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聂镜尘收回神识的瞬间就进了九脉拘仙阵,所以他不是演戏,而是真的……点背。
若不是其中一缕神识去的地方太远,回归之前九脉拘仙阵的生门已经关闭,这最后一缕恐怕都不能和夜临霜在梦魇之地相遇。
如果没有临霜,自己倒不是不能自爆灵力强行冲破这邪阵,只不过将会受到很大的反噬。
比如这具身躯会逐渐虚弱,承载不住灵力,喝多少补药都会被人嘲笑中看不中用。
还有自己的境界,又要跌一跌了。
读完了黄鹤霖的记忆,聂镜尘也大致知道了那座古庙的位置。
没有猜错的话,古庙里供奉的可不是什么正经神明,而是邪君混沌无疑了。
聂镜尘摸了摸下巴,他神识离开黄鹤霖的时候,黄鹤霖也清醒了,一把拽住起身的聂镜尘,恳求道:“救我……救救我吧……”
聂镜尘摇了摇头,叹声道:“这是你自己的因果。”
既然信奉了混沌,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从黄鹤霖接受那套阵法和棺魅的时候,他就完成了和混沌的交换契约。
“本来想请你喝枸杞茶,现在看来应该是用不上了。”
聂镜尘拎过柜子上的保温杯,离开了那个房间。
房门缓慢闭合,门缝里是黄鹤霖惊惧疯狂的表情。
他的双手在空气里乱抓,瞪大的眼睛里逐渐布满血丝,整个房间就像恐怖的牢笼,魑魅魍魉在黑暗之中侵袭而来,在梦魇中啃食他的精魂。
聂镜尘每向前走一步,身后那间病房里就会涌出黑色的邪气,不断吞噬着空间,幻化成无数张脸凄厉地哭嚎,无数双手试图抓住和攀附聂镜尘,仿佛要将他撕碎之后,融入这片黑暗之中。
“上仙渡我……上仙渡我……”
“上仙,你怎么忍心我这么痛苦……”
“上仙!你太无情!”
聂镜尘置若罔闻,继续上前,一手揣着口袋,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轻轻撞了一下电梯按钮,然后又抬起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唉呀,我可以直接瞬移回房间的。算了,得好好适应凡间的生活。”
一道黑色气息悄然接近,缠绕上他,隐隐化作人形。
尽管五官模糊却能看出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它靠在聂镜尘的耳边,笑着说:“你看,众生皆苦你不渡,却为一人逆天遭反噬……道祖让你历这场红尘劫,是要你把心尖上的那个人像尘埃一样放进众生里——众生皆平等,从此既无众生也无他。”
聂镜尘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轻声抱怨了一句:“这电梯是属蜗牛的吗?”
那团黑影的模样还在继续变化,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夜临霜。
“你舍得吗?你甘心吗?你不想为所欲为纵情世间?为何非要受天道管束?”
聂镜尘叹了口气,目光也沉了下来,“混沌,你真的挺吵。”
“嗯?我吵到你了吗?我只是为你好。”
“看来这三千年你也学习了不少,连‘为你好’的绿茶术都学会了。”
聂镜尘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在九重天好歹算个公务员,享受正高待遇,世人见我也得称呼一声上仙。就算现在掉下来了,也只是下乡支边,哪天回去了说不定能冲一冲圣人的境界。真要是跟着你混,那就是辞职下海不成混成了地痞流氓。没地位、没仙府,在银行里还开不了户。我心尖上的那位还会反过来追杀我。”
那团黑气眼看着就要完全幻化出夜临霜的模样,却在瞬间消散开,怎么凝聚都无法再形成实体。
混沌之气来自于世人的邪欲,当聂镜尘坦荡地面对了自己的欲望,这股邪气反而无法凝实了。
但它不甘心,更多的黑气涌动而来,要将聂镜尘完全裹住,拖入深渊里。
此时,电梯门在“叮——”一声之后缓慢开启。
聂镜尘唇上的浅笑瞬间消失,双目一敛,冷冽地一声:“溃——”
真言一出,灵气威压直坠而下,浓厚的黑气瞬息被净化,身后的走廊恢复清明,一切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等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夏宽立刻上来,把聂镜尘从头到脚三百六十度打量了一遍。
“镜尘……你……你是真的好了?会不会明天忽然醒不过来?我给你预约个核磁共振,从头到脚再检查一遍?我们……”
要不然再买个巨额保险,专门保什么昏睡、痴呆、意外猝死之类?
夏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聂镜尘的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安静。
“我好的不能再好了,只是你在这里,我有些事情不方便做。”
“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聂镜尘的手在夏宽的肩膀上拍了拍,低声说:“这三个月你辛苦了。睡一会儿吧。”
夏宽一听,睡意翻滚而来。
他打了个哈欠,朝着沙发走去,转头倒下闭眼就睡。
聂镜尘笑了一下,手轻轻一抬,一柄银色飞剑出现,转瞬御风而去。
脚下是一片夜色中的高楼大厦,灯火阑珊,完全看不出三千年前的模样。
路过一间正要关门的书店,聂镜尘停了下来,一眨眼就出现在店门口。
“请问,能给我五分钟,让我进去挑一本书吗?”
店员回过头来,正要说自己已经下班了,但对上那张脸,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聂……聂镜尘?”
店员一边说,还一边回头看了看摆在书店最醒目位置的一本影集,影集上的男子撑着下巴,光影交错,轮廓鲜明眉眼动人,真应了影集的名字——《不似在人间》。
“我是聂镜尘。”
“可……可……可……可以!没问题!”
店员将门打开,聂镜尘走了进去,神识扫过整个书店,他径自来到最里面的书架前,弯腰信手拿起了一本精装版的书。
“就这个吧。”
“好的!”
店员立刻扫码,忐忑地要了一个签名,聂镜尘也同意了。
只是等到店员关上门出来,却发现聂镜尘连踪迹都消失了。
“奇怪……怎么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要不是聂镜尘留给他的签名还在,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过了一会儿,聂镜尘停在了一处公寓的窗外。
午夜已过,整栋楼就只剩下这扇窗仍然有灯光,窗帘被挽了起来,透过玻璃刚好能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书桌前垂首翻阅资料,台灯的灯光映照在对方的侧脸上,柔和了轮廓。
聂镜尘本来要开口念出他的名字,可嘴唇微张却又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安静地、极有耐心地看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夜临霜将那本书合上,放到了一边,缓然开口道:“师叔,你知道御剑飞行被凡人看到,会被修真管理委员会开罚单吗?”
聂镜尘低眉笑了一下,“你的窗没有开,我只能在窗外等着。”
没有开的窗就像闭紧的门,都是婉拒。
夜临霜有些无语,“从前您拽我去夜游,哪一次在乎我的窗关没关?现在却忽然讲礼貌了?”
聂镜尘这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穿过了那扇窗,来到了夜临霜的身边。
“师叔在窗外待了那么久,在想什么呢?”夜临霜的语气凉凉的。
最好想一个有新意一点的借口,堂堂涟月真君竟然被九脉拘仙阵给困住了。
日后回到九重天,绝对会被群嘲一遍又一遍。
“我没在想什么。御风赏云潮,灯下看美人。”
夜临霜叹了口气,师叔又来了,发自肺腑说着赞美的话,其实就是叫人别再问了。
就在夜临霜以为这事儿就要被一笔带过的时候,聂镜尘却还是开口解释了。
“我现在这个身份白天要拍戏,还有各种通告,只有晚上才能不被打扰,散了神识去找你。谁知道被邪君混沌钻了空子。你应该知道,九脉拘仙阵的特点就是放开生门等魂魄归来。当我神识归位,才意识到自己入了樊笼。留下的最后一丝神识好不容易在纸扎匠的魇里见到你,但太微弱了,没和你多说上几句话就消散了。”
聂镜尘说得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凶险的很,要不是遇上了夜临霜,那一场雷击恐怕会重创肉身,有损元神。
听到对方也曾寻找过自己,还因此吃了大亏,夜临霜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师叔不是最擅长大道推演吗?还能算不出来我在哪里?”
聂镜尘靠着桌角看着他,语气温柔得就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
“再厉害的推演,也得有一线天机。道祖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给我,寻你就如同在浩瀚星河里捞一颗被藏起来的星星,师叔也想无所不能,但是师叔做不到。”
这就是师叔,他好像有用不完的温柔和耐心,让夜临霜会误以为自己很特别。
但是师叔啊,我到底只是你最好的玩伴,又或者只是宗门里最有天赋的后辈,还是……对你来说很特别?
算了,为这些患得患失纯属内耗,毕竟我烦恼答案的时候,师叔却逍遥自在。
“你好端端把名字改了做什么?”
毕竟在夜临霜的记忆里,师叔的名字是聂沉梦啊。
“啊?难道就因为我改了名字,所以不知道聂镜尘就是我?”聂镜尘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你随便看看电视或者广告不就能看到我的脸了吗?”
“我不看电视,更不会对广告留心。”
夜临霜的答案……还真是聂镜尘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小师侄了,日复一日勤加苦练,按照掌门师姐说的,他这个小师叔就是夜临霜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身份都是道祖给的。道祖要把我的名字改成聂镜尘,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聂镜尘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仙府,在夜临霜对面的椅子坐下,向后仰着闭上眼睛,仿佛很放松。
夜临霜只瞥了对方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了。
只是手指捏着书页,这一页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灯下看美人……他的这位师叔又何尝不是?
三千年时光流转,就算自己学会了波澜不惊地看待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但师叔永远就像走在冬日暖阳下,冷不丁从树梢坠落进后颈的那一小捧雪。
像个恶作剧,可又会从打心眼里期待。
有时候夜临霜觉得自己很肤浅,要不是因为聂镜尘这张好脸,自己对他能有这么高的容忍度吗?
慢慢的,对面的男人露出一抹笑,略带调侃地反问:“我的小师侄无心继续读他的圣贤书了,在想什么啊?”
“在想你,想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
聂镜尘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端起夜临霜左手边的小茶杯,放到鼻间嗅了嗅。
“诶,百年灵芝茶,临霜……你小日子过得不错吗?”
眼见着聂镜尘的唇距离自己喝过的地方越来越近,夜临霜的心弦莫名绷了起来,话还没有细想就说出口了。
“师叔,这杯子是我的,您请自重。”
“啊?”聂镜尘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闻一闻你的灵芝茶又不是对你偷香窃玉,自重什么?”
夜临霜只能说:“这种拿着别人的水杯,故意靠近别人喝过的位置,学生们看的言情小说,还有保洁大姐的短剧里已经出现太多回了。”
“在这信息飞速发展的时代,你都学了些什么啊。”
聂镜尘无奈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右手捏着那小小的杯子灵巧地旋转了起来,里面的茶水却能平静得一滴都没有飞出来,“我只是想起当年给你炼丹,不是千年灵芝我都懒得加进去。没想到现在……能找到百年的灵芝都不容易。”
夜临霜看着教案,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他知道师叔正看着自己,也知道多半对上师叔带笑的眉眼,自己的道心会乱。
放现代,师叔绝对是那种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上课开小差,下课吃喝玩乐,卷子一张不写,哪怕老师讲的是奥赛的题,冷不丁把他点到讲台上,他单手插兜随时就能解,永远的年级第一,但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带坏自己刻苦努力、老师心中完美学生典范的同桌。
没错,夜临霜就是那个同桌。
聂镜尘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弯腰看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资料典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临霜,你其实并不喜欢看这些教案,所以也没必要强迫自己。”
夜临霜回答:“禀师叔,我现在是一位老师,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解惑,这是我的责任。”
“不愧是道祖,对你了若指掌,故意为你安排了这样的尘缘。”
“嗯?”夜临霜这一次忍不住抬头了,对上了师叔幽深的眼睛。
唉,一不下心又咬了师叔的钩子。
“你修行到了临天境,再难寸进。勤奋和天赋你都有,却困于心境。其实所谓的责任,不过他人对你的期待。”
师叔的眼睛很平静,夜临霜也不明白直坠九重天的师叔为什么能不悲不喜,眼中仍有逍遥自在。
“你师父对你的期待,让你循规蹈矩。同门师弟师妹们对你的期待,让你不得不担负许多本来他们应该自己解决的事。困于修真界对你的期待,你执着于突破境界。现在你成为了老师,总想着自己有责任让学生们都听懂,甚至迎合他们的喜好去改变自己。其实传道授业,抵不过他们内心真正的求知欲,真能入道者寥寥无几,你只要解惑就好了啊。”
“师叔觉得我要怎样才能突破临天境?”夜临霜抬起眉,他不信这个师父都给不了的答案,师叔能给。
“临霜,你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别人期待中的优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夜老师。做你自己就好,心中大自在,天道算个P。”
聂镜尘抬起手,指尖轻轻在夜临霜的眉心碰了一下,灵台被叩开,温润的灵流涌了进来。
这大概就是年少的自己会为了师叔而打破所有规则的原因,因为这个人的心无拘无束,好像跟他在一起,自己也会得到无限的自由。
“时间也不早了,买个K记全家桶吧。”夜临霜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教案收拾好。
聂镜尘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哎呀,没想到临霜才穿越过来三个月就学会了与时俱进,竟然懂得叫外卖了?”
“师叔,是你得去给人送外卖。”
“啊?”聂镜尘顿了顿,没闹明白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跟着夜临霜出了门。
出门之前,他将自己在书店买的小礼物放在了桌角。
聂镜尘给自己上了一道遮容术,除了夜临霜,谁也看不到他的真容。
他就这样揣着口袋悠闲地跟着夜临霜走出了小区,去到了附近的一家K记快餐店。
只见夜临霜背着他那个黑色的电脑包,包里面套的正是乾坤袋,他来到店员面前,一开口就是:“十个K记全家桶,我旁边这个买单。”
差一点睡着的店员瞬间醒了神,“十……十个全家桶?”
“嗯,十个。”夜临霜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聂镜尘没有多问,一副“你花我钱,我很开心”的样子,拿出手机扫码买单。
等了一小会儿,夜临霜就把那十个全家桶都装进了电脑包里,毫不客气地扔给了聂镜尘。
聂镜尘摊了摊手说:“这包跟我今天的穿搭不配啊。”
“那我在这儿等着,你回去换一套匹配的穿搭再过来?”夜临霜抬了抬下巴。
聂镜尘垂下眼,叹了口气,一副认命的样子将那个电脑包背了起来。
看着还真像要去上晚自习的大学生,明明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到底哪里来的清纯气质?
他俩离开之后,店员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诶……那十个全家桶他们是怎样带走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两人离开了K记,立刻在自己的身上施了一道隐身咒,不约而同地踏上飞剑,划破夜色而去。
明明在穿越来之前,总是聂镜尘飞驰在自己前面,他去哪里,夜临霜就会不管不问地跟在他的身后。
但这一次,夜临霜飞在前面,聂镜尘却一句话都没说。
总感觉聂镜尘这人,要是安静了,多半在作妖。
夜临霜回头一瞥,对上了聂镜尘的眼睛,对方很淡地笑了一下,仿佛早就猜到了夜临霜会回头看他,那表情明显是在说:“我很乖哦。”
凌晨两点半,他们来到了城南,隐隐能看见某座山上的道观。
这个时间点,道观里已经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了,白天香客们供奉的各种口味的奶茶已经被收拾了,月光映照而入,观里正中央的神像也显得晦明莫测。
夜临霜在主殿前收了飞剑,一脸认真地迈了进去。
聂镜尘有些好奇,半仰着头四下环顾,感受着殿内萦绕不绝的灵气,开口问:“这是哪位神君的道场?信徒应该不少,而且信仰之力也很强大。是莫千秋吗?他飞升之后掌管仕途升迁和家族显赫。”
“你欠了谁的人情都不知道吗?”
夜临霜淡淡地反问,并且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三支上好的香,无风自燃。他很郑重地三拜之后,将三支香插在了香炉里。
聂镜尘看向殿内正中央的神像,那是一个灵动的少年形象。
“啊,K记全家桶,明摆着就是小孩子的口味,自然是医圣离澈了。飞升之前,他就跟你挺要好的,换了其他人,估计他也舍不得把自己的玄天灵枢针借出去。灵针法宝本就难以淬炼,更不用说还是玄天境界的。”
聂镜尘一边说着,一边像个游客一样环顾四周,他有些小小地惊讶,不仅仅是功德簿上每天都签得满满的,还有长明灯竟然都换成电子的了。
“我和他都是太乙境界,我应该不用拜了吧?”
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你的境界连跌三重,人间有句话说得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聂镜尘叹了口气,看着像是被夜临霜的直言直语戳中了小心窝,其实这家伙心态的好得很,别说连跌三重境界,就是跌进十八层地狱里都能用业火煮火锅。
他先是从背包里把那十个全家桶都取了出来,在供桌上放了两排,还体贴地给可乐插上了吸管,然后接过了夜临霜递来的香,三拜之后闭上眼睛,很认真地似乎在对离澈的神像说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香插上。
“看不出来,你谢神谢的还挺认真?”
“唉,就算心里面不甘心,也得承认在人间,离澈真君的香火就是比我旺盛啊。”
“不,你太高估自己了,你连香火都没有。”
“……”聂镜尘又露出一副被戳伤的模样,“没关系,我有钱,可以自己给自己建道观。而且我粉丝多,随便去自己的宫观打个卡,就会有很多很多香火了。”
夜临霜:“你睡了三个月,竟然还学会了凡尔赛。”
等到香快要烧完,夜临霜拎了拎全家桶的盒子,发现都空了,连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唉,也不知道离澈真君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总是吃不饱的样子呢?
把盒子都收拾了,主殿内一切和他们来之前一样,除了炸鸡的香味和信灵香的味道交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两人御剑离开,速度并不快,低下头就能看到黎明到来之前笼罩在静谧夜色之中的承州市。
夜临霜随口一问:“师叔,你对着离澈真君说了那么久,聊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聂镜尘笑了起来,眼底明明带着一丝调侃,大概是明月太阑珊,竟然透出缱绻温柔来。
“算了,估计你什么都没说,只是敷衍我一下。”夜临霜回过头去。
“他跟我说,他想吃大东门的烧烤,特别是滋滋冒油的大羊腰子。是他那位道侣平日里太狠了吗?年纪轻轻就补起腰子了?”
夜临霜:“……”
“还有麻雀街的水煮鱼,要鲈鱼不要草鱼。你就说,不会剃刺还吃什么鱼啊。不过离澈真君不怕卡刺,他可以自己给自己治,专业对口嘛!”
夜临霜:“……”
“他还要吃东南巷的螃蟹炒年糕,微微辣就好,真是又菜又要吃辣。”
夜临霜:这些还真不像是师叔杜撰的。
“哦,他还点了珍宝街的全家福毛血旺,要我们把砂锅一起给他端来……他怕我记不清楚,让我把他点的菜重复说了三遍。”
夜临霜:“……”
“所以你看,飞升还不如在人间送外卖呢。仙君们每次化身下界吃点喝点,还得承受界面之力的反噬。我觉得我们在人间也没必要刻意靠修炼来提升境界了,直接当个送餐员。他们在上界托梦点餐,我们在人间送餐直达换取功德。很快就能回去了。”
师叔,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好像没有上进的必要了。
“临霜,我下个月就要进组了,你知道的吧。”
夜临霜回答:“嗯,不进组怎么赚钱?不赚钱怎么给你自己修道观?”
聂镜尘笑了一下,“拍摄的地点是幼溪山下的小镇。凑巧的是,黄鹤霖被邪君混沌蛊惑的那座古庙……就在幼溪山。你有没有时间跟我去看看?”
“没时间。师叔保重。”
说完,夜临霜脚下的仙剑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银弧消失在了前方。
毕竟接受了三个月的新时代新思想,夜临霜也生出了反骨。
上一秒你滚,下一秒好吧,是三千年前的常态。如今,他才不要继续尊师重道,师叔叫他往东,他偏要往西。师叔夹菜他转桌,师叔要是上火,他就一定要点麻辣香锅。
把师叔甩身后的感觉就一个字,爽!
聂镜尘揣着口袋站在仙剑上目送他远去。
随着夜临霜的消失,他唇上的浅也逐渐隐没。
明明面前是一片日出绚烂,仿佛有万马奔腾披着霞光而来。
身后的天地却似有另一片无法被照亮的深渊。
聂镜尘闭上眼睛,仿佛在听风,接着好笑地摇了摇头,“临霜啊,师叔我一番推演,你多半还是要与我在幼溪山重逢。”
回到了公寓,夜临霜收拾教案的时候才发现桌角竟然放了一本硬壳的书。
看起来很有份量,上面的画也很……华丽和梦幻。
“这什么?”
夜临霜缓慢翻开,第一页写着“睡美人”三个字。
反正这是一个挺离谱的故事,比保洁大姐一边拖地一边看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短视频更离谱。
一位中了魔法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公主竟然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王子吻了一下,就醒了?
亲一下这么有用,他还修什么大道,学什么术法?学接吻就好了啊。
过了好一会儿,夜临霜都躺在床上了,忽然坐了起来。
“不是吧?师叔该不会当自己是睡美人,要我亲他一下才肯起来吧?”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师叔这都信吗?”
“果然,就是上仙日子过得太闲了,脑子才会出毛病。”
至于聂镜尘,在他的豪宅里看着夜空叹了一口气。
他夜观星象,自己那本《睡美人》又白送了,三千年后“开屏给瞎子看”再度达成。
夜临霜的周一课程排得还挺满,同样的内容讲上三、四遍之后,就是修士大能也会产生在轮回里鬼打墙的错觉。
就在他到点就准备下班的时候,陈院长竟然堆着笑脸走进了他们的办公室。
顿时,各位归心似箭的老师们露出了严阵以待的表情,生怕陈院长说要开个“小会”。
人世间所有“小会”都又臭又长,否则微信群里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开个毛线的会?
“那个……夜老师啊,方便的话来我家吃个晚饭?正好有些民俗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
听到这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们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来。
太好了,陈院长的目标是夜老师!
简直就是大赦天下,大家伙纷纷加快脚步离开,晚一步都是对陈院长的不尊重。
只有吴老师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有些内疚地回头看了一眼夜临霜,然后听到了对方的逆天回答。
“不方便。”
“啊……不方便……是……是有什么事情吗?”陈院长破天荒地没有生气,语气里甚至充满了关切。
“累了,不想换个地方加班。”
陈院长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吴老师悄悄朝着夜临霜竖起大拇指,拒绝加班就要像夜老师这样直白,否则领导会假装听不懂的。
就在夜临霜收拾好了东西,即将从陈院长身边走过的时候,陈院长竟然拽住了夜临霜的袖口,神情里透露出少有的恳切。
“夜老师误会了。怎么能叫你来我家里加班呢?这不成了滥用职权吗?是……我的小孙子出了问题,想你帮忙给看看。”
“什么问题?”
“就是……不大正常,和之前的他不一样了。本来这孩子是个好动又反骨的主儿,刚上了小学……上课了跟同学说话,下课了就跟隔壁班的打架。我儿子和儿媳妇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去,烦恼的要命啊。跟他讲道理,他当耳旁风。打他,他就跑,可以锁一晚上的门不吃饭。可没想到,回了一趟老家之后,就变得乖巧懂事了……”
夜临霜抬了抬眼帘:“乖巧懂事难道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这孩子仿佛变了个人。就是那种壳子还是那个壳子,芯子却换了的感觉。”
“哦?”夜临霜的眉梢很轻微地一扬,看起来好像感兴趣了,“没去看看医生吗?也许是缺了什么维生素。又或者叛逆期早到了,得心理咨询。”
陈院长赶紧接下去道:“当然看过了——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前这孩子就喜欢电子游戏,抱着那个平板电脑可以玩一整天,现在……能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偶尔几次我们贴着门听他在里面干什么,竟然是在念古诗,还有什么《诗经》!”
“念《诗经》不好吗?”夜临霜反问。
“问题是他哪儿学来的啊,小学根本不教《诗经》!更吓人的是,早晨起来他竟然会在阳台上学人家唱戏的吊嗓子,咿咿呀呀有模有样!你说瘆人不?”
“还好不是晚上唱戏,不然你们全家更瘆人。”
陈院长:这并没有安慰到我。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周末能待在房间里写毛笔字,一写就是一整天。那字儿写的还特别好,我拿给懂字画的老师看过,说什么神形兼备,可以参加书画大赛了,看着像是有几十年的功底!”
夜临霜垂下眼,思考了起来。
别的不说,书法要写出门道来,确实不是六、七岁的孩子能办到的,更不用说几十年的功底了。
而且一个没有耐性的孩子不可能短时间内忽然修身养性。
“陈院长,您刚才说孩子跟着父母回了趟老家之后才起了变化的?”
“对!当时是祠堂祭祖,我孙子也上小学了,就让他回去给祖宗们磕个头,上柱香,保佑他学业有成啥的……”
“你们老家在哪里?”
“陈家乡,就在幼溪山的脚下!”
听到“幼溪山”三个字,夜临霜的神经被勾动了。
他记得师叔说过,那个名叫黄鹤霖的演员就是在幼溪山拜了混沌邪君的古庙之后,才得到了棺魅并且想要夺舍聂镜尘的。
而陈院长的孩子回了趟幼溪山脚下的老家就变了个人,恐怕不是巧合。
看来,自己就算不想卷入因果也不得不去看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周一的下班高峰期,那是堵得寸步难行。
夜临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陈院长又归心似箭,车喇叭都要按爆了。
众目睽睽之下,夜临霜不能施法让这辆车缩地千里,但却掐了个静心咒打在了陈院长的后背上,陈院长焦躁的心总算沉静了下来。
窗外依旧是喧闹的世界,各种车鸣喇叭声层层叠叠,而车内却自成另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握着方向盘的陈院长也暗暗觉得神奇,怎么只是跟夜老师说了两句话,自己就平静了下来?
“陈院长,你是在陈家乡长大的吗?”夜临霜撑着下巴,靠着车窗缓缓问。
这种闲淡的气质让陈院长莫名安心。
“是啊。”陈院长露出一丝骄傲的表情,“我还是我们陈家乡第一个考进城里的大学生呢。”
“那你应该去过幼溪山吧?”夜临霜开始向陈院长打听那座古庙的事情。
毕竟现在被堵在路上,进退两难,又没有其他人来打扰,等到了饭桌上又是好几个人一阵寒暄,有些细节反而没机会问了。
“那当然,对于我们陈家乡的孩子们来说,幼溪山就跟自家后院差不多。我们经常去山上爬树、摘野菜挖竹笋、掏鸟蛋,那可比城里的孩子打什么电子游戏要有趣多了!”
聊起年少时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日子,陈院长的话夹子也就打开了,夜临霜随口问一句村子历史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古迹,就把话题引到了那座古庙。
“要说那座庙啊,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建的了。它倚着山,相当于在幼溪山掏了个洞,里面本来有很多壁画,还有图腾石柱什么的,因为日子太久了,都毁了。就连石像的脑袋都掉地上碎掉了,看不出当初到底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夜临霜又问:“既然是古庙,就没有什么历史专家来考察吗?”
“有,当然有。但毁坏得太严重了,已经没有被保护和被研究的价值了。所以我们这些孩子啊,在山里耍累了,就去石庙里歇脚。有时候下雨了,就在那里避一避。后来通了公路,零星有些外地人来旅游,到那座古庙里拍照采风。哦,对了!听说最近还有个摄制组,拍电影的,要到古庙里取景呢!”
那个摄制组应该就是聂镜尘进的组吧。
夜临霜不做任何评价,只是默默听着,然后问了一句:“现在村里还有人会去古庙里祭拜吗?”
作者有话要说:
聂镜尘:我准备好了。
胖瓜:准备好什么?
聂镜尘:跟我的小师侄去破庙打卡旅游拍照发朋友圈。
胖瓜:你家小师侄没有朋友圈,以及你都不是他的微信好友。
第24章 陈乡祭祖
“十几年前倒是有,三、四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家会去寺庙里烧香祈福。在那个年代,人能活到八十岁就已经是高寿了,他们倒是厉害,一百多岁了还能爬山路。这些百岁老人倒是逢人就说古庙非常灵验,他们就是因为信奉古庙里的神明才能活这么久呢!”
提起这个,陈院长叹了口气,“但他们几个的子孙后代都短命,到现在算是绝了户了。”
“哦。”夜临霜淡淡地点了点头。
直到晚上七点半,车子才终于开到了陈院长家楼下,他赶紧打电话跟妻子说他们已经到了楼下,那位重要的客人也来了。
陈院长家是四室两厅的房子,面积还挺大,中式装修的风格意外符合夜临霜的审美。
饭厅里的大圆桌上已经准备了许多好菜,陈院长的儿子陈锦书和儿媳林悦殷勤地到门口迎接夜临霜。
在看到夜临霜的第一眼,这对夫妻怔愣了一会儿,倒是陈院长的儿媳妇林悦先缓过神来,笑道:“夜老师可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平常上课的学生们见到夜老师,恐怕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吧。”
其实就是夸夜临霜生的好看。
毕竟修行了上千年,被天地灵气洗髓伐经,想要不好看很难。
夜临霜不动声色地观察房间布局,看起来没有风水问题,也没有什么对家宅不利的阵法,接下来就是放出灵识感受一下有没有邪祟恶灵的波动了。
这时候,一位六十来岁腮帮蓄了胡子的男人端着鱼头炖豆腐从厨房走了出来,朗声道:“大哥回来了。菜上齐了,可以请客人吃饭了。”
陈院长顿了一下,有些意外,接着是高兴,“唷,陈栾……你来了?”
“是啊,嫂子前两天跟我闲聊,说冉冉想吃山上的鲜笋,我就挖了一点送过来了。”
陈院长的儿子赶紧解释道:“妈也是担心冉冉,所以才会想让堂叔过来给冉冉看看。”
听到这里,夜临霜明白了陈院长的这位堂弟估计也通晓些门道,又是自家人,被请过来看看也无可厚非。
碗筷都摆好了,林悦走到儿子的房间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冉冉,你还在写字吗?出来吃晚饭吧?今天有许多好菜呢。”
“我下课的时候在校门口吃过了,现在吃不下。你们吃吧。”
男孩子的声音很稚气,但语气却隐隐透出老练。
陈栾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若有深意地和陈院长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院长叹了口气,小声对夜临霜解释说:“我这个小孙子,自从祭祖之后,总是回避我的这位堂弟。”
“哦,这是为什么?”
陈院长回答:“我堂弟在陈家乡长大,他的奶奶有些本事,就是传说中的……神婆。我堂弟耳濡目染地就学到了不少,灵不灵的我也不知道,但十里八乡的人都信他。”
夜临霜不做任何评价,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院长的妻子陈翠和丈夫是同乡,显然也知道陈栾的本事,否则也不会特地向他诉苦。
她张罗着说:“都快八点了,还是赶紧吃饭吧,让客人饿着肚子,多不礼貌啊!”
陈锦书站起来给夜临霜盛了一碗汤,热络地说:“对对,夜老师先吃饭。都是些家常菜,虽然没有饭店里的精致,但都是我妈妈和我太太的拿手菜。”
一日三餐对于夜临霜来说也就是身在世俗的仪式,他并没有饿的感觉,再加上面前这一家人也没有胃口,还不如直接进入正题。
夜临霜看向陈院长,开口道:“您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您说的越多,我就能越了解情况,特别是你的小孙子陈冉怎么表现出对他堂爷爷的害怕的?”
陈院长叹了口气,将筷子放下,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的笑意也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堂弟陈峦,说起了祠堂祭祖那天发生的事。
“祠堂祭祖之后全乡人一起吃饭,我堂弟说给冉冉看看手相,这孩子拳头握得死死的,还收进了口袋里,就是不肯让我堂弟看一眼。第二天更夸张了,见着我堂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如果真碰上了,他不是躲在他奶奶身后,就是躲在他爸爸身后,我堂弟是碰不到冉冉一根头发丝儿。你看,只要我堂弟在,他就连饭都不肯出来吃了。”
夜临霜立刻读懂了大家眼底的意思:“诸位是觉得孩子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对能看穿自己,又或者说能对付自己的堂爷爷避之不及?”
陈栾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冉冉不喜欢我,未必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祠堂外摆流水席的时候,这孩子把筷子插碗里,这不就是‘鬼上香’吗?我当时有些气急,说了他两句,可能语气重了些,把冉冉给吓着了。”
孩子的妈妈林悦一听,赶紧摇头,“堂叔说的什么话,冉冉犯了这么大的忌讳,你说他是应该的。”
“何止啊。这孩子还……”陈锦书欲言又止。
“他还干什么了?你别支支吾吾的,直接说啊!”林悦嗔怪地推了丈夫一下,“趁着堂叔和夜老师都在,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陈锦书叹了口气道:“趁着堂叔给其他人敬酒去了,他还故意把堂叔的筷子交叉摆在桌面上。我凑过去想看看他在捣鼓什么把戏,没想到摆成了‘三长两短’。我赶紧就给堂叔把筷子又摆好了。”
林悦的眉头蹙起,“这可是诅咒长辈啊!你当时就该好好把这小子揍一顿,怎么到现在才说呢!”
陈栾摇了摇头:“揍他有什么用,我不在意这些。只是冉冉在祠堂外的流水席上干这些事儿,怕是冲撞了祖宗。”
夜临霜虽然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但却将每个人的神情观察得一清二楚。
他注意到陈院长的妻子欲言又止,于是开口问:“您是不是还注意到孩子有什么不妥?之前你不说可能是为了维护孩子,怕他被责罚。到了现在还不说,可能就会害了他。”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陈翠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这……起初我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冉冉调皮,想要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让大家多关心关心他。现在想来,他祭祖之后的当天晚上,就已经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大人们约了一起打麻将,陈翠带着小孙子在老宅里睡觉。
冉冉洗漱之后,就趴在窗子上望着祠堂的方向,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神魂被吸引去了另一个地方。
夜色就像浓墨一般又黑又稠,按道理孩子会害怕,可冉冉的眼睛却显得又精神又明亮,这让陈翠心中隐隐产生怪异的感觉。
“冉冉,都快一点了,怎么还不睡觉啊?你不是说明天想跟堂哥堂姐们去山里玩吗,到时候你起不来,他们不等你了,你可别哭鼻子啊。”
冉冉充满期待地问:“奶奶,祠堂那边来了好多人啊。他们都在招手叫我去玩,我一点都不想睡觉,你带我去找他们吧!”
“什么人?”陈翠顺着孙子的视线看过去,只有敞着大门点着灯的祠堂,里面除了贡品就空荡荡的。
除了门口打着哈欠的看门人,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有穿着中山装的,还有穿着长马褂的,他们搭了戏台子在唱戏呢……诶,还有个驼背老奶奶缺了牙,冲我笑呢。”
陈翠只当冉冉在胡扯,这个距离哪里看得真切进出祠堂的人,更别提对方是不是缺了牙。
只是昏暗的灯光照在孩子的脸上,竟然有几分阴森诡异。
尽管如此,陈翠还是顺着孩子的话头往下说:“什么样的驼背老奶奶?”
“就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盘着头发,耳边还戴着白色的花的老奶奶啊,你看不见吗?”
冉冉抬起手,朝着虚空之中挥了挥,还弯着眼睛笑。
陈翠怔住了,脑海中涌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冉冉口中的驼背老太太就是她自己的奶奶!
她还记得奶奶总是佝偻着背给她做饭,她考上高中没有钱念,奶奶就熬夜做针线活,攒了一铁盒子的钱,都给了她。她捧着那盒子钱,从双手到心脏都沉甸甸的,在心里默默地承诺,以后一定要孝顺奶奶,要带奶奶去镇上过好日子。
可惜就在她高二那年,奶奶在山路上滑倒了,颅内出血,被乡民们送去了诊所。
等到她从镇上的高中连夜赶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她只能哭着把自己在学校里摘的一束小白花别在奶奶耳边的头发上。
如果……那真是自己的奶奶,她相信老人家没有恶意,只是借着祠堂祭祀来看看自己的小曾孙。
但是事情好像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冉冉直到快晚上三点才睡着,之后就一直在嘟囔着梦话,咿咿呀呀的,从脖子到后背都是冷汗。
陈翠担心他是不是病了,可冉冉的额头不烫。
然后她就覆在孩子的耳边,听他到底在说什么梦话。
没想到他一会儿念着什么古文,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唱戏,唱腔还模仿得有模有样,接着孩子又说了一句话:“妮儿啊,你送给奶奶的花可真香……”
这语气,和奶奶一模一样!
那一瞬,陈翠一阵心悸,莫名害怕了起来,就算理智告诉自己祖宗们来了也不会伤害族中的小辈,但阴阳殊途,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这一觉,冉冉睡得快到中午,当然也就错过了和堂哥堂姐们去后山的约定。
陈翠把晚上的遭遇和看守祠堂的老麻子说了。
老麻子安慰了她,说是小孩子阳气不够盛再加上那一线天还没有闭合,容易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人,只要从有流水的桥上走过,那一线天就会消失了,也就再不会被另一个世界的人干扰。
听了老麻子的话,第二天正午陈翠特地带了冉冉去了村里的一座小石桥,石桥下就是幼溪。
这法子还真管用,当天晚上冉冉就再没有看到祠堂里有人,更加没有夜里做梦了。
陈院长听了这一晚的经过之后,拍了一下膝盖,“唉,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呢?原来老祖宗们早就对冉冉有意见了,还缠了他一晚上!”
“孩子后来不是没事儿了吗?而且那个发髻边戴着白花的老太太是我的奶奶啊,她怎么可能会害冉冉呢?”
陈栾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嫂子,你把那个世界的人都想得太好了。他们徘徊世间,因为各种原因不得转世托生,内心深处不免积攒怨气啊。族中的小辈在祠堂前捣蛋,惹恼了他们,他们未必会包容的。”
夜临霜开口问:“所以,冉冉在睡梦里见到的那些人,除了他的曾太奶奶,什么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还有唱戏的人,在陈家的族谱里有没有对应的人?”
陈院长摇了摇头,“这我哪里记得,谁没事会去翻族谱啊?”
陈栾却眯着眼睛思考了片刻,“族谱我倒是看过。这个穿中山装的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位学生,组织参加了各种进步活动得罪了朝廷的人,就到幼溪山来避祸,在乡里入赘当了上门女婿,改姓了陈,叫陈庭远。后来他还在乡里办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乡里人感念他,在他去世之后,他的牌位就进了陈家的祠堂。”
“唱戏的呢?陈乡应该相对比较闭塞,又有幼溪山的阻挡,很难与外界沟通,唱戏比较像是镇子上才有的活动,会到乡里来吗?”夜临霜又问。
陈栾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开口道:“还真有。那得是前朝了,不少乡民们为了挣钱就离开了幼溪山,其中有一对夫妻因为意外丢了性命,他们唯一的儿子就被一个戏班给收养了,成了名动一时的花旦。这位名角儿挣了钱,也没有忘记资助乡里,后来年纪大了,嗓子不行了,就落叶归根回了乡里养老。虽然没有子嗣,但他收养了好几个乡里的孤儿,也算是公德。所以他的牌位也进了宗祠。”
“再加上孩子的曾太奶奶,看来确实是宗祠里的阴魂缠上这孩子了。”
夜临霜的话刚说完,身为母亲的林悦心中担忧如同潮涌,声音发颤:“那现在该怎么办啊?怎么把祖宗们从孩子的身上请走?是要做法事还是要超度?还是得去宗祠里给祖宗们磕头道歉?”
陈翠喉咙也哽咽了起来:“怪我,都怪我那天晚上没照顾好冉冉……要不是我心存侥幸,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陈院长看向夜临霜,恳切地说,“夜老师,你看这情况我们家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几双眼睛全都看了过来。
“吃饭吧。”夜临霜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林悦叹了口气,“这还叫我们怎么吃得下去啊。”
夜临霜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只是个比别人多懂些民俗历史的老师罢了。我知晓的不过是古往今来记录在学术资料里的祭奠仪式,只有很微小的部分能真正解决特殊的问题。之前在武家,也只是恰巧我对巫医招魂的事情略懂,所以才给了武家老爷子一点意见。但像是冉冉这样,似乎是被祖宗魂魄附身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这魂魄还不止一个人,真的是闻所未闻。”
陈院长露出失望的表情,“如果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就更加一抹黑了啊!”
夜临霜又说:“别急,这位陈栾先生跟我可不一样,他特地从陈家乡赶来,对于解决孩子身上的事儿,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有至少七成把握。”
话音落下,陈院长一家人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陈栾。
陈院长起身到了一杯酒,送到了陈栾面前:“堂弟,是大哥怠慢了你。你要是真有办法救冉冉,你可千万别袖手旁观啊!”
陈翠也跟着说:“对对对,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说,能办到的我们全家一定给你办!”
一开始,对于陈院长一家这么看重夜临霜区区一个老师,反而冷落了他这个有真本事的人,陈栾是有些许不高兴的。
还好这个夜老师有自知之明,陈家又开始求自己了,陈栾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心里那点不悦感也消散了。
“大哥大嫂,你们太客气了。我没有成家,冉冉对于我来说就跟亲孙子没有两样,我当然会尽力救他。只是时辰还没有到,想要把附着在他身上的祖宗们请下来,还得选在子时,阴阳交替,万物平衡。”
除此之外,陈栾让陈家人准备了几样东西——孩子吃饭用的碗、三支木质的筷子、还有冉冉的头发、一把杀过生的菜刀以及冉冉的生辰八字。
他自己拿出了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的是公鸡血,还有符纸、朱砂、毛笔等等。
“看来,陈栾先生是有备而来。”
旁观到这里,夜临霜大致知道陈栾想要干什么了,这也是民间流传了几千年的去除邪祟的方式。
虽然传统,但很有效。
陈栾叹了口气道:“也只是尽力一试罢了。”
“不知道我能留下来看看吗?毕竟,我是研究民俗的,这样的仪式可遇不可求。”夜临霜的目光看向陈院长。
陈院长点头道:“多夜老师在旁边看着,我也安心一点,求之不得啊。”
毕竟上一次在武家,夜临霜可是给了陈院长满满的安全感。
陈栾其实并不愿意有外人在这儿看着,但夜临霜是作为重要的客人被请过来的,陈栾只能说:“夜老师,这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只怕我也顾不上你。”
夜临霜很淡地笑了一下,“陈先生当我不存在就好。”
陈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对方是主人请来,自己也不能越俎代庖下逐客令。
整个陈家忙碌了起来,这也让夜临霜得了闲。
他慢悠悠在客厅里转了转,欣赏了一会儿挂在客厅里的字画。
陈院长有些内疚地陪着他聊了两句,还特地泡了自己珍藏了许多年的茶饼。
夜临霜随口问了句:“我记得你说冉冉最近书法写的很好?我能看看吗?”
“有几幅就在我的书房里。夜老师不如到我的书房坐坐?”陈院长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还真别说,此时的夜临霜比他这个院长还像领导呢。
“好。”
夜临霜点了点头,起身跟着陈院长进了书房。
书房古朴的中式风格还挺有书香气质。
陈院长从书架里翻出好些卷起来的宣纸,有些皱巴巴的,有些还破损了,“都在这里了。小孩子写的字,我们就没给他装裱。况且……还不知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没事,我就看看。”
夜临霜一边说,一边将那些宣纸打开、抚平。
陈院长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夜老师您看啊,就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别说根本不懂什么‘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之类的意思,应该是连听都没有听过的。这绝对不肯能是冉冉写出来的。”
夜临霜的唇上弯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指尖沿着那些字迹缓慢移动,仿佛在揣摩感受着什么。
“陈院长,你家祖上有书法名家吗?”
“书法名家?”陈院长刚想要否认,脑海里又闪过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书法家,只是想起小时候我的太爷爷给我讲的陈家乡老祖宗的故事。”
夜临霜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子时还早,陈院长就给我说说这个故事吧。”
“行吧……”陈院长在对面坐了下来,“传说几千年前吧,也不清楚是哪个朝代……有位陈姓秀才,从二十岁一直考到了快五十岁都没能考中进士,回乡路上心灰意冷,觉得辜负了家人和乡亲们,路边寻了棵歪脖子树想要一了百了。”
当然,能成为故事,这位秀才自然不可能真把自己给吊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师叔在三千年前就痴迷于Cosplay,这又是师叔扮演狐狸精之外的另一个old story。
第25章 砍筷驱灵
“没想到他刚把脑袋伸进绳圈里,就来了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说自己的丈夫枉死,她没有钱写诉状给丈夫伸冤,问秀才能不能帮帮她。秀才想着自己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做点善事未尝不可,于是就给妇人写了诉状。妇人千恩万谢给了秀才一小袋自己晒的茶叶,茶香扑鼻,秀才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心想绝不能浪费了,反正人总是要死的,不着急于此刻,于是就下山去找了个茶棚。”
夜临霜的眉心微微一蹙,怎么觉得这个故事好似在哪里听过。
但他没有打断陈院长,也许听下去就跟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故事不一样了。
“那个茶棚又破又旧,只有一个佝偻着的老妪,秀才得了热水烹茶,对老妪心生怜悯,就为她免费写了一封家书给她远在边疆的儿子,老妪恳求秀才留下,等自己找到人送了家书再走。”
夜临霜闭上眼睛,捏了一下眼角,脑海中想起某个特别爱演戏的人,无奈地一笑,“看来这秀才是死不了了。”
“那是自然,后来那秀才就一直陪在老妪的身边,日子过了没多久,老妪就得了重病。秀才舍不得老妪,但自己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于是拉下了脸皮,去镇子上摆摊写字。一开始无人问津,过了几天那个找他写过诉状的妇人来了,对秀才千恩万谢,引来旁人围观,一下子找秀才写字的人就多了。有书信、有对联、甚至还有书籍抄录。秀才就在书写之中经历了人生百态,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考不上进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位重病的老妪呢?”
“老妪不想拖累秀才,夜深人静的时候竟然也悬了梁,还好秀才发现的早,这才将老妪救了下来。老妪这才坦言自己那个当兵的儿子其实早就死了,还是因为顶头的校尉指挥失误连累了一整队的先锋,让秀才写家书其实就是个念想。这个校尉倒是挺会经营,巴结谄媚上司,顺风顺水地当上了将军。老妪说天道不公,她一副残躯也做不了什么了,就想写封信检举这个校尉,但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一个敢写这封检举信的人。”
夜临霜问:“秀才敢吗?”
陈院长苦笑了一下:“秀才自然也是不敢的。但他内心煎熬,这封信如果不写,他对不起良心,也辜负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
可是写了吧,官官相护,自己可能也要遭殃受牵连。他心中烦闷,出门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外,见到了一座荒废的道观。里面明明没有香火,到处都是蛛网尘埃,但殿内的那尊神像却俊美高洁,宛若朗月悬于黑夜,神像垂目看向秀才时,仿佛有一股力量涌入了秀才的心底。月光从破败的道观檐角落下,秀才看清楚神像两侧的题字——沉夜无曜,隐月照江。”
夜临霜垂下眼,唇线弯了起来:“这题字的意思是,哪怕是在没有日光的深夜,也会有月光从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照亮大江。”
“对对对!秀才觉得自己忽然就被点醒了,他不再怯懦,当晚回去写了检举信,洋洋洒洒上万字,将这校尉的所做所为诉诸于纸笔。刚巧碰上了御史巡查,秀才就将这封检举信呈交了上去。这位御史刚正不阿,对校尉所作所为早就看不顺眼了,这封检举信对于御史来说简直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狠狠地把那个校尉给查了,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堆人落了马。”
“那秀才呢?”夜临霜在心中已经低头扶额了。
这故事里某人自导自演,一个人饰演好几个角色,可惜了几千年前没有影帝评选,不然某人小金人都拿到手软。
“御史邀请秀才来做自己的幕僚,但秀才婉拒了。他找到了比当官更有意义的事情,一直留在民间给普通老百姓写诉状。诉状写得多了,据说他的字体正气浩然,后世有不少书法家都很欣赏他的墨宝。他……也算的上书法家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陈锦书的声音传来:“爸,还有夜老师,子时快到了。”
“哦,好,我们这就出来。”夜临霜应声道。
陈院长原本因为讲故事而稍微放松的神情此刻又紧绷了起来,就连出门的时候竟然同手同脚,让人忍俊不禁。
“别紧张,不会有事的。”夜临霜开口道。
“啊?”陈院长看向他。
“有我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窗外一轮皎洁明月,夜临霜优雅俊美的眉眼在逆光之下竟显得超脱又悲悯,那是不属于人间的神性。
陈院长莫名想到了故事里的那座神像,哪怕在蛛网尘埃之中,却依旧注视着世上的魑魅魍魉,真相昭昭,邪佞不得越界。
此时的客厅已经布置好了。
餐桌上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盛了清水。
碗边放着一张黄色符纸,符纸正面是驱魂咒,背面则是用朱砂写的陈冉的生辰八字。
夜临霜快速瞥了一眼,确定那驱魂咒没有问题。
陈栾左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右手拿着毛笔,沾了鸡血之后沿着刀刃画了一道弧线。
最后一滴殷红的鸡血就挂在刀尖上,看着格外刺目,让人脊背涌起一阵寒意。
林悦紧张地看向冉冉的房间,担忧地小声问:“那几位祖宗如果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冉冉会不会有危险?”
陈栾摇了摇头,安抚道:“别担心,等驱魂仪式开始,祖宗阴灵待不住了,冉冉就会从房间里出来。开门的瞬间,你们制住他,将他带到我的面前就好——切记,冉冉说什么都不能相信。附着在他身上的阴灵会撒各种谎话来动摇你们的决心,瓦解你们的意志,甚至让你们和我反目相向。”
“明、明白!”陈锦书点了点头,向后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陈院长紧张地喉咙动了动,和陈锦书一起来到了孩子门外,贴着墙站在了两侧,露出严阵以待的表情。
夜临霜则端着那杯还没有喝完的茶,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正好能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好戏,就要开场了。
陈栾用符纸将冉冉的头发裹进去,闭上眼睛将它举过眉心,口中念念有词,语速太快,寻常人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咒,只是嗡嗡嗡地宛如无数蚂蚁在耳朵里钻来钻去,让人难受得很。
夜临霜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唇上是一抹看不出情绪的浅笑。
咒语念完了,陈栾将符纸连同那一缕发丝点燃,直落落摁进了碗中的清水里。
只听见噗哧一声,清水竟然沸腾了起来,如同被墨汁浸染一般,瞬息化作一碗浑浊的黑水。
守在陈栾身后的林悦还有陈翠看到这一幕,惊住了。
直觉告诉她们,这可不是什么忽悠人的化学反应,因为那黑水是活的,看得越久越瘆人。
夜临霜收起了笑意,他没想到还真有麻烦东西来了。
陈栾眉头紧簇,冷声道:“好浓的阴气!”
孩子房门边的两个男人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特别是陈院长,他的肩膀眼可能见地颤抖了起来,看过那么多次灵异恐怖片,陈院长还是第一次成了片中的一员。
而且怎么看,自己怎么像是炮灰配角。
随着阴气从碗中蔓延开来,整个空间的温度陡然下降,就连林悦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一层白雾。
陈翠搓了搓手指,忐忑地看着那个小碗,只觉得那团黑气越来越浓,扭曲成了无数个挣扎又痛苦的人影。
他们哪里见过这情形,心中的骇然和惶恐都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
夜临霜眯起了眼睛,看着那团黑气缠绕上了陈锦书夫妇,甚至沿着陈栾的后颈钻进了他的背脊里。
他刚要掐诀,随即又停下了,他撑着下巴,有时候人们想要去除的邪气往往那不是内心最真实的邪念。
还是再好好看看,到底这里会发生什么鬼把戏。
陈栾将那三支筷子抓了起来,如同上香一般插进碗里,没想到那三支筷子竟然直挺挺地立在里面!
简直匪夷所思。
林悦紧张到喉咙发疼,“筷子能立住……是不是证明冉冉确实被阴魂缠身?”
“没错。”陈栾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把沾了鸡血的菜刀,沉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陈栾叩首!”
说完,陈栾的左手伸出两根手指,立在碗前,关节弯折向桌面,还真的发出了叩头的声响。
咚咚咚三声,这要是真人磕头,脑瓜子估计都破了。
“今有陈氏子弟陈冉,于祠堂冲撞列祖列宗阴灵,为阴魂厉魄缠身,求祖宗原谅。尘归尘,土归土,阴阳有别,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说完,陈栾先用刀背在那三支筷子上拍了一下,没想到筷子就像铁棍一般,纹丝不动。
“看来……那几位先人的阴灵不肯从孩子的身上下来。”陈栾咬了咬后牙槽,“先礼后兵,礼已尽,只能来硬的了!”
说完,他扬起菜刀,刀刃狠狠劈在了第一根筷子上。
只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那分明不是孩子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男人的!
陈院长他们几个的肩膀不约而同颤了一下。
房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白色翻领T恤和蓝色运动裤的小男孩从里面冲了出来,脸上是沸腾的怒火,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不怒自威。
“到底是谁竟敢对老夫动刀——”
守在门边的陈院长被镇住了,一时半会儿竟然没能回过神来。
倒是陈锦书眼疾手快,忽然就扑过去,抱住了孩子的腰,没想到孩子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一把将陈锦书这个青年男子撞在了墙上。
陈锦书怀疑自己的肩膀是不是裂开了,疼得他眼冒金星。
“竟然是你!”孩子瞪向陈锦书,冷声道,“老夫乃是陈氏书院的院长陈庭远,竖子——你在祠堂内跪拜祈福,要我们保佑你的儿子能学业有成。老夫受了你的香火跪拜,特来管束你的儿子,你不思感恩就算了,竟然还伙同外人对老夫刀锋相向,砍在老夫的脊梁骨上!怎么?是想让老夫魂飞魄散,好断了陈氏家族的文运吗?”
陈锦书愣住了,他还真的求了祖宗管束自己调皮顽劣的儿子,别让父母的一番托举付诸东流。
难道不是阴魂缠身,而是祖宗显灵?
陈栾的呵斥声传来:“忘了我对你们说过什么了?还想不想陈冉恢复正常了!”
——阴魂会对他们狡辩撒谎,动摇他们驱逐阴魂的决心。
陈院长倒是先回过神来,当机立断将孙子扛了起来,一鼓作气冲到了陈栾的面前,陈栾咬破指尖甩出一滴血,正好落在了陈冉的眉心。
陈冉坐在椅子上,全身僵硬,动弹不得,看着陈栾的同时,脸上却露出一抹冷笑,这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
“没想到竟然是你动手砍了老夫。说什么为孩子去除邪祟,其实就是看上了这孩子的阳寿吧!”
陈栾冷哼一声:“到底是谁现在占着孩子的躯体不肯出来?陈氏感念您当年在学堂里为后辈开蒙的恩情,香火不断,您却迟迟不肯投胎转世,到底是何居心?这孩子要是因你的阴气袭扰,折了阳寿,这样的因果你承担不起!”
听到会折阳寿,陈院长他们几个更加着急了。
“还真是贼喊捉贼,不知廉耻!我陈庭远教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以文入道,虽身死道消,入了轮回,但也留下神念来保护子孙后代,哪里来的阴气!反倒是你,被那几个百岁老鬼蛊惑,想要学换取寿元的邪术,将主意打到了陈冉这孩子的身上……”
“一派胡言!”陈栾没有给陈庭远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一道指决打出去,正中陈冉的喉咙,顿时陈冉就像被噎住了一般,哪怕全身都在用力,一张脸憋得通红,可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锦书和林悦夫妻都牢记着陈栾的提醒,丝毫没有将陈庭远的话当真。
但是陈院长却愣住了。那几位百岁老人绝后的事,他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难不成真有什么换取阳寿的邪术?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真真假假如同过山车。
那一刻,他内心深处动摇了起来。
谁知道陈栾瞬间就看透了他,冷呵道:“大哥!收敛心神!你如果相信了这阴灵,是打算让他在陈冉身上待一辈子吗?”
陈院长一个冷颤,强行让自己狠下心来,毕竟陈栾是活人,活人还是比阴魂靠谱吧?
陈栾胳膊上肌肉暴起,又是狠狠一刀下去,只听见嘎吱一声,第一根筷子终于裂开了,慢悠悠倒了下去。
陈冉则仰着脑袋,狠狠一个颤抖,仿佛有什么离开了他的躯体。
坐在沙发上的夜临霜沉默不语,只是食指轻轻在茶杯上敲了一下,茶水泛起一层涟漪。
紧接着,陈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圆润却颇有魄力的声音,带着一分戏腔:“你们这些不知轻重的小辈,竟然伤了陈夫子!你们可知陈夫子为了保住这孩子的元神不被邪术击溃,耗费了多少心力!”
陈栾冷哼了一声:“听这声音,应该就是三百年前享誉京师的陈弄酒陈班主了?我们陈家乡存在了几千年,何曾听说过什么邪术?”
陈冉体内的陈弄酒也开口反问:“那么这几千年来,又何曾有过祖先阴魂戕害小辈的传说?”
“废话少说,给我出来!”
说完,陈栾扬起刀,毫不留情袭向第二根筷子。
陈冉的脸上露出巨大的痛苦,连牙根都在颤抖,濒临崩溃。
身为母亲的林悦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一遍又一遍喊着“冉冉”,想要上前抱紧他,却又被自己的丈夫给拽回去。
陈冉艰难地侧过脸,他体内的陈弄酒看着林悦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这孩子的母亲,是你跪在祠堂里倾诉担忧——你怕这孩子读书不行,想考个艺术专业却没有一技之长!我这才来到孩子身边,教他唱腔基本功,如若有天赋将来能上个戏剧学院,发扬戏曲也能有所建树。可万万没想到,你这妇人竟然任由邪魔外道来伤害自己的祖宗!”
听到这里,林悦的腿都软了。
她颤悠悠靠在陈锦书的耳边说:“是我……是我对祖宗牌位许过愿……老公,我听说过祠堂里供奉着一位名动一时的花旦,真的有一瞬间动过如果冉冉就算读不进书,如果能唱戏,读个戏曲学院也不会没饭吃的念头啊……”
陈栾高声道:“都是蛊惑!这些阴灵知道你在想什么,故意把附身的理由推到你们的身上!”
说完,又是一刀劈下去,第二支筷子应声裂开。
陈冉扣着椅子的扶手,歪着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看来陈弄酒也离开了他的身体。
陈栾闭上眼睛,用手背拭去额头上的冷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低着头,紧绷的唇线舒缓了起来。
连续驱逐了陈庭远和陈弄酒,让陈栾倍感信心。
坐在沙发上的夜临霜依旧捏着小小的紫砂茶杯,手腕很轻微地转了一下,无形之中仿佛承接了什么力量,茶水中涟漪一圈,恢复了镜面般地平静。
就在陈栾准备砍断最后一根直立的筷子时,陈冉发出了苍老又悲切的声音。
“妮儿啊,你是不是连奶奶也不信了啊?”
陈翠愣了一秒,眼泪从眼眶中涌出,向前扑了过去,一把将陈冉抱住,“奶奶!奶奶真的是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在场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了,陈庭远和陈弄酒毕竟是作古几百年的人了,这里没有人和他们真正相处过,自然也没有深切的感情。
但陈翠的奶奶却是她朝夕相处过的亲人。
陈栾一看这情形,高喊出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拉开!阴阳殊途,就算那是她奶奶的阴灵,竟敢附身孩子吞噬阳气,也犯了大忌,必须被驱逐!”
陈锦书赶紧上前拽住陈翠,“妈,妈!你听见了吗?阴阳殊途啊!”
但是陈冉却在贴在陈翠的耳边说:“妮儿,这个陈栾他不是个好东西。他的阳寿早就尽了,从古庙里学来了夺取阳寿的法子!他给冉冉看手相就是为了确定他的阳寿还有多少!每次他接近冉冉,奶奶就在冉冉耳边说‘小孙孙快跑’!这家伙憋了坏招,奶奶就要护不住冉冉了——求老祖宗显圣,一定要保护我们陈家的血脉——”
陈翠转头朝着陈栾声泪俱下地喊道:“别劈!别劈我的奶奶!奶奶绝不会害冉冉……”
然而陈栾无情地抬起了刀,狠狠朝着最后一根筷子砍了下去。
那根筷子没有坚持太久,一击就裂开了。
陈冉的脖子向后一仰,昏了过去,被陈锦书一把抱住。
陈翠低着头,呜咽着喊着“奶奶”,陈院长赶来抱住了妻子,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她。
陈栾走了过来,拍了拍陈翠的肩膀,侧过脸去谈了口气,“嫂子,放下吧。”
此刻,林悦惊喜的声音传来:“碗里的水变清了!是不是说明孩子体内的阴灵都被驱走了?他是不是恢复正常了?”
没想到陈栾却摇了摇头,“那三个阴灵并不是最强大的。还有最棘手的那个,黎明之时,万物苏醒,才是他力量最强的时候,恐怕又会来纠缠。我们现在就得赶紧做准备。”
夜临霜的眉梢微妙地向上一扬,这事情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原本的欣喜落空,陈院长颤着声音问:“竟然还有最棘手的?”
此刻的陈翠,因为奶奶的那番话,对陈栾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怀疑,她直视向陈栾的双眼,直白地质问:“我就觉得奇怪,我们陈家是造了什么孽,祖宗们一个二个都化作了阴灵,纠缠上我的小孙子?到底是祠堂风水有问题,还是某人有问题?”
陈翠这番话,将埋在林悦还有陈锦书他们心底的怀疑都勾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的更新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之后,大家周六睡前刷一下就好。周六凌晨就不更新了哈。
本章话题:猜一猜在陈姓秀才的故事里,师叔扮演了哪个角色?
A 寡妇
B 失去儿子的老太太
C 庙里的神像
D 以上都是
第26章 地仙
一家人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栾,等待着他的解释。
陈栾叹了口气,“冉冉被阴灵缠身是真的,行为举止被阴灵影响也是真的,就算附身他的阴魂是善意的,但阴魂怎么可能不影响阳气?退一万步说,哪怕我这番做法辜负了祖宗们的好意,但至少对冉冉也没有坏处,顶多就是让他恢复成从前任性妄为的样子。可任由这些阴魂缠着冉冉,谁能保证久而久之他们不会生出邪念?谁能保证冉冉的身体能承受得住?”
这番辩白,倒是正中了陈家这几个人心中最大的渴望,那就是孩子平安无事。
作为孩子的父亲,陈锦书咬了咬牙,握紧拳头说:“事到如今已经把祖宗们都得罪了,那就索性将他们得罪到底吧。大不了我们再不会陈家乡了。阴阳殊途,他们在冉冉的身体里总归让人不放心。”
有了陈锦书拿主意,林悦和陈院长决定继续下去,只有陈翠不发一言。
“嫂子,你呢?”陈栾看向陈翠。
“我的奶奶已经没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也是冉冉的奶奶,就是让我豁出性命,也希望孩子平安。”
陈栾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继续。”
大概是夜临霜太安静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连呼吸都没有被他们注意到。
当陈栾回过头,冷不丁对上夜临霜那张沉静的脸,心头没来由震了一下。
这个夜老师是怎么做到波澜不惊,毫无情绪的?
而且被他这样注视着,陈栾有一种莫名的忐忑,就像是被俯视众生的神祇看穿了一切。
陈栾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郑重地对夜临霜说:“夜老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真的有风险。你想亲眼看的仪式已经看完了,不如回家去吧。”
夜临霜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淡声道:“这都快凌晨两点了,出租车恐怕叫不到了吧?还是说陈院长能抽空送我回去?”
陈栾皱眉,转头看向陈院长,暗示他送客。
陈院长想着距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夜临霜是自己请来的,当然也得自己送走。
可话还没说出口,陈翠就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他的后衣摆,夫妻这么多年陈院长还是和妻子有默契的,他脑子转得飞快,“还是让夜老师留下吧。他如果困了,可以到我们夫妻的卧室睡会儿,反正我们两口子是睡不着了。”
陈翠见陈栾还想说什么,立刻开口:“而且人多一点,阳气重一些,我心里也更安心。”
没给陈栾反驳的机会,夜临霜点头起身说:“那就多谢你们了,我确实很困了。至于天亮时你们还有什么仪式,如果不方便我这个外人在场,我就在卧室里不再出来打扰了。”
听到夜临霜说不再出来看了,陈栾的表情舒缓了一些。
陈锦书夫妻将冉冉抱回了他的房间,然后就跟着陈栾忙碌了起来。
陈栾用蘸了鸡血的毛笔在房间里画起各种符文,甚至还拉起了红线,应该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陈翠领着夜临霜来到了他们夫妻的卧室,抱歉地说:“今天实在太混乱了,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您见谅。”
夜临霜微微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床头桌上,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一副真的准备要休息的样子。
陈翠低着头站在一旁,按道理她该去孩子的卧室帮忙,但自从奶奶被陈栾强势驱逐之后,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对劲。
“夜老师,您也觉得那些祖宗先人附在孩子的身上,是要害他吗?”
夜临霜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靠着床头正要休息,听到陈翠的问题,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就要看留在孩子身上的是阴魂还是神念了。”
“神念?”
夜临霜不疾不徐地解释道:“神念就是有功德却没能修成真仙的人在去世之前留下的意念。功德越深,意念就越强大。”
陈翠立刻就明白了夜临霜话里的意思,“陈庭远开立学堂,陈弄酒收养了许多的孤儿,就连我的奶奶也曾资助过好几个穷苦的学生去镇子上读书。他们都不是坏人,是有功德的好人。所以我小孙子身上的是功德凝聚成的神念对吗?”
夜临霜将手指放在了唇上,示意陈翠控制情绪。
陈翠立刻收敛了声音,但还是忍不住又问:“我奶奶呢?还有陈庭远和陈弄酒呢?他们的神念被驱逐之后,是消散了吗?”
夜临霜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说:“你该陪在小孙子的身边了。”
陈翠见夜临霜已经缄默不语,只能离开了卧室,忧心忡忡的她,光看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夜临霜看着她彷徨的背影,抬手迅速掐诀,指尖一弹,一道无形的灵气打入了陈翠体内。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翠刚走出房门就觉得冰凉的四肢正在回暖。
关上门,转过身,陈翠对上了丈夫询问的眼睛。
“夜老师……有对你说什么吗?”陈院长凑到妻子的耳边小声问。
陈翠冷声反问:“你不是决定听你堂弟的吗?既然这样,夜老师说了什么还重要吗?”
陈院长倒吸一口气,摸了摸后脑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比起陈栾,我更相信夜老师。但是我看咱们儿子那样子,是打定主意要把驱除仪式进行到底了。如果我们拦着他,他肯定还会背着我们找陈栾,到时候我们都被排除在外,万一出了事,我们压根不知道啊。”
听到丈夫这么说,陈翠的表情也和缓了下来。
“走吧,去房间里守着。我想夜老师应该是有后手的。”
夫妻俩心事重重地来到了孙子的房间,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墙壁上、窗子、地板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写满了咒文,红线更是纵横交错,绳结上绑着不少铜钱,形成天罗地网,陈冉就被笼罩在中心。
林悦双手合十,在心中祈求神明保佑自己的儿子能平安无事。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日光,陈锦书只能不断查看手机来确定时间。
陈栾则盘坐在床前,平心静气、闭目养神,像个入定的高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让人心神紧绷。
某个瞬间,所有铜钱突然震动了起来,陈栾猛地睁开了眼睛,沉声道:“来了——”
其他人收敛起心神,空气凝结了一般让人难以呼吸。
这些铜钱震动得越来越快,甚至发出嗡鸣的声响,墙壁上的符咒如同灵蛇一般快速游动,一眨眼的功夫竟然脱离了墙壁,朝着陈冉上方涌去。
在陈家人震惊的目光里,一个面目威严、身着古代服装的老者隐隐浮现出身形。
这些红色的符咒越爬越快,甚至蔓延上老者的脸颊,像是要刻印入体,老者奋力挣扎,却被困在里面。
“陈栾——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竟然把主意都打到老夫的身上!”
老者的声音犹如洪钟,威慑力让陈锦书还有林悦几乎抬不起头来。
陈栾的眼中一丝恐慌闪过,他冷声道:“陈世清,枉你身为陈氏这一脉的先祖,享受了后辈三千年的供奉,却指使阴灵,妄图夺舍小辈重返阳间!今日别怪我将你就此封印!”
听到“陈世清”这个名字,陈院长心念一动,这不就是爷爷跟他讲过的那位婉拒了御史大人,在民间为老百姓写了一辈子诉状的祖先吗?
这样的人……为公理正义伸冤,一身浩然正气,怎么可能会为了还阳而伤害孩子?
此时的陈栾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房间里一股无形的力量碾压而下,硬生生将原本背脊挺拔的老者压弯了腰。
老者呵斥道:“陈栾,你可知道与你缔结契约者是谁!那是混沌初开时天地恶念凝聚而成的邪灵,以世间欲念为生,你以为向他祈求了长生,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陈栾冷哼一声:“呵,您这可是贼喊捉贼。明明和混沌缔结契约的是你!不然你如何盘踞陈家祠堂几千年而不消散?多说无益,等到你被封印了,孩子自然就会醒来!孰真孰假自见分晓!”
说完,陈栾将指决打了出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红线席卷成一团,把老者的身影勒在其中,眼见着就要四分五裂。
陈院长忽然下定决心,扑向那个身影,奋力拽着红线。
陈翠没想到丈夫忽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也果断冲上去帮忙。
陈栾怒吼出声:“你们要干什么——陈锦书,还不阻止他们!”
陈院长这才惊觉自己的儿子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站在一旁,随着陈栾的吼声响起,他猛地抬头,着魔一般挥出拳头,带着拳风和把人揍进墙里的气势袭来,要不是陈翠推了陈院长一把,他的脑壳非被打爆了!
这样的陈锦书根本不正常!
陈院长夫妻赫然惊觉陈锦书的眼睛变成不透光的浓黑,神情木然,这妥妥是被控制了啊!
“陈栾,你对我儿子干了什么!”
陈栾冷笑了一声,“放心,等一切结束,不但你儿子没事,你孙子也不会有事——”
陈院长和陈翠都被力大无穷的儿子和儿媳妇制住,他们只能绝望地挣扎。
“我可真是引狼入室啊——”陈翠悲戚地喊出来。
陈栾的嘴上弯起一抹得逞的笑,他闭上眼睛,指决越掐越快,四周浓郁的黑气凝聚,将陈世清的虚影裹挟其中,接着一丝清透的灵气被拽了出来,陈栾张开了嘴,竟然吸了进去!
这把陈院长和陈翠都看傻眼了。
“他……这是要吃了老祖宗?”
陈栾没有回答,但那抹冷笑已经给出了答案。
此时的陈院长虽然脑子里乱得很,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堂弟不是什么好货,算计他们一家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吃下自家的老祖宗!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陈院长膝盖发软,直愣愣跪了下去,膝盖撞得生疼他也感觉不到。
慌乱之中,陈翠后背上浮现出灵气汇集而成的阵纹,瞬间蔓延向四面八方。
卧室小书桌上无数的宣纸进入阵纹之后,像是得了生命一般,忽然飞了起来,第一张猛地贴在了陈栾的后背上。
陈栾烦躁地正要把那张纸撕开,可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却犹如千斤,把陈栾狠狠压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地上,无法继续掐诀,心里涌起一阵骇然。
“这是……这是什么……”
禁锢着陈世清的黑气被阵法之力渗透后,如同抽丝般散开,老祖宗再度开口,声音低沉雄浑。
“祸乱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
这便是千年前的圣人之言,也是陈世清借陈冉的手写下的承载了功德的言灵之力。
紧接着,其他写了字的宣纸纷纷贴在了陈栾的身上,这里的每一个字都雄浑庄严,蕴含千钧道韵,每一张纸的重量都是古往今来世间众生对圣人们的崇敬之力。
陈栾根本承受不住,膝盖、背脊、肩膀都快要被压碎了,哗啦一下扑倒在地,半张脸狼狈地撞在地上,连呼吸都费力。
随着陈世清身上的灵光强势散开,那些咒文刹那灰飞烟灭,形成牢笼的红线纷纷断裂,铜钱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陈世清每走一步,空间就震颤起伏,他垂下眼,看着狼狈的陈栾,“陈栾,你拜服在邪君混沌之下,妄图谋夺老夫的灵体,如今计划败露,可有悔改?”
陈栾的瞳孔震颤得厉害,拳头握紧,手指都快掐进掌心里。
“不可能!不可能!你只是个地仙而已,混沌却是与天地共生的欲念之神,有他借力给我,你怎么可能挣脱这个噬仙阵!”
没想到陈世清却弯下腰,朝着卧室东面的墙恭敬地行了个礼,“多谢前辈借力与我!”
“前辈……什么前辈?”
陈栾的心脏猛地下坠,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方向不就是陈院长夫妇的卧室吗?
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穿透了东面的墙壁,缓然而至。
“夜……老师?”陈院长歪着脑袋,“你是我们陈家老祖宗的‘前辈’?”
那你得活了多少年?
至于陈翠,先是万分惊讶,她看着夜临霜竟然踏空而行,如同仙临,接着她想起夜临霜对自己说过的话,能看穿附在陈冉身上的并非阴魂而是神念,这位夜老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夜临霜抬起左手,掐了个决,凌空点在了陈锦书和林悦的头顶上,两团黑气从他们的身上游离而出,夜临霜的指节轻轻一扣,黑气就立刻溃散,化作无数灵力尘埃。
“陈栾,你不过将死之人,竟敢吞噬地仙的灵气续命,还不给我吐出来!”
说完,夜临霜手指一弹,灵气化阵,从陈栾的头顶笼罩而下,陈栾的耳边仿佛有天地洪钟震荡,连绵不绝,体内血液奔涌,汩汩的生命力从眼睛、从口鼻奔涌而出,回到了陈世清的体内。
陈栾明明才六十出头,之前还身体硬朗,如今头发瞬间灰白,眼可能见地衰老。
他的呼吸越来越费力,再也承受不了夜临霜的灵气威压,不得不求饶:“求……求上仙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起了歹念……妄图吞噬老祖宗的地仙之力延续寿命……求上仙宽宏大量……放我一条生路!”
接着就开始疯狂磕头。
眼前的场面完全超出了陈院长一家有限的认知。
陈锦书和林悦夫妇愣在原地,怎么堂叔陈栾如此卑微地跪在地上?他们这位老祖宗陈世清不是吸收孩子阳寿的阴灵吗?为什么又成了地仙?
还有……夜临霜不是老师吗?为什么陈栾会称呼他为“上仙”?
夜临霜垂下眼,目光冰凉地看着陈栾,“你是如何被混沌蛊惑,又是如何筹谋吞食陈氏的地仙?虽然我已经推测出了六、七分,但还是想要听你自己坦白,给无辜受累的孩子还有陈家族人一个交代。”
瞬间,笼罩在陈栾身上的灵压消失,陈栾终于可以喘口气,他不敢拖延,更不敢撒谎。
“五年前,我被诊断出癌症,医生说我活不过半年。我心中除了惶恐,更多的是……是不甘心啊!我想起了陈乡里的那几个百岁老人,他们都说幼溪山里古庙里的神很灵验,诚心供奉不但能长命百岁,还能消除百病……这些百岁老人都去世了,他们也没有后人,但其中一人的老房子留给了我奶奶,我找到了钥匙,就进去转转,想要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关于古庙的信息。”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本手札,里面记载了一些古怪的咒文,还有古庙附近的一个地址,似乎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不定就是那个百岁老头藏的灵丹妙药!
陈栾拎了把铁锹进了山,月黑风高,他还真找到了手札上的地址,挖了老半天,并没有挖到什么宝贝,而是一颗石雕的头。
那一瞬间,陈栾觉得可真是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晦气到家了!
但是当他将那颗石雕头颅转过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俊美到妖异的面孔,似笑非笑的唇角仿佛要将他心底深处所有的欲望拖拽而出,如同滔天巨浪,将理智淹没。
而那颗头颅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眼底波光流动,唇齿开合,陈栾心神被控制住了,捧着那颗石头来到了石窟古庙,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拖着病体竟然爬到了那尊石像的顶上,将沉重的石雕头颅放了上去。
那一刻,这尊石像疯狂吸收周围的生灵,石庙外的野草枯萎,虫鸣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而石像的脸却变得鲜活了起来。
石像缓缓低下了头,对陈栾耳语,“若你将自己的魂魄奉献给我,成为我最忠实的信徒,我也将赐予你健康的身体和无尽的寿元。”
陈栾就这样匍匐在了石像的脚下,与它缔结了契约。
石像告诉了他一个秘密,那就是陈家的祖上有一位地仙,功德深厚,现在世间已经很难找到像他这样灵气精纯的存在了。如果陈栾想要活下去,就需要窃取这位地仙的灵气来填补肉身的损坏。
但是地仙居于陈家祠堂之中,享受香火供奉,在陈家乡他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想要吞噬他,就必须将他从陈家祠堂引出去。
陈栾就这样把目标放在了陈冉这个孩子身上,借助邪君的力量,让祠堂中的地仙误以为混沌想要夺取这孩子的阳寿,于是让陈家几位先人的神念前去保护和教导这个孩子,自己也时不时离开祠堂,教这孩子书写古往今来的圣人真言,以此来陶冶孩子的情操,抵御邪君侵蚀。
只是身为地仙的陈世清没有想到,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当陈庭远、陈弄酒还有陈奶奶的神念都被陈栾驱逐出冉冉的身体,陈世清只能离开自己的力量本源陈家祠堂,降临到孩子的身边,这就正好进入了陈栾布置下的噬仙阵。
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开口道:“有混沌之力的加持,这个阵的威能可不是一般地仙所能抵抗的。又有后代凡人在此,陈世清甚至不能自爆灵力与你同归于尽,可真是好算计啊。”
陈翠上前,狠狠给了陈栾一巴掌,打得陈栾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人渣!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冉冉,奶奶的神念还在祠堂里,只要我每次回到祠堂上香,都能和我的奶奶团聚……是你……是你驱逐了她!”
陈锦书低下头,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响声把其他人都镇住了。
“陈夫子明明是我在祠堂许愿而来,却因为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后辈……被打散了……我……我……”
林悦也跟着泣不成声,“还有陈弄酒,他是想要把自己的衣钵传给冉冉啊!”
陈院长立刻在陈世清的面前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老祖宗,是我们对不起那几位先人的神念,如今神念散了,可有什么办法把他们收敛回来?就算让我陈瀚折寿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祸乱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引用自法家韩非子。
明天开始恢复中午时间更新。
谢谢还在追更的各位。
第27章 上善若水
陈世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祭祖的那天晚上,他们几个入了孩子的梦境,其实就是为了提醒孩子别去山里的古庙,没成想被你们误认为是阴魂纠缠……埋下了隐患。只是神念被驱散就没有办法再聚拢恢复了。万物皆有尽头,聚散也是缘。缘分尽了,无法强求。”
听到最后那句话,陈翠想着自己的奶奶,泪如雨下。
夜临霜来到陈翠的面前,淡声道:“上善若水,厚德载物。那三个人的神念被驱散的时候,我让他们暂时留在了茶水里。”
听到这里,陈翠欣喜地抬起头来,“真的?夜老师你说的是真的?”
“万物虽有尽头,但缘分未必就到此处。既然三位先人都想要保护陈冉,那就让他们陪伴陈冉长大吧。这也是陈冉的机缘。”夜临霜的手指一抬,他放在卧室床头的那只小巧的茶杯穿墙而过,落在了他的掌心。
陈翠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茶杯,满怀期待地看向夜临霜。
“让陈冉喝下这杯茶,先人的神念就会借由茶水进入他的身体,与他血脉相融。虽然从此以后他无法再和先人们说话,但神念会一直陪伴着他。这便是陈冉与先人之间的因果吧。”
听到夜临霜这么说,陈翠赶紧把茶水给孩子喂了下去。
才等了不到半分钟,一直昏迷的陈冉眼皮动了动,缓慢睁开。
他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家人,接着又歪了歪脑袋,四处寻找,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皱着眉头小声说:“咦?我的陈夫子呢?我的弄酒师父呢?还有我的曾太奶奶呢?”
孩子的父母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陈冉就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哭了起来。
“是你们,是你们找人赶走了他们!他们都是好人,有他们陪着我什么都不用害怕!他们听我说话,他们相信我是好孩子!你们为什么要赶走他们!”
陈翠赶紧将孩子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了起来,“冉冉别难过。你的陈夫子还有弄酒师父就在你的身体里,还有曾太奶奶也在。他们会一直陪伴你,保护你的!”
但冉冉的眼泪却还在掉,“可为什么我听不见他们说话了……呜呜呜……”
对于孩子来说,他恐怕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世清再次朝着夜临霜行了个礼,“多谢前辈保住了他们的神念,让他们如愿以偿继续陪伴庇护这个孩子。”
“不必言谢,我说过了,这是孩子与他们的因果。”
“只是世清有一事不明,还请前辈解答。前辈是如何在没有见过世清的情况下,知晓在下是陈家祠堂里的地仙?”
确实,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这个陈世清是个地仙,夜临霜恐怕也联想不到邪君混沌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并不是陈冉这个孩子,而是陈世清。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设想,当陈翠离开卧室的时候,夜临霜以灵力化阵,打在了陈翠的背上。
这个阵很特别,叫做太初九转引灵阵,用现代的说法,那就是一个借自己的灵力给队友增加攻击性输出的阵法。
夜临霜穿越之前可是南离境天的掌剑,说白了就是下一任的宗派掌门,师承尘谬元君,那可是执掌日耀精魂的上仙。夜临霜身为她的弟子,真仙之下几乎没有对手。
引灵阵一出,夜临霜借给陈世清的灵力自然淳厚无比,还能破不了陈栾的噬仙阵?
看着陈世清求解答的真诚模样,夜临霜很轻地叹了口气,坦言说:“我有一位师叔,他的戏瘾很大,总喜欢化身成各种各样的角色去点拨凡人。比如……四处为丈夫伸冤的小寡妇,比如儿子被校尉害死的老妪,再比如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甚至……还会化身成一整座的破败宫观。”
说到这里,夜临霜心想这位陈世清只要脑子没问题,就应该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你……你的意思是在下生前的诸多遭遇,都是来自于贵派师叔的点化?”
“嗯。”
点化?明明就是闲的没事干,随地大小演罢了。
“敢问前辈,您这位师叔是哪位上仙?”
夜临霜笑了一下,“你不是去过他的道观,不但清扫了灰尘和蛛网,还给他上了香吗?”
哪怕已经过去了上千年,陈世清还记得那一晚清心明志的感受,他脱口而出:“沉夜无耀,隐月照江……难道是那位号称‘拨云见月,真相显现’的涟月真君?”
“你对他的滤镜还挺厚。”
很久以前,倒是许多求真者或者蒙冤想要昭雪的人会去涟月真君的宫观里叩拜。
那时候,师叔的信徒其实不少。
只是,真相也好,水落石出也罢,对于大多数世人来说远没有财富、升迁、生死那么重要。
这些人烧香拜仙,在师叔的神像前把脑袋都磕破了,但真正能得到师叔垂青的人很少。
因为在涟月真君看来,真正的求真者不会求神拜佛,他们会执着地去寻找一切方式来揭开真相。
师叔对叩拜者祈愿的无动于衷也让他的信徒流失很快,他的宫观自然是诸天仙神之中破败得最快的那个。
要不是没了信徒,信仰之力不够,他现在的修炼速度也不至于那么慢,早该回到九重天了。
此间事了,陈世清自然也要回去陈氏祠堂了,临别时他又对夜临霜行了个礼。
“前辈,在下对那句‘沉夜无曜,隐月照江’深信不疑。正是因为有涟月真君,我才能在千年后的今日被您所救啊。”
听到陈世清这句话,夜临霜的心底一阵动容。
他垂目一笑,“是啊,百因必有果。”
也许师叔早在数千年前就料到了今日会发生的事,点拨陈世清以讼状入道,让他也成为在黑暗中照亮江水的月亮,功德加身,虽然没能飞升,但也成为了维护一方的地仙。
而今日夜临霜救下了这位地仙,顺势接下了这笔大功德,距离飞升又进一步。
至于陈栾,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没能吞噬地仙而绝望,竟然趴在地上昏过去了。
陈院长赶紧叫了救护车来,一顿鸣笛把他送去急救。
人是没死,但却多脏器快速衰竭,从混沌那里借来的生机都被抽空了。
陈栾在急救室里就跟疯了一样鬼哭狼嚎,惊恐颤抖个不行,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陈院长开车送夜临霜回他的公寓时得到了这个消息,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夜临霜靠着车窗,撑着下巴,淡声问:“是陈栾死了吗?”
“唉,是的。他无儿无女,还是得我去给他处理后事。他干的这些事儿,我也不好把他带回陈乡安葬。只是一晚上而已,人就走了,实在太快了。”
“并不算太快。”
“啊?”
“他本来寿元就尽了,是混沌想要借他来谋夺地仙的灵力才让他活到现在。这是他们之间的契约,他没有办到该办的事情,混沌自然要来索命。”
听到这里,陈院长又担忧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竟然有混沌这样的邪君存在。
再想想自己小时候和一帮小伙伴们到了夏天还会去那个石窟古庙里乘凉,嘻嘻哈哈地打闹,他能活到现在还真要多谢祖宗保佑!
只是他担心也没用,这不是他能解决的,还好有老祖宗陈世清在呢,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庇护陈家乡的平安,自己回去一定要给他磕一个头,也要多做好事。
“那个……夜老师……我们的老祖宗称你为前辈。老祖宗都有上千岁了,那你到底活了多久?”陈院长没忍住,他实在太好奇了。
夜临霜的目光看向车窗外,“活太久了,不记得了。”
陈院长咽了咽口水,又问:“那个……陈栾说你是‘上仙’,所以你真的是仙吗?比如……某位真君在人间的化身?”
夜临霜似乎笑了一下,“经历过雷劫才能飞升上仙,你看我像是被雷劈过的样子吗?”
“这……这……夜老师你是好人,怎么可能被雷劈呢?”
“对啊,所以我不是什么上仙,充其量就是个好人罢了。”
也不知是引灵阵消耗了灵气,还是连续几晚都没有休息过,夜临霜少有地觉得眼皮很沉,脑袋才刚靠在车窗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思绪不断下沉,四肢百脉都像是被灌了铅,夜临霜逐渐被黑暗淹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肩头一个轻颤,猛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仰头,天空中看不见一丝星光,就像被裹入一个黑色的茧里。
夜临霜并没有觉得惶恐,他凝聚心神,看清楚了四周竟然是形态各异的山石。
这些山石越看越像一个个跪拜祝祷的人。
有的虔诚地抬头,双手合十;有的匍匐在地;还有的双手向上仿佛承接什么恩典。
夜临霜就站在最中间,它们跪的就是他。
他环顾四周,以灵识探查,却找不到任何不妥。
难不成这些真的只是没有生命的石头?
蓦地,夜临霜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它明亮皎洁,是黑暗里唯一的光,里面似乎有纯厚的灵力如同潮水翻涌复始,隐隐透露出强大的天地法则,自成一个小世界。
它让夜临霜觉得熟悉、安心。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些石头竟然动了起来,一开始身形僵直,就像提线木偶,紧接着越来越灵活,有的甚至四肢着地,宛如蜘蛛似的快速移动,张牙舞爪,贪婪扭曲。
“把它给我——”
“它是我的!”
“是我的!”
夜临霜释放周身灵力,万万没想到竟然无法将它们震开?
一只又一只贪婪的手狠狠抓在他的身上,堆积成山,压得夜临霜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弯着腰,将那颗发亮的东西牢牢护在怀里,无数驳杂沉重的欲念涌来,层层叠加。
色欲、杀心、报复欲、贪念……疯狂地试图渗透进他的躯体。
就连他的双腿也被一双手抓住,猛地向下拽去。
绝望感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温柔的、让人放下所有戒备去接受的声音响起。
“把那颗道心给我,你就能解脱了。”
夜临霜抬起了头,无边的黑暗里只能依靠这颗道心的光芒让他看清楚一切。
那只手的主人有着深邃的眼睛,唇上那一丝浅笑似乎能轻而易举瓦解众生的意志。
夜临霜即将把那颗道心送出去,就在对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的时候,道心释放出耀眼的光,夜临霜陡然心神紧绷,忽然将道心一把收了回来,冷声反问:“这是谁的道心?你又是谁?”
空灵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天地间法则无外乎此消彼长,万物守恒。当你的金丹被混沌业火炙烤,能将业火熄灭还能将你的金丹换出来的,能是谁的道心?”
耳边一阵雷鸣轰响,夜临霜用力将那颗道心收回怀里,如同至宝。
这是师叔的道心!
当年的混沌之战,竟然是师叔用道心把他的金丹换回来了?
然而无论夜临霜怎么用力,都抓不住它。
黑色的火焰席卷而来,夜临霜的灵力在无边的业火熔炉之中和泥牛入海没有什么两样,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那颗道心就这样被焚烧成了灰烬!
猛地倒吸一口气,夜临霜从椅背上弹起,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那里是他在现世的公寓楼大门。
耳边传来陈院长的声音:“夜老师,到了你家楼下了。你刚才睡得可真熟啊。要不要休息两天?我给你批假。”
夜临霜因为那个梦而紧绷的心绪逐渐缓和了下来,他捏了一下眉心,回答道:“那就谢谢陈院长了,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没事,我这就打电话给吴老师,让他这几天跟你换一下课。”
正在阳台上给小花小草浇水的吴老师冷不丁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周我没有课了,如果下个星期我还没有回来,再麻烦陈院长帮我调课吧。”
“你要去哪里?”陈院长好奇地问。
“你的老家陈乡,有些事情我还是得亲自去看过了才能安心。”
陈院长又说:“你要是一天两天的回不来,就住在我家。我跟乡长也说一声,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找乡长帮忙。”
“谢谢你了。”
“刚才……我儿媳妇在家庭群里说,我们都误会冉冉了。”陈院长低着头,看起来很愧疚。
“是吗?陈冉之所以在学校打架,是因为他看到了有其他学生欺负他的同桌。他为了保护对方,出手抵抗了霸凌者,却被对方污蔑。因为对方平日里装作好学生的样子,所以老师们都选择相信他。陈冉被要求写检查、叫家长、在全班面前检讨,他觉得不公平,但是年纪小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于是以不好好听课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你怎么知道的?”陈院长愣住了。
夜临霜回答得理所当然:“掐指一算。”
“啊?还真的这么厉害?那你再给算算,我小孙子能考上大学不?”
夜临霜笑出声来:“我随便说,你就随便信吗?这些是陈世清告诉我的。你们不是让陈冉回乡祭祖吗?他受了委屈和不公,身边口口声声说爱他、为他好的父母长辈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他只能问问祖宗们,自己到底做错了没有。听了他的诚挚之言,老祖宗们怎么会不喜欢?所以先人们的神念才会选中他,陪伴他、支持他。这就是他和陈氏先人之间的缘分。”
听到这里,陈院长的眼睛又热又发酸,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忽然觉得自己白活了几十年,还不如自己的小孙子呢。
夜临霜推开车门的时候,陈院长咳嗽了一声,又问:“那个,夜老师……我们一家知道了你的这些事情,你会不会用什么办法让我们全部忘记?”
夜临霜回头与他对视,莞尔一笑,“怎么,陈院长你想忘记?那也不是不可以。”
陈院长立刻摆手,“不不不,万一哪天夜老师你真的飞升了呢?我们全家一定要给你立牌位……不是,牌位算什么?我们肯定号召陈乡的人给你修个观!保准你香火鼎盛!真要是把你忘记,那多可惜。”
夜临霜少有地展颜一笑,“听起来陈院长盼着我挨雷劈啊。”
“这怎么可能!”
“我和你的家人之间已经有了因果,没必要再抹去你们的这段记忆了。只不过,你们也不要把我的事情说出去,对你们未必有好处。”
而且,说出去了多半也只会被人当笑话。
陈院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夜临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修真管理委员会的群里安静如鸡,还好还好,没有任何罚单。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梦,并不是偶然。
因为自己破坏了混沌吞噬地仙的计划而被对方报复,在他的心神略微放松的那一刻,混沌将他拖入了魇中,让他不得不面对内心深处最极致的渴望——师叔的道心。
像是师叔那样的人,本该潇洒于天地之间,怎么能失去道心呢?
夜临霜本以为自己陪着师叔穿越到千年之后,可以多多累积功德,修补师叔受损的道心。
可如果……这颗道心已经落入了混沌的业火熔炉,夜临霜就是能扛着五色石补天也无法补好师叔的道心了。
但是,师叔真的会这么傻……拿自己道心换他的金丹吗?什么万物守恒,他连真仙都不是,师叔那颗太乙境的道心可是能感悟天道法则的,远比自己这颗小小的金丹贵重得多。
而且真要是没了道心,就无法和天地共感,师叔是挥不出迎接天雷的那一剑的。
好险好险,自己差一点也被混沌带进沟里了。
不过思量再多,也不如前往幼溪山会一会混沌。
夜临霜干脆闭目打坐,收敛心神。
三个小时过去,这段时间的疲惫总算散去,心志也坚定不少。
他喝了一杯灵芝茶,放出了自己的仙剑,隐身之后就飞了出去。
当他飞抵陈家乡附近,便收起了飞剑。
落日西斜,刺眼的日光被收敛入云中,不远处的金边勾勒出幼溪山的山脊。
稻田被裹上了一层鎏金,风一吹过,金色的涟漪绵延向山脚下。
隐隐能听见拖拉机的声响,还有好些乡民收了工,一边聊着天一边回家。
他们看见夜临霜的时候,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约而同围了上来。
“好俊的小伙子啊!”
“是来幼溪山玩的吗?要不要上我们家的农家乐住?”
“还是来我们家住!我们家的房间大,还有歪发!”
“什么歪发啊,那叫Wi-Fi!你家又不开农家乐,就是想招人家当女婿!”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夜临霜根本插不上话,他就像一块亮晶晶的糖块,被乡民们抢来抢去,都快拉丝儿了。
“各位,各位,我是陈翰和陈翠夫妇的朋友,我住他们家就行。不知道哪位乡亲能带我过去?”
“什么?原来是他们家的客人啊!走走走,我带你过去!”
于是夜临霜被热情的老乡送上了三轮车,颠儿颠儿颠儿地一路颠到了陈院长家的房子前。
别看他们家的房子红墙白瓦,但是却非常现代化地换上了密码锁。
夜临霜从容地摁下密码,门应声开启,送他的老乡只能露出失望的表情。
“唉,本来还想着密码要是不对,就能把这个夜老师带回家呢!”
夜临霜朝着对方说了声谢谢,就关门进屋了。
来到二楼的客房,夜临霜从窗口望过去,正好能看到陈家祠堂,在这里陈世清的力量要强大许多,灵气以祠堂为中心,形成结界,将整个陈乡笼罩起来。
夜临霜的双眼中泛起灵韵,他的视线一去千里,看到了在幼溪山里搭起的帐篷、架起的摄影机,那里大概就是聂镜尘所在的剧组取景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邪君混沌的设定,他的力量来源是人的欲望,而且他自身是无形无相的。
你的欲望是什么,看到混沌邪君的样子就是什么。
比如那个想要夺舍聂镜尘的演员黄鹤霖,他在古庙里看到的混沌,就是聂镜尘的样子。
再比如聂镜尘在疗养院里被混沌纠缠,混沌就是逐渐幻化成夜临霜的样子,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所以混沌邪气没有化形成功。
还有夜临霜在泷雾山找扎纸匠的时候,也遇上了混沌邪气,化作的就是师叔的样子。
好啦,宝宝们,我们下章再见。
明天应该还是中午更新
第28章 村口算命师
师叔还真会挑地方,境界都跌到真仙之下了,还敢在混沌的地盘上反复横跳。
夜临霜深深地怀疑,这家伙就喜欢看自己为他担心。
所以,为了不让他得逞,夜临霜既不给对方发信息,也隐藏起自己的灵识,才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来了。
关上窗,夜临霜决定好好睡一觉。
清晨,夜临霜换了一身深色盘口的衣衫,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迎着草木清香在村里散起步来。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每一家每一户的格局,感受地脉风水。
虽然陈乡得到了地仙的庇护,但也架不住混沌从内部渗透,保不准陈乡里就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陈栾。
走了一整个早晨,夜临霜来到了村口。
那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陈乡”二字,村口还有一棵千年槐树,应了那句老话“无树不成村”。
只是槐树下竟然坐着一个老者。
对方戴着布满灰尘的墨镜,头发参差不齐,夹杂着许多白发,身上穿着破旧的满是补丁的长衫,脚上黑色布鞋的鞋头都破了。
他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竹杆,像是睡着了。
夜临霜多看了对方一眼,没想到老者竟然开口了,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空气也跟着轻微震动。
“年轻人,你并不是陈乡的人。”
夜临霜走到了对方面前,老者依旧低着头,根本没有抬头看他。
“对。”
“你也不是来旅游或者采风的。”
“对。”
“你是来寻找答案的。”
老者的声音里透出一分笑意,他的声音和胸腔共振,世事沧桑付诸这一声浅笑里。
这难道是哪位前辈高人?还是某位仙君知晓了混沌古庙的事情,就像离澈真君那样以化身降临人间?
但是,夜临霜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道韵……
“老夫擅长摸骨,人的骨头承载着先天命格,不如让老夫摸一摸你的骨头,说不定能为你答疑解惑。”
摸骨算命?
夜临霜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修炼了千年,命格早就超脱凡人之列,无限接近于天道,就是九重天上的仙神都没有几个能算出来的。
老者没听见夜临霜的回答,又笑了起来,“你不是不信命理,而是认为老夫的修为不够,看不穿你内心的疑惑。道之于天地,众生皆可感悟。老夫对于你来说,也许和路边的小草小猫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哪怕蜉蝣朝生暮死皆可向道,年轻人,老夫就算看不懂你的命数,却不代表不能从另一个角度为你答疑解惑啊。”
夜临霜怔了一下,眉心略微蹙起。
看来自己修道太久,自视修为甚高,习惯了俯视众生,却忘记了众生皆有灵性了。
试一试这老瞎子的本事,自己又不会掉一块肉。
“老先生,那就劳烦你为我看一看了。只是不知道你是要摸哪里的骨?”
夜临霜来到老者的身边,盘腿坐下。
“左手即可。”
夜临霜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伸了过去。
老者依旧低着头,手在空中寻找了一会儿,这才托住了夜临霜的手背。
“年轻人,第一个问题三十,第二个问题六十,至于第三个问题那就得九十了。你是现金,还是支付宝微信付款?”
说完,老者将一个牌子从衣领里拽了出来,牌子上赫然印着二维码。
夜临霜忽然有一种中计的感觉,他刚要收手跟对方说“不用了”,没想到那老者的力气还挺大,不但扣住了他的手,身形还纹丝不动。
“年轻人,难道你觉得答疑解惑不需要收钱?世上哪里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个答案都被天道标好了价码。你不肯给钱,如何了结与老夫之间的因果?”
这调调,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夜临霜侧过脸,从墨镜与太阳穴之间的空隙去观察对方的眼睛,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瞎子,眼睛清澈明亮,眼底甚至还带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是你在装神弄鬼——”
夜临霜抬起另一只手,掀掉了对方的墨镜。
一张看似苍老但却违和的脸出现在了夜临霜的面前。
对方的眼皮虽然垂得厉害,眼尾纹路也很深,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通过化妆技巧粘出来的。
就连那看似深刻的法令纹好像也是黏贴了什么东西,然后利用粉底之类的明暗阴影过度晕染出来的。
这家伙化妆还画了全套,连脖子上干巴皱纹和手臂上的老年斑都有模有样。
夜临霜咬牙,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认出化形的上古灵兽,却败在了现代化妆神技之下?
聂镜尘清润的笑声响起,在空气中一层一层荡开,隐隐透出一丝戏谑。
“临霜——手下留情啊!我这个妆可是早晨五点画到十点才出来的效果!可别给我抓花了。”
这要是从前,夜临霜对师叔的捉弄包容度是很高的,毕竟那时候年少不懂事,也没见过世面,说不定还会鼓掌说“师叔这是什么神通,也教教我”。
但现在这狗东西……脸在江山在,自己还是狠不下心打爆他的狗头。
“这是巧合,还是你等着我上钩?”夜临霜凉凉地问。
“我这纯粹就是在检验自己的演技。毕竟现在吃演员这口饭了,干一行得爱一行。”
夜临霜抬头看了看天,“你只是单纯爱演而已。”
过了一小会儿,夜临霜又说:“放手。”
“我这不是在给你摸骨吗?”聂镜尘脸不红心不跳,脸皮的厚度和他的修为有的一拼。
“摸好了吗?”夜临霜索性用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对方,仿佛在说:我看你能演多久。
其实聂镜尘只是扣着他的手,手指都没动一下,这要是能摸出个所以然来,他还费劲儿修炼个啥,直接当道祖得了。
聂镜尘拉长了声音,一副世外高人的调调,“嗯,临霜师侄,你可以问第一个问题了。”
“你的道……”
你的道心到底只是受损了,还是在混沌业火里?
话还没说完,聂镜尘竟然抢答:“当然爱你。”
夜临霜难得被哽了一下,不愧是师叔啊,已读乱回。
“你是某宝逛多了被客服洗脑吗?”
聂镜尘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才穿越多久,就学坏了。互联网比盘丝洞还可怕。”
夜临霜连姿势都没有变过,斜着眼看着对方:“这世界的语言通货膨胀得挺厉害,所谓的‘爱你’也可能只是谢谢的意思。提醒一下,上次天雷滚滚,是我救了你。”
“哦,谢谢。”
聂镜尘的指尖很轻微地勾了一下,从夜临霜的手腕滑到手心,那不是什么刻意的撩拨,而是放手前的不舍。
夜临霜想起三千年前,道祖烨华元尊来到他们的宗门传道,曾轻轻点在师叔的眉心说:世间生灵万千,你却有所偏爱。
那天晚上,夜临霜问他,道祖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成圣,必须心念均衡,众生平等?
师叔无所谓地扬了扬袖子,说了声:可拉倒吧。
他想偏爱谁,就偏爱谁。
他想怎么偏爱,就怎么偏爱。
都修到太乙境了还不能随心所欲,那么辛辛苦苦历雷劫成仙圣还不如当个人间暴发户呢。
“师叔,别告诉我,你在这大槐树下待这么久,就是为了耍我?”
“我只是验证一下剧组里化妆师的神通。你看啊,他才十五年化妆修为就能骗过你这千年的修士大能。我现在都担心你看到电视广告会乱买东西,被诈骗了还在帮人数钱。这是老人家的通病,你可别不服老啊。”
“呵。”夜临霜送给对方一个白眼,起身时弹了弹灰,“师叔还是回去看住剧组的那些人吧。他们取景的地方,离混沌的古庙太近了。”
走了好几步,再回头,发觉聂镜尘又把墨镜戴了回去,靠着那棵槐树,继续装瞎。
“你还演上瘾,没完没了了?”
“我这是特地跟导演申请待在村口找感觉。如果这一整天下来都没有人发现我是个假算命先生,那就说明化妆师的功底加上我的演技足以以假乱真。”
夜临霜好整以暇地问:“哦,你给几个人算了命?”
“得有四、五个呢。比如那个请你去农家乐体验生活的。我看了看他闺女的八字,跟他说‘恭喜恭喜,你就要当外公了’!他气得脱了鞋子扔我脑袋上。但没多久,他就过来请我吃红鸡蛋,看来他还挺满意未来的女婿。你失去了成为农家乐小老板的机缘,有没有感觉错过一个亿?”
夜临霜:“……”
“还有那个说家里有Wi-Fi的大婶拽了他男人来,我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就说他在米缸的石板下面藏了私房钱。他直接捞起扁担来砸我。”
“这你都摸得出来,胡扯吧。”
“怎么会是胡扯。这点小事儿不牵扯天道,你师叔我还能算不出来?哦,那个开三轮车的老爷子,问我他儿子什么时候能有娃。
我说他儿子命里没有娃……”
“他没骑着三轮车碾死你啊?”
“急什么,我给了他解决之道啊——把那个总偷他家馒头的小乞丐收养了就成。虽然他儿子命里没娃,但那小乞丐命里有弟弟妹妹啊。收养了那个小乞丐,就能沾他的福缘。”
“哦。”夜临霜抬了抬下巴,“那你收到钱了吗?”
“没有。”聂镜尘歪了歪脑袋,“不过,能骗到你,我对自己的演技和妆容都很满意。我这就叫导演他们过来,把村口的戏份拍掉。”
说完,聂镜尘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
“那你继续。”
夜临霜越走越远,只是嘴角上扬起了一抹笑。
师叔还是老样子,没有机会制造机会也要不期而遇。
大概是因为第一天剧组的戏份挪到村口来了,这些人没怎么在山里呆着,暂时平安。
当天晚上,夜临霜御剑上了幼溪山,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古庙——黑暗的洞窟。
白天时有日光照射进来,也许不会觉得阴森,可到了夜晚,石窟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幽微的星光也只能照亮洞口,而在洞窟深处就是那尊传说中的石雕神像。
它的身躯已经破败不堪,手臂都没了,只剩下肩膀,但隐隐能看出身形婀娜,还有几分飞天壁画的潇洒姿态。
至于那颗迷惑了陈栾的石雕头颅此刻就静静地待在肩膀上,明明脖子和肩膀之间有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却微妙地保持着平衡没有掉落下来。
但那石雕头颅的五官很模糊,鼻子眼睛都被风化了,只留下两个诡异的黑洞。
夜临霜一直保持着灵识全开的状态,当他与石雕头颅对视,却感应不到任何邪气。
这好像只是普通的石头。
难道混沌的分身已经离开了这里?
蓦地,夜临霜迅速转身,竟然有人悄无声息接近他的身后!
只是他才对上一双清透的眼睛,对方就捂在了他的嘴上,另一只手靠在唇上,做出了噤声的姿势。
“师叔……”
黑暗中,聂镜尘的眼睛却很明亮,就像夜里的深潭倒映出天上的明月,让夜临霜有一刻的晃神。
聂镜尘轻微一个用力,就将夜临霜带到了石像的后面,两人完全隐入了黑暗里。
空气里原本充斥着干燥的土腥气,带着尘埃的涩,随着聂镜尘的靠近,夜临霜嗅到了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悄无声息浸润肺腑,在不知不觉间涌起暖意。
夜临霜下意识看向对方,黑暗中聂镜尘的侧脸优雅神秘,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他们贴得太近了,夜临霜能敏锐地感受到师叔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一阵有一阵,像是暗涌的潮水触碰上他的神经,就连隔着衣衫投过来的温度都令人心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半搂在怀里的。
这家伙想干什么?
又是闲的无聊故意搞突袭来扰乱他的心神吗?
几秒之后,夜临霜隐隐听到石窟外的碎石枯枝被踩注的声响,来了人。
而且是两个。
放出灵识,夜临霜感应到了是一男一女朝着石窟而来,竟然是这部电影的男二号程翟和某个小配角冯心。
夜临霜虽然对娱乐圈的八卦不感兴趣,但也有耳听不忘的本事。
办公室里有两位女老师正好是聂镜尘的粉丝,聊起过这部筹拍中的电影。
她们不约而同地抱怨男二号程翟没有影帝的演技却得了皇帝的病,在剧组不但待遇要向聂镜尘看齐,还特别喜欢拈花惹草,仗着自己是影视公司要捧的太子爷,就差没公开选妃了。
临到了石窟外,冯心停了下来,往回拽程翟,“我们回去吧,这里黑漆漆的……我害怕……”
程翟一把搂住冯心的肩膀,不以为然地将她往洞窟带。
“怕什么怕啊?一个石洞里能有什么神?黑才好呢,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全靠互相感受。”程翟自以为霸气地朝冯心笑了一下,油得冯心没眼看。
夜临霜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聂镜尘,用眼神问他:这样的同事,你竟然忍的了?
聂镜尘神色平静,仿佛这就是家常便饭。
一进洞窟里,程翟就将冯心摁向石壁,一边动手,一边还抱怨了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连你也想倒贴给聂镜尘!今天他就一场戏,你站在旁边来来回回看了他十几遍!”
“那……那是他的演技好……经纪人说让我好好学习!”
“你这理由可真好笑!你跟他学什么?学着演瞎子?还是学着演骗子?今天我非得好好治治你不可!”
“等等……程翟等一下……”冯心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恐慌。
“又怎么了?”程翟的声音透出不耐烦。
“那个石像的眼睛……好像……好像在看着我们……我害怕,求你了,我们走吧!”
冯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走?走哪儿去?我早就想在这里玩玩儿了,多刺激!”
石像后的夜临霜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自己年纪大了吗?没有这些年轻人会玩。
冯心摇晃起了脑袋,“程翟……那个石像刚才好像转动了脑袋,就看着你的后背呢!”
“什么?”程翟转过身来,狐疑地看过去。
夜临霜也觉得奇怪,如果这石像真的有什么问题,以他的灵识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感觉。
而他身旁的聂镜尘,嘴角凹陷得更为明显了,这让夜临霜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并不是石像动了,而是冯心压根不想和程翟在一起,拿石像会动来吓唬他呢。
要说这冯心的演技着实不赖,还真的营造出了恐怖电影的氛围感,程翟越看那石雕头像就越觉得它是真的在看自己。
程翟早就被经纪人和粉丝惯坏了,碰到不如意的情况就想撒气。
此刻,对于他来说,就是这石雕头像坏了他的好事,晦气!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朝着头像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头像慢悠悠地从高处落了下来,与地面碰撞,碎成了一片小石块,黑暗中齑粉扬起。
“哈哈……哈哈哈!”程翟叉着腰,心里无比地畅快。
这座石像许多年前被很多人跪拜过,可如今呢,他程翟还不是想砸就砸?
冯心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眉头蹙了起来。
这下,她是真觉得有些害怕了。
碎石的下面有一片阴影在凝聚,快速朝着程翟移动而来。
这下子程翟也笑不出来了,张皇失措地喊着:“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啊!”
夜临霜抬手准备掐诀,却被一旁的聂镜尘扣住了手指,聂镜尘摇了摇头,口型是“活该”二字。
程翟还在不停地跺脚,冯心却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冯心——你竟敢先跑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程翟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然而冯心跑得就像被狗碾的兔子,程翟摔了个大趔趄,直落落膝盖着地,光听着声响都觉得疼。
两位演员已经退场,夜临霜和聂镜尘终于可以走了出来。
夜临霜仔细观察,那片影子并不是什么阴物,而是寄居在石像眼睛里的虫子。
程翟把石像摔碎了,虫子的房子被他莫名其妙拆了,人家当然要成群结队要他给个说法。
这些虫子找不到程翟,就朝着洞窟里唯一的两个活人迅速移动,夜临霜可不想被它们沾上,手指一弹,它们就被定在了地面上。
“混沌还在这里吗?”夜临霜瞥了聂镜尘一眼。
“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如果欲望无处不在,那么混沌也是。”
“废话。”
聂镜尘笑了笑,垂眼看着地上的虫子说:“这不是废话,而是人间的处世之道。类似‘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没有意义却也没有错。”
此时的夜临霜有点痛恨自己为什么在一片漆黑中还能看清楚师叔的样子。
又有点心动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师叔请自便。”
说完,夜临霜一个转身,御剑飞了出去。
聂镜尘在黑暗里目送夜临霜离开,然后低下头,看着那群恢复自由的虫子钻进石缝之中,消失不见。
他摸了摸下巴,“嗯……有意思。”
据说这天晚上,程翟在剧组安排住的地方折腾了个翻天覆地,他的助理一宿没睡,端着杀虫剂到处喷。
第二天一早,程翟就跑去导演那里闹,“这地方卫生条件太差了!有虫子,我满裤腿都是虫子!你们看看我的腿,都给咬成什么样子了!”
一边说,程翟一边捞起自己的裤腿,从脚踝到小腿,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就跟唱双簧似的,助理跑来一阵心疼。
“我们家程翟一宿没睡,痒成这样,连剧本都看不了了。就是念台词也无法专心。导演,不如就让程翟请个假,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吧!”
夜临霜本意是想白天再到幼溪山的其他地方看看,正好路过剧组,看到了这一幕。
他唇上笑意难掩,这位小助理的演技倒是比程翟要精湛得多,将心疼、担忧、无奈演绎的淋漓尽致。
作者有话要说:
聂镜尘:人生百态,我又有了新的经验。
夜临霜:对对对,是是是,飞升不如装瞎算命。
第29章 蜱虫与黑气
至于聂镜尘,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看着剧本,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小程啊,你昨晚是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夜游了吗?该不会是跟虫虫谈恋爱,又对虫虫始乱终弃,然后虫虫带着它的小姐妹们来找你麻烦了?”
剧组里其他人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整个剧组也只有聂镜尘能这样坦荡地阴阳怪气。
“你……”程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助理赶紧陪笑脸:“聂老师,您不知道,我们小程血气旺盛,一直就比较招蚊虫叮咬。”
“是吗?”聂镜尘放下剧本,明明那双眼睛抬起来很缓慢,目光也并不犀利,但程翟却感觉到一股压力笼上心头。
“小程,你知道陈家乡每家每户屋檐和窗外挂着的草笼是干什么的吗?”
程翟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里面装了各种驱虫的草药。所以整个陈乡是见不到蚊虫的。那么问题来了,咬你的虫子起码是一群吧?你到底在哪里染上的?”
聂镜尘的脸上温厚的笑意恰到好处,从导演到摄影师,都觉得如沐春风。
但程翟却觉得自己所有想法在聂镜尘的笑容里显得幼稚可笑,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导演也看了过来,“对啊,小程,你昨晚上到底去哪里了?”
程翟真的恨死了聂镜尘,关他什么事啊!还真以为自己是剧组的老大吗?
你聂镜尘能红,靠得不就是那张脸,外加聂家老幺的身份吗!
但没想到聂镜尘却对导演说:“谢导,小程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已经不重要了。还是让他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吧,毕竟被咬的面积这么大,万一感染了可怎么办。”
导演听到“感染”两个字,也担心了起来,“行吧,小程还是去医院吧。该搽药就搽药,该打针就打针。”
程翟一听可以离开幼溪山这鬼地方,快乐的情绪那是藏都藏不住了。
副导演担忧地问:“只是,小程的戏份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等他一个吧。剧组每耽搁一天,就要多砸一天的钱。”
“编剧呢?小程这个角色本来不就是考古学的老师和他的学生结合成一个人吗?问问编剧能不能改回去,把大学老师的戏份拎出来,找人来演。”
这样既能最大限度地追赶进度,又能保留程翟的角色,不算违反合同了。
“这行!凭导演你的人脉,肯定会有老戏骨来救场。但……那也不可能明天赶到啊……”
一旁的聂镜尘却慢悠悠地开口了:“演老师啊,附近有现成的呢——模样好,气质佳,不但敬业而且放到大荧幕上对得起观众的眼睛。”
“哪儿呢?镜尘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导演一听,直接从马扎前站起来了。
聂镜尘抬起头,视线看向不远处。
本来只是路过停下来看一看程翟情况如何,夜临霜和聂镜尘一对视,立刻感觉到麻烦来了,转身就要走。
聂镜尘笑了一声,“别走啊!承州大学的夜老师。”
夜临霜本来想要施展隐身术的,无奈已经好几个剧组人员转头看到他了。
导演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就眼前一亮,在满是小鲜肉的娱乐圈里见多了脂粉气,看见夜临霜的那一刻简直就是洗眼睛啊!
而且在演艺圈里沉浮这么多年,这位谢导演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资本要捧的太子满街跑,观众的审美却可遇而不可求。夜临霜这样的,哪怕只在电影里出现几个画面,都能吸引观众从头坐到尾,甚至于不需要花大钱去宣发,都会有自来水为这位夜老师摇旗呐喊的。
“这位……这位老师等一下,请问你有没有空……”
夜临霜淡声道:“没空,没时间。”
说完,转身就走了。
任凭身后那群人的目光拉丝,也拽不住他那颗不想自找麻烦的心。
导演和副导演,还有摄影师不约而同叹了口气,那种强烈的遗憾,只要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出来。
程翟看到夜临霜的时候也是愣住了,他见过那么多练习生,甚至各个老总带出来赴宴的有地位的大咖,从视觉上来说竟然都比不上那位老师。
助理的反应和嗅觉也很敏锐,他立刻小声对程翟说:“我看,我们还是别去医院了。万一导演真的去请那位老师来演戏,演着演着说不定就把你所有的台词都给对方了。华文视频虽然看好你,但不代表不会捧别人啊?”
程翟虽然骄横,但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助理的言下之意:万一华文视频看了那个老师的资料,发现新大陆,巴不得给那位老师加戏呢?
助理赶紧对导演说:“谢导演,我们程翟想了想,还是先不去医院了。也别麻烦编剧老师改剧本了,还是继续演吧。”
“那小程的腿伤怎么办?”
“我一会儿给小程的腿拍个视频,发给医生。再让司机开车去城里把药取回来就好。”
导演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嗯。”
但是转头,他又走到了聂镜尘的身边。
“镜尘啊,你和那位承州大学的老师熟悉吗?”
聂镜尘垂下眼笑了,“算是熟悉吧。”
导演的眼睛刚亮起来,聂镜尘的下一句话让他心情跌落到谷底。
“熟悉到他巴不得不认识我呢。”
“这……怎么听起来跟冤家似的?他一个承州大学的老师,怎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聂镜尘笑道:“他是研究民俗的,过来应该是考察吧。越是偏僻的地方,民间风俗保存的就越是完好。”
“哦,原来如此。”导演虽然不懂民俗,但是对于学者一向尊重,“这要是能请他来给电影客串一下考古学的教授也不错啊。”
程翟隐隐听见导演的话,脸都要绿了,这怎么还没有放弃找那个冰山脸老师来客串啊?
他对聂镜尘也越看越不顺眼,恨不能摄影机掉下来砸他脑袋上,砸他个头破血流,变成白痴最好!
现在的程翟可是危机感满满,导演要真找个圈外人替换了他的角色,他在娱乐圈里就别混了。
也大概是因为这样,程翟表现的还挺卖力。
当他们拍摄的时候,夜临霜在山中漫步,他走过山路,在小溪边停下,水中有几只鱼正在打转,仔细一看,这些鱼的体内有很淡的黑气徘徊。
“嗯?”夜临霜手指一勾,以灵力将那几只鱼吸引到了自己的面前,才发现黑气都凝聚在鱼的肚子里,“这些鱼到底吃了什么?”
它们应该都是从小溪上游下来的,那就去上游看看。
走了没多久,他就看到了一片树林,看年份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了。
第一眼还以为它们枝繁叶茂,浓密得都快要把太阳光遮住了。
但将灵气集中在眼部,夜临霜被震惊到了。
整片林子简直就是死气蔓延,这些树几乎都被蛀空了。
树干上还能看到密密麻麻正在爬行的小虫子,在穿越之前夜临霜也曾见到过,它们是一种寄生性的蜱虫,能够在几年之内耗干一颗百年大树的养分。但这群蜱虫的繁殖能力怎么如此之强?一整片树林都被它们祸害了。
而且它们的体内萦绕着黑气,仿佛墨水一般将这方天地都要染透了。
夜临霜冷笑了一下,他就说混沌的分神不会那么轻易离开,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形式存在罢了。
但这些蜱虫又是怎么到了鱼肚子里的?是凑巧,还是人为?
无论如何,先把它们都消灭了再说。不然蔓延下去,整座山都会被它们掏空!
夜临霜凝神静气,结了个印,灵气扩散开来,渗透进这片古树林的每一寸,那些蜱虫只要触碰到他的灵气就像火柴擦过,无数黑色火星噼里啪啦闪动,被净化镇压。
紧接着黑暗的天地一点一点恢复生机,日光从密林的枝叶间垂落,形成一个又一个亮眼的光斑。
轻风拂过,枝叶摇曳,仿佛是无数生灵在对夜临霜说谢谢。
夜临霜平静地穿过了这片古树林,走了没多久,竟然来到了石窟古庙前。
昨天夜里的小虫子完全没有了踪影,哪怕夜临霜的灵识全开,在这个洞窟里也感受不到活物的气息。
夜临霜弯腰单膝,右手轻轻一挥,地面上石雕头像摔碎的石粒散开,某种看似随意但走向独特的纹路显现出来。
这……怎么像是某种阵法?
夜临霜自问阵法造诣不俗,就是已经飞升的道友都未必有他精通,但这个阵法……他好像真没有见过。
等等,阵法的刻痕里填的是什么东西?
灵念微动,石窟外传来一阵脆响,紧接着一根树枝飞进了洞窟之中,夜临霜的指尖一勾,树枝就将刻痕里的黑色渣滓挑了起来。
铁锈般的味道蔓延开来,还带着一种腐臭。
夜临霜的眉心蹙起,这不就是昨晚上咬了程翟的那群虫子吗?
这些蜱虫昨天晚上还只是普通虫子,以他和聂镜尘的修为都没发现它们有什么不妥。
怎么此刻就像是被捣碎了,全部都被碾进阵纹里了?
思量了一会儿,夜临霜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混沌还真是什么信徒都来者不拒啊。”
虽然这道阵法因为被启用过,现在已经无效了,但是保险起见,夜临霜还是将这个阵法毁去。
他倒要看看,混沌要利用这些蜱虫来干什么。
回到乡里,到处炊烟袅袅,家家户户散发出饭菜的香味,比起高楼林立的城市,这里倒显得更像在人间。
夜临霜刚走到陈院长家门口,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就来了。
“是夜老师吗?我是聂镜尘的助理,我姓汪。您叫我小汪就可以了。您今晚有空吗,聂老师和谢导演还有编剧陈老师想和你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了。汪先生,我没……”
小汪忽然笑了,“您想说‘没时间,没兴趣’对吗?聂老师让我转告您,多和平常人相处才算是红尘修心,不然找个人迹罕见的地方避世就好了。虽然我不知道我们家聂老师为什么对您说这番话,但你们应该是旧相识,他的话可能只有您能听懂吧。”
夜临霜垂下眼,他知道师叔说的是对的,但一想到对方可能隐瞒了一些关于道心受损的细节,他就是不想聂镜尘“万事如意”。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小汪忍着笑,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播放了一段语音,正是聂镜尘的声音。
“我的小师侄啊,你这是做了千年的乖孩子,叛逆期虽然迟到,但不会不到?你若是想要好好学习,我一定让你当年级第一。”
夜临霜仰天捏了捏眉心,他不敢想象师叔让他当年级第一的法子,多半年级排名在他之前的人要倒霉。
什么踩到香蕉皮摔到尾巴骨,什么吃过期泡面拉肚子……为了苍生,夜临霜还是点头答应了晚饭的邀约。
剧组在村子的空地搭建了一个棚子,还雇了村里的大叔大婶来烧饭。
虽然不比不上城里酒店的精致,但柴火灶大锅菜,胜在热热乎乎还有锅气,光是闻着味道都忍不住流口水。
整个剧组都坐在临时搭起来的折叠桌前翘首以盼。
程翟却不爽地看着最中间的那一桌,导演、副导演还有总摄影师都在那里,其中还包括了聂镜尘。
凭什么啊,他能跟导演坐在一起称兄道弟?
谢导演的脾气那么臭,拍摄的时候见谁都没有好脸色,偏偏聂镜尘几乎每次都是一条就过。
助理当然知道自家的大少爷在想什么,只能在心里说:人家聂镜尘在国际影坛都有名有姓,台词、表情都手拿把掐。鸿天影业占这部电影投资额的百分之四十,聂镜尘自己还是鸿天影业的股东之一。聂老师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可也从没有在片场给谁找麻烦,导演不爱这样的演员,难道爱你这种得被哄着宠着的?导演又没有自虐的毛病。
等到小汪领着夜临霜过来的时候,整个剧组的视线几乎都被吸引了过去。
谁不爱看美男子呢?
特别是小汪还把夜临霜安排在了聂镜尘的身边。
两人坐在一起,一个温润随性,笑如明月千里;一个明净内敛,坐如雾松凝霜。
谢导演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夜临霜的研究内容,来陈乡考察有没有收获之类,就在他即将进入正题,打算邀请夜临霜来客串个角色,哪怕不说话也行的时候,大婶端着一盆鱼上来了。
“让一让啊,客人们小心些,别烫着了。这是我儿子在后山的溪水里抓来的鱼,加了米酒红烧出来的,鱼刺虽然多了些,但胜在鱼肉很鲜嫩!大家尝尝!”
铁盆里一股浓郁的鲜香四散开来,导演闻了都忍不住咽口水。
“夜老师吃菜,先吃菜!”导演朝着夜临霜做了“请”的手势。
夜临霜拿起筷子,眉心却皱了起来。
溪里的鱼?不就是自己见过的那些被蜱虫寄生,腹中都是黑气的鱼吗?
见夜临霜迟迟没动筷子,谢导演贴心地问:“夜老师怎么了,是不擅长吃这种刺多的鱼吗?”
“哦,我只是看看这鱼和平常吃的有什么不同而已。”
说完,夜临霜就夹了一块,灵识探查,这鱼烧熟之后果然还有黑气残留。
“谢导演,关于这鱼,我还是……想要提醒一下。”
“怎么了?”
不只是谢导演,就连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这些日子我也在后山转了转,后山有一些独特的祭祀痕迹,不确定是不是前朝先民留下来的。他们会饲养一些虫子,至于是什么特殊的用途,我还不能确定。这些蜱虫本来寄生在山林里,但最近好像感染了溪水里的鱼群。它们虽然在烹饪的高温下很容易死掉,但虫卵未必。”
“啊?什么……不会吧……”谢导演万万没有想到。
上菜的大婶也赶紧摇头:“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都没听说这个啊。而且我们都会去溪里抓鱼,也没谁从鱼里吃出什么虫子来啊!”
烧鱼的大叔更是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鱼是我杀的,有没有虫子难道我会看不见吗?别胡乱吓唬人啊!”
剧组工作人员赶紧安抚道歉,尽管如此,大家看着面前的红烧鱼都在犹豫动不动筷子。
这次,连主动邀请夜临霜来吃晚饭的谢导演都有些尴尬了,这些搞学问的人啊,说话都这么直接不看场合气氛吗?
程翟心里可乐坏了,他本来是嫌弃农家饭菜粗糙的,但这会儿他就想让这位夜老师没面子,能怎么给他添堵就怎么添堵。
他站了起来,拿起了铁勺,往铁盆里舀起一大块鱼放进自己的碗里,还故意声音很大地说:“唉,虽然我不是什么专家学者,但还是第一次听说鱼里会有什么什么蜱虫?大家伙儿还敢吃生鱼片吗?就是深海鱼不也有寄生虫吗?当蛋白质消化了不就得了,咱们人可是杂食动物,就这副肠胃,强大着呢!来来来,大家一起,别辜负了大叔大婶的心血啊!”
程翟这话说得很接地气,立刻让大叔大神充满好感。
“就是,我看这位什么老师的也太年轻了,肯定不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保不准就是在导演面前吊书袋呢!”大婶的嗓门大,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夜临霜并不在意,只是喝了口面前的茶水。
就在大家纷纷动筷子要去吃鱼的时候,聂镜尘忽然有些惊讶地说了声:“诶,这是什么?夜老师你看看——是那种寄生蜱虫吗?”
筷子停了下来,目光聚焦在了聂镜尘的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而筷子的顶端就夹着一个只有苍蝇一半大小的小虫子。
“嗯,是我说的那种蜱虫。不过已经熟了,有人不介意的话也能尝尝味道。”夜临霜回答。
“啊?真有蜱虫啊!”
“我也来找找,好像是从鱼肉里找出来的。”
“找到了找到了,我这块鱼肉里有……只能看出脑袋来,其他的都烧化了。”
程翟顿在那里,脸上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因为刚才那块鱼的味道确实不错,他已经全部吃下去了。
此刻,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偏偏坐在他旁边的冯心还用筷子尖夹着蜱虫到他的眼前晃悠,只听见“呕——”地一声,程翟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导演赶紧示意其他工作人员赶紧把鱼端走。
大叔和大婶也愣在原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赶紧辩白。
看着他俩手足无措的样子,夜临霜叹了口气,给他们想好了借口。
“两位,这事当然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也是热情好客,把最新鲜的鱼送来招待剧组。以前,溪里的鱼是没有问题,但是前段时间是不是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把后山古树林里一些死掉的动物尸体冲进了幼溪里?比如死去的野鸟、野猴子之类?”
本以为这两位会借坡下驴,没想到竟然是实心眼的。
“这雨是下得很大,我们陈乡的祠堂都漏了……但有没有动物尸体冲进溪水里,我们也不知道啊……”
夜临霜只能强行解释,“这些死掉的动物里可能刚好有被蜱虫寄生的,落入溪水之后又被鱼群分食,蜱虫就自然寄生到了鱼群的体内。所以两位老乡之前吃的鱼确实没有问题,只是这场大雨太不凑巧了。”
谢导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真是长见识了啊!还好请了夜老师来吃饭,不然万一大家误食了虫卵,那可就不得了了。”
这下子,四面八方看向夜临霜的视线多了几分敬服。
只有聂镜尘微微低着头,嘴角凹陷,看起来憋笑得很费劲。
两位老乡听了夜临霜的解释,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紧告诉乡里的人不要到后山的溪水里去捞鱼。
这件事也让导演和编剧对夜临霜更感兴趣,找了各种各样的话题请教,夜临霜回答得一板一眼,编剧则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仿佛脑海中有了新剧本。
作者有话要说:
夜临霜:师叔,我有个好主意。你变成蜱虫跟他们聊聊,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聂镜尘:你这口味也太重了,变不下去。
夜临霜:哦,你演的了山精魑魅,演不了虫虫特工队?
第30章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虽然有寄生虫这段插曲,但晚餐的氛围还是非常不错的,剧组从导演到演员都对夜临霜充满了好奇和好感。
“我上大学的时候,如果教授讲课都像夜老师这样,我不但不睡觉,还得争坐第一排!”
“你不觉得他说话没有那些刻意幽默的段子,但是逻辑很清晰,特别容易听懂吗?”
“最重要是很博学,编剧老师跟他讨论了好几个朝代的宰相,夜老师对他们的政绩一清二楚,比我高考时候历史老师的分析都深刻!”
除了一个人,程翟。
他单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一脸菜色,除了他的助理,竟然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怎么样了。
这如果放在从前,他早就回去了,甚至打包好行李,管他三七二十一立刻回市里。
但现在不行。自己一走,谢导演肯定会以违约为借口,不但可以把他开除出剧组,还会把他的角色让给那个装模作样的夜老师!
到时候聂镜尘肯定会笑得像尼克狐!他才不会让聂镜尘得逞呢。
晚饭吃完之后,聂镜尘靠向夜临霜的耳边,轻轻说了声“我送你回去。”
微温的气息透过空气,传递向夜临霜的耳膜,他的心泛起一阵痒,总觉得师叔又要使坏,但夜临霜的“不用”还没有说出口就对上了对方带着浅笑的目光。
好吧,正好我也有事情想问问你。
夜临霜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夜色里的陈乡别有一番景致。
家家户户的窗户亮起了灯,窗户和门檐下的草笼在灯光下柔和又带有几分乡野气息,路边老树的影子投注在地面上,仿佛在等待他们的到来,接着又目送他们离开。
聂镜尘穿着浅灰色的线衫,休闲裤虽然宽松却仍然将他的双腿衬托得笔直修长,他揣着口袋不急不缓地与夜临霜并肩而行,这对于夜临霜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就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了周围师兄弟们都熟睡了的夜晚,师叔翻窗不期而至,好整以暇坐在他的床边故意等着他发现,等到夜临霜意识到床边有人,刚要呵斥哪里来的毛贼,师叔的手便捂住了他的嘴,摆出噤声的姿势。
每当夜临霜和他对视,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美,美到遥不可及。
夜临霜每次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他们在山下的夜市里闲逛,他习惯了在灯火阑珊处寻找师叔的身影,也许戴上了又丑又怪的面具,也许化身成撑着拐杖的老者向他问路,又或者可怜的女子跌向他的后背寻求帮助。
师叔喜欢看夜临霜的各种表情,越是手足无措,他好像就越开心。
“临霜,你同意让我陪你回去,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是。我觉得混沌的分魂并没有离开幼溪山,而是找到了新的信徒。”
夜临霜将自己在石窟古庙的地面上发现的阵法以及阵法里被献祭的蜱虫,还有古树林里的虫群,幼溪鱼群身上的黑气,一一说给了师叔听。
聂镜尘听完之后表情如故,这份淡定也许是因为他和混沌打交道的经验比夜临霜要丰富得多,又或者……师叔的修真态度就是,只要我心中没有苍生,邪魔外道就休想拿苍生来绑架我。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在他心中万物平等吧。
“你想知道,如果虫群信奉混沌,所求的欲望是什么?只有知道这种欲望,才能对付它们。”
“对。我一开始猜测,是不是为了族群的生存?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蜱虫能寄生在鱼群身上,这应该是混沌赋予它们的生存能力?”
聂镜尘笑了一下,“不要从蜱虫的角度去思考,蜱虫只是虫子而已。”
师叔还是老样子,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自己想。
“到了你住的地方。晚上一个人会不会无聊,要不要我来陪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安静思考。”
聂镜尘抬起手,在夜临霜的眉心很轻地弹了一下,“我看,你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钻牛角尖吧。”
没等到夜临霜回答,聂镜尘就转身走下了台阶,步入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剧组在山上的戏份开始拍摄,身为男二号的程翟迟迟未到,他的助理着急得连着打了几十个电话,就是无人接听。
“这程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真当自己无可替代吗?”
“昨天看他演的有模有样的,还以为改性了,唉……本性难移啊。”
“他之前不是被虫咬了吗?又吃了被虫子寄生的鱼,该不会是发作了?说不定在哪儿口吐白沫?”
“他不在剧组安排的住处能去哪儿?总不能大晚上在山里支帐篷露营吧?”
谢导演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拍摄场次,把没有程翟的先调到前面来。
就在这个时候,程翟竟然出现了!
他的助理喜极而泣,差点没当场给他跪下。
“我的祖宗哦——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人找不到,手机也不接!”
谢导演抱着胳膊,没有多给程翟一个眼神,他在等程翟给个解释。
这位心比天高的大少爷如果还无动于衷,导演恐怕真的要跟华文影业说这尊大佛自己供不起了。
让助理意外的是,这一次程翟没有任性,而是来到了谢导的面前,说了声“对不起”。
“我……昨天晚上很晚了都睡不着,就出门散步,沿着一条小路不知不觉就进了山。然后我迷路了,在山里怎么也走不出来,手机又落在房间里没法儿让助理来找我。直到白天碰到进山的老乡把我领过来。”
谢导演将程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现他的裤脚上都是尘土,头发也有点乱,脸上的表情也很憔悴。
幼溪山虽然不大,但如果是晚上进山了,还真有可能迷路。
“现在去上妆。全剧组等你一个,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第二遍,就给我走人。”
谢导演的语气虽然重,但还是给了程翟机会。
程翟低着头,牙关咬得很紧,拳头也握得死死的,这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中第一次服软道歉,但谢导演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是刺激到他浅薄的自尊心。
他的助理在一旁紧张的要命,生怕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去跟导演硬刚,那样的话白搭了道歉事小,真被谢导演赶出剧组了,以后就真没机会上大屏幕了。
“我知道了。”程翟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转头就去找化妆师了。
原本被低气压笼罩的剧组总算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换男二了,否则之前很多努力都会白费。
坐在马扎上看剧本的聂镜尘撑着下巴,看向程翟。
程翟不经意和聂镜尘目光相触的时候,仿佛心底阴暗的秘密被骤然而至的光照亮,程翟立刻别过头去。
“程翟,你真的吓死我了。迟到一个多小时,我还真担心你又跟导演硬刚,真要是闹大了,就是梅总也保不了你。”助理不放心地继续提醒。
“放心,我……不会离开这里。”
“那你真的是迷路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该不会又是跟冯心在一起,还是又换人了?”
提起冯心的名字,程翟露出不屑的冷笑。
“就冯心?算了吧,我是那么不挑食的人吗。她算个屁啊。”
助理愣了一下,心想到底是谁第一眼见到冯心就说要把到她的?
这还没追到,就腻味了,不合他的性格啊。
服装师忽然发出了惊叫声:“哎呀!这是什么!”
助理侧目一看,赫然发觉程翟的脖子上好几片红紫色的印记,一开始还以为是某种亲密痕迹,但仔细看才发现紫红色斑痕里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仿佛被针扎过一样。
程翟猛地抬手,一把遮住了脖子,“没什么,不小心被树枝蹭的。”
“是吗……”助理担心了起来,“下午的戏份结束,我开车带你去镇上的卫生所……”
“不用你多事,我好得很!”程翟非常决绝地拒绝了助理。
这跟昨天还盼着回去的态度判若两人。
但这一整天,程翟虽然很认真在表演,但有种精力不足台词却过分用力的感觉。
谢导演直接喊了卡,“表演不是越用力越好!你的台词都要蹦对手脸上了!你要么到旁边休息一会儿,要么就好好看看聂镜尘是怎么把握台词分寸的!”
听到“聂镜尘”三个字,程翟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但奇迹一般他再次忍住了,低着头来到场边。
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场景,让程翟没有想到的是聂镜尘竟然拎着马扎慢悠悠走过来,一副看不出程翟讨厌他的样子,在他的身边坐下。
“我说程翟啊,见一个爱一个,绿柳红樱都舍不得放过,就是皇帝都没你这么辛苦耕耘,小心身体被蛀空。”
聂镜尘的语气不紧不慢,程翟的内心却像是炸毛的猫,差一点窜到房顶上。
他知道了?
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难不成他晚上还能跟踪我?
但很快程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在昨晚那么安静的情况下,如果真有人跟踪他,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聂镜尘在诈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翟冷冷地说。
聂镜尘却向后靠了靠,看起来是舒展肢体,实际上却看向了程翟的后颈。
“你乱看什么!”程翟欲盖弥彰地露出愤怒表情。
聂镜尘却少有地收敛起了笑意,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我只是想提醒你,当你身上的紫斑变成青色,它们该孵出来了。”
程翟的内心深处莫名恐惧涌上来,他明明想要再问些什么,但怒火却先一步发作,仿佛不受控制。
“聂镜尘,管好你自己吧!少在这里倚老卖老装前辈了!那些狗仔不过因为你是聂家人不敢曝光你!都是男人,你又比我干净多少……”
程翟的助理吓坏了,赶紧捂住他的嘴,“聂老师,对不起!我们程翟卡戏了心情不好,你多多见谅!”
聂镜尘脸上没有丝毫愠意,只是慢悠悠起身,又收拾起自己的小马扎,“我确实是以老卖老,毕竟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妖魔鬼怪比你吃过的盐多。”
“你有病……”程翟拽开助理的手,还没骂完就又被捂住了。
“哦,还有,虽然都是男人,论爱意的宽广程度,我太狭隘了,远不如你。”
毕竟,在我漫长的一生里,只对一个人动心。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整个剧组都很安静,就连导演也不明白一向云淡风轻的聂镜尘为什么会忽然去招惹程翟。
但是聂镜尘对程翟的怒火毫不在意,还对看热闹的众人微笑时,静止的时间忽然流动了起来。
搬东西的搬东西,对台词的对台词,好像程翟单方面剑拔弩张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只是这样的剧组八卦总是传播得很快,狗仔们看图说话的能力非常强大,仅靠现场某个工作人员手机里的图片就编出了一个可信度很高的片场冲突——聂镜尘和程翟对戏,惨遭程翟拒绝羞辱。
本来网民们就吃瓜看戏不嫌热闹大,这下子可有话题了,对程翟那是一阵讨伐。
哪怕是只把手机当成罚单接收器的夜临霜,一划开手机,热搜第一条自动出现,他想不看见聂镜尘的名字都挺难。
之前不知道聂镜尘就是师叔的时候,夜临霜都是冷着脸把关于他的消息全部划掉,现在再看到,感觉不进去瞅一瞅,都对不起师叔之前那么努力刷的存在感。
到了傍晚,聂镜尘的戏份就结束了。
他把小马扎交给了汪助理,自己拎着保温杯慢悠悠走到了陈院长家门口,敲了敲门。
“临霜,你在吧?匀点灵芝茶。”
门开了,夜临霜弯着袖口,还真的就在泡茶。
“气不顺,需要补一补?”
“嗯?”
“不是说你惨遭程翟拒绝羞辱吗?”
聂镜尘歪着脑袋,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又没跟他表白,他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落日的余晖就缀在聂镜尘的发梢上,整个人显得温柔中有几分悲悯的神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思考天道法则呢。
“那被羞辱就是真的咯?”
“也不算羞辱吧。”聂镜尘推开门,还挺自觉地在门口换了拖鞋,“他就说我以老卖老。”
“按凡人的年纪来算,你都几千岁了,乌龟王八都没你活得久,说你倚老卖老算不上羞辱。”
“就是啊。”聂镜尘无奈地摊了摊手。
夜临霜给他的保温杯里倒上灵芝茶,“你可以走了。”
“我打算今晚留在这里。”
“为什么?”
“嗯……你太嫩了,我担心你今晚走火入魔。”
“我已经长大了,编个像样的理由吧。”
没想到聂镜尘竟然在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我认真的。”
“好吧,随你。”
夜临霜在聂镜尘的身旁坐下,他知道聂镜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比如今晚可能有事情发生,才会特地来这里。
“凡人还是发明了一些挺有意思的东西。这种创造力,完全能比肩神明了。”聂镜尘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百无聊赖地换台。
略过了什么综艺节目、当红电视剧重播,停留在了《动物世界》。
旁白是纯正而标准的播音腔:“昆虫信息素是昆虫所分泌的能引诱同种异性个体进行交尾的微量化学物质,用来表示聚集、觅食、交配、警戒等各种信息,是昆虫交流的化学分子语言……”(注1)
夜临霜听着这段话,脑海中一道灵光闪现。
昆虫的欲望除了生存,还有食欲、交配欲甚至占有欲,这些人类也拥有但是会克制甚至隐藏的欲望,对于昆虫来说都是直白而纯粹的,恰恰可以反哺给混沌。
而混沌会让它们得到成百上千倍的满足,寄生在古树林里能满足食欲,但是交配和繁殖呢?
“你说,蜱虫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呢?”聂镜尘侧过脸,看向夜临霜。
夜临霜顿了一下,他也许早就闻到过了,但是他从未把这种味道当成“语言”,很自然地跟腥味、臭味混为一谈。
“其实那是一种很迷人的味道,就像陈酿的酒,醉人心神。一旦真的醉了,哪怕知道最终的结局是化为烂泥养料,也舍不得醒来。”
“程翟……你在他的身上闻到过蜱虫的信息素?”
聂镜尘懒洋洋应了一声:“嗯哼。”
“这种信息素不是只能吸引蜱虫自身吗?”
“把这种信息素的威力成百上千倍的放大,让凡人也能闻到——对于混沌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精妙或者费力的神通。”
夜临霜捏了捏眉心,“你把这种力量称为神通?道祖都恨不能引雷劈死你。”
《动物世界》放完了,聂镜尘又换了个台,播放的是仙侠片,又是一波苦情戏码。
聂镜尘百无聊赖地说:“唉,凡人拍的仙侠剧太没有想象力了,来来回回要么跳台要么跳崖,要么几生几世都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而且男主角要么美强惨身负血海深仇,要么就是个活了几千上万年的空巢老人。”
“是啊,没几个上仙像你的生活那么丰富,沉迷于cosplay难以自拔。从千娇百媚的狐狸精,到深情款款等一人回首的蛇妖,还有什么挥剑斩千人结果斩了千颗纸人头的邪修,还有现在……拿过大奖的影帝。真应了那句,修行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对吧,师叔?”
“话说,我要是有一天身受重伤、修为全失、跌落悬崖,你会来找我吗?”聂镜尘问。
“会啊。我不但得找你,还得给你火化,扬了你的骨灰,确定你不会死灰复燃。”夜临霜没好气地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聂镜尘当影帝的时候风度翩翩、像模像样,这会儿跟自己的师侄在一块儿,整个人就像没了骨头一样,侧躺了下来,当他的脑袋即将枕在夜临霜的腿上时,夜临霜没好气地把腿向上一抬,潜台词是:起开。
聂镜尘也不抱怨,直接拎了抱枕压在夜临霜的腿上,舒舒服服侧躺了下去。
客厅的灯光映照出他细腻悠长的睫毛,从夜临霜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挺拔的鼻骨,就连额头的曲线都流畅悦目。
在吸引人方面,他这位师叔真可谓得天独厚,怪不得混沌都曾想夺舍他的肉身。
自从混沌之战开启,已经有相当漫长的岁月,他没能和师叔这样惬意随性地聊天了。
大概是感受到了夜临霜的视线,聂镜尘弯起了唇线,语气有些戏谑地说:“别看我,没结果。”
夜临霜在他的额头上拍了一把,“你事多,还爱作。”
“什么啊,我是怕渡劫不成被雷劈死了,你变成仙侠剧里的苦情主角,得四海八荒去找转世的我!”
聂镜尘仰起头来看着他,好一双深情眼。
要不是见识过你幻化的狐狸精,一个眼神外加几句话就让状元郎魂不守舍,我还真就信了你的邪。
夜临霜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又把他给摁了回去,“都进入新时代了,哪里来的四海八荒。”
掌心的纹路被对方的睫毛蹭过,夜临霜一阵心悸。
聂镜尘并没有发现夜临霜收回的手微微紧了紧,而是闭上了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久就睡着了过去。
时间流逝,临近午夜,电视机早就被关了,在这样的乡村里万籁俱寂,夜临霜闭目养神。
客厅的窗还开着,夜风拂动着窗外的草笼,隐隐约约有诱人的甜香在空气中起伏,一圈又一圈,千丝万缕缠绕成无形的漩涡。
因为预料到今晚可能会有事发生,夜临霜的灵识一直处于敞开的状态,陈乡可不像承州这样的大都市有着丰富的夜生活,大部分的乡民晚上九点到十点就入睡了。
而此时,竟然还有好几户人家正在毫无节制地交流着,各种各样激动的声音往夜临霜的耳朵里钻。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静心凝神,万物不惊。
但空气里的那阵甜香越来越浓郁,甚至有些发腻。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引用自百度百科
下一章夜临霜表示我就蹭蹭师叔的脸颊。
师叔:三千年了,大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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