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远山和方萍就算满心疑惑,想开口询问,也要被灌一嘴巴的风。
他们互相把手攥得紧紧的,就连肖宸的手心里都是冷汗,他知道全家人都在天上飞,就怕一个不小心有谁会掉下去……虽然应该不会。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方萍因为看不见的恐惧达到极致的时候,他们好像降落在了某处。
空气是湿润的,也比承州要凉许多,鼻间是清新的草木味道。
肖宸得到了夜临霜的提醒,他开口对家人们说:“我们到了,可以把摘下红绸了。”
方萍第一个扯下了红布,眼前的一切让她震惊。
因为这里云霭环绕,是一座山峰的峰顶!
时不时有飞鸟掠过他们的头顶,发出的鸣叫声在天地间回荡。
峰顶很平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削平,四周被竹林环绕,它们指向天空,仿佛一柄一柄逆天伐神的剑,气势非凡。
“哥,这里……就是无意峰的峰顶吗?”肖絮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应该……就是了吧。”
一家人都被这里的景色所吸引,这已经不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了,而是睥睨苍生,乾坤尽显的气势。
心胸都变得开阔了起来。
肖宸的脑海里是夜临霜的传音,他将这番话也转述给自己的家人。
“其实,无意峰真正的峰顶,就是神话传说中九天玄钧寂元大帝舒无隙的道场。他在民间被尊为剑圣,飞升的时候一剑扫过,将峰顶的无意宫带上了九重天。现在这里,只是数千年前的遗址。”
肖絮听了之后,感到深深地震撼:“所以……这座山的山顶这么平整,是被剑劈开的?”
“是的。”
而肖远山和方萍完全处于惊讶到口不能言的状态。
原来,他们小时候听过的神话传说,竟然是真的?
“哥,我们被大师带来这里……难道说是为了恳请那位剑圣的保护?”肖絮又问。
“是的。”肖宸看向家人,“现在我们要向剑圣诚心叩拜,他一定能感应到我们的存在。只是剑圣掌管世间正气,杀伐果断,诛灭天下邪祟。既然恳请他的保护,那么我们就要在以后的日子里注意自己的言行,只要我们行的正坐的直,修心养性,肖家就算不会大富大贵,也必然平平安安!”
肖远山用力点了点头,“好!”
肖宸和肖絮都看向了方萍,惹得方萍一阵面红耳赤。
“知……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修身养性,少犯口业。你们……你们也都多看着我,提醒着我些……”
“妈,我们是一家人,当然会互相看顾,互相提醒。”肖絮很认真地说。
一家人就此齐心,肖宸带着全家跪了下来,朝着东面三叩首。
没有香火,没有贡品,只有诚心。
就在最后一叩首,天地间隐约传来一阵气势雄浑的龙吟,又像是风在山间穿行的呼啸声。
再一抬头,眼前流云变化,还真的化作一条龙朝着他们一家四口飞驰而来,简直就是神迹!
肖宸跪在原处一动不动,只觉得有一股罡气涌入了他的识海。
其他人也感觉到心神振动,好像有什么进来了。
肖宸再次带着家人叩首,拜谢剑圣。
礼成之后,肖宸让家人们再次系上了红布,遮住眼睛。
这一次全家都很配合,心中疑虑全消。
当他们回到别墅露台的时候,真有种大梦一场的感慨。
用了一整个周末的时间,夜临霜将自己和师叔从幼溪山、崇明山还有千岛湖搜集到的邪阵整理成册,交给了肖宸。
只不过在这本册子上,师叔也施加了封印禁制,那就是翻开之后只有肖宸能看到上面的内容,其他人,哪怕是肖宸的父母血亲,打开了看到的也是无字空白页。
但是混沌邪阵对于肖宸来说完全陌生,这是他所不熟悉的“符号系统”,想要破解邪阵,肖宸得先从阵法基础知识开始。
聂镜尘在夜临霜的沙发上保持着闲鱼躺,手里端着的是夏宽送来的新剧本,他慢悠悠地说:“唉,如果拿九年义务教育来打比方,我们的肖宸小朋友还没进幼儿园。”
肖宸摸了摸后脑勺,确实对于阵法,他完全没有头绪。
夜临霜蹙眉沉思,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给肖宸上个阵法入门课?
很轻地一声笑响起,聂镜尘的手中多出一本古书,“拿去吧。这是我刚拜入南离境天门下学习阵法时候的心得体会,里面有我的一丝神念,能引导肖宸入阵法之道。”
肖宸一听,赶紧接过来,刚一翻开,一股灵流迎面而来,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的神魂竟然进入了另一个小世界。
他悬浮在半空中,四周是各种阵法,就像一扇又一扇的门。
而在他的面前盘坐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和聂镜尘一模一样,他撑着下巴莞尔一笑。
“我这水月洞天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小友你好。”
白衣男子歪着脑袋,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懒洋洋地朝着肖宸招了招。
肖宸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老……老师好,我是来跟您学习阵法的,我叫肖宸。”
“嗯,是个懂礼貌的。跟我来吧。”
白衣男子才一转身,肖宸的神魂就被吸了过去。
阵盘、阵纹、阵符,天地法则流转等等,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沙发上的聂镜尘好整以暇地看着肖宸,“嗯,肖宸同学已经畅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了,脑容量没塞满之前应该不会醒来。”
“玩玩?”夜临霜侧了侧脸,语气里带了一丝暗示。
“玩玩?”聂镜尘嗪着笑,被他复述了那两个字之后,总觉得味道不对,“请问是玩什么呢?”
“游戏。”
说完,夜临霜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快乐水放到了茶几上,从抽屉里摸出了游戏手柄,拆了聂镜尘新网购的游戏,原地开打。
“好吧。”聂镜尘露出失望的表情叹了口气。
直到两人在游戏的最后一关分胜负的时候,肖宸忽然醒了。
耳边是富有节奏感的打斗声响,肖宸愣愣地看着夜临霜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操作手柄,一旁的聂镜尘却时不时笑着看向他。
“要我让你吗?”
“滚。”
屏幕上聂镜尘操作着角色还真的原地打了个滚,“滚完了,您满意吗?”
“再滚。”
肖宸忽然觉得自己走错了片场。
夜临霜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放置灵芝茶的方向,“带一点回去。你作为凡人,在水月洞天里学习,很需要补足精气神。”
肖宸本来还想客气,他一抬眼看到客厅里的挂钟时,愣住了:“还没到午夜……也就是说我来到这里还不到三个小时?可是我在水月洞天里好像待了几个月一样……学了很多很多……”
“所以才叫你补一补啊。”聂镜尘笑着说,“这样才能一日千里地学习。”
肖宸再次感叹世间还有这么神奇的学习方法,他朝着夜临霜行了个礼,没有再客气,带走了一罐灵芝茶。
没过多久,夜临霜的角色飞起,一招秒杀了对手,电视机传来game over的提示。
“终于把你干掉了。”
“对对对,临霜杀我千百遍,我待临霜如初恋。”聂镜尘眼角的笑纹,让夜临霜再次产生了那种被偏爱的感觉。
心跳得有点快,夜临霜把手柄放回茶几上,“要不然下次师叔你再造一个洞天小世界,在里面传授一点和邪君混沌斗法的经验。”
“好啊,我一定毫无保留。话说,临霜啊,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赌约吗?”
夜临霜轻哼了一声,他还在想师叔什么时候会提起呢。
“记得啊,接吻练习。不过师叔啊,你会接吻吗?哪里学的?拍戏的时候?”
“哦,你想看我拍吻戏啊?好可惜,我还没接过有吻戏的剧本呢。跟我合作的所有导演都认为,我更擅长眼神的沟通。”
“那眼神的沟通你又是跟谁学的?”夜临霜撑着下巴,看过去。
“眼神的沟通技能我在你身上实践了无数回,貌似都不怎么成功。我都怀疑师姐是不是忽悠你修炼了什么无情道。”
聂镜尘的眼里带着坦荡的笑意,那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夜临霜的心头貌似无意的勾了一下,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但那片涟漪却越来越深。
“师叔,我不是瞎子。”夜临霜俯下身,单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靠近了对方。
“嗯?”
“我当然会心动。”
夜临霜的话音刚落,只觉得有什么撞了上来,他的唇被含了一下,柔软温润的触感里包含着动情之后的占有欲。
师叔退开的很快,夜临霜甚至来不及体会清楚,空气带来的轻微凉意让他若有所失。
可是下一刻,师叔的吻更加用力和清晰,他的舌尖强势地嵌入他的唇缝,带着水滴石穿的执着,纠缠的力度感拉扯着夜临霜的心神。
黑夜里的一朵霜花落入明明滚烫却假装不曾沸腾的水中,瞬间被融化。
夜临霜撑在沙发上的胳膊差一点失去支撑的力道,师叔却强而有力地将他搂住,手掌扣紧了夜临霜的后脑勺,手指嵌入他的发丝之间,不给他任何推开的机会。
夜临霜是真的毫无准备,着了师叔的道。
如果说这是一场较量,那么自己一溃千里。
但这是自己的心上人,夜临霜承认,他的吻让人上瘾。
一挑掀起千层浪,全部的心绪涌向高空,又直坠而下,拍击向水下的深渊,仿佛永无止境。
聂镜尘在发觉自己失控的瞬间,立刻停了下来,他来开了彼此的距离,抵着夜临霜的额头闭着眼睛缓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夜临霜却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师叔的睫毛扫到,心痒的感觉又来了,他侧过了脸,在聂镜尘的唇上抿了一下。
聂镜尘的睫毛很明显地颤了一下,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夜临霜。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的。”
“为什么?”
“你喜欢矜持内敛的事物。刚才的吻……可不算。”
夜临霜的眉梢向上一挑,那张清俊的脸上透出一丝不羁,“是吗?我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学习能力很强。”
“喜欢的东西……”
聂镜尘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儿来,夜临霜却如法炮制地挑开了他的唇,聂镜尘闭上眼睛笑了一下,放开一切防备与抵抗,任由夜临霜在自己的唇齿间胡作非为。
别看小师侄平日里一本正经,亲起人来却懂得起承转合,聂镜尘都没办法继续闲鱼躺,一边回吻一边搂着夜临霜坐了起来,还好夜临霜不会换气,亲了一会儿就别过脸去,只不过他的耳朵真的红了。
聂镜尘笑了,这几千年来从没有这么快乐过,他在夜临霜的耳廓上咬了一下。
“你……”夜临霜回过头来看他,有点生气,“好端端地咬人干什么?”
聂镜尘眼里有一点坏,“我什么?你向我偷师,还不想给学费?”
“我叫了你几千年的师叔,教我点东西不是应该的?”
“那下次要不然跟师叔比一比?”
“比什么?”
“比看谁先把持不住。”
“师叔,你的元阳比我多积攒了几千年,你心里没点数?”
聂镜尘抬手点了一下夜临霜的眉心,“看不起谁?我要是心里没数,你的元阳三千年前早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剑圣舒无隙没了元阳,不也一样登峰造极,飞升成圣吗?”
“那不是因为离澈真君成日里腰酸腿疼哭唧唧吗?”
提到这个,夜临霜都忍不住笑了。
这时候,聂镜尘的手机忽然响了,夜临霜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有人找你。”
“如果是工作,应该找夏宽。如果是认识的人,我都存了名字。这多半是骚扰电话。”聂镜尘不以为意地说。
“要不要再赌一下,如果不是骚扰电话,下一次我们比试,你蒙上眼睛。”
聂镜尘笑了,唇线弯起好看的弧度,“好啊。”
说完,聂镜尘就划开了手机,接通了那个号码,“喂,请问哪位?”
“镜尘,我是你奶奶。”
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乍一听好像沉稳和平静,但仔细感受,对方应该是有些紧张的。
这么多年的刻意忽视、被当作带狗咬伤大伯、纵火烧书房的始作俑者,聂镜尘背负了太多的误解和伤害。
这并不是聂逢卿来道歉,或者多给一些遗产就能弥补的。
更何况,原来的聂镜尘已经不在了,此刻的师叔只是借用了他的尘缘来这凡间经历红尘。
师叔对聂家的事情无感,但聂老太太的内疚却不会减少。
“哦?您老有什么事吗?”聂镜尘的语气很平淡。
这也在聂逢卿的预料之内。
“你梅奶奶的大哥去世了,我打算带上你堂哥陪着若苓去参加葬礼。”
“嗯?”聂镜尘缓慢坐直了身子,“我怎么记得当年梅奶奶出车祸瘫痪之后,就是这个大哥带了其他兄弟来排挤和冷落梅奶奶。要不然梅奶奶也不至于心灰意冷离开梅家。几十年的疏远,就因为梅大爷死了,梅家就想一笔勾销?”
聂镜尘的话就像刀子一样戳进聂逢卿的心里,不过没办法,他不能代替过去的聂镜尘原谅这一切。
聂逢卿在手机那端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很有耐心地说:“那毕竟若苓的大哥,小时候也曾经像父亲一样照顾过她。听说梅家的大爷去世之前,还念叨着若苓的名字。时过境迁,梅家的其他人也特地来了电话请她去葬礼。”
聂镜尘唇上的笑意带了些许的嘲讽。
“也许这么热络地请她去,是因为梅家的那位大爷爷留下了什么东西给她。其他人看了眼红,请她去了是要发难,让她把东西留下呢?”
“对,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担忧,我才要陪着她去。我知道,现在对你说这些不合适。但是若苓一直对你很好,把你当作她的小孙子,你每次电影上映她都会去影院里看,你的影集她都留着,你……”
“别说了,我会去的。”
梅若苓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聂镜尘始终抱有慈爱善意的人。
“哦,梅奶奶在您身边吗?我想跟她说两句话。”聂镜尘开口到。
“好。若苓,镜尘说想和说话。”
那端的聂老太太将手机交给了梅若苓。
“喂,镜尘啊,你奶奶说你有话跟我说,是不是什么好消息呢?”
梅若苓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又知性,很难想象一个被命运磋磨的人还会有这样的心境。
“梅奶奶,你猜对了。我谈恋爱了。”
“真的啊?哪家的姑娘啊?是不是很漂亮?发个照片给我看看?”
夜临霜真的很想收缴了聂镜尘的手机,这家伙跟老人家说什么呢?
万一对方接受不了,一下子晕过去了呢?
聂镜尘却起身,故意绕过了夜临霜,慢悠悠走到了窗边,手指在玻璃窗上画起了圈圈。
“不是姑娘,是个帅哥。”
“啊?”
果然,对面的梅若苓顿住了。
夜临霜深吸一口气,捂住了眼睛。
连个铺垫都没有,就这么说出来了,几千年的修炼自己的脸皮都没到师叔的十分之一。
“你会跟我说,说明你跟对方是认真的。我为你高兴,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心里喜欢的、愿意白头到老的并不容易。你跟我说说,他是做什么的啊?”
梅奶奶的接受能力倒是超过了夜临霜的想象。
不过想想她这一生的经历,为解救好友破坏了渣男的邪阵,受到反噬出了车祸被困轮椅,又被家人冷落抛弃,对于她来说,幸福本身的感受比千篇一律的形式更重要。
“他姓夜,是承州大学的副教授。研究民俗的,现在在考古界也小有名气。是个小古板,但是长得特别俊。”
“这听着就是个学识丰富的人。既然你跟人家好了,那就要一心一意。”
“那是当然。我一直都是一心一意的。不过梅奶奶,梅家的丧礼,我带他一起去吗?”
梅奶奶沉默了,其实她本来并不想把聂镜尘卷入梅家的财产风波里,也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缓和聂镜尘和聂家的关系,这样等到她们这些老人家百年之后,聂镜尘还能得到聂家的财力支持。
梅奶奶很乐意能见到聂镜尘的男朋友,但梅家好像并不是合适的场合,万一给那位大学教授带来不好的印象呢?
“梅奶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男朋友是武老爷子的座上宾,而且和梁家的关系也不错。您担心他会被梅家刁难,而我却想着带他去镇镇场面。免得你们两位老人家还要冲锋陷阵,有些事情,交给我们年轻人就好。”
听到聂镜尘这么说,梅奶奶顿时明白他的男朋友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好,好,那就一起去。”
这一老一少又聊了一会儿才挂了电话。
聂镜尘转身看向夜临霜,“我就要带你去见我的家人了。”
“是啊,葬礼相见,真别致。”夜临霜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叔,你是不是又推演出了什么?不然你才懒得去这种场合,而且还捎带上了我。”
“去了就知道了。天机不可泄露,反正有好戏可以看。”聂镜尘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夜临霜一眼。
“也不是所有戏都值得看的。”
夜临霜走到窗台前,似乎想到了什么,“话说,我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顾焕凝的乌鸦了。”
聂镜尘抱着胳膊低着头笑了,“是不是手机所有弹出来的新闻都会被你无情地关闭?”
“对啊。成天发过来的不是哪个官老爷落马,就是哪个明星的绯闻。”
“顾焕凝的公司因为涉嫌洗钱和偷税漏税被查了,当天晚上他就出了车祸,据说他买了飞海外的机票,所以……”聂镜尘摊了摊手。
“出了车祸,那是入了轮回,还是要接受现世的审判?”
“可惜了,暂时还没有入轮回,现世审判进行中。”聂镜尘笑得就像和邪修斗法赢了,不但夺走了对方的储物袋,还把人家的洞府都给查抄了。
还好,梅家的葬礼在周末,夜临霜不用请假。
他从衣柜里找出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对着镜子穿戴整齐。
聂镜尘婉拒了聂家派车来接,他宁愿和夜临霜御剑瞬移。
夜临霜看了聂镜尘一眼,心想西装倒是一种挺别致的发明,把人的身形衬托得分外挺括。
特别是聂镜尘的腰肩比例,还真的让人挺心动的。
哪怕几千年的修身养性,见到这样的身条,夜临霜都动了红尘心,挺想对师叔做点什么。
不过既然是要去葬礼,夜临霜还是收拾了心神。
两人穿着黑色西装御剑而去。
梅家在几十年前也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只不过自从梅若苓离开梅家之后,就逐渐走向衰落。现在和聂家、武家之类的大家族根本比不了,但几世累积的底蕴还在,整个家族还能继续过着富裕的生活。
像是这样的家族,都讲究个落叶归根。
所以梅家大爷的葬礼并不在承州市,而是大概四个小时车程的梅瀛镇。
夜临霜和聂镜尘早早就到了,他们悬于梅瀛镇上空,观望了一下这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小镇风水。
“怪不得梅家能发迹,这个地方在百余年前的风水应该是不错的。”聂镜尘淡声道。
夜临霜看向不远处的三座山,它们呈环绕之势,而且主峰很高,峰顶圆润,没有煞气,两侧的副峰相呼应,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元宝,既象征财富,又有宾主相迎的气势,看来当年梅家不仅仅财运,就连人脉都很不错。
有一条小河从这元宝山上流下来,路过小镇之后流出,九曲十八弯,镇上的居民建了不少的水车、小型水坝之类的将它拦住,出水关有关卡,这是把财气截流了下来。
但聂镜尘为什么会说百余年前风水不错,而非现在呢?
那是因为元宝山的山顶曾经植被茂盛,可是梅家不知道听了什么风水大师的建议,竟然在山顶盖了一座庙,而且还千辛万苦将非常贵重的汉白玉石运送上去,做成庙的阶梯和扶手围栏。他们似乎没想过玉石比树木更沉重,有镇压的意味,而这座庙又建得像一顶帽子,罩在了金元宝的上面。
有谁见过金元宝戴帽子吗?戴上了帽子还是金元宝吗?
这三座山形成的风水局就被这不伦不类的庙宇给破了,偏偏梅家还不自知,后代的祖孙没事儿就给这座庙搞点扩建,生怕财源被镇压的不够沉重。
到了梅家大爷的这一辈,就差没把金元宝的宝顶给磨平了。
夜临霜的灵识从高处扫去,想要看看梅家到底供奉了哪位仙神,说不定还是老熟人。
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神位竟然是……空的。
第82章 老宅回魂夜
“这还真奇怪。”夜临霜看着神庙的方向说。
“是啊,你说他们供的是没有形态的先天神明?还是这座庙压根就是个无主之地?”
“盖了庙却不供奉任何神明,这跟占了茅坑不出货有什么两样?”夜临霜凉凉地说。
聂镜尘笑了一下,和夜临霜交换了一个眼神,意味深长地说:“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啊。”
梅家的老宅已经挂上了白布还有白色的灯笼,他们是镇上最有势力和财力的家族。家主去世,镇上的其他家,哪怕跟梅家的关系八竿子都打不着,都还是在大门口上布置了一番。
梅家大爷的棺材就停在灵堂里,儿孙辈都披麻戴孝跪在一旁,他的兄弟和侄子在门前和一些相熟的前来悼念的亲友们说着什么,神色颇为凝重。
“这梅家……是造了什么孽?”聂镜尘揣着口袋凉飕飕地说。
夜临霜也发现了,梅家大爷虽然今年八十五岁,没到九十,但也算得上是喜丧了,可是那口棺材竟然用了铁水封棺!
这在古时候可是为了镇压凶魂恶灵的极端方式,一般是死者有很大的怨念或者恨意,为了避免祸及活着的人才会这么干,如果再配上阵法和镇煞石之类的布局,甚至能让死者无法入轮回。
“难不成这梅家大爷死于非命?”夜临霜蹙起眉头,抬起右手就要推算梅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一旁的聂镜尘赶紧扣住了他的手,“不用这么早就推演,等线索更多了再说。你应该知道,推演的事情越大,线索越少,天道对你的反噬就会越重。反正现在看来,梅家人把梅若苓请回来,应该不是为了财产的事情。”
夜临霜点了点头,“我看多半和梅家大爷的死因有关。”
“走吧,我奶奶他们快到了,我们这些小辈得跟上了。”聂镜尘笑了一下,潜台词就是别错过梅家人的表演。
此时,聂家的车已经停到了梅家老宅大门附近,梅家的晚辈还有旁系亲戚都出来迎接。
车门打开,聂镜尘和夜临霜就刚好出现,聂老太太和梅若苓都有些惊讶,因为她们进镇子的时候还特地问了来迎接的人聂镜尘到了没有,对方说没有遇上聂镜尘的车,聂老太太还想打电话问问聂镜尘是不是迷路了,需不需要派人去接,没想到这两个年轻男人就从拐角走过来,出现在他们的车窗外了。
聂明铖再次见到聂镜尘,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毕竟自己的亲爹干了那么些害人的事情,他在聂镜尘的面前是真的抬不起头,只盼着奶奶不会因为对聂镜尘有内疚,就分太多家产给他。
不过……真要是多分了,聂明铖也不敢去跟奶奶叫板,更加没有立场阻止。
“梅奶奶,我来扶你。”聂镜尘弯着腰,就这么一笑,温润文雅有气质,梅奶奶立刻就笑了。
“好,好,好。小夜在哪儿呢?快让我看看。”
夜临霜赶紧上前,托住梅奶奶另一边的胳膊,“梅奶奶,我在这儿呢。”
梅若苓看了夜临霜一会儿,“真俊啊。我还以为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像镜尘这么俊的了,没想到小夜也这么好看。”
三人正聊着,助理和司机已经把轮椅搬了出来,本来以为得费点力气才能把梅奶奶扶上去,没想到聂镜尘和夜临霜一左一右和梅若苓聊着天,就把她给扶上去了。
在一旁扶着聂逢卿的聂明铖甚至揉了揉眼睛,因为他好像看见梅若苓原本应该毫无力气的双腿在那两人的搀扶下好像还走了两三步?
梅家的门槛也有点高,轮椅是进口定制的,无论是材质还是里面的半自动系统都不轻,司机和助理都解开西装的扣子准备花大力气把轮椅搬进去,谁知道又是聂镜尘和夜临霜拎着轮椅的扶手,就这么毫不费力地给拎过去了。
其他人没感到不妥,但司机和助理是很清楚轮椅重量的,他们站在原地,嘴巴张大,都能放进鹅蛋了。
聂逢卿看着小孙子的背影,没有任何表情,但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小孙子把她当成空气,可这都是她咎由自取,现在又有什么好感伤的呢?
进了门,梅家的二老爷和三老爷就迎了上来,堆着笑脸,像是本来担心什么事,梅若苓来了,他们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可以放下了。
“哎呀,小妹,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第一次回家,却是为了大哥的葬礼。”
“不过你来了,大哥总算能瞑目了。”
“晚上我们好好聊聊,叙叙旧。”
“对对对。你不是喜欢吃板栗炖鸡吗?刘妈已经不在了,不过她女儿还在梅家工作,炖出来的味道和她妈妈一模一样,你好好尝一尝。”
听着这些话,梅若苓垂下眼来叹了口气。
一切都物是人非,她喜欢的哪里是板栗炖鸡,而是刘妈对自己的照顾。
二老爷看向一旁的聂镜尘,热络地说:“这就是镜尘啊,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帅气。真是谢谢你来送我大哥一程。你身边这位是……”
聂镜尘介绍说:“这位是承州大学的夜副教授,也是武老爷子和梁华先生在古董收藏方面的顾问。我开车过来几个小时容易疲倦,所以找了他陪我。梅二爷不会介意吧?”
一听夜临霜跟武家还有梁家都有关系,梅家两位老爷子显得更热络了。
“不介意,不介意!我们怎么可能会介意呢?”
“这是梅家的荣幸。请进请进。”
夜临霜跟着聂家的人一起进了灵堂。
里面的布置倒是和普通的灵堂没有什么两样。
灵堂的正中间是梅家大爷的遗像与灵位,供桌上摆着香炉、蜡烛和五样贡品。
夜临霜瞥了一眼,还是很讲究的,点心很精致,也没有类似梨之类寓意不祥的水果。
灵堂上方的横幅还有两侧的挽联也没有不妥,四周堆满了花篮与花圈,大爷的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子都还跪着。
但很显然小孙子正在哭,不过应该不是因为伤心,而是跪得久了,从膝盖到腰都又酸又痛,大人们却不让他离开休息。被宠大的孩子,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夜临霜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大门内侧正对着遗像的上方竟然悬挂着一个铜镜,看铜镜上的纹路是镇邪图,由此可见梅家大爷的尸体果然有古怪。
这么多年的疏远,梅若苓看着自己大哥的遗像,与其说心里面难过,不如说是惆怅。
人死如灯灭,曾经的猜忌和背刺都显得毫无意义了。
梅若苓接过了亲属递过来的香,二老爷在旁边声情并茂地说:“大哥啊!咱们的小妹回来了,她来看你了!我们这一家人……没想到最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团聚。你常说我们对不起小妹,希望我和三弟余生还有机会能补偿她!”
说完,二老爷抹了抹眼泪,就连三老爷也不住地说着:“大哥你一路好走,小妹来送你了。我和二哥一定会好好照顾着她!”
聂镜尘就站在梅奶奶的身边,对夜临霜传音说:我看这梅家的二爷还有三爷也没几年的光景了,还说什么余生补偿?时间这么短的补偿是不是挺没有诚意的?
夜临霜神情没有变化,传音回答:不过这样看来,他们请梅奶奶回来应该和财产没有什么关系。
聂镜尘:等着吧。今天已经是梅家大老爷去世的第三天了,据说头七会回魂。梅家那些人绝对在头七之前,就会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上完了香,梅家的人把聂家的客人们都迎进了后堂喝茶,聂老太太已经看出来了一些问题,但却没有说破。
但是跟在一旁的聂明铖却没有什么经验,靠在聂逢卿耳边小声问:“奶奶,梅家好歹在商场上辉煌过,就算没落了,大家还是会给几分薄面。怎么今天来悼念的,除了我们聂家,就没有其他家的人了?”
武家、顾家还有梁家这些比较大的家族不说,就连肖家也没有派人来。
又或者说梅家压根没有请他们来,否则就算因为葬礼不在承州市,这些当家人有的年纪大了不方便过来,至少也会派晚辈来走个过场。
这实在太奇怪了。
聂逢卿视线的余光瞥了一眼聂镜尘,他神色如常地陪着梅若苓聊着天,以他的聪明肯定也发现了梅家葬礼的奇怪之处,但是他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其实这个小孙子比起聂明铖来说更沉得住气,也更懂人心。这样的人,才能驾驭各方的势力关系,也最适合成为聂家的家主。
只可惜,自己当年一叶障目……现在,就是求聂镜尘怜悯她年纪大了,这孩子也不会回头了。
聂逢卿以茶杯掩口,小声对聂明铖解释说:“这说明梅家大爷的去世有些问题,梅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听到这里,聂明铖愣了一下,随即收拾好了表情,就算再好奇,他也知道主人家的秘密最好不要去探知。
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
梅家老宅里的客房有不少,而且还是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他们这些远来悼念的客人今晚肯定来不及回去,镇上的招待所条件也比较一般,梅家自然是要安排他们住在老宅里。
夜临霜下意识一边跟着管事往里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宅院的风水。
忽然,有什么拽住了他的西装下摆,他低下头,竟然看到了一个留着西瓜头扎着两个小团子的女娃娃。
“哥哥,你真好看。”小女孩甜甜地笑。
夜临霜半蹲了下来,朝她微微一笑:“你也很好看。”
小女孩朝着夜临霜招了招手,一副有话要对他说的样子。
夜临霜自然地凑过耳朵去。
“哥哥,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开门哦。”
“啊?为什么?”
小女孩神秘地说:“他们都说太爷爷会回魂,谁要是开门了,他就带谁走。”
夜临霜笑着点了点头,“好,哥哥知道了。”
这时候,一个挽着发髻的中年女人快步过来,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这位客人,真对不起。我女儿见了人就说老爷子会回魂,其实就是听保姆他们乱说的。”
夜临霜神情平淡地点了点头,“那是。回魂也得的等头七,这才第三天吧。”
女人竟然有一丝尴尬,然后点了点头,“对……对啊。”
小女孩被妈妈抱着离开,她趴在肩头上,看着夜临霜,口型说的是:不要开门哦。
“怎么了?”聂镜尘走到了夜临霜的身边问。
“没什么,就是这个梅家,小孩子比大人实诚。”
本来夜临霜和聂镜尘会被安排到不同的房间,但聂镜尘却直接跟接待的人说:“就把我和夜教授安排在一间客房里吧,最好是离梅奶奶近一点的地方,这样晚上她有什么事情喊人帮忙,我们也能第一时间赶过去。”
“好的好的,我一定给两位安排好了。”
梅家的老宅虽然是古董级别的,但内里的陈设却很现代。
有空调、冰箱、独立的卫浴,甚至还有WiFi。”
客房里被安排了两张床,夜临霜就盘坐在床上敛气打坐。
聂镜尘则一边用热水壶烧水,一边撑着下巴看着夜临霜,“我的小师侄真的是这世上最勤奋的修士了,三千年如一日每天都在修行。”
夜临霜闭着眼睛回答:“您也是天字独一号的师叔,成天就知道勾搭自己的师侄。”
“我也很好奇呀,你怎么会接受我的勾搭呢?真的是三千年后的我,比三千年前更有魅力了吗?”
“你猜?”夜临霜的唇角略微勾起。
聂镜尘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小古板也会露出这样有点得意的表情。
“对了,梅家请了道士,你看到了吗?”夜临霜开口问。
“嗯,有点道行,但是不多。八十岁的老道,带了两个小道童。梅家办丧事,请道士来主持超度、殓葬之类的仪式也很正常。”
“门口挂的铜镜,还有铁水封棺应该都是这个老道教梅家的,所以他肯定知道梅家大爷怎么死的。”
聂镜尘笑着掐了个指决,是通神决,只有形没有意,“要不然我帮他请他家祖师降临,一起聊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脸皮这么厚,我都不好意思说跟你师出同门。还有什么可聊的,梅家不是已经有还算良善的提醒了我们今晚无论如何别开门吗?”
“嗯,也对。”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夜。
按照规矩,灵堂里得留人守夜。
梅家大爷的大儿子和儿媳妇留了下来,虽然他有些犯困,但还是打着哈欠给自己的父亲烧纸钱。
大儿媳妇瞥了一眼公公的遗像,遗像本来带着微微的笑意,只不过在这样清冷的夜晚,纸钱的烟尘扬起,竟然有几分诡异。
大儿媳立刻将脑袋低下来,跟着丈夫一起继续烧纸钱。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年轻的道童一左一右坐在夫妻俩的身边,闭着眼睛,保持着掐诀的姿势,口中默默有词,不知道念的什么经。
无论是梅家的人,还是前来悼念的宾客,都已经睡下了。
两人烧了一会儿纸钱,也有些精神不济,不知不觉两个脑袋就靠在一起,睡了过去。
但是卧室里的梅若苓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靠在床头,戴着眼镜看着书,偶尔想起自己的大哥,她会叹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门外的走廊上响起了“嘎吱嘎吱”然后“笃”一下的声音。
这是老宅了,廊上的地板还是几十年前的木头,所以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杵着拐杖慢悠悠沿着楼梯走上了他们所在的二楼。
梅若苓侧目听了一会儿,对方上了楼梯路过第一间房,也就是管家老刘的房子并没有停留,而是颤巍巍地继续向前走。
听这声音,走廊上的人年纪应该很大了,腿脚也并不方便,可是梅若苓想了半天,也记不得今晚住在梅家的人里有谁能对的上号。
房门轻轻被敲响了,那个方向好像是梅家二老爷,也就是她二哥的房间。
敲门的声音一开始并不大,还挺温和,但二老爷大概是睡死了,外加年纪大了也耳背,并没有起来应门。
九声之后,敲门声越来越响,甚至越来越急躁,带起了怒火,敲门声已经从“扣扣扣”变成了“咚咚咚”。
都敲的这么响了,她的二哥也不是聋子啊,怎么可能听不见呢?难不成二哥不在房里?
她都听见了,怎么会没有其他人听见呢?住在自己隔壁的还是聂镜尘和夜临霜,难道他们没被吵醒?
这人怎么就只知道敲门,却不说话?
各种疑问涌上心头,梅若苓刚放下书,想要将自己挪动到床边的轮椅上去,没想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却震了一下,她拿来一看,竟然是聂镜尘给她发来的信息。
聂镜尘:[梅家有问题,不要应敲门声,也不要去开门,就当没有听见。]
梅若苓尽管满心疑惑,但是现在打电话时机也不对,发消息估计也解释不清楚这诡异的情况。
上次参加了武家的请神仪式后回来,聂逢卿就和她说过聂镜尘在武家通神的事情,言语间的意思是聂镜尘有很特殊的本事。所以无论如何,此刻的梅若苓都相信聂镜尘。
因为老宅的格局是目字形的,梅若苓和她二哥、三哥是现在梅家辈分最高的,所以住在最里面,也就是“目”字的最顶头。
走廊上的人敲了二老爷的房间,没有人应门,就继续去敲去敲三老爷的房间。
结果还是一样,无人应门。
敲门声愈发暴躁,虽然这些门都是铁梨木,质地非常坚硬,但对方力气大得仿佛能把门都撞开。
还是无人理睬。
梅若苓握紧了被子,二哥和三哥难道都没有住在这里?
接着,那个脚步声就绕了过去,去到了“目”字的两侧,大哥的长子和长媳正在守夜,敲门者就像知道一样,绕了过去,接着是次子和次儿媳的房间,又是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无人应答。
就这样,从凌晨两点开始,杵着拐杖走路的声音和一开始和缓,到后来变得暴躁的敲门声不断响起,但整个老宅就像空了一样,只有这一人在徘徊。
客房里,聂老太太平静地靠坐在床头,听着那人路过,她就知道梅家的人请梅若苓回来绝对不安好心。
要不是有聂镜尘的短信提醒,正常人被吵得睡不好觉,肯定会开门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特别是梅若苓,别说开门了,她就是应个声也会“中招”。
至于聂老太太隔壁的聂明铖,他也只在学生时代同学们课间讲的恐怖故事里听过,那时候还觉得太假了、太没意思了,一点都不吓人,可是现在配上这百年的老房子,还有经久不绝的回声,聂明铖全身都冷汗直冒,心脏狂跳。
还好,那东西从他的门口走过去了。
那一刻,就像从跳楼机上回到了地面,聂明铖抱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呼出了一口气。
终于,那个人或者应该说那个“东西”,绕到了聂镜尘和夜临霜的房门口。
房里的两人,一个在打坐,一个在喝茶。
聂镜尘还故意发出了倒茶的水声,他垂下眼笑了一下,因为他猜到外面的那个“东西”正贴在门上听里边的动静呢。
大概是感应到了房间里的两人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对方杵着拐杖离开了。
隔壁房间的梅若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对方最后还是找上自己了。
“扣!扣!扣!”
听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敲门声响起。
梅若苓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敲了三轮之后,梅若苓以为对方就要开始狂暴地捶门了。
谁知道,门外竟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当梅若苓紧握着的双手松开,精神略微放松的时候,门外却幽幽然传来了苍老又低哑的声音。
“小妹……小妹……我知道是你在里面……”
梅若苓怔住了,难道门外的真是她已故的大哥?
“是我回来了,回来找你们说说话……可是老二、老三……还有其他人都不肯给我开门……他们啊,都不想见到我……”
那声音悲戚得让人心痛。
梅若苓刚想要张口,想起刚才聂镜尘的提醒:无论外面的东西说什么来打动你,都不要信。
是的,聂镜尘用的是“东西”这个词。
“小妹,他们都说你原谅我了,才会回来……可你若是真的原谅我了,怎么会不开门呢?”
“小妹啊……小妹……”
抽噎的声音响了起来。
“开开门吧……我真的好冷啊……”
又过了一会儿,那东西见梅若苓对于它的哀求无动于衷,本相毕露又开始“咚咚咚”地大力砸门。
每一声都让人胆战心惊,不仅仅充满怨气,还有暴戾。
如果说一开始梅若苓对自家大哥还有几分留恋和情谊,但在这样要命般的敲门声里,也是荡然无存了。
就这样,睡在老宅中的客人们可以说彻夜无眠。
直到凌晨四点多,在梅若苓门口持续了将近十多分钟的敲门声终于停了。
那个东西杵着拐杖,一边叹气,一边离开,好像是从楼梯走下去了。
聂明铖靠着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了句:“总算走了……”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房门冷不丁被敲响了。
紧接着是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年轻人,我知道你心善,我在外面太冷了,你倒口热水给我喝吧……”
颤巍巍的声音犹如催命符,让聂明铖头皮发麻,本来还想起床上个洗手间,现在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唉……还是个心狠的……”
终于,那个东西真的下楼走远了。
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黑蒙蒙的窗外逐渐有光线照进来,这让人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一直保持打坐状态的夜临霜睁开了眼睛,他瞥向对面的床,发现聂镜尘就靠在床头,脸已经侧到一边,睡得还挺安稳。
夜临霜悄无声息地瞬移到了对面,弯下腰看向聂镜尘。
他的睫毛纤长,在眼睑留下细腻的阴影,唇缝微张,对于夜临霜来说就是无声的邀请。
懒得管道心稳不稳,千年修行也难换一个我乐意。
夜临霜倾下身,很轻柔地在聂镜尘的唇上吻了一下。
才刚要退开,夜临霜只觉得肩头一紧,他双手撑在聂镜尘的两侧,却没料到被对方轻易掀翻,脑袋刚落在枕头上,嘴唇就被撬开,一番让人血气上涌的纠缠之后,聂镜尘就嗪着笑,撑着下巴看着他调整呼吸的样子。
“小孩子亲亲才碰一下就离开呢。”
“你装睡?”夜临霜也懒得起身,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但心里却像是有浓烈的岩浆翻滚,大清早的来这一出,他只是修士,拥有的仍然是人的躯体,聂镜尘冷不丁来这么一出,自己差点就招架不住。
“我没有啊。你太安静了,也不跟我聊天,那我就困了。但是你一碰我,我就醒了。”
这时候,木制楼梯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
夜临霜摁住聂镜尘的下巴,将他推开,坐了起来:“我猜,是梅家的人要来看看你的梅奶奶是不是还活着。”
聂镜尘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晨六点半。
果然,梅若苓的房门被敲响。
“四姑奶奶,我是祖宅的管事刘蒙。早餐已经备好了,您如果洗漱好了,我就让人给您端进来?”
这位管事的声音听起来很恭敬,但双手却在互相搓着,左脚也不断在点地,看来是在期盼着什么。
第83章 梅氏遗骨
等了四五秒,没有听见回应,管事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他又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扬高了声音,为了让楼上楼下的人都能听见,“四姑奶奶,您是不是还没醒啊?”
接着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就在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的时候,里面传来了梅若苓的声音。
“哦,我刚醒。昨天晚上太吵了,我没睡好。”
管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笑容垮了下去,甚至还有一分隐藏不住的惊恐。
“吵?姑奶奶,昨天晚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梅若苓靠坐在床头,神情逐渐变得冰冷,她就是再傻也猜到了昨天晚上那一切恐怕就是为她设计的。
“怎么,刘管事昨天晚上没在这里睡觉?”梅若苓一边冷声反问,一边穿上外套。
“这……大爷的丧事事情太多了,晚上我在镇上的纸扎铺子里监工,就睡在那儿了。早晨才回来的。”
听着这两人说着话,旁边的房门也开了。
聂镜尘还是穿着那身黑西装,靠着房门,抱着胳膊笑着看向刘管事。
“我说刘叔啊,你去纸扎铺子忙活了,那么梅家的二爷爷还有三爷爷呢?他们昨晚也没有睡在自己屋子里吧?”
刘管事愣了一下,脑子拼命转了起来,得给他家两位老爷找借口。
“这个……额……”
仔细看看,刘管事额角上冷汗都滑落到下巴上了。
这时候,聂逢卿也开门走了出来,只不过一眼,就看得刘管事膝盖发软。
“别费力气找借口了。我看梅家不仅仅是在算计若苓,说不定还打算连我这个老太婆还有聂家的下一辈一起除掉。”
刘管事一听,这是表示梅家和聂家结仇了?他怎么担待得起啊!
“聂老太太,您误会了!这怎么可能呢?您要是在梅家出了事儿,聂家轻轻一捻,我们梅家就得灰飞烟灭了!哪里敢干这种事儿啊!”
聂明铖一整晚担惊受怕,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是真想忍,但是忍一时越想越气。
还好,他接收到了奶奶的眼神示意,只见聂老太太还微微抬了抬下巴,这不就是让他可劲儿闹的意思吗?
“误会?有什么好误会的?昨天晚上那么响亮的敲门声,你们整个梅家都没有人听见?还是除了我们几个,梅家人都不在这儿吗?还好昨天夜里那东西只是来敲门,要真的破门而入呢?我看它就是来找替死鬼的!谁开门谁就死,你们梅家就故意想要把我们聂家团灭在这里!”
聂镜尘低下头,忍着笑。确实,要不是他和夜临霜在这儿,是要团灭无疑了。
刘管事知道自己摆不平这事儿,索性就咬死了自己不清楚,“几位贵客,还有四姑奶奶……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你们说的敲门声,我也真的没有听到。二老爷和三老爷,还有其他小辈也是去了祠堂那边,应该是商量大老爷入土的事儿。”
“入土?”聂镜尘的嘴角勾起,带着一丝玩味,“这都用上铁水封棺了,他们到底是商量怎么入土,还是商量怎么避开梅家大老爷诈尸啊?”
听到这里,刘管事的眼珠子都要迸出来了,像是什么惊天大秘密被发现了。
“你……你怎么知道铁水封棺的事情?”
夜临霜不紧不慢地从聂镜尘的身后走出来,“你们在棺材上盖上了黑色的布,以为这样我们就看不出来了?那块黑布其实浸透了黑狗血,就是为了驱邪的吧?”
听到这里,聂逢卿也懒得跟梅家兜圈子了,她看向对面两个年轻人,淡声道:“镜尘,还有小夜,一会儿麻烦你俩再帮个忙,把若苓扶下楼去。我们回家,我看他们梅家一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不沾他们的晦气!”
说完,聂老太太就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里,准备收拾东西了。
刘管事一听,事情可不得了。聂老太太一向说一不二,不是自己能劝得了的。
他立刻跑下楼去,因为太着急了,差点从木楼梯上滚下去。
他得赶紧去找二老爷和三老爷,楼上这几位真要是走了,那不仅仅是跟聂家结怨,梅家的事情也解决不了了。
聂镜尘和夜临霜再次配合默契地将梅若苓连轮椅带人一起从那个看起来古旧的木制楼梯上抬下去。
聂明铖扶着聂老太太下楼,就在后面这么看着,都由衷感叹这两人怎么配合这么默契,还有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
他们从宅院后面出来的时候,正好就路过了灵堂。
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为了一群人,就听见女人在哭,喊着“老公,老公你醒醒”,还有那位一直未曾出现的老道士就在旁边不知道念着什么经,然后烧了一张符纸。
不过梅若苓却目不斜视,满脸都是冷漠。
梅家既然没有把她当自家人,那么无论梅家出了什么事情,她也不想管。
更不用说昨天晚上的事情,搞不好还会害了自己最好的姐妹还有她的孙子们。
就在聂镜尘和夜临霜一左一右即将把轮椅搬出梅家大门的门槛时,二老爷和三老爷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四妹!四妹你别走啊!”
“若苓!若苓,你要是走了,整个梅家恐怕都会完蛋的!”
聂镜尘和夜临霜停顿了一下,他们都等着梅若苓的反应。
“完蛋就完蛋。我们走。”梅若苓开口道。
聂镜尘笑了,夜临霜对这位老太太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爽快人啊。
二老爷和三老爷甩开了搀扶着他们的人,几乎是飞扑在了梅若苓的轮椅上。
“四妹,救救我们!救救整个梅家吧!”
“如果你走了,我们全家恐怕都会完蛋!”
两个八十多的老人在梅若苓的面前哭得声泪俱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梅若苓卷走了所有家产呢。
“所以,你们叫我回来并不是因为大哥死之前对我愧疚或者想我了,而是你们解决梅家的事情需要我。”梅若苓依旧目不斜视,“可是这几十年来,照顾我的是聂家。我病了,是聂家姐姐陪我去医院。我的腿疼了,是聂家姐姐在一旁为我按摩。我吃着聂家的饭,住着聂家的房子,百年之后也是聂家给我操办后事。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着这话,二老爷和三老爷都怔住了。
梅若苓抬了抬手,“镜尘,小夜,我们回去了。”
这时候,大老爷的儿媳妇忽然哭着过来了,“四姑奶奶,我老公已经出事了……就一个晚上的功夫……连白道长都没能看住他啊。我知道梅家对不起您,但您的身子里流着的也是梅家的血……等到我们都应劫了,您也未必能逃过去啊!”
梅若苓才懒得管这些,“我都七老八十了,真有什么劫难,应就应了吧。”
反正,人总是要死的嘛。
不过,聂老太太还是在乎自己的老闺蜜的,立刻对聂镜尘说:“镜尘,还是等一下。你们梅家到底搞什么鬼,这一次就当着我和若苓的面说清楚。如果还敢隐瞒和算计,就不要怪我聂家翻脸无情!”
听到这话,就表示事情有转机了。
两位老爷赶紧把聂家人和梅若苓往中堂请。
正好碰上大老爷的儿子被好几个人抬走了,还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那位老道士跟在一旁,继续地烧着符纸,念着咒文。
夜临霜听清了老道士念的是固魂咒,还是有些功底,不是骗子。虽然起效慢,但大老爷的儿子应该能醒过来,他就不再多事了。
这个中堂应该是百年前大家族里商议事情的地方,木头的椅子和茶桌,古香古色的,坐下之后,刘管事就带了人来上茶,一时之间竟然让夜临霜有种穿越回几百年前的错觉。
落座的时候,聂老太太就对聂明铖说:“阿铖,你就回去吧。”
聂明铖被吓了一晚上,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奶奶,我不能留下来听吗?”
还没等聂老太太开口解释,聂镜尘就笑着说:“你还不明白吗?听了梅家这邪门的事情,就沾上了因果。奶奶是怕你万一折在梅家呢?”
“那你为什么就能留下来听?”聂明铖不服气地反问。
“当然是因为我命格贵重可以通神,不怕邪门事儿啊。而且我一拍电影的,没了就没了,对聂家不痛不痒。未来还得你给聂家打工,操心聂家那一大摊子烂事呢。”
听着对方的语气,聂明铖觉得被对方看轻了,刚想要反驳,忽然意识到对方的意思是奶奶还是在把他当成家主培养的,当然不能让他在这里出事。
而聂镜尘明摆着对聂家不感兴趣,也算是对你奶奶亮了态度:我才不会去操聂家的心。顺便那句“没了就没了”再一次扎了聂老太太的心。
只是越想吧,聂明铖越是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父亲和母亲使了歪门邪道把这个堂弟给赶出去了,而自己还成天担心对方会回来跟自己争家产,但实际上人家压根看不上血亲之间勾心斗角的聂家。
等到聂明铖走了,聂镜尘和夜临霜慢悠悠地喝着茶,虽然说他们有的是时间等梅家酝酿好该怎么说,但夜临霜想的是自己周一还有课要上呢。
二老爷看了夜临霜一会儿,心里有些为难。毕竟夜临霜和武家还有梁家都相熟,万一他把这事儿跟外面人说了呢?
夜临霜感应到了二老爷的视线,很自觉地站了起来,对聂镜尘说:“我先回屋里去了。”
谁知道聂老太太却发话了:“自己家的人,有什么好避讳的。梅家难道不欠夜教授一个交代吗?昨晚上的事情,梅家如果不愿意开诚布公地解释原委,那就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不不不,夜教授您坐,您坐。我现在就说!”
聂镜尘扣住夜临霜的手腕,又把他拉回到了自己的身边,然后看向二老爷,“您要是不知道从何说起,那就先解释一下,昨天晚上那个挨个敲门的东西是什么?总不至于真的是大老爷回魂了吧?你们可都用上铁水封棺了,这要是都能诈尸,阴阳先生们都要失业了。”
“不是的,昨天晚上的不是大哥回魂……是……是本该在灵堂里守着的大侄子梅淳南啊!”二老爷开口道。
夜临霜蹙眉,梅淳南就是昏过去的那个?
“嗯?可门外的声音我听得真真切切的……无论是走路的动静,还是他开口在聂明铖的门口说话的声音,都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难不成,他是在模仿他死去的父亲吗?”梅若苓问。
聂镜尘低下眉,半带嘲讽地轻笑了一声,“大家都以为是鬼呢。弄了半天,还是人啊。”
梅家的三老爷叹了口气:“说是大侄子,但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是他。他肯定还是被那东西给控制了。白道长明明跟他说了,给他父亲守灵的时候一定要一直一直地给他父亲烧纸钱,那些纸钱是特制的,据说能镇邪。白道长特地还叫了他老婆陪他一起烧,派了两个弟子跟着,谁知道半夜里,他们竟然全部都睡着了!”
镇上的鸡鸣声响起,两位道童是最先醒来的。
发现烧纸钱的两人竟然都睡着了,心想这是要出大事儿啊,就赶紧把他俩给摇醒。
梅淳南的老婆醒的特别快,但梅淳南却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
他老婆往梅淳南的额头上一摸,才发现不得了啊,发高烧了!
更加诡异的是,梅淳南的身边竟然放着一根拐杖,而且就是他父亲生前用过的那根,把他老婆吓得当场惊叫出声。
家里人都被惊动了,按照白道长说的,大老爷生前常用的东西,比如烟斗、枕头、被子、鞋子全部都要烧掉,不能烧掉的就要一起封进棺材里,谁知道那根拐杖被漏掉了,难道真的只是百密一疏吗?
要知道大老爷过世前的几天根本起不来床,在老宅里静养,拐杖就放在一边。
他的小孙子来看他,和镇上的孩子玩闹,就把那根不用的拐杖扛出去当游戏里的武器了。
玩完了再给扛回来,孩子嫌累,扔院子的角落里,大家都忙着照顾大老爷,拐杖的事情几乎没人留意。
等到该烧东西的时候,不知怎的,竟然没有人注意到院子里落了灰的拐杖。
于是到了昨天夜晚,梅淳南和老婆烧纸钱烧到一半,两人竟然齐齐睡了过去。
而梅淳南被不知名的力量所控制,就像梦游一样站了起来,回到庭院里,拍掉落叶和灰尘,找到了那根拐杖,去了后宅敲了一圈的门,之后又回到了灵堂里。
今天早晨,两个道童发现梅淳南发着高烧,而且意识不清,就赶紧跑去找他们的师父,也就是那位白道长。
白道长正在给落葬梅老爷子的地方做一些布局,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都变了,说了一声“不好”。
他赶回来之后,立刻给梅淳南烧了些符纸,然而梅淳南却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听完了这些,梅若苓和聂逢卿竟然都没有说话,而且一齐看向了聂镜尘的方向。
毕竟,聂镜尘号称可以通神,无论真假,在这类事务上,他都是两位老太太的主心骨。
而聂镜尘则拿起茶杯的盖子,半遮着脸,轻轻吹着茶水,他的仪态很优雅,特别是在梅家人精力交瘁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闲适。
然后,他侧过脸,看向夜临霜很淡地笑了一下。
夜临霜知道,这是师叔表示自己看不上梅家的做派。
但再看不上,入了这局,总不能拍拍屁股走人吧。就算无所谓功德,也无所谓梅家全族的性命,但是别忘了镇子上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呢。
“二老爷,接下来我要问的就是为什么要铁水封棺?又或者说,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东西?”
放下茶盖,聂镜尘的目光扫过去,明明他的唇上还带着笑,二老爷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头顶压下来,镇得他气息不顺,各种心思想法烟消云散,他从没有在一个年轻小辈的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场。
二老爷咽下了口水,开口道:“这就要从二十年前说起了。”
聂镜尘笑了,对夜临霜传音道:看吧,又是一出“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的戏码。
“说起来,每当梅家运势不好的时候,我记得家里的长辈,就会带着后辈回到梅瀛镇,重新修缮祖坟,希望能够得到祖宗的庇佑。”梅若苓看向对面的两位老者,“我说的对吧,二哥,还有三哥?”
“是的。”
梅家的二老爷和三老爷满脸愁容地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他们三兄弟就跟着他们的叔父回来了一趟,挖开了他们曾祖父的坟。
兄弟三人本以为是要给曾祖父换一副更好的棺材,没料到他们的叔父梅安和敛骨之后,竟然把曾祖父的一半肋骨给单独拿了出来,装进了一个小坛子里。
他们三个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老大就带头问了:“叔父,这一部分肋骨单独拿出来,有什么用吗?”
叔父梅安和抱着那个坛子,非常郑重地问他们:“是不是如果梅家兴旺,你们这些后辈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当时梅家诸事不顺,不仅仅投资失败,而且资金断裂,就连其他盟友都想要舍弃他们,再这么下去破产只是时间问题。兄弟三人享受了大半辈子的富裕生活,当然不甘心就此失去一切,一起点头同意。
梅安和叹了口气,重新安葬了曾祖父,还非常用力地磕了几个头,高喊了三声“子孙不孝”。
接着,梅安和就抱着那罐肋骨上了元宝山,去了山顶的那座庙。
梅家三兄弟早就听说过这座庙,每年祭祖之后也会跟着家族里的长辈来祭祀供奉还有上香。
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就曾经问过,为什么庙里没有神像。
长辈们的回答模糊不清,只说有的神明就是无形无相,存在于天地之间。
至于这个神明叫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据说只有被这位神明选中的人,才会知道他的名字。
叔父梅安和把那罐肋骨就埋在了空虚的神位之下。
当泥土被刨开的时候,在一旁帮手的三兄弟惊讶地发现,那里已经埋了好几个罐子了。
埋好了之后,梅安和又带着他们兄弟三个磕头烧香,对着空虚的神像说:“今以祖先骨为祭,请神明保佑,再许我们梅家二十年的昌隆吧!”
老大嘀咕了一声:“连祖宗的骨头都贡出去了,怎么才只能换二十年?”
当时梅安和就非常生气地看了过来,一副恨不能敲死老大的样子,“怎么,你还想把老梅家的根都挖绝了?就是这二十年的代价,你们都未必给的了!”
那天晚上,他们都睡在老宅里,因为这个埋骨仪式太匪夷所思,三兄弟就聚在大哥的房里聊着这件事。
他们一起回忆着小时候有没有类似的经历,聊着聊着,老大似乎有印象。
在他不到十岁的时候,当时梅若苓还没有出生,有一年全家回乡修葺祖坟,他们在祠堂里磕头上香,当天晚上本该睡在祖宅里,妈妈却将他们兄弟三个都带走了,母子四人是在镇上某个老乡家里睡的。
老乡家炖的肉虽然并不精致,但是味道很好,他们三兄弟吃得很香。当时他们的父亲有个外氏,进不了家门,但是给梅家生了个儿子。因为是回乡祭祖,父亲特地把这个儿子也带回了家。老大一想到那个野种被父亲带在身边照顾,就非常不爽。
谁知道第二天,就听说外室的儿子出了事儿,两条腿莫名其妙瘸了,还一直哭闹发高烧,迷迷糊糊嚷嚷着太爷爷敲了他的门。
再后来,他们就没见过那小子了,据说是生了什么病,人没了。
兄弟三个围在屋子里的讨论内容从这诡异的祭祖仪式,转向了外室的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哥,你说那野种的腿……是不是跟梅家流传下来的祭祖仪式有关?”
“唉,这谁知道呢?事情过去几十年了,我记的也不清楚了。”
“只是叔父这么神神秘秘的,确实搞的人心里不舒服。”
“那就明天跟叔父问个清楚。”老大说。
就在老二和老三准备开门回去自己房间的时候,门外的走廊响起了缓慢的走路声。
一声、两声、三声,像是一个老人家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在走路。
老二刚要开门看看是谁,老大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拽住了他,用眼神示意他别出去。
过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老二的房间前响起了敲门声,这声音不像是用手,更像是用旱烟袋的烟杆子敲的。
但他们家中没有人抽旱烟啊,倒是他们的叔父收藏了一副旱烟袋,貌似是曾祖父留下的。
门敲了一会儿,没有人应,烟杆敲门的声音却越来越响,刮在木头门上也很刺耳,仿佛没人开门他不会停下。
敲门声在安静的老宅里回荡,终于把好些已经睡下的族人给敲响了。
住在对面房间的是族中一个后辈,名叫梅淳林,是他们堂兄的儿子,说起来也就是梅淳南的族兄弟。
梅淳林一开门,不耐烦地嚷了起来:“大晚上的敲什么门?是着火了还是要投胎……”
敲门的人慢悠悠转过身来,梅淳林发现对方就是族里的叔爷爷梅安和!
他拿着一杆又老又旧的烟袋,站在门外阴森森地冲他笑,然后说了一句“很好,他们欠我的债,就由你来还了!”
说完,梅安和就原地倒下,那杆烟袋摔在地上,彻底裂开了。
梅家三兄弟赶紧冲过去,把叔父梅安和扶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叔父醒来,了解了发生什么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把梅家流传了几辈人的祭祀仪式说了出来。
“我们用了曾祖父的遗骨来向神明祭祀。这份遗骨,相当于梅家和那位神明之间的契约,借了曾祖父之后几世轮回的运势来维持梅家的气运。世间有因果,不可能有借无还,不付出任何代价。正好,曾祖父还有这支烟杆作为遗物,也是他与现世的联系。这遗物控制了我,代替曾祖父来讨报,偏偏梅淳林不但应了声,还开了门。”
听叔父这么一说,可把梅淳林给吓坏了。
“曾祖父来讨报……那……那我会怎样?”
叔父摇了摇头说:“你现在不会怎样。只是等有朝一日你去世之后,也得拿出一部分遗骨埋在那里,相当于把曾祖父的运势给换出来,总不能让曾祖父生生世世都毫无气运吧。”
还好开门的不是梅家掌家的三兄弟,如果是他们,做为直接参与祭祀的人,恐怕得用性命来换。
如果是他们仨的直系血亲,比如老大的亲儿子梅淳南开了门,那就会像几十年前外室的儿子一样残疾。
但换成了家族里的其他人,像是梅淳林这样没有直接参加祭祀的,就是得献出自己百年后的遗骨,说白了就是这辈子尚且能寿终正寝,享受梅家风光带来的好日子,但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梅淳林虽然不知道下辈子到底存在不存在,但谁愿意逝去之后把自己的尸骨拿去搞这个莫名其妙地祭祀仪式?
当天晚上,梅淳林带着妻子儿女远走他乡,再没有回来,特地和梅家斩断了联系。
梅家也曾花了重金去寻找,但那个时候网络还不发达,真想隐姓埋名还是能办到的。
几年之前,梅淳林去世了,他的儿女马不停蹄地就把父亲给火化了。
等到梅家三位老爷得到消息之后,特地高价雇人想要领回他的尸骨,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这就导致了梅家没有履行和曾祖父之间的约定,本该送来替换的遗骨并没有被送去,业报没有了结。
此时的叔父梅安和已经去世多年了,他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有子孙后代,自然也就没有人真正在意他尸骨的去向。
梅家三兄弟大喜过望,梅淳林的尸骨虽然被火化了,但是叔父梅安和这不是走的很是时候吗?他可是那场祭祀的主导者啊!
于是他们就按照老办法,把梅安和的尸骨送了去。
谁知道从那之后,梅家三兄弟就不断做梦,梦里是他们的叔父梅安和横眉怒目,每天晚上都来痛骂他们狼心狗肺。
“我替你们挖了祖先的遗骨!为你们完成了祭祀的仪式!让你们多享受了几十年的风光!你们倒好,我还没入轮回你们就把我送去庙里镇住!这是要我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入不了轮回吗?好恶毒的心!”
叔父在梦里恨不能掐死他们,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他们三个根本就不敢睡觉,再这样下去身体也只会每况愈下。
为了活命,他们找了不少大师。有的坑蒙拐骗,有的则直言没有办法。
后来他们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元宝山的另一面有一座时间悠久的道观,道观的名字也很古朴——白云观。
观主就是这位白道长。
白道长的师父留下了手札,里面记录了在百年前梅瀛镇的人在山顶建寺庙的时候,他的师祖就曾经极力反对,说这会破坏风水和财运。
但是梅瀛镇的人不相信,甚至还把师祖给打了一顿。
梅家三兄弟一听,觉得白道长说不定有办法,就把他给请来了。
白道长当然不能见死不救,就彻夜地查询师父留下的手札和观内的典籍,终于找到了了结这场业报的方式。
第84章 尸魈破棺
但是白道长的这个方法必须要等,等到参加了这场祭祀的三兄弟里有谁先过世。
在那之后,将梅安和的尸骨从寺庙里领回来,放进过世之人的棺材里,铁水封棺,不能再留任何残念,就是要让过世的人带着梅安和一起入轮回,用自己的运势去填补梅安和已经受损的运势。
说白了就是均衡一下,过世之人的下辈子可能没有那么好,但梅安和也不至于太惨。
铁水封棺,不是为了预防诈尸,而是为了让这两人的尸骨命运共享。
而这三兄弟里,最先熬不住的果然是年龄最大的大老爷。
他在夜里去世,家里立刻就处理起他的遗物,大到他专坐的车子,小到他用过的筷子水杯,全部都处理好了之后,就将梅安和在寺庙里的肋骨带了回来,和大老爷的遗体一起封在了棺材里。
毕竟是占了大老爷未来的运势,得让他走得甘愿一些,那就得少留遗憾。
这遗憾之一,就是大老爷对梅若苓这个最小的妹妹确实还是有感情的,病重的时候也念叨过几次。
白道长一听,就说:“大老爷的葬礼,这位四姑奶奶可一定要来,好了却大老爷的遗憾。而且这位四姑奶奶身份也很特殊,她明明和你们三人血脉相连,却没有享受到梅家半分好处,是最适合大老爷下葬的时候在旁边为他诵往生咒的人。”
二老爷为难了,告诉白道长:“我那个四妹多少年都没有联系了,一直都是聂家照顾她,把她保护得很紧。聂老太太怕是不会让她来……”
白道长摸了摸胡子,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那就试试看,请聂家的老太太陪着一起。聂老太太能支撑偌大的聂家,这样的女子,她的命格里七步成杀,能镇住气运。聂老太太如果也来了,说不定大老爷的葬礼会更顺利。”
于是,二老爷和三老爷就一起打电话,恳求梅若苓来参加葬礼。
这差不多就是一切的始末了。
听到这里,梅若苓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家族还有这样的隐秘,气得用力拍在椅子扶手上,“愚蠢!愚蠢至极!这种透支后世轮回的路子享受到的那点点财富,你们还真当这只是贷款,还点利息就行?这是高利贷,利滚利、利打利,让整个梅家被控制,永远不得翻身!”
聂老太太却没有那么好糊弄,她冷笑了一声,直接开口道:“既然这个事情没有危险,我带着我的两个孙子陪着若苓一起回来悼念,怎么就只有我们住在老宅里?你们却一个都不在?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你们心里头知道梅家的大老爷会回来找麻烦!你们是计算好了,要拿若苓的下辈子来填你们的业障!”
“这……”
“唉……”
两位老爷冷汗直流,毕竟昨天晚上的事情,确实解释不通。
整个厅堂陷入一片尴尬的安静。
反倒是梅若苓侧过脸,低着头,一声叹息,“二哥,还有三哥,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就算分开这么多年,你们是什么样的脾性,我还能不知道吗?我年纪最小,五岁之前大哥就像带女儿一样待我,我相信他对我是有感情的。但你们俩,真的难说。要我猜猜看,你们两个最真实的想法吗?”
“四……四妹……这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何必……”三老爷抬了抬手,欲言又止。
“是啊,是啊,何必说些难听话……”二老爷看了看聂老太太,心想这还有外人在,可别让他们梅家的面子和里子都没了。
但是梅若苓偏偏不让他们如愿,开口道:“那是因为你们也不放心白道长的办法管不管用。反正献祭了大哥的骸骨和下辈子以及下下辈子,好过献祭自己,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那点拙劣心思,你们根本就不甘心梅家就这么完了,还想继续献祭下去,所以你们把叔父的肋骨拿回来的同时,又把大哥的肋骨放进去了,对还是不对!”
最后一句话,声音明明不大,却振聋发聩。
两位老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可以用惶恐来形容。
这时候,前厅传来愠怒的声音。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俩是不是偷偷带了大老爷的肋骨,又去那座寺庙里祭祀了!”
所有人的视线看了过去,正是白道长。
他刚稳定了大老爷的儿子,也就是梅淳南的情况,也担心梅若苓遇到了昨天的事情会有所误会赶紧过来解释,没想到竟然听到这样骇然的消息。
两位老爷还是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聂镜尘摇着脑袋,鼓起掌来:“白道长,你家祖师算好了这个局该怎么破,却算不到人心鬼蜮啊!”
“所以,你们就是利用了我!一面假惺惺把你们叔父的骸骨换回来,另一方面又用你们亲大哥的骸骨去重新祭祀!想着又能继续富贵,还能送走一直缠着你们的叔父,顺带铁水封棺让你们的大哥不能再来找你们!”
白道长的年纪也有七八十岁了,修行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真能了却梅家的这段恶念因果,也算了却当年师祖的遗憾,没想到梅家人根本无可救药!
听到这里,哪怕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夜临霜,也猜透了这两个老家伙的想法了。
他冷笑了一声,开口道:“所以,你们请梅奶奶回来,其实是想用她来试一试被献祭了的大老爷到底会不会回来。如果没有回来,说明铁水封棺有用。你们就可以借机和梅奶奶恢复一下关系,顺带攀附上更有势力的聂家。可如果大老爷回来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梅奶奶以为真的是大哥回魂,如果没有人提醒,听见多年未见思念亲人回来了,搞不好就会去开门,成为下一个祭品。”
聂镜尘顺着夜临霜的话补充:“你们处理了所有大老爷的遗物,就是不想他和凡间还有什么牵扯,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漏掉了他经常用的拐杖。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那座庙里的无形之神不允许你们占他的便宜呢?”
最后这句话一出,如同五雷轰顶,把二老爷和三老爷镇在原处。
白道长闭上眼睛,露出了大势已去的表情,“一叶障目,鬼迷心窍。这因果不是你们想要结束,就能结束的。”
听到这里,二老爷和三老爷慌得不行,颤巍巍的就差原地下跪了。
“白……白道长……现在该怎么办啊?”
“等等,大侄子他怎样了?醒了没?”三老爷看向白道长,脸上是担忧,眼睛里透出的却是期待。
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巴不得大侄子再也醒不过来,他们梅家这就算是有人代替他们还业报了。
白道长神色冰冷地看着他,回答道:“梅淳南已经醒了。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是高烧已经退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但他眼底那一抹失望是藏都藏不住。
二老爷又问:“反正都铁水封棺了……总不能不下葬吧?既然是拐杖上留下了大哥的残念,那我们现在把拐杖烧了,还有用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白道长。
这下,白道长也犹豫了。
他本来就是按照祖师留下的笔记来布置每一步,但现在所有的步骤都对不上了。
大老爷所有的骸骨本该都留在棺材里的,但部分肋骨却被他们拿去供奉庙里的神明。
本该在封棺之前就烧掉或者放进棺材里陪葬的拐杖却被众人遗忘。
昨夜附身在儿子梅淳南身上前来讨报的大老爷一无所获。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强行安葬又有什么用呢?
一声很轻的笑声响起,大家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竟然是聂镜尘。
“安葬?那是不是得大老爷安安分分躺在棺材里才行啊?”
就这么一句话瞬间点醒了白道长。
“不好!昨晚讨报没有结果,恐怕要尸变!”
说完,白道长转身就朝着灵堂跑去。
二老爷和三老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
“什么变?”
“尸变!”
聂老太太瞥了他俩一眼,将茶杯砰地一声摔在一旁的茶几上,冷声道:“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了,二位还能坐得住,可真够淡定的。”
二老爷和三老爷一听,原本不想去,什么尸变之类的一听就很吓人,但被聂老太太的眼神一扫,不去也得去啊。
他们来到了灵堂前,就看见白道长画了一张符纸,贴在了棺材上。
符纸飘了起来,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拒绝它,紧接着“啪——”地一声巨响爆裂开,震得棺材都跟着轻轻颤,里面隐隐传来一阵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白道长倒吸一口凉气,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他那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扶住了他,要不然他肯定会跌坐在地上。
“造孽啊!造孽!”
听到白道长这么说,二老爷和三老爷相互看了一眼,终于意识到他们闯下大祸了。
镇子上是有抬棺人的,这些人八字非常硬,而且也有应付各种奇怪事情的经验,但听说梅家大老爷是铁水封棺,都纷纷拒绝前来帮忙。最后梅家还是从外地高价聘请了几位抬棺人,本来要到下葬的那天这几位外地的抬棺人才会来梅家老宅,但为了验证棺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能提前把他们叫来。
一共八个男人,每一个都一身腱子肉,面相也挺有震慑力,一看就阳煞十足,属于走夜路的时候邪祟都会绕路的类型。
聂镜尘拉了夜临霜一起来看热闹,靠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你看,什么命干什么事。看着几个男人的面相,如果不当抬棺人,恐怕还会克到自家人呢。”
“你呢,你什么命啊?”夜临霜瞥了他一眼。
“我当然是能通神的命格,很贵重的。”聂镜尘一本正经地说。
夜临霜向上看了看天,“呵呵,你个神棍。”
刘管事正在和这几个抬棺人商量,连着加了好几次钱,他们才同意把棺材抬起来。
先架好了架子,然后将小孩儿手腕粗的绳子在胳膊上绕了几圈之后又绕过了肩膀,八个人同时用力,领头的抬棺人高声喊道:“阴阳路开——”
其他人跟着喊:“棺材移位!”
“阴风莫扰——”
“诸邪退让!”
这八个人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因为用力脖子都憋红了。
一旁看着的白道长眉头蹙得紧紧的,不断地说着:“不对劲啊,不对劲……”
二老爷问了句:“怎么个不对劲,白道长您倒是说说啊!”
但是白道长闭着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根本没空搭理二老爷。
反倒是聂镜尘和夜临霜推着梅若苓过来了。
“现在这又是在折腾什么呢?”
夜临霜低头小声解释道:“就算是铁水封棺,棺材的里面也不是实心的,哪怕加上大老爷的尸骨,也不应该沉到八个壮汉都抬不起来的地步。您看,抬棺的木架都压弯了。”
“这……这是为什么?”梅若苓问。
另一侧的聂镜尘解释道:“当然是因为棺材里凝聚的怨气和恨意都太多了啊。”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听清楚。
两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至于为什么会有怨气和恨意,就要看大老爷走得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啊?”聂镜尘若有深意地看向那两位老爷。
梅若苓神情一怔,摇着轮椅来到他们俩面前,“你们老实说,大哥到底是病死的,还是你们做了什么?”
“四妹,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大哥当真就是病死的!”
“对对对,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嗯,大老爷确实是病死的,你俩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做。”聂镜尘一副了然的样子点了点头,“你们不过是让他一个人躺在房间里,没有人端茶送水,没有人盖被添衣,甚至没有吃下一粒治病救命的药,让他一个人面对叔父的讨报,又惊又怕又孤独的……病死了。”
二老爷和三老爷的表情不要太明显,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聂镜尘说对了。
梅若苓用力拍着轮椅的扶手,指着他们颤抖着声音说:“畜牲啊……你们可真是畜牲!”
这俩老头儿低着头,不再说话。到了这个份上,辩解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聂镜尘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夜临霜,“有的老人,还是不要寿比南山了——活的越久,造的孽就越多。”
谁说不是呢?
“道长,这棺材实在邪乎,抬不起来!”为首的抬棺人高喊道。
围观的梅氏族人议论纷纷。
“抬不起的意思是这棺材没法儿下葬?”
“难不成还得在梅家老宅里停棺停到天荒地老?”
就在气氛变得微妙,惶恐正在蔓延。
白道长从道袍里取出了一本泛黄的手札,翻了起来,然后照着上面打出了一个指决。
这个指决,白道长修行了一辈子也没有机会用上,现在是临阵磨枪,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顶用。
而在人群之后观战的夜临霜单手掐了一模一样的指决在同一时刻打向了那个棺材。
只听见一阵阴森森的呼啸声从棺材里传来,风吹得四周的人都睁不开眼,黑色的怨气从棺材底下冒了出来,把大家都给惊呆了。
紧接着,一直挪不动的棺材忽然轻了,几个抬棺人差点没站稳。
白道长心想难道成了?
他立刻指示将棺材挪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赫然发掘棺材下面竟然有一个深深的洞!
而且这个洞怎么看怎么像是徒手挖开的,黑黝黝的又深又长,白道长又烧了一张符纸扔下去,发现这个洞三四米深之后就拐了弯,明显离开了梅家!
那几个抬棺人一看这情况都傻了眼,棺材放倒的时候失去了平衡,侧着砸在了地上。
这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到棺材的下面竟然破了一个大洞!
而且这个洞看着像是被一股力量从里面给撕开的。
白道长用力跺着脚:“完了!完了!梅家,你们是要害死全镇的人啊!”
二老爷和三老爷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场面,都怔愣在原地。
他们的心腹刘管事也傻了眼,“不可能吧!这可是铁水封的棺,什么力量能把棺材给掀开?”
“这……这难不成就是尸变?”二老爷结巴着问。
白道长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炸起,“这比尸变还要严重!如果只是尸变,还能被困在铁水棺材里!这是尸魈,戾气怨恨浸透了尸体,形成的邪祟不仅仅力大无穷,而且所到之处,不留活物!”
“啊……什么……”二老爷身体一晃,已经站不稳了。
三老爷忽然开口:“不留活物?那我们快点走?”
这话说完,白道长还没发火,那几个抬棺人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去,你们家养出来的尸魈,不想办法解决,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帮你们家抬棺可真是到了八辈子的霉啊!”
“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你们梅家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老天爷真该收了你们!”
听到这里,聂镜尘靠在夜临霜的耳边说:“这不,老天就是要来收了他们呢。”
夜临霜看着白道长的背影说:“师叔,要不要指点一下这位白道长下一步该怎么做?遇上梅家的孽障,白道长的道心都要被毁了。”
聂镜尘叹了口气,垂在腿边的右手快速掐诀,一道灵力弹了出去,打在了白道长的手札上。
明明没有风,手札却快速翻动了起来,把白道长都惊呆了。
当页面停下时,白道长忽然大喜过望:“有了!有办法了!太妙四象困魈阵,我怎么忘了还有这样的阵法!”
“道长,你有办法灭了那个什么尸魈?”二老爷凑了上来。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这个尸魈昼伏夜出,我们必须要趁着现在是白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到了晚上,它恐怕就要出来伤人了。还有镇上的人,能劝走的最好都劝走。不然万一尸魈伤了任何人,这业报可都是梅家的。”
二老爷看向刘管事,刘管事立刻说:“我立刻就去办。镇上的人虽然多,但是都会给梅家面子。我去联系隔壁镇子上的宾馆,愿意离开的每人补贴六十块钱一天,二老爷您看行不行?”
“行!当然行!那个……给我们也准备好房间,等白道长这边开始准备了,我们也……也撤离!就不给白道长添麻烦了!”
“对对对!我们留在这里,说不定会刺激那个尸魈,到时候它发狂了,白道长就更难对付它了!”三老爷跟着附和。
看着他们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的样子,聂镜尘低着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低沉却有着独特的穿透力,而且嘲讽意味拉满。
这让两位老爷僵了一下,甚至假装没听见。
“见过不要脸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呢。梅家养出来的尸魈作乱,始作俑者的两位大老爷却想着躲到隔壁镇子上去,且不说镇民们看到你俩会不会把你们围殴一顿,那尸魈晚上找不到害自己的人,说不定也要跑到隔壁镇子上去大开杀戒。”聂镜尘也懒得压低声音了,隔着好几个人,声音非常直白地抵达对方。
白道长开口了:“你们梅家的人,特别是两位老爷是绝对不能离开的。如果你们俩离开了,我要怎么抓那个尸魈?而且无论你们去哪里,那只尸魈就会跟到哪里。”
“什么……道……道长你吓唬人吧,这尸魈身上还装了GPS不成?”刘管事做为梅家的狗腿子,当然要给梅家说话。
“二位老爷要是觉得我骗人,那就请便。只是到时候是被开膛破肚,还是被扯断脑袋,白某是管不了的。”
说完,白道长抬手向大门口,意思是:爱走不走,死了拉倒。
两位老爷犹豫不决,梅若苓却开口了:“白道长,我留下来吧。梅家这两位老爷要躲还是要藏,我是管不了的。但那只尸魈要是没有抓住,谁知道会不会千里追杀所有梅家的人。”
这话刚说完,就被二老爷的儿媳妇给听见了,她立刻喊出声来:“爸!你想苟活,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儿子,你的孙子!到时候尸魈把我们杀了个精光,你就断子绝孙了!以后死了就是一捧烂泥,给你摔盆的都没有!”
二老爷一听,打了个寒颤。
他刚想叫住儿媳妇,但是对方得到这个关乎性命的大消息,立刻转身去找梅家其他人了。
“三堂叔!三堂嫂!出事了出事了,那两个老东西惹出大事了!”
这么一宣扬,梅家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支都找了过来,把灵堂堵了个严严实实。
“干脆把这俩老家伙绑起来吧!免得他们逃跑了!”
“就是!又是献祭自己的叔父,又是偷挖自己亲大哥的肋骨!你们俩享福,我们来承担后果,有没有天理了!”
“何止啊,还把被他们赶出去几十年的亲妹妹骗回来给他们挡灾!”
“我们梅家出了这样杀千刀的祸害,怪不得一年不如一年!”
梅家两位老爷被困在中间,是出也出不去,动也动不了,刘管事忠心护主也使不上力气,还被人暗暗踹了好几脚,疼得龇牙咧嘴。
聂镜尘和夜临霜远远地看着。
“这要是在一百年前,他俩肯定被扔臭鸡蛋和烂瓜皮,搞不好还要在镇子里游街示众呢。”聂镜尘冷笑道。
夜临霜深深叹了口气,“就这点业报,还不够吧?”
这是个小镇,也就两三个村子那么大。
很快,尸魈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不需要刘管事花钱动员,镇上的老少都赶紧离开,梅家的声誉必然彻底毁了。
估计以后但凡有人路过梅家大宅,都得吐口唾沫,说声“晦气”。
还有一些胆子大、想要保护镇子的镇民留了下来,帮着白道长准备布阵的东西。
别看他们都是些普通人,但保护镇子的决心是无比坚定的,白道长怎么说,他们怎么做,俨然把白道长当成他们的指挥塔。
“看啊,就是普通的镇民都比梅家这群唯利是图、蝇营狗苟之辈要团结!”梅若苓再次感叹梅家是没有的救了。
很快什么百年老龟的龟壳,龙首藤、金雀花、祖传的老虎骨,都被送到白道长这里来,以此代表“四象”。
看着这些东西,夜临霜摇了摇头,“这哪里是四象,恐怕是四不像才对。”
聂临霜说:“这也没办法。阵法里所谓的四象,指的是修真时代的四种灵兽,现在早就灭绝了。”
至于布阵的地方,白道长拿出镇子上的图,各种计算方位、参考风水,终于选中了镇子东南面的一片稻田。
还好已经过了收割的季节,否则地里的庄稼都得被收拾了。
白道长根据手札将阵纹拿给大家看,他们需要画一个直径五米的大阵。
一开始白道长还担心这么复杂的阵纹,大家恐怕很难挖出来。但是没想到镇民的智慧是无限的,他们想出用细绳子在地里面标记出参照线,然后再挖出镇纹。
还有人爬上树,把挖好的阵纹拍下来,白道长对着照片和手札,确定大家挖的一模一样。
接着又在阵眼中埋下阵盘,在阵法的紧要地方插上阵旗,又在对应的方位埋下象征四象的龟壳、龙首藤、金雀花和老虎骨。
接下来就是埋诱饵。
尸魈怨恨的是梅家人,凝结的是梅家大老爷以及叔父梅安和的不甘,很明显二老爷和三老爷是首要目标。
白道长递给他们一人一根银针,让他们扎破指尖,这俩老家伙互相看了看,还故意把手缩进袖子里。
守在他们身边的镇民都看不下去了,一位大叔直接把二老爷的手从口袋里拽了出来。
“取你一点血,又不是要你的命!”
然后直截了当地扎下去,疼得二老爷冒了一身冷汗,估计针都给他扎到骨头上了。
听着他的惨叫,哪怕是他自己的儿子媳妇在旁边看着都不觉得同情,血就滴滴答答挤进了清水里。
接着就是三老爷,他看这架势,与其被别人扎,还不如自己扎自己呢,只能忍痛给自己放血。
接着,白道长就找了两个稻草人,给他们穿上了二老爷和三老爷的衣服。
“等等,这怀表是古董,可不能……”
二老爷话还没说完,不仅仅是怀表,就连脖子上那块鸡血玉也被扒拉下来,给稻草人给穿上。
心疼得二老爷直打哆嗦。
第85章 恶有恶报
儿媳妇没好气地说:“爸,现在是用稻草人给你做替身。没听白道长说的吗?你随身的这些东西都带有你的气息,得给替身穿上才能迷惑尸魈。你是要命还是要这些东西?你如果觉得这些比命重要,那没问题啊——一会儿尸魈把你脑袋给拧下来了,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剩下的骨头我给你烧了,顺带把你爱的这些放进骨灰盒里陪葬,你觉得怎样啊?”
这话一说,二老爷心里发毛,巴不得把身上所有东西都脱下来给替身穿上。
再看看三老爷,也没好到哪里去,就像是被土匪洗劫过了一样,就剩下老头衫和一条裤衩子了。
田地比较空旷,风吹过来,两个老头瑟瑟发抖。
聂老太太和梅若苓就在田埂上看着。
这时候,聂镜尘还端了一个木制托盘放在了梅若苓的腿上,上面是一杯茶,还有一叠点心。
“梅奶奶,咱们就喝茶看戏。”聂镜尘朝着她笑了笑。
但是梅若苓却始终眉头深锁,聂镜尘见她像是有话要说,就弯下腰靠向她。
“镜尘,我怎么觉得这个什么……太妙四象困魈阵不是很靠谱啊。就算这位白道长虽然修行了几十年,但也是第一次遇上尸魈,从来都没有实际操作过。再加上他放在阵法里的东西,都是些兽骨、药草,不是很么金贵少有的东西。如果这些东西能借来四象之力,那上古四神兽的力量也太好调用了吧?”
其实梅若苓的担忧,白道长何尝没有担心过。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天晚上那只尸魈必然要来索命,如果所有人都逃跑了,尸魈也会离开梅瀛镇,它接下来的行踪那就难以预料了,肯定会犯下无数命案,灭掉几个村子都不在话下。
这是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
留下来的镇民在这里出生、长大,他们选择守护这里。
人多力量大,他们就不信尸体变成的邪祟还能把人都杀干净了?
“梅奶奶,别担心。这位白道长经验丰富,怎么可能不留后手。”聂镜尘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
果然,没多久镇上的猎户就拎着猎枪来了。
白道长让道童拎来了好几箱子特殊的子弹,弹头上刻了特殊的符文,子弹里填充的除了火药还有朱砂。
这倒让聂镜尘觉得挺新奇的,“朱砂子弹,火药和朱砂得有一个精确的配比,制作起来也非常复杂,得把子弹拆开再装回去……一整就是一大箱子,这东西哪儿来的?”
梅若苓见他好奇,就说:“我帮你问问。”
她倒是直接,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大侄子梅淳南媳妇儿那里,三言两语就问清楚了。
“这是二十年前白道长的师父健在的时候,和九霄雷云宫的宫主一起去捉走尸,留下来没用完的朱砂弹。这不是出事了吗?他就赶紧让自己徒弟带着梅家人回去白云观,把这箱子找出来。还好箱子里垫了防水布,储存的地方也很干燥,不然这么些年了,这些朱砂弹指不定早就废掉了。”
“哦,原来如此。”聂镜尘点了点头,说实在的他有点手痒,也想去打一发。
夜临霜心里想的却是果然修道也要与时俱进啊,比如这个朱砂弹,对于没有修过术法的人来说,遇上邪祟说不定能保命。
猎户们换上这种特殊的子弹,都试了试。
“没炸膛,能用!”
“就是射程不够远。”
“凑合用吧,大家都各自找地方埋伏好!”
就这样,在大阵附近有的猎手坐在树上,有的埋伏在草堆里,大家就等着尸魈到来。
终于到了最后的准备工作,白道长将混合了两位老爷血液的水淋入了稻草人,在它们的背后贴上他俩的生辰八字,接着拿出了一条红线,一端绑在二老爷和三老爷的大拇指上,另一端则绑在了稻草人的脖子上。
绑好之后,白道长特地非常郑重地嘱咐说:“这两根红绳绝对不能断。如果没有断开,稻草人就是你们的替身。但如果断开了,尸魈就会看到你们了。”
“白道长,天真的太冷了。到了晚上,我和三弟的身子骨可受不住啊!”二老爷抱着胳膊,可怜兮兮地说。
三老爷也在旁边用力点头。
“不用担心,肯定会让你们穿暖和的。”白道长抬了抬下巴。
只见镇上棺材铺的老板拎着两件寿衣过来,没好气地甩在他们面前。
“拿去!穿上!”
“这不是寿衣吗?”三老爷傻了眼,他无助地看了看自己的二哥。
“爱穿不穿。”棺材铺老板懒得废话,转身离开了。
白道长开口道:“这两件寿衣的口袋里都放了天明草,就是传说中的阴灵草。你们穿上寿衣,又有天明草的阴气傍身,尸魈来了就会把你俩当作死人,算是给你俩上的保险。”
听白道长这么说,这俩家伙麻利地立刻把寿衣穿上,真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精神好多了。
所有留下来对付尸魈的人,也都在身上带着天明草,嘴里还含了一颗黄豆。
梅若苓不解地问:“天明草是为了让尸魈误以为这里的都是死人,那么黄豆有什么用啊?”
聂镜尘解释道:“这些黄豆应该是道长用特殊方式炒制的。含在嘴里可以隔绝阳气。”
“原来如此。”梅若苓点了点头,只是她仰头看向聂镜尘的视线里带着一丝探究,“镜尘,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啊?”聂镜尘愣了一下。
一旁的夜临霜侧过脸去笑了一下,要穿帮了吧。就看你怎么回答。
“梅奶奶,电影开机的时候,很多导演都会找大师来看看。听这些大师说得多了,自然就记在心里了。”聂镜尘慢悠悠地解释,听起来还挺有说服力的。
夜临霜揣着口袋,好吧,师叔一直都很擅长忽悠人。
这时候,白道长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对梅若苓开口说:“四姑奶奶,虽然你姓梅,但是梅家借来的运势和你没有半点关系。甚至,梅家人还想害你。你没有责任和义务留在这里冒险,还是和聂老太太一起避一避吧。”
梅若苓叹了口气,“我来都来了。那个尸魈是我的大哥,我也想知道他最后会怎样,就当我送他最后一程吧。倒是逢卿姐,你陪我回来梅家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让镜尘和小夜送你回去吧。”
聂逢卿摇了摇头,“都这么些年了,除了这些小辈,我们俩是陪伴彼此最久的人。真要有什么万一,剩下的事情我早就让律师安排好了。我就陪你在这儿看着。镜尘,你和小夜还是走吧,你们还年轻……”
聂镜尘笑了笑,“我们还年轻,所以遇到事了推起轮椅也比较快。”
聂逢卿蹙起了眉头,“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夜……”
话还没有说完,夜临霜却先堵住了她的话头,“没关系,我和聂镜尘都有自保的手段。聂奶奶尽管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聂逢卿想起那一晚在武家的所见所闻,也许聂镜尘真的在拍电影的时候和那些大师们学到了什么厉害的东西。
白道长见他们几个都不打算走,叹了口气,将天明草和黄豆分给了他们,嘱咐他们一定要把黄豆含在嘴里。
等到白道长走远了,聂镜尘开口说:“本来以为这位白道长给梅家的人消灾解难搞出什么铁水封棺的架势,是个一切向钱看的神棍。今天接触下来才发现,他其实只是想了却这段因果,避免连累梅瀛镇其他的人吧。”
夜临霜则抬头看向元宝山的山顶,那座庙宇已经隐匿在了黑暗里。
庙里所谓的神灵,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如果这只尸魈真的被解决了,庙里的无形之神会现身吗?
天色逐渐变暗,气氛也紧张了起来。
白道长掐着手指算着时辰,当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元宝山的背后,白道长就做了一个手势。
之前帮忙抬棺的那几个男人提着木桶,将公鸡血和朱砂的混合液体倒入了挖好的阵纹里。
白道长认真地掐诀,他修行了快八十年,还是累积了少许灵力的。
夜临霜垂着眼,能够感觉到这个大阵确实被催动了。
一旁的聂镜尘叹了口气,“这个低配版的困魈阵顶多就是让尸魈感觉到一点阻力,如果猎人们的朱砂子弹杀伤力也不够的话,今天恐怕是尸魈大杀四方、片甲不留的结局了。”
为了不引起尸魈的警觉,所有的火把都熄灭。
整个梅瀛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就是设伏的镇民们眼底坚定的目光。
白道长盘坐在阵眼前,左手捏着爆裂符,右手是一把桃木剑,闭着眼睛感受着天地间的声音。
猎手们安静地蛰伏,猎枪的枪口都对准了那两个替身的稻草人。
梅家那俩老头儿,坐在距离稻草人五、六米远的位置,瑟瑟发抖。他们想逃,但是却不敢动。
二老爷所在的地面上忽然晕湿了一大片,恐惧让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身旁的三老爷蜷成一团,牙关都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拼命地摁住自己的下巴,生怕尸魈来了会听见这声响。
一切都变得安静,只留下风吹过的声响。
每一分钟都让人感觉度日如年,白道长盘坐着不断掐诀维持大阵运转,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两个老头儿心存侥幸,想着说不定尸魈早就离开了镇子,根本就不会来找他们。
就在二老爷抬起脖子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忽然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元宝山的方向穿行而来,速度极快。
夜空中的月亮被流云遮住,整片田野陷入更让人惶恐的黑暗里,尽管猎人们的眼神都很好,却没有一个能看清楚那东西的样子。
它转瞬就冲入了田野,腾空跃起,嘴上露出狰狞的笑,尖细的獠牙让人发怵,喉咙里传来某种震动的声响。
就像喉咙里塞了泡了水的木头,燃烧时呛人的咳嗽。
两个老头儿睁大了眼睛,二老爷想要大声呼喊,嘴里的黄豆差点掉出来,他一把捂住了嘴,背上全是冷汗。
三老爷更是差点把炒黄豆给咽下去。
那尸魈一爪就刺入了稻草人的胸膛,凶残地将它一分为二,场面太过震撼。
“阵起——”白道长手心朝上,指决打向半空中。
四面八方的阵旗亮起了微弱的光,阵纹骤然亮起,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迅速收拢,罩向那只尸魈。
尸魈的速度太快了,它猩红的眼睛冷冷瞥过了白道长,就在巨网即将触碰上他的时候,骤然退离!
白道长还没有给出开枪的信号,猎人们只能耐心地等待。
阵法还在不断追逐着尸魈,白道长的额角已经冒起了冷汗。
远处的梅若苓和聂逢卿都已经握紧拳头,心绪就像绷紧的弦,随时会裂开。
一旦白道长那边的场面失控,尸魈也随时可能过来攻击梅若苓。
夜临霜和聂镜尘忽然向前一步,挡在了两位老太太的面前。
虽然她们看不到两个年轻人在干什么,但她们能猜到,这两人是在掐诀。
而且指法娴熟,灵力汇聚在他们的周身,他们将灵力打入了阵中,几乎就是在同一时刻,所有阵纹就像停电的灯乍然亮了起来,甚至让埋伏在周围的猎手们睁不开眼。
首先是红色的离雀在阵中徘徊翱翔,聂镜尘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夜临霜对于转虚凝实已经掌握的非常纯熟了。
接着,巨大的玄龟出现,和离雀相互辉映,它们的力量将凶狠的尸魈禁锢住。
一声咆哮传来,白色的巨虎灵体出现,张开大口咬住了尸魈的半边躯体,终于让它动弹不得。
众人在心中惊呼,没想到白道长的阵法竟然这么厉害。
白道长很明显愣住了,无论是离雀、玄龟还是白虎,都不是自己的修为能召唤出来的!
但这并不是结束,天空中传来一声龙吟,所有人仰起了头,青龙精魄带着雷电之气入局,阵法的威力顿时大增。
四象俱全,天地太妙阵法的力量被完全催动,包裹着尸魈的符文力量倍增,如同烙印利落地刻入它的躯体之中。
白道长大喜:“法……法阵的力量竟然这么强?”
尸魈发出凄厉的嘶吼,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开始困兽之斗。
稻草人替身已经被毁掉了,尸魈的脖子伸得老长,用力嗅着四周的味道。
最先被它锁定的是白道长,但很快它就别开了脑袋,接着它隐隐辩识到了埋伏在各处的猎手们,但仍然没有找到它怨恨的对象。
它的身躯挣扎得越厉害,阵纹勒得越紧,只听见啪啪两声巨响,尸魈的两条腿以及一条胳膊都被勒断了!
埋伏的众人按耐不住,发出了惊呼声响。
太厉害了,这样一种可以瞬间移动的怪物,竟然被阵法毁掉了双腿,它不能疾速奔跑,干掉它的可能性变得更大了!
但是让所有人惊呼的一幕发生了——被勒断的手臂竟然自己移动了起来!
白道长这才醒神,朝着尸魈的断臂扔出符箓。
按道理符箓轻飘飘的,会在空中腾起,但没想到它们却像是射出的利箭,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是那只手臂,嗖嗖嗖地穿行而去。
眼看着那只手臂就要抓住二老爷的脑袋时,符箓贴了上去,接二连三地发出爆炸的声响。
二老爷吓得屁滚尿流,好半天才扯着嗓子喊出来:“救命——救命——”
当他趴在地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红线竟然被扯断了!
再一看,三老爷就趴在绳子断开的地方。
“你……你竟然——”二老爷颤抖着手指着三弟。
三老爷一脸惊慌,正要站起来奔跑,二老爷用尽全身力气扑了上去,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二老爷急火攻心,一拳头砸掉了三老爷所剩无几的牙齿。
三老爷满口血水,看着自己二哥怒不可遏的双眼,毫不犹豫伸出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们的争斗,无人在意,大家更关心尸魈。
它的力量被阵法不断削弱,这也让白道长勇气倍增。
白道长提起桃木剑,正要朝着尸魈的心脏狠狠戳进去,但脑海中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砍下它的脑袋。”
那是来自夜临霜的传音。
白道长的手腕力量一变,双手持剑平削,真的就把尸魈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失去了脑袋,尸魈还在挣扎,白道长吹响了哨子,转身立刻后撤。
无数猎枪的子弹朝着尸魈招呼了过去,砰砰砰火星四起,全部都招架向了一个地方。
朱砂在空气中爆裂,很快就覆盖了尸魈全身,不断地腐蚀它身上的怨念之气。
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猎手们不敢有片刻的松懈,生怕朱砂子弹不够密集,尸魈就会像那只断手一样逃跑。
火力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猎手们打光了所有的朱砂弹,世界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烟尘散去,尸魈轰然倒下,身上的黑色邪气散尽,褪出凡人的躯体,隐隐还能看见大老爷入殓时穿的寿衣碎片。
不远处的白道长深吸一口气,缓慢小心地走到了无头尸体旁,用桃木剑的剑尖碰了碰大老爷的尸身,它毫无反应。
猎人们也纷纷端着猎枪缓慢走了出来,尽管朱砂子弹已经用完了,他们的枪口还是对准了尸魈。
白道长颤抖着手,从衣襟里摸出最后一张符,拍在了尸体上。
做完这一步,他摇晃了一下,向后跌坐下去。
“白道长,这东西还会诈尸吗?”一个猎手问。
白道长深吸一口气:“应该不会了。”
有的猎手们缓缓放下了枪,有的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
“梅家的人呢?还不来处理这个尸魈!”猎手们的领头人高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回荡不绝。
大家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了二老爷和三老爷。
二老爷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子仿佛要迸出来似的,他费力地张大了嘴巴,脖子非常的僵硬——因为三老爷的双手就掐在他的脖子上。
至于三老爷,满脸都是血,半边脸都是肿的,一脸狰狞咬牙切齿。
两人一动不动的,猎手的领头人走过去,拍了一下其中一人的肩膀,他俩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我什么也没干……”猎手的领头人摊开双手,不知所措了。
远处的梅若苓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预料到发生什么了。
“要过去看看吗?”聂镜尘问。
梅若苓的喉咙动了动,“镜尘,你过去确定一下是不是……免得一会儿梅家来人了,误会那个猎户。”
“好。”聂镜尘点了点头,走下了田埂。
他来到了两位老爷的身边,从口袋里取出餐巾纸,半蹲下来,隔着纸巾确认了一下这两人的脉搏。
“两位老爷过身了。有人腿脚快吗?去通知梅家人来处理后事吧。”聂镜尘开口道。
猎户一听,立刻喊了人。
二老爷和三老爷的儿女赶来了,看着这两人怪异的姿势,还在想发生了什么,还好有梅若苓解释给他们听。
“三哥怕被尸魈的断手追杀,就趁乱扯掉了二哥的替身红线。二哥愤怒之下殴打三哥,三哥就掐住二哥的脖子,当时太危机了,大家都在和尸魈对战,朱砂粉尘四散,尸魈又在反抗,实在没法过去扯开他俩。等到一切结束,才发现他俩已经气绝了。”
现在的梅家,梅若苓已经是辈分最高的人了。
再加上又背靠着聂家,梅家剩下的晚辈们当然是认同她的这番话的。
就连二老爷的心腹,那位姓刘的老宅管事都出来圆场了。
“唉,二老爷是绝对受不了这种背刺的,揍三老爷的时候肯定下了死手。三老爷脑血管也不大好,情绪激动,又要用力去掐,指不定脑血管就破裂了……他这是把自己二哥给送走了,顺带也把自己给送走了。”
白道长走了过来,看着这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本来想说“冤孽”或者“业报”,但逝者已矣,只剩下一声叹息了。
二老爷的儿媳妇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自己的老公梅淳华,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梅若苓的方向。
梅淳华立刻反应过来,走到梅若苓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四姑姑,我大堂哥还在发烧,实在处理不了这些丧事。我在梅家也不够话事权。您现在是梅家辈分最高的人了,能不能请您留下来……主持一下丧事?”
“是啊。四姑姑请放心,琐碎的事情我们这些晚辈会去办,不会拿来烦你。实在是需要个镇得住场面的人……梅家不能再难看下去了……”梅淳华的老婆也在旁边帮腔。
聂老太太是知道自己好友性子的,就算对梅家都不再留恋了,但她三个哥哥都去了,总得送他们最后一程。
“若苓,你若是想走,我陪你回家。你若是想留,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把丧事处理完。”
“谢谢你,遇卿。”梅若苓点了点头,看向白道长,“道长,你看我的这三位兄长落葬,还有没有什么讲究?”
“除了忌用枣木或者槐木做成的棺材,其他的都可以。至于大老爷,如今他身上的戾气已经散去了,不需要再铁水封棺。但梅家还是得差人去元宝山顶的庙里,把大老爷的肋骨取回来,让他完完整整地下葬。我会主持一场法事,化解他们剩下的戾气和怨念,送他们入轮回吧。”
“多谢白道长了。至于元宝山上的那座庙……”梅若苓抬起头,折腾了这么久,天已经蒙蒙亮了,元宝山上那座庙逆着光,没有什么神性,反倒有几分诡异,“难道就让它在那里继续蛊惑后来的人吗?”
白道长顺着梅若苓的目光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贫道的修为有限,既不知道这无形无相的神明是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样的神通,实在无能为力。”
一旁的聂老太太陷入了沉思,“白道长,你布阵破坏了这邪神的算计。我担心它会找上你。”
白道长早就预料到了,淡淡地说:“我都活到这把岁数,早就看开了。只希望如果有什么祸事发生,能在梅家的丧事办完之后。让该安葬的人安葬。如果贫道这条性命能让那庙里的神息怒,也算是功德吧。”
站在他们身后的聂镜尘和夜临霜互相看了一眼。
有了梅若苓坐镇,梅家的丧事也好,对镇民的补偿也好,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只是说起该由谁上山把老爷子的肋骨接回来,每个人都低下了头。
谁都不想再趟浑水,谁也不想去得罪那位不知名的神。
梅若苓闭上眼睛冷笑了一下,“那就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婆子去吧。好歹是我大哥的肋骨,我也不会再去向那位神明许愿梅家复兴之类。只是以后梅家是要发展,还是落魄,都和我梅若苓再无关系。”
听到这里,梅淳华心想是自己让姑姑留下来的,怎么能让她承担和她无关的风险,这太让人寒心了。
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和他那个无耻的爹有什么区别?
“姑姑,你坐着轮椅上山太不方便了。还是我去吧。”
梅若苓看着这个侄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是梅淳华的老婆却很担心,皱着眉头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说你出什么头?要去也是等你大哥病好了,让他去。那毕竟是他亲爹的肋骨。你去了,搞的清楚哪个是大伯的肋骨,哪个是其他先人的?”
“那我就全部搬下来,行了吧?反正都是老梅家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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