做此决定,想来他也是担忧派中无人能够帮衬师姐,不过步尘长老也是的,怎偏生刚出来,就又急着处置温如玉”
问绍寒这话好似无心,却瞬间引得荷华上了心,朝他立即投去了凌厉的一眼:“你说什么?!”
眼见荷华情绪被牵动,终不似方才那般无甚波澜,问绍寒嘴角勾起一抹嘲,又在转瞬之间悄然散去。
问绍寒:“想来师姐怕是还不知,步尘长老已下令要将温如玉暂时幽禁,毕竟他如今满身的嫌疑”
荷华强忍着才没有发怒,她理智尚存,只是如今那张脸越来越紧绷,原本好好垂在身侧的手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紧攥成拳,一举一动皆被问绍寒洞察。
于是少年人再次主动迈出一步,与荷华距离更近,他的两只手都轻轻地搭在了荷华的肩上,掌心的热度源源不绝地传递给荷华,可她心中却半分暖意都没有,寒意反而越来越重,冰冷刺骨,要将她彻底席卷。
头顶传来他真挚的语气:“不过师姐暂且莫要担心,我知晓师姐待他心怀感恩,师父在病倒前亦器重他,如今更要留着他为师姐铺路,所以我已经拦住了步尘长老,并为他在步尘长老那里做出了担保,眼下他依然是自由身。”
这番话倒是叫荷华颇感意外,她不动声色掀起眼眸,目光自他脸上扫了一眼,似是在琢磨他这话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惹得问绍寒不禁苦笑一声:“师姐居然信不过我不过也是,先前我本就爱与他针锋相对”
说到此处时,问绍寒握着荷华肩膀的手突然一紧,直让荷华眉头直皱,他却依旧恍然未觉般,语气也更加急躁:“可师姐分明该知道的,我对你!”
他的话音突然间止住,只因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荷华那骤冷的眼神之中。
问绍寒的神情彻底僵住,嘴角的嘲意越来越浓,不知是否是自嘲,但荷华分毫不在意,也不愿去深究,她只说:“你倘若没有正事要说了就放开手。”
于是问绍寒在她的视线内缓缓放下了手,只是嘴唇不断动着,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永远都不会害师姐我只想帮师姐”
“所以我又怎会在多事之秋当中,想着去迫害他”
问绍寒垂着头,默默后退到原本的位置上,神色在日光之下却显得阴沉。
“师姐,你不信我。”
远处,荷华隐约瞧见有人正在往这边走,稍微离得近了些,才发觉来人正是方才他们所提及到的步尘。
荷华抿了抿唇,一瞬间似乎又想明白了许多。
眼下的天清宫,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架空了,纵使眼下荷华想要留在此处,总也会被他们找时机支走,问澶的状态她也看过,几乎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或许就是这几日了。
荷华闭了闭眼,只觉得天边的暖阳照在身上时,都是刺骨的寒意。
在步尘彻底走来之前,荷华上前一步,与问绍寒擦着肩,自他身畔低语:“我谁也不信。”
问绍寒一怔,在荷华即将离去之前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嘴唇一动,最终却仍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在荷华的目光注视下松开了手。
步尘来了,荷华与他擦肩而过,目不直视,直接绕过他走远了。
但荷华留了个心眼,她并未走远,身影躲在了远处的树后,借着树影遮挡,她看见了问绍寒正与步尘说了些什么,可离的太远,她根本听不清楚。
不消片刻,二人竟一同进了掌门居所。
荷华见状拧眉,眉心皱得更深。
天清宫恐要生变,不能再让温如玉他们继续待下去了。
思及此,荷华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她如今思绪纷乱,并未注意到自她走后,另一边阴影处渐渐显现出来的身影,正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在悄无声息之中默默跟随
荷华去见了温如玉。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了,再避嫌下去,温如玉和那群孩子怕是都要遭难!她说过,她谁也不信,她只信自己!问绍寒今日与她说的那番外极有可能是为了暂时稳住她!
问澶前脚刚病倒,后脚步尘就出来的,谁代传的令?
这段时间,除了荷华与温如玉,剩下那个陪护在问澶身边的就只有他问绍寒,问澶真要传令,怎么可能不告诉荷华,反而与问绍寒说?还是只与问绍寒说!
想到这些,荷华几乎要将牙给咬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更快,一路飞奔至温如玉在天清宫内的居所。
她几乎半点没有耽搁,径直上前一把推开了温如玉的房门,里面却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荷华只觉心跳都停顿了一瞬,呼吸紧跟着一滞,生怕温如玉已经遭遇了不测。
她扭头就往外跑,脚步刚至门口,额头立即撞上了坚硬的胸膛。
她一时不备,脚步向后踉跄两下,被身前伸出来的手臂自腰后一揽,稳稳定住了她的身形。
熟悉的温度自腰间袭来,呼吸急促间,荷华猛地抬头,对上了温如玉那双深沉的眸。
他目光正在紧紧盯着她,紧蹙的眉昭示着他未出口的担忧。
荷华仍在喘息之中,但她并未忘记自己的来意,双手立即抓住了温如玉的手臂,她担心附近会有眼线,将声压得又低又沉:“你不能继续在天清宫里待下去了,现在立刻带着小甲他们走!”
温如玉听后并未惊讶,像是早已料到会有如此结果一般,但他似乎并不急着要走,同样沉声问道:“掌门如何了?”
荷华:“我师父情况很不好,大抵是撑不下去了,自我先前回来以后便意识到师父中的毒几乎是无药可解,如今既已加重,即便是师父怕是也无力再支撑了。”
说到此处,荷华眼眶隐隐泛红,却依旧死死地抓着温如玉的手臂,将他往外推:“天清宫就要变天了,师父生死未卜,我既是选定的继承人,便绝对不可辜负师父的信任,我不能走,但你必须要走,倘若我输了”
荷华突然止了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温如玉却已经明白了。
倘若荷华输了,天清宫局势大变,原本不容半魔的那些人,只会更变本加厉,届时温如玉与那些孩子全都会受到波及,若只有温如玉一人,他大可以留下陪着荷华走到最后,可他心系之人不止有荷华。
那群孩子
温如玉闭了闭眼,不过一眨眼的瞬间,他便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先将他们送到安全之处,再回来找你。”
荷华听后立即扬声:“不行!”
“如今的局势瞬息万变,谁知你回来之后又是怎样一番场景?!万一那时我已经无力招架,你回来就是自寻死路!”
温如玉听后面色越发紧绷,抬起手来直接覆在了荷华正抓握着他手臂的手上。
“我今日一定赶回。”
荷华闻言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立即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猛地推了他一把:“你疯了不成?!今夜是月圆夜!你在今夜之前必须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说着,不等温如玉回答,荷华几乎是强硬地拉着温如玉的手臂,将他拖拽着一路向前,但身后的阻力不停,试图想要让荷华回心转意。
终于,在持续一段时间的僵持不定之际,荷华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过身去,一双眼早已忍得通红,眸中似有泪在打转,她深吸了口气,开口时语气都在颤:“你还不明白吗?!现在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当初是我师父要你留下的,现在我师父已经生死未卜,你便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
温如玉的脸始终紧绷着,依旧不肯退让:“你需要助力。”
荷华赤红着一双眼,朝他压着声线吼:“我就算需要助力我也不需要你!你能帮上我什么?只凭你一人你能帮得上我什么?你自身都难保了!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只会给我添乱,你还不明白吗!”
荷华从未对温如玉这样过,她说出口的这番话已经很重很伤人了,她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的眼中与她渐渐浮现上了一模一样的神色,但他还是未有退让:“我不明白。”
若是以往,温如玉绝对不会与她如此废话。
若是以往,他甚至都不会踏入天清宫半步,不会主动入此局。
可他如今已经这样做了,为的是什么温如玉心知肚明。
他的牵挂除了那群孩子以外又多了一人,又怎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之下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深陷危险之中?
无声的对峙,荷华似乎隐约听到了脚步声。
她知晓不能再拖下去了,难保不会有人正在暗中盯着她们,她一定要保住温如玉。
她不知她究竟是如何会出现在千年之前,她不知现在她究竟只是处于记忆之中、还是真的穿越到了千年前,她更不知她究竟只是过去的影像,还是真的实打实地在千年前出现过的人。
荷华甚至都不知她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害怕啊!她怕她的一举一动正在影响着未来,若温如玉真的出事了,他们都没有未来了!
她脑中再次浮现起过当时在秘境中温如玉重伤满身是血的模样,她无法接受温如玉再次倒在她身前生死未知。
想到这时,荷华几乎是哭着朝他说道:“我已经失去了师父我不能不能”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啊!”
这带着哭腔的一吼几乎吼灭了温如玉浑身上下所有的气焰,他怔愣住,神情又迷惘着,对这句话更是始料未及。
荷华吸了吸鼻子,再次抓住了他:“现在你能明白了吗?”
温如玉:“我”
他对上了荷华那双泛红含泪的眼。
霎时,心间猛地一阵抽痛。
荷华先前的话其实说的没有错,他实力不如荷华,身份又是半魔,身后又无旁的势力,他留下来能做什么?
可他又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温如玉的双手已在不知不觉间缓缓垂下,却不是因无能为力,而是
“等我。”
他落音笃定。
“等我回来。”
他会回来。
他会带着能助荷华的力回来。
话音落定后,荷华没有再问他这话是何意,时间紧迫,荷华最终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拽起他的手腕转身就走。
她带着他一路绕过门派中的守卫——天清宫的路线她早就烂熟于心,哪里有巡逻的弟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如今也终于派得上用场。
原本她正带着温如玉按照心中的路线走,不料眼看就要到山门的那段路上巡逻的路线竟然发生了改变,她与温如玉正好撞上一队弟子,打头的那人恰好便是那日被荷华教训的男弟子。
只见他如今上前一步,趾高气昂地扛着剑,一连痞样,面上对荷华毫无敬重,连先前的畏惧也没有了,劈头盖脸地就问:“哟,师姐这是要带着人去哪啊。”
荷华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诘问道:“巡逻的路线是谁改的?”
对方态度依旧散漫:“还能有谁啊?自然是步尘长老。”
荷华皱了皱眉:“巡逻的路线只有掌门才能更定!你们难不成是要帮着步尘造反吗?!”
对方听后轻嗤一声,仍然是满脸不屑的模样,彻底让荷华心中一凉。
他们已经这般明目张胆了,想必她师父那边定然
荷华攥紧了手。
对方扛着剑向前走了一步:“师姐还没有回答,现在这是要带人去哪啊?”
荷华瞪着他:“我想去哪,还用同你知会?!”
那人听后倏地笑了:“师姐也不必如此,作为师弟,只是想提醒师姐一声,今日步长老已经下令了,任何人都不得下山!尤其是师姐,还有嫌疑要犯温如玉!”
说着,他身后的那群弟子竟然都纷纷亮出了手里的剑。
荷华胸口急促起伏,抬眸望了眼天色。
原本悬挂在天边的日光正在缓缓下坠,夕阳西下,已快要入夜了。
荷华似乎下定了决心,眉一凛,立即斥道:“我下山有要事,步尘的令还拦不了我!”
说着她又上前一步,对面那群弟子瞬间将剑尖指向前。
事到如今,傻子也能看明白了。
他们就是想将荷华与温如玉困死在天清宫内!
月圆夜将至,本就多事之秋,温如玉的魔化的事一定不能再被发现!
于是荷华再次上前,已到了危险的距离,那人身后的弟子正以眼神询问。
两相僵持之际,远处的天边倏地响起一声钟鸣,那是丧钟。
丧钟响一下,则意味着掌门即将仙逝。
荷华浑身一僵。
正是此刻,对面那人突然下令:“掌门将逝!大师姐妄图携带嫌疑要犯温如玉潜逃!步尘长老先前已下令,绝对不能放跑他们!”
荷华在听见那声丧钟之时眼眶就已经红了,听得这句话后眼中更是血红一片,脱口而出斥道:“你才是嫌疑要犯!”
骂声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已将荷华剑祭出,还未开刃的剑如今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与荷华自身的灵力在剑身交汇,亦正亦邪。
既然对方已经先一步动手了,那么自然也不需要再装下去了,一切都在荷华一剑击退领头那弟子时昭示着双方撕破了脸。
荷华左手紧紧抓着温如玉的手不放,持着荷华剑的右手不断在空中挥斩,一路拉着温如玉杀出了重围,直奔山下。
身后追上来的弟子源源不绝,他们方才已经派人回去向步尘通禀,想来用不上多久步尘就会亲自赶到,对付一个长老,荷华心里暂时还有些没底,所以她速度更要加快。
急促的奔跑间,荷华的一颗心跳的飞快。
问澶行将就木,她却无法回去见最后一面,就算她想见,怕是如今也不能让她如愿。
问澶与温如玉,她从始至终就只能二选一。
问澶不在千年之后,可温如玉还在千年之后。
荷华的手一直在抖,眼泪在奔跑间簇簇下落,每一滴都洒落在了空中,脑海中是问澶的每一句话、每一声笑。
她唯一感受到的亲情唯一感受到的
天清宫的方向突然又传来三声丧钟响。
荷华的脚步倏地一顿,又更快地向前飞奔。
三声钟响,掌门病逝。
荷华在风里呜咽出声,猛然察觉到左手一紧,是温如玉在用力攥着她的手。
但很快,那三声钟响很快又被五道响箭的声音取代。
五道响箭,新掌门继位,天清宫已易主。
荷华闭了闭眼,身后已传来天清宫弟子的声音:“掌门下令!活捉天清宫重犯温如玉,以及——”
“天清宫叛徒——喻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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