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蕴化这么多灵气,没有三、五百年是不够的,但是夜临霜只用了一刻的功夫就将它们全部融入自己的金丹了。
看来莫千秋说的是对的,他早就有了金仙境之上的修为,缺的只是足够的灵气。
夜临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侧目望向一旁沉浸于手机世界的莫千秋,刚要说什么,莫千秋就抬起手。
“你不用告诉我快死了,我刚已经死了。”
估计没多久,道祖就会更新“莫千秋防沉迷系统”了。
夜临霜露出了好脾气的表情,摸了摸他的脑袋,“孰能生巧,你死那么快只是因为这个游戏你玩的不多而已。”
“我就喜欢你会说话的样子。不过,你该走了。有大人物在鲲汲洲等你,迟到可不好哦。”
“鲲汲洲?”
这个地方轻轻触动了夜临霜的心房。
鲲汲洲在上古时代属于北溟,因为鹏鸟曾经在那里化作巨鲲入海,所以得名鲲汲洲。
那里常年冰封,夜长日短,当地百姓见到月亮的时间更多,所以对涟月真君也最为推崇。
在鲲汲洲倒是留下了不少小师叔的宫观,只是还有多少香火就难说了。
但一想到就能见到小师叔了,夜临霜的心里是高兴的。
如果聂镜尘见到他周身灵气充沛直逼太乙境的样子,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
正想着,他就已经到达了鲲汲洲上空。
之前的地方都温暖如春,到了鲲汲洲上方,温度都降了不少。
天色也跟着暗下,明明还没到黄昏,流云的缝隙里已经能看到优雅的上弦月。
这里虽然比起古代要热闹许多,但工业化痕迹还是很少,冰冷的空气透着大城市没有的清新。
夜临霜不用放开灵识,靠肉眼就锁定了一座凝真殿。
这座宫观靠近入海口,按道理湿度这么大,宫观里的木梁应该早就腐朽发霉了,可它依旧保存完好。
据说当时修建宫观的工匠得到了涟月真君的托梦,制造出了一种油料,把油料涂抹在各种木材的表面,晒干之后就能隔绝外界的潮气。
也因为这项高超的古代防潮防蛀技术,这座凝真殿成为了鲲汲洲的文物保护单位。
当地的民众也顶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来供奉鲜花水果,平日里也就零星几个游客进来转转,就连正殿里的神像……因为古代的鲲汲洲本来就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学泥塑雕刻之类的人就更少了,所以神像也就隐隐看出是个人形,五官可以说和聂镜尘没有半毛钱干系。
不过聂镜尘抱怨最多的却是这么冷的地方,也不给他的神像雕个毛领大衣,冻死个神了。
夜临霜不需要遮掩,直接降落在无人的偏点,旧地重游还真让人有些感慨。
只是以他的灵识,竟然感应不到鲲汲洲的积尸地,只能先找到小师叔再说了。
他应该在正殿里揣着口袋吐槽自己的神像难看吧。
只是当夜临霜来到正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聂镜尘,相反他竟然看到了肖宸。
他不是被混沌袭击了,为什么没在家里修养而是来了这里?
况且凝真殿是小师叔的宫观,怎么小师叔没在这里,肖宸却来了?
肖宸面容冷峻地盘坐在蒲团上,后背是涟月真君的神像,面朝北海入口处。
海风灌进来,吹起他的发丝,他的神情却显得波澜不惊。
“来了,坐吧。”
说完,肖宸缓慢地拧开了保温杯,里面装着的是九十多度的热水,但肖宸只是垂目轻轻吹了一口气,茶水就降温了。
夜临霜并没有坐下,对方凡人的身躯里,却透出孤绝冷傲的气场。
就像一柄入鞘的古剑,沉默地横于天地峭壁之间。
万物更迭,千秋寂寥,都能被他一剑斩断。
以对方的神位还有灵压,夜临霜怎么也不认为这位神祇的元神能够下界。
但事实就是,他真的降临了。
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下来,落叶触地,裂风分水,自成一片领域。
“晚辈夜临霜,见过帝君。”夜临霜颔首行礼。
这便是九天玄钧寂元大帝,也是让混沌闻风丧胆的剑圣——舒无隙。
“本来应是涟月真君在此等你。不过他是唯一能以太乙境修为困住混沌的人,所以他去了中州的邪阵阵眼。”
“原来是这样。”
“能代替他降临鲲汲洲的人也有很多,比如离澈真君或者雷罡显圣真君。但要为你点元神,开明悟,入太乙境,也就只有我了。”
夜临霜的心神一颤,帝君临凡竟然是为了点化他?
他明白了,这一方天地的灵气太薄弱,就算他的境界再高,也不会有天雷降下。
而帝君的到来,就是为了以圣人境界的剑气代替天劫!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船轮鸣笛的声响。
夜临霜侧过脸,灵识一去千里,竟然发现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掀起浪来。
已经驶出港的船正紧急回航,入港的船只也加快速度要远离海浪。
这场巨浪化作一面巨大的墙,平移而来,越升越高,这样一来淹没的可不只是港口,恐怕大半鲲汲洲也要被吞没!
而在那巨浪之后,竟然是鲲鹏的魂灵从深渊海底涌出来,整整有九只!
在上古都难以见到的鲲鹏群游竟然出现在了今日。
夜临霜忽然之间明白北溟不是没有积尸地,而是累积的并非人的尸骨,而是上古灵兽鲲鹏!
距离鲲汲洲万米之外的海底深渊,恰巧有一处鲲鹏墓渊。那些快要死去的鲲鹏都会来到这个深渊,将自己的尸骨沉落下去,而混沌则利用了这点,禁锢了死去鲲鹏的魂灵,让它们成为自己的阴灵兽。
如今,他唤醒鲲鹏群,就是为了掀起海浪,让北溟沿海陷入灾难。
各大港口已经拉响了警报,哪怕船舶都归港了,在滔天巨浪的面前也不过随波逐流的浮萍。
就连靠海的住宅或者商业楼,只要五层以上的高度都能看到那片巨浪。
这场面比灾难电影还要骇然。
警报声越来越响,此起彼伏,但在这毫无预兆的灾难面前,人们都不知所措。
所有的应急预案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根本来不及实施。
街上是奔走的人群,有人正在紧急关闭门窗,本来没什么车辆的市区交通也变得一塌糊涂,秩序在此刻濒临崩塌。
夜临霜陡然醒过神来,“我来结防御阵法!”
“不用,你好好体会我这开天剑气。”
说完,舒无隙的手指隔空点向了夜临霜的脑后。
一道剑气穿透他的大脑冲了出去,瞬间将夜临霜的灵识和元神都带走了!
剑气贴着海面呼啸而过。
夜临霜一直以为世上的剑气都是有始有终,但舒无隙的开天剑气从夜临霜的脑海里出现时就已经是极限,它的速度与力量没有任何衰减,也没有尽头。
天地间的一切都静止了。
风停云滞,海浪被凝固,万顷巨浪被一斩为二,鲲鹏海渊就这样呈现在了夜临霜的神魂之前。
九只鲲鹏的魂灵展翅,遮天蔽日,它们曾经是灵兽中速度最快的,竟然蓄力想要与这道剑气对撞。
开天剑气穿云裂海而去,九只鲲鹏的魂灵叠比一张薄纸还要脆弱。
乾坤震荡,山海齐鸣,鲲鹏的神魂迅速崩解,化作漫天灵尘。
但这道剑气却仍然继续向前,越来越快,夜临霜跟随这道剑气仿佛时间回溯,他看到了无数的自己以及无数的选择,这些选择又延伸出无数的命运。
而这些命运的原点,都是那一日自己在南离境天见到了小师叔。
紧接着剑气无限坍缩成另一个洞天世界,他终于亲眼见到了三千五百年前聂镜尘刺向混沌的最后一剑!
那一剑撕裂了时空,却制定了新的秩序,乾坤俯首,为天地凡尘开辟出除了被混沌毁灭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小师叔……夜临霜在心里呼唤着他,拼了命的追赶,可现在的自己追不上过去的他。
开天裂时,帝君的剑气威力不在于杀伤力,而是突破万物极限。
而这一剑的起始是夜临霜,最后又回归到了夜临霜的识海之中。
海风从夜临霜的耳边猎声而过,港口的警报声还在继续,但滔天巨浪却已经平息。
一切恢复如初,万米之下的鲲鹏海渊再次被海水填平淹没。
那些鲲鹏的寿命每一只都超过万年,活着的时候摄取了无数天地灵气,如今被帝君一剑渡化,灵气如同海啸般朝着四面八方涌去,将站立不动的夜临霜淹没。
那一刻,他看到了万年前的云和月,见到了万物生灵的此消彼长和生生不息。
无论是古老的叹息还是遥远的回响,他好像透过帝君破开的裂隙见到了法则的真谛。
原来这就是他的道心所向!
那一刻的夜临霜他好像不再属于他自己,山川河流和他的血肉骨骼融为一体,万物生灵的每一次与世界的气息交换也是属于他的迭代更新,这道剑气打破了过去的夜临霜,让他看到了何为万古不灭。
那些灵气散向四海八荒,一去便是万里仓皇。
可神奇的是,夜临霜不过仰起头感受,这些灵气便逆流回溯,涌向了夜临霜。
“你已经可以调动这天地间的灵气,也感悟了自己的法则。过去的真相你也已经知晓,去找他吧。三千五百年前,诸天仙神都以为他打定了主意要与混沌同归于尽,但其实他一直都相信……当一切可能性都已经破灭,你仍然是他唯一的结局。”
夜临霜的心境变得开阔起来,“您从来都言简意赅,这应该是帝君几千年来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舒无隙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仍然是冷峻的表情,天塌地陷不为所动,平静到他的剑似乎从未出鞘。
接下来,夜临霜要去的就是肖宸找到的混沌邪阵的阵眼。
世间欲望不止,混沌分魂无数,就算消灭他所有的分魂也不足以恢复天地间的灵气,必须要灭了他的元神。
一直以来,夜临霜作为滞留人间唯一的大修士,很想要找到混沌的本体到底在哪里,可惜毫无线索。
也不知道是命运还是道祖的安排,让夜临霜结识了肖宸,彻底发挥了他解读符文的才华,终于找到了混沌邪阵的阵眼,这里也是混沌所有邪气汇集的终点。
夜临霜理所当然地认为混沌元神就在这里,但是当他借助顾乘渊的身躯禁锢混沌分魂并且将他消灭的时候,夜临霜有了一个大胆而疯狂的猜测。
他知道小师叔一直随心所欲,但他也从不敢想太乙境的涟月真君真的能放弃一身修为,哪怕就此寂灭,也会选择这条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路。
直到刚才,帝君以开天剑气带夜临霜的神魂领略万古乾坤,他终于确定了,小师叔真的就那么干了。
聂镜尘啊聂镜尘,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夜临霜是真想拎起对方的领子把他暴揍一顿。
不不不,暴揍哪里够?就该抡起太初无极鞭把他抽到痛哭流涕!
呵呵,抽他万一他觉得爽呢?夜临霜觉得自己不能低估小师叔不要脸的变态程度。
应该把玄天灵枢针全部放出来,给他扎成个刺猬!
反正心眼子那么多,身上的窟窿眼子也得跟上,那才叫般配!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夜临霜想到了小师叔这几千年的痛苦,怪不得这家伙没事就爱在没人的时候欣赏自己的手。
本来还当他是自恋,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看这具肉身能不能在夜临霜进入太乙境之前撑住。
万一没撑住,也别当着夜临霜的面裂开。
毕竟在喜欢的人面前碎成渣渣,不符合涟月真君的美学。
现在夜临霜也有了太乙境的修为,终于追上了小师叔的境界。
原本需要至少三次瞬移的距离,他只用了一次就到了。
中州的九帝陵。
这座城市是九朝古都,几千年来龙气的汇集之处。
九帝陵里埋葬的是九个朝代的开国皇帝,象征着每一个皇朝的始点,既是九段历史的见证,也代表九个王朝的兴衰。按道理每个王朝都应该有各自的皇陵,不将前朝的开国皇帝刨出来就已经很大度了,但上古有流传如果王朝的开国皇帝不葬在这里,这个朝代就会很短命。
有的皇帝不信这一套,结果无一不是二代而亡,后来的君主都遵从了这则上古预言。
这里帝星高照,原本是个不断产生紫气的地方,却因为混沌邪气的汇集和渗透,甚至连长眠于此的九位开国君主的龙气都被吸收殆尽。
原本意味着除旧革新,足以影响凡间百姓生活运势的风水宝地,正成为混沌重生的巢穴。
血色的夕阳照进这片山谷,它背靠的山脉原本连绵起伏呈现王座的形状,可如今在光影之下,竟然像个毫无生机的老人。
夜临霜的灵识扫过,就算他阅历非凡,也忍不住大惊。
因为九位皇帝的陵寝本来对应天上九颗吉星,正好是九盏点龙灯的大风水格局,但此刻地面之下邪气翻滚,龙灯的灵光越来越暗淡,一旦混沌在这里重获新生,意味着会出现一个暴君,他会颠覆一切,让凡间沐浴在鲜血之中。
九帝陵附近唯一的宫观就是供奉剑圣的玄钧寂元宫。
传说晨起的第一缕日光照在玄钧寂元宫上,折射出的晨光就像剑芒落在九帝陵的中心。
看来,小师叔早有预谋,特地和帝君交换了镇守的方位啊。
夜临霜来到了玄钧寂元宫之上,这里已经是名胜古迹了。
此时正好到了闭宫的时候,广播里正在催促着游客们按时离开。
整座宫观有一种静穆肃杀的气场,仿佛它不是砖瓦木梁堆砌而成,而是无数剑气的榫卯结合。
聂镜尘并没有混迹在游客里,他就这么悠闲地坐在宫观最高的地方。
他没有戴可笑的帽子,也没有用口罩遮住脸,就这样坦荡地迎接一切,两条长腿悠闲地垂着,双手轻轻撑在屋檐上,出神地看着太阳落入九帝陵的山脉后方。
夜临霜御剑悬停在了他的身侧,悄无声息地和他并排坐下,然后把手慢慢地伸过去,扣紧了小师叔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之间,轻轻摩挲着,就像一场温柔的耳鬓厮磨。
“这么美的夕阳,凡人都会想着要和心上人一起看。你就一点没想着要等我吗?”夜临霜看向对方,要将他看仔细,一丝一毫都要记在心里。
“其实从我明白自己喜欢你开始,我就无数次幻想如果我们不是修士,只有凡人短暂几十年的一生,我们会怎么渡过?一起看夕阳当然是其中必然要做的事情。”
聂镜尘笑了一下,他的执念和爱意都藏在看似平淡的笑容里。
“小师叔,你是怎么忍住不让我发现你的痛?业火焚身,每一刻每一秒都不会停止。”夜临霜的喉咙发紧,他想要平静心绪,可一旦知道自己爱着的人忍耐着诸天仙神都无法装作无所谓的痛苦,他的心好疼。
金丹被硬生生挖走的痛苦和空虚感再次涌来。
但他只是此刻才这么痛,小师叔却忍耐了许久许久了。
“难受的时候我就想你,想着想着就习惯了。”聂镜尘的回答轻轻的,仿佛声音只要大一些,胸腔的共振就会让那些裂纹显现。
“亏我还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和混沌做了交易,拿了自己的道心换我的金丹。没想到比那更狠!混沌是无形的先天邪神,要完全诛灭它就得让它拥有躯体。于是你用自己太乙境的肉身为诱饵,混沌以为你道心动摇是夺舍你的好机会,他的元神就进了你的身躯。”
聂镜尘侧目看向夜临霜,很轻地“嗯”了一声,仿佛在说“我的临霜好聪明。”
“他一进来,你就将他禁锢封印,他没想到玩世不恭的涟月真君创造了一种特殊的术法,那就是以身为熔炉炼化邪气。他进了你的身躯就是入了太乙境的熔炉,你这么多年修为毫无增长,也回不去九重天是因为你一直在对抗和炼化混沌的元神!”
“嗯。”聂镜尘还是轻轻应了一声,似乎这么惊世骇俗、影响万物生灵的决定和牺牲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三千五百年前的诸仙列阵诛邪,你才是真正的阵眼。就算混沌无形你们镇压不了他,你为什么非要做那个熔炉不可?”
聂镜尘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想太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元神已经在我体内了。”
“你不是没有想太多,你是只想到了我。你想到了我的金丹,你想到我还没有飞升,你怕我寿命耗尽,你拿自己来计算和我的天长地久。道祖说你对我太过偏爱,你就干脆偏爱的明目张胆。”
夜临霜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修道的一生原本平稳顺遂,修得成就修,修不下去了就入轮回。
是聂镜尘让他有了不甘,也是聂镜尘让他眷恋起天长地久,给了他执念,把他那个心无旁骛的道心拽入了红尘。
“临霜,对不起……我骗了你。”聂镜尘的喉咙动了动。
“你还骗了我什么?今天是你的坦白大会,觉得一会儿身体里的邪气压不住了,你可能要神形具灭,所以赶紧来跟我交代后事?”
听到夜临霜没好气的话,聂镜尘笑了一下,靠近了他,很认真地说:“我是想跟你坦白,那个什么大道推演,我根本就推算不出结局。”
“啊?”夜临霜愣了一下。
推算不出结局,你还敢禁锢混沌的元神,这是抽的哪门子的风?
“临霜,我从不强求万物苍生能一直存在,一切对我来说随缘就好。只有你是我的天地乾坤,所以我永远算不出你和我的结局。”
“至于三千五百年后的今天,是你炼化混沌,还是混沌将你取而代之,其实你从不知道答案。”夜临霜垂目一笑,“我真的以为你无所不能。原来你是真的有解不出的难题。”
“我只是像个凡人一样步步为营,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走到太乙境这一步。”
只要走到这一步,我们就赢了。
聂镜尘的目光看过来,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悠远深沉。
四方阵法的覆盖范围正逐渐增长,绵延这片天地,终于首尾交织,形成了乾坤开天阵。
聂镜尘忽然蹙起了眉头,别过脸,特地与夜临霜的视线错开。
“怎么了?”夜临霜心中一阵警觉。
“它要出来了……”聂镜尘的声音压抑到微微发颤。
原本聂镜尘的净化之力笼罩了整个帝陵,又有帝君的宫观镇压,这里的邪气翻不起浪花来。
但架不住聂镜尘体内的混沌元神与帝陵之下的分魂共感,两股力量叠加,这是混沌元神逃离牢笼的最后机会,他当然要负隅顽抗。
此时的聂镜尘既要压制混沌,又要保证自己的肉身不灭,之前又分了那么多的灵气给镇守四方的神灵,此时体内的灵气当然不够用了。
曾经被业火焚烧留下的裂痕越来越清晰,此刻的聂镜尘就像脆弱的瓷器,随时会崩溃瓦解。
“我帮你……”
夜临霜正要把自己的灵气灌注给聂镜尘,却被对方给制止了。
“不……开天大阵已经布置好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起阵!”
聂镜尘看向他,目光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坚定无比的意志。
哪怕知道他很痛苦,夜临霜也只能将眼泪憋回去,所有极端的情绪一旦产生,都有可能被混沌利用。
他闭上眼睛,平复自己的心神。
但越是想要忘情,他就越是放不下小师叔。
夜临霜的耳边传来聂镜尘的一声轻叹,几千年的痛苦煎熬化作泯然一笑。
“临霜,别害怕。虽然从小到大你的师父也好,祖师留下的典籍也好,总说修道的至高境界就是借天下生灵之势,与万物共感,讲究借助万物的力量,剥离自己的欲念,将自已融于天地众生。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嗯?”夜临霜惊讶地睁开眼,那一瞬间又被聂镜尘的目光俘获了。
幽深如同流淌过旷古时光的月色,夜临霜的心神仿佛进入另一个豁达无边的世界。
“为什么要否定我们自己的欲望?如果执念到了极限,何尝不是最极致的力量?”
夜临霜下意识说出了聂镜尘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乾坤即我,我即乾坤。”
那一瞬间,夜临霜不再压抑,内心的执念瞬间爆发,激发周身灵气如同磅礴的日出朝霞,耀眼夺目,生灵敬畏。
聂镜尘总说自己不甘心暂时的拥有,他的执念是和夜临霜天长地久。
这是他最为真实的,哪怕在混沌面前也从不压抑遮掩的欲望。
那亘古不变的月光照进夜临霜的心里,也映照出他的欲望。
万物无时无刻都在生长变化、凋零灭亡,但他却执着地想要超越这一切,达到永恒。
这便是他的道心。
夜临霜调动自己的太乙境之力,在帝陵沸腾的滚滚邪气之中结印。
“天地为盘,日月为针。”
聂镜尘的身体裂隙越来越多,无法被炼化的混沌之气不断地向外渗出,融入帝陵之下。
他的太乙境之力即将消耗殆尽,再也镇不住九帝陵的邪气。
邪海翻滚而出。
哪怕这九位开国君主在史书上多么勤政爱民、功在千秋,但他们想要青史留名的执念,对君权的掌控欲,都是足以影响王朝和千万百姓的强大欲望,也成为了滋养混沌的沃土养分。
这股滔天邪气幻作巨大的人脸,朝着聂镜尘冲了过来。
咆哮声中夹杂着无数百姓、将士们为了这些帝王功绩所承受的牺牲和痛苦。
夜临霜是混沌洞天里唯一的净化之力,他的灵气与天上的九颗吉星共感,仿佛一盏不灭的灯。
灵光照耀之处,邪气之海都不敢侵袭。
“乾坤为炉,道贯古今。”夜临霜的结印没有停下。
聂镜尘的双眼逐渐被邪气侵蚀,明月蒙尘,他嚣张地笑着问:“小家伙,你确定真的要起阵吗?这具身躯可承受不住九重天的威压。我会带着他的元神同归于尽——这就是你要的永恒吗?”
“上达九霄,万象归宗。”夜临霜的神情依旧从容,当一个人的执念到极限,连混沌都无法动摇蛊惑。
聂镜尘的肉身即将溃散,混沌元神就要脱出。
“开天敕神,诸仙破邪——”
夜临霜的太乙境灵气浩荡奔涌,扶摇直上,贯穿九霄!
乾坤开天阵起,包容天地万物和一切法则,浩瀚云海被这股太乙境的灵气击穿,九重天与凡间的界限终于被打破,磅礴的灵气涌入大阵之中,灵海奔流而过,诸天仙神的法相逐一显现。
雷罡显圣真君率三十六部众层叠出现,诛邪的战鼓通天彻地。
轮回殿主的眼睛缓慢睁开,左手掐决,右手提起了轮回笔,笔下是死生轮回之力,而他的身后是诸位轮回簿主共同执笔,巨大的灵压骤然而下。
清微祖巫缓慢转身,抬手握弓,灵气为箭,蓄势待发,直指混沌。
昆吾真君敛眉垂眸,手中酒壶倾斜,灵气如同汪洋大海般奔涌而下。
离澈真君的法相逐渐清晰,玄天灵枢针裹挟天道生机,如同暴雨倾颓入阵来!
九重天上,神辉惶惶,钟鸣鼎震。
上千位神祇的神光交织,灵气如渊似海,照亮混沌邪气。
诸天仙神齐现的无尚威仪化作无限道韵,隐约之间可以看见道祖烨华元尊,他的手指点在眉心,拖拽出一缕鸿蒙之气,弹入了开天阵中。
这股无与伦比的天罚之力带着诛灭一切邪祟的力量入阵来!
混沌元神恐慌到了极致,聂镜尘的身躯就像爆裂的星辰溃散开来。
眼见着他的元神和混沌元神纠缠在一起,混沌为了增强力量拼死也要与九帝陵的邪气融合,而聂镜尘的元神也将被吞没!
如果天罚冲击混沌,聂镜尘的元神必然被毁。
夜临霜看着聂镜尘,仿佛隔着生死界限。
眼看着混沌元神即将冲击天罚,夜临霜忽然掐决。
那一刻,属于夜临霜的洞天世界开启,这个世界以时间为法则,这也是聂镜尘曾经施展过的静水洞天。
无论是混沌还是天罚之力进入了静止状态。
九重天垂落的灵气被凝固,光影不再移动变化,扬起的沙尘,万物生机,天地间所有的力量都被定格。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仙神法相如同被封存的上古画卷。
万籁俱寂,此刻永恒。
在这一息之间,夜临霜是绝对的主宰。
他神情从容地完成了另一个大印,伸长手臂抓住了聂镜尘的元神,在混沌业火之中握住了他千锤百炼的金丹与道心,就在这些被他全部拥入怀中之时,他被时间法则的力量推了出去。
整个洞天世界骤然湮灭,时间再度流动。
天罚之力完全降临,混沌嘶吼挣扎,邪骨迸裂,裹挟着滔天欲望的元神发出撕裂天地般的哀鸣,那些被他吞噬的灵魂化作漫天流光,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夜临霜睁大了眼睛,他错过了三千五百年前的大战,却亲眼见到了混沌的覆灭,
天罚的余威冲击太强,夜临霜周身灵流包裹,死死地保护着聂镜尘的元神。
当一切恢复平静,九帝灵的邪气被涤荡干净,又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紫气。
这场声势浩大的毁灭与新生终于完成。
虚空之中,道祖低下头来,鸿蒙之音响彻天地。
“天地有序,太乙境修士夜临霜,历万劫而不退,感万物更迭,修永恒大道,特敕踏天而行,掌时间法则!”
夜临霜完全没有料到,这么重要的法则,从洪荒至今竟然没有人司掌?
时间法则和天地万物的演变发展息息相关,是天道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道祖竟然把时间法则交给自己,夜临霜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更重要的是,他是开天辟地唯一一个没有历经天雷就被道祖敕令封神的修士!
“涟月真君,你以身入局,当你炼化混沌的同时,混沌也将你的道心千锤百炼。”
此刻,聂镜尘的元神就被夜临霜护在手心里,寄身于金丹之中。
这颗金丹散发出来的道韵明显不仅仅是太乙境,最熟悉圣人灵气的离澈真君先一步辨认出来:“你竟然元神入圣了!”
离澈的师兄昆吾摸了摸下巴,笑道:“看来九重天又要再添一位帝君了!”
谁知道聂镜尘却传音:“道祖既然赐我凝真这个道号,就是要我寻求真实。这真实不仅是真相,也包括本心。我自问对天下苍生没有一视同仁的包容宽爱,论修为也许可以入圣,但论道心……太乙境掌一方天地法则,自在逍遥才是我的道心所求。天地才刚恢复灵气,我若入圣,又将带走大量灵气,还不如让它们留在凡间,三五百年之后还能多出几个大修士,造福凡间。”
天地间传来道祖一声轻笑。
“既然你肉身已毁,为了避免你的元神无所依托消散于天地,那就回归九重天吧。”
话音落下,夜临霜护在怀里的元神和金丹就缓慢上升,云霁天开,出现一道灿金霞光,聂镜尘的元神化作一道金芒,洪荒钟声响彻天地,云海起伏,一切又归于平静。
道祖又说:“夜临霜,你既然没有经历雷劫,就还没有脱凡胎,换仙骨,就留在凡间完成这一世的宿命因果吧。”
夜临霜垂首向道祖行礼,“弟子谨遵。”
道祖的鸿蒙道韵逐渐褪去,诸天仙神的法相缓慢消失,四方大阵也被撤去,帝君还有尘谬元君他们的元神化作四道耀眼的金弧没入苍穹。
九帝陵恢复了平静,一切因果掩埋在山川河流之中。
但是这几天的异象被很多人拍摄了下来,无论是千丈原上太初无极鞭化出的金龙,还是悟灵渊骤停的瀑布和地动山摇的景象,又或者鲲汲洲突如其来的海啸被开天剑气化解,都被传到了网上。
有的人说这是灾难的前兆,也有人说神灵显圣护佑凡间。
以道祖的能力原本可以抹去一切痕迹,让所有人忘记这些神迹,但偏偏这些人都记忆犹新。
一时之间专门研究神话的贺教授忽然成了网红,他的分析竟然八九不离十,把这些神迹对应的上仙都说对了。
这些神迹就是道祖为了鼓励凡间向道修士留下来的,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前路,也为了坚定他们的问道之心。
既然聂镜尘放弃吸取凡间灵气入圣境,那么凡间不多一些大修士怎么对得起他的淡泊豁达?
梁祯他们既然和上仙的元神共感,自然在修为和悟性上都有了巨大的提升。
武敬每晚入睡之后都在千秋殿主的指引下学习道法,但这道法不仅仅是法术,还有向道之心。武老爷子和武清都能感受到他的变化和成长。
梁祯离开了通明宫回到了梁家,他已经不再需要靠诵读经书来修心了。按照尘谬元君的提点,红尘世俗才能真正磨练心智,他本来是被父亲逼着去学法律的,如今结束了休学再度返校,挑灯夜战律师资格证。他想要成为人间的惶惶日曜,为公理正义而战。
付澜生得到澔伏真君的真传,道境一日千里。自从赵家落网之后,玄学会长的位置空了出来,付澜生凭本事和品行,以压倒性优势当选新一届会长。
至于肖宸,他关于神话符号文字的解析和发现一经发表,就得到了考古领域专家们的一致赏识,研究生还没毕业,就已经被中州的国家级历史文物研究所招募。
而夜临霜的生活也回归凡人。
他每天早晨醒来都会下意识摸一摸身边,可惜那个总喜欢用鼻尖蹭他后颈的人不在这里。
吃一碗简单的清汤面,夜临霜乘坐地铁去上班,又有小年轻说自己挤不上去地铁会被扣工资,夜临霜淡然地扣住他的肩膀,手腕巧妙用力,他就像子弹一样弹射入了车厢,自己再从容地迈进去,车门关闭。
上班族各种耳机里发出的声音他都能听见,为了不吵到自己,他只能强行关闭听觉。
可偏偏地铁路过市中心站点的时候,他又看到占据整个视野的广告从面前掠过。
广告里的聂镜尘撑着下巴温柔地笑着。
夜临霜心头一颤,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能到达下一站,说不定又能看到同样的广告,也就能再见他一面。
聂镜尘的肉身没了,元神也不在这里,估计道祖会给他的尘缘一个结局吧。
也许过几天,他就能看到手机上的爆搜消息,影帝聂镜尘意外身亡或者病逝之类,然后他会理所当然成为许多人心中最美好的白月光。
夜临霜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直到吴老师兴冲冲地冲进来,一把揽住夜临霜的肩膀。
“夜教授!夜教授你太厉害了了!之前你说我财帛宫丰厚,会得到父母的庇护,我以为你乱讲安慰我的,没想到是真的!”
“哦,是吗?恭喜你。”
“我爸妈有三套老破小,没想到都要拆迁了!不仅仅给了一大笔钱,还在市区分了套房子!学区房啊学区房!我是拆二代啦!”
“那你还要上班吗?”
“上啊,当然上!没有了经济压力,我就能当一个心情平和的教书匠了!”
“今晚开会,你还平和吗?”
“什么?又要开会?不平和了!这就是人生啊,大会、小会、没用的会充斥着的人生!”
夜临霜很轻地笑了一下,他好像已经融入芸芸众生之中,但心底深处某个角落好像又并不属于这里。
下班回到家,一如既往打开电脑,看论文查资料,准备教案。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彻骨的孤独。
桌角上还摆着小师叔送给他的那本童话书,下意识就翻了起来。
看着看着,夜临霜还是觉得这童话很可笑。
王子的嘴是手机闹钟吗?公主都睡了几百年,被他的嘴碰一下就醒了?
笑着笑着,夜临霜低下头用童话遮住自己的眼睛,他怕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小师叔就知道他在想他了。
凡人的一生对于他这样的大修士来说,不过微尘。
聚散离合皆是过客,可一想到这一世余生不会有小师叔的陪伴,夜临霜忽然觉得这岁月太漫长。
玻璃窗传来被敲响的声音,熟悉的节奏在夜临霜的心头仿佛极致推拉。
他抬起头,竟然看见聂镜尘就坐在他的窗台上,清月晚风不及这一笑,夜临霜孤寂的心跳下那一刻热烈了起来。
“我能进来吗?”
“小……小师叔!”
夜临霜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温热的体温,温和的肌肤触感,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在向夜临霜证明,这具躯体是真的,这个人也是真的。
不是幻觉!
就连颈间独属于聂镜尘的玄天清露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夜临霜用力抱紧他,想要说的话太多,情绪排山倒海而来,终于还是沉默。
虽然离澈真君和千秋殿主很乐意看到聂镜尘的元神在九重天上当块望夫石,但仔细一想夜临霜是他们的好朋友啊。
好朋友和自己的道侣分隔天地几十年,还是叫人不忍。
离澈真君找上自己的师兄昆吾,毕竟飞升之前离澈也曾经被混沌业火烧毁了肉身,但师兄昆吾又给他做了个新的。
那就让昆吾再做一个吧!
昆吾也不确定自己能办到,他分魂下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关于聂镜尘肉身的痕迹。
没想到竟然在夜临霜的床头柜里找到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被梳理平整的白色狐狸毛!
昆吾发现它带有涟月真君的气息,这不就曾经是他肉身的一部分吗!化成狐狸毛他也认得!
昆吾不想夜临霜失望,就悄悄摘了一根回去九重天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没想到其他道友很给力,竟然每个人都送了一丝灵力,这具肉身融合了各种法则力量,就幸运地重塑了!
聂镜尘回凡间之前,道友们纷纷传音,有的叫他记得帮忙修葺宫观,有的让他帮着增添香火,还有的纯粹把他当成外卖闪送,最典型的就是离澈和千秋,一个馋猫一个游戏迷。
此时,聂镜尘感受着夜临霜抱紧自己的力量,忽然发现什么仙啊神啊的没那么重要,他也不过是个渴望和心爱的人天长地久的凡夫俗子。
“还以为你真的那么嫌弃我掉落的狐狸毛呢?竟然好好收藏起来了。”
“那是因为狐狸毛很贵,白色狐狸毛更贵,我攒起来啊做个毛绒包挂,网上能买四位数还房贷。”
夜临霜没好气地说,坚决不让聂镜尘得瑟。
“哈哈哈,我给你还嘛!你不要卖掉我。”
本来想叫这家伙“滚”,但还是舍不得,那就别滚了。
“这么晚了,临霜,我们一起睡觉吧。凡人的一天是很累的。”
聂镜尘搂着夜临霜一个瞬移就躺在了床上。
“你累什么?”
“当然是要打工赚钱还人情债啊!那么多宫观要修,很消耗人间货币!而且……你已经是太乙境的上仙了,你的第一座宫观一定得是我修建的,第一支香也得是我亲手上的。”
夜临霜忍不住笑了,“你自己的宫观都破破烂烂惨不忍睹,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那是历史遗迹,破破烂烂都是时间印记,那叫历史价值!”
“你不也是历史?要不……我把你捐给博物馆,给你罩起来,体现一下历史价值?”
此后便是凡尘岁月无声流转。
心有归处,万物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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