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冰雨,总归晴朗。
霁光下,洛星的四只脚都快跑出残影了。
顾不上看路,脚下一滑栽进水坑里,泥泞浸透皮毛,冰冷的针扎感像擦丝刀擦肉。可他几乎没有停,踉跄着撑起身爬起来又冲了出去。
呼吸支离破碎,肺部如裂如绞,洛星在疼痛中想,顾未州喜欢的人原来是我。
可怎么会呢,他明明拒绝了我的告白啊。
那年夏天蝉鸣噪噪,夕阳西下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吹过面庞。
洛星在班主任赴任海外教学的饯行宴上,喝错了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一处,雪一样的小脸绷着表情严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丫的洛星星,我都等你半天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周逐英从后方扑了过来,隔着椅背把洛星整个人箍住,两只黑蹄子顺手就捏上了洛星的脸,抓住人家的脸颊肉搓来搓去,啧啧感叹:“你吃什么了洛大星,糯米糍都没你脸来的滑溜。”
“昂……”洛星慢吞吞开口:“没吃糯米糍。”
周逐英动作一愣,王八探头似的拉长脖子去看洛星的脸皮,“不是,兄弟,你喝酒了?”
洛星喝酒其实不上脸,看着红彤彤的,那纯粹是被周逐英揉的。他大脑倒还不是太昏,但反应有些迟钝,“好像,是哦。”
像个屁像,是个屁是,周逐英闷头给了他一脑瓜子,“你个十六岁的小屁孩竟然就敢喝酒了。”
丝毫不提自己刚上初中就敢偷他家爸的威士忌喝。
洛星呆着脸加载了能有两分多钟。
周逐英给他收拾着书包,又拎起桌上的余酒嗅了嗅,脸上顿时不可思议,“不是吧洛大侠,就这种甜腻腻的果酒就能给你干成这样?”
洛大侠这才慢吞吞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敲疼的脑瓜,认真告诉周逐英,“我没倒,嗝——洛大侠……”
他竖起四根手指,“喝的了,三碗不过岗……”
周逐英差点没给他气笑了,撅着他那猫爪子给人摁回去,“麻溜的给你爹坐好了,等我装好包了再来收拾你。”
“……你,你大胆,嗝,放肆!我要给顾、未州,打电话!”
“你打你打你打,我还能怕了你了。”
周逐英懒得搭理这个喝完酒后降为智障的年级第二,掏出手机拨了顾未州的电话放在桌上,“喏,自己玩去吧。”
洛星下巴贴着桌面,对着扬声器喊:“姓顾的,你怎么没来吃饭啊?”
电流将顾未州的声音揉得有些失真,少年嗓音偏低,不到醇酒未曾陈熟,仍然好听,“出了点事情,有点忙。”
洛星把耳朵盖着话筒嘀咕:“什么事儿啊?暑假到现在都没看见你,你都不想我的嘛?”
“……”顾未州沉默两秒,“谁让你喝酒的?”
洛星还有脸拍胸脯,“我自己啊!嗝,顾未州,我头有一点点的晕,你来接我好不好……”
顾未州停顿一瞬,没说好不好,在呼唤旁人时声音立冷,“周逐英,我订了间房,你带洛星过去休息。”
“这是请人办事的态度吗?我是你俩的仆人吗?啊?”周逐英黑脸上的大白眼分外显目。
“一万,过去了。”
“好嘞皇上,奴才这就去办。”钱包叮当变满当当的周逐英一秒谄媚,仗着智障儿童喝了酒听不懂,尖着声儿喊:“皇后娘娘,您请——
“???洛星!!!”
周逐英惨叫着像只被掐住了嗓子的大鹅,“我靠,这二货人呢?!”
人,人在绿化带里猫着呢。
梅雨季刚过,背阴地的潮土里还闷着湿气,一簇簇的蘑菇趁机冒出了头。
其中一朵顶着浅黄色的小帽,底下是细细长长的小白杆,洛星抱着腿搁那看,看了半晌自己“嘿嘿”笑了一声,“洛星菇。”
“洛星。”有声同步响起。
那人气息不稳,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奔跑,他长腿迈进绿化带里,拎着洛星T恤后领就要将他给拽起来,“你在这干什么?”
洛星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倒着头,傻气笑着喊:“顾、菇菇未州。”
“……”顾未州深深吸了口气,夜黑了洛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起来,我带你去休息。”
“我不走,”洛星鼓着脸耍赖道:“我现在是一朵蘑菇了,洛星菇没有脚走不了路的。”
顾未州好像被蘑菇大王折服了,手指扯着领口松了松,背对着洛星蹲下身说:“上来吧,洛星菇。”
嘿嘿。
洛星趴在顾未州的背上,长腿从人家的臂弯里垂了下去,在晚风里晃晃荡荡。
天际黑蓝,云层稍浅,身下人的发丝如夏夜柔软。
洛星把下巴搭了上去,咚咚咚咚的,他听见了脚步声,立马抬起头,很不讲理地要求道:“你走轻一点,好吵的。”
顾未州大概觉得天热,双臂并没有贴紧,只虚虚环住洛星的腿往上兜了一下,“不要无理取闹,哪里有什么脚步声。”
“就有啊!你听嘛!”洛星在人家的背上一通乱舞,又把耳朵凑了上去,“咚咚咚咚的好大声啊!”
“……”顾未州叹了口气,“那我不走了。”
什么态度!思想政治课代表要抽查你背书!
洛星气呼呼地用额头去撞顾未州的后脑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赖在人家身上狂揉脑门时,他又听到声音了,扑通扑通的。
奇怪,顾未州明明没走路了呀。
洛星茫然地放下手,侧着脸去底下瞧,没错,顾未州没动呢,那这是什么声音啊。
酒意比起刚刚明明已经退了些,脸上这时却更显酡红,“哦……嘿嘿,是我的心跳声啊。”
顾未州不说话,许久,再次迈开腿。
他的沉默不稀奇,可吱哇乱叫的洛星菇安静了,就很稀奇。
夏天,天说变就变,变得下起了雨,雨有豆大,大到顾未州开始奔跑。
“顾未州!”啥也不干的活祖宗还搁那闲着喊:“我重不重啊?你背不背得动啊?”
顾未州的语气在雨幕里有着令人心痒的湿漉,“不比猫重多少。”
嘿嘿,那就好。
洛星举起双手,大声宣布:“那我现在就不是洛星菇了,我是洛星猫了。”
“……随你。”
洛星猫又低下身,十指交叉遮挡在顾未州的额头上,好一会儿,认真说:“洛星猫喜欢你,洛星猫给你打伞。”
大雨磅礴而下,哗啦的声响盖过一切。
顾未州当时的表情是什么呢?
洛星那时视弱,始终没能看清过。
顾未州背着他奔向雨幕,洛星想,时间要是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就让大雨一直落下,就让他们一直行在路上,不要到达终点,不要形同陌路。
顾未州在那个假期里出了国,开学再见后,他们渐行渐远。
有什么了不起的,昔年的洛星想,不就是表白失败了吗,他才不在乎呢!
就和父母一样,就和家人一样,就和朋友一样,他都没关系,他都不要紧,他都不在乎。
他已经一个人走过这么多年了,他告诉自己无所谓,他可以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假装无所谓的不在乎其实很简单,真正的在乎才需要勇气,因为它关乎得失、关乎荣辱。
以前的洛星好胆小啊,他其实很在乎,在乎极了,在乎的要命了。
洛星一路跌跌撞撞,心脏和肺部都要爆炸了。
如果那时喜欢我,为什么要疏离我,而后又在如今,让我感到如此的愧疚。
他其实一直有想象,但那是不敢乞求的奢望。
想象美好就美好在它只是想象,一个孤独守望的人,当他真的得到注视时,首先涌上来的却是恐慌。
洛星之前想的是这十二年漫长,现在想的是这十二年要如何被顾未州一点一点地走过。
那样小气、那样记仇的顾未州,要以什么样的心情走过这样迢迢的岁月,而后在十二年之后告诉陌生人说:
“我的爱人是个白化病人。
“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快了,等下次见面我就表明心意。”
小猫连滚带爬,携着这一年的冬意,撞进那一年的夏里,在地板上开出一连串脏兮兮的梅花脚印。
“ malaking daga?……”盖比目瞪口呆,愣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大耗子,“咪咪!!”
洛星小耳朵一缩,对不起了盖比!
猫猫大侠现有要事在身,着急飞檐走壁,那什么,过会再来帮你擦地。
小猫爬上楼梯,到达门口时一个刹停。
跑的时候不明显,停下来了就好热,他的血液在沸腾,也不知道猫要怎么散热,只能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原木门隔开屋内屋外,离间光明黑暗。
洛星这一路跑来无所畏惧,豁出一切,可当爪子搭在门上时,却又胆怯了。
门打开后,他要怎么办?
告诉顾未州,他重生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当你再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做了猫,卖过艺了。
抱歉在你难过的时候猫可能还在孟婆汤里呼呼大睡,不过没关系,汤没进猫嘴,猫还记得你这个老顾客,猫来给你打八折。
你说说,你说说这合理吗!
……他现在只是一只猫,他要如何宽怀这样的顾未州。
他都不会踩奶,不会呼噜噜。
洛星有些丧气地划了下爪子……一爪下去,咪的天,你这门怎么长得油光水滑,爪感还这么好啊?
来劲了!咪就中意你这样的!
酒壮怂人胆,小猫壮我胆。
不管怎么样,他要搞清楚顾未州究竟怎么了,然后以一只猫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洛星两只脚立起来,对着大门库库就是挠。
顾未州,你开门啊,我来……我回来了。
顾未州久违地做了场梦。
梦里黄昏坐在窗前,一点点将天边烧出玫云片片。仅剩下的一点蟹青色的天空被金云包裹其中,让顾未州联想到了比这场晚霞还要漂亮的一双眼睛。
“看看。”
顾律行将一沓照片甩在顾未州的眼前。
还在发育期的少年看起来纤细单薄,可肩背的线条已渐渐明朗,有了男人模样。
他低下头一瞬,眉眼很快抬回窗外,脸上的神情也一如既往,是情感缺失的淡漠。
“怎么?”顾律行笑了一声,夹着雪茄的那只手虚虚支着桌。
手下托起火机,为他点燃,顾律行吸了一口,“没什么想解释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顾未州说:“相机是选择性呈现,你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去拍摄,就会看见什么样子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的?”
“不然呢。”顾未州也笑了,父子俩的相像在此刻无处可避,连冷性寡情的味道都一模一样,“你生的那些货色你自己不明白?”
“嗯。”顾律行赞同地点了下头,“你说的也不错。不过嘛,我顾律行的种,可以花天酒地,可以肚子里没墨水,可以一天挥霍几个亿,”他把吸到一半的雪茄随手搁进雪茄托里,靠着椅背说:“但不能是个同性恋。”
有人端了测谎仪上来,电极夹上了顾未州的手指。
一连串的校准问题后,顾律行终于问到了正题:“你是同性恋吗?”
顾未州冷冷回望他,“不是。”
“你喜欢男人吗?”
“不。”
屏幕上的曲线平稳,顾律行满意了,站起来走到顾未州的身边,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爸应该信任你的,我让嘉文他爸给你转点零花钱,出去玩吧。”
顾未州挥掉他的手,顾律行也不在意,“还好,要是结果不对啊,我舍不得动自己儿子,但可以动别人儿子。”
顾未州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走了。”
“去吧,享受你的暑假。”
代步车从顾家主宅开到大门口,八九十分钟,一直到坐上自己的车,顾未州平静的心脏才开始一点点地失去控制。
老不死的,你怎么敢。
顾律行不信一个人可以只爱另一个人,所以他连问,都是针对群体的。
顾未州不是同性恋,他不爱男人,当然也不爱女人,他只是喜欢洛星。
这一次是侥幸,那下一次呢。
羽翼尚未丰满的少年眸中晦暗,其戾气之深,让心腹都感到胆寒。
直到一通电话响起,对面的男生问他怎么没来。
情况还不明朗,顾未州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行动,本不打算过去,只是周逐英这个不靠谱的,怎么连一个喝醉的小笨蛋都照看不好?
为了隐藏行踪,在行到一处暗时顾未州跳下了车。他奔跑起来,到达酒店后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找到了冒充蘑菇的洛星。
顾未州是有些气的,不是气洛星,是气自己不够强大。
还有一些的害怕。
可再多的惊惧与怒意,在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时,一切烟消云散。
他仰着头,脸上还带着一点红,傻乎乎又结巴地念着顾未州的名字。
洛星是顾未州的边疆,容纳他的黑暗,抵挡他的彷徨。
他将洛星背了起来,少年的体味带着些甜腻的酒味,像一杯闯入燥热夜晚的青柠莫吉托,光是闻着,就感觉有些醉了。
洛星的呼吸和心跳从身后传来,咚咚叫的频率好欢快,连带着顾未州的心脏也开始美妙起来。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手足无措,步伐悄悄乱了一些。
洛星的大腿挂在他的臂弯上,少年的身躯青涩美好,他可以背负着他,也能够掌控着他。
明明没有裸露,可顾未州好像感受到了他肌肤的滑腻与温度。
他雪白的小腿架在自己的臂弯,汗水落下,嗓音清喘。
他的少年,爱意昭然,顾未州眼神的一个停落,就能将他看得明白。
这样简单,这样干净,这样的令他心神迷乱。
抵抗悸动已是煎熬,偏偏他背上的天堂没有一丝自觉,还在那里张牙舞爪。
顾未州瞬间觉得他坏成了地狱。
一场雨来得正好,将这躁动的狱火压下,将这贲张的欲望镇下。
可这作精还要弄他,还要过来惹他,非要让他在这样锋芒未成的年纪里,生出那样无法掌握的渴望。
“洛星喜欢你。”
他愚蠢的太阳,他笨蛋的月亮,他赤忱的洛星。
他以为他不知晓他的爱意。
幸好夜色甜蜜浓稠,化做了顾未州最好的面纱,否则就会被洛星看到,他绯红而脆弱的面颊。
顾未州大步跑了起来,这一刻好美妙啊,任你大雨磅礴又能如何,我有我爱的人拥抱着着我。
愿这一路没有尽头,愿这须臾成为永恒。
可它戛然而止。
顾未州睁开眼,黑紫色的眼眸沉不见底。
视线之中暗影幢幢,影子从四角浮动上来,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扭曲着贴在墙上。
顾未州坐了起来,嘴唇含住一根烟。
火光“啪”地一声亮起,照出一张病郁苍白的脸,眼下青黑,指骨瘦长。
而后没了光,只能听见一声缓缓的吐气,烟雾从唇间散开,顾未州半眯起了眼睛。
影子如囊肿鼓胀,恶心地攀爬上了床角。
烟灰盖住猩红的火星,顾未州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也就是在这时,影子贴上了他的面庞。
对着他撕嚎着,尖叫着,顾未州捏着烟尾,毫不犹豫地将烟头摁了上去。
皮肉的焦香燃起,疼痛驱散了幻境,顾未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大腿上的烫痕。
该吃药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记录本写下情况,又倒了两颗药出来丢进嘴里空嚼。
什么时间了?
不知道。
窗幔厚重,睡前他拉了起来,室内无光看不见天色,他也不想去看。
再歇五分钟吧,他在心里默念,1,2,3……
理智与冷静回归,在数到第204下时,他停了一瞬,不仅是因为这个数字,还是因为门口无法忽视的声响。
这次大概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挠。
顾未州赤脚来到门边,垂眸看着门缝里一细细的光芒。
有个小小的影子透了进来,带着瘦瘦的一线光亮,拉防空警报似的高声大叫:“妙妙妙!”
这只猫的叫声古怪,真是耗子听了都要过来看看,顾未州也打开了门。
洛星还在仰天长喵,猛地对上那张人脸,叫声卡在喉咙里,瞳孔却一瞬间就圆了。
半晌,他语气弱弱的,“咪。”
顾未州眼神沉郁,乌发白肤,颓靡恹恹,这种神情洛星以前也看见过。
他小心伸出手,爪子搭在人家脚面上,“顾未州,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顾未州,你先去洗把脸吧。
“顾未州,你别发呆了。
“顾未州,我和你说话呢!
“顾未州!”
语气愈来愈激烈,这只猫的表情也诡异的越来越鲜活。
这是假的,顾未州。
但有什么关系呢,他知道这是假的,他不会为之失控,他有这个自信。
顾未州那天生带点上翘弧度的薄唇一勾,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猫的鼻尖,有些宠溺地道:
“洛星,你好吵。”
作者有话要说:
未成年人不要饮酒哦,洛星是喝错了,周逐英是被揍过了。
下章掉马喵~这几天随机红包雨啦
第24章 我回来了顾未州
八十!八十!
洛星梆梆敲人脚面的爪子停住了。
他目瞪口呆,望着顾未州笑盈盈,又黑沉沉的眼睛。
顾未州为什么喊他洛星?他发现了?怎么发现的?这么厉害的吗?
洛星茫然,一瞬间不敢吱声,不敢动弹。
顾未州的声音还是很好听,有些懒懒的,沙沙的,“洛星,你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小猫怔忪,还没再开口讲话,便被男人推倒了。
他那么小,人家的手掌能够完全覆盖住他的腰身,顾未州就那么扣着,平静说:“你是由内脏,血肉,骨头,还有皮肤组成的。”
被人这么捏在掌心里的感觉一点也不好,洛星扒拉了两下手,踢了踢两下脚。
“内脏是摊开的,血肉是零散的,骨头错成一堆,皮肤撑不住,全部都会裂开的。”
洛星挣扎的动作停了,他突然意识到了,顾未州不是认出他了。
“你有蓝紫色的血管,透明的淋巴液,还有一层薄薄的脂肪裹在皮下。你有白白的骨头,有软骨和肌腱把它们连在一起,你不过是被神经和筋膜捆住的一团肉。
“每一样,我都恶心的要命。”
巨大的愧疚感令洛星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身子无法动弹,只能不停地眨着眼,但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地掉了下去。
“可那些恶心的东西组合成了一个你。
“可我好爱你。”
洛星死死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哭,可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从眼缝里往外挤了出来。伶仃的四肢在男人的掌心下轻微抽搐着,他努力,努力地屏住呼吸,不想让抽噎漏出来一点。
他突然不敢了,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陪伴在顾未州的身旁。
在让对方经历了那样糟糕的经历之后,在让对方独行过这样恐怖漫长的十二年之后。
再以一只猫这般短暂的生命,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怎么能让顾未州,在将来,再去经历一次洛星的死亡。
洛星觉得自己自私极了,恶劣透了。
不行的,他不能让顾未州知道,关于洛星重生成了猫的这件事情。
顾未州有些轻微失控,但不要紧,他只是对着一只猫说出了这些话语。
离开这里,离开这栋房子,一旦踏入满城衣冠里,他将无往不胜。
不会有人窥探到这些东西,他将掌控一切。
你看,他控制地很好,幻觉停止了,洛星也不再说话了。
顾未州轻轻笑了一下,他抬起手,又点了点小猫的鼻子,“灰毛大耗子,你在哭什么呢?我又不会真的捏死你。”
收拾完楼下卫生的盖比终于上了楼,看见这一幕,吓得直接跪地,将猫抢了过去掩在怀里,“先生……”
顾未州站起身,轻薄的眼皮下,极深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恹恹的倦意,“收拾干净。”
盖比慌乱点着头,“您、您要吃点什么吗?”
顾未州转了身,没有一丝血色的指尖抵着门,渐阖渐隐,“Ristretto。”
“咔哒”一声,深色的原木门将两个世界划分开来。
洛星一脸泪痕,满身泥水,狼狈的不能再狼狈了。
“咪咪,不要怕,先生……”他断断续续听懂了盖比话语里的某些词语,“只是……生病了。”
是的,顾未州生病了。
洛星这才意识到琳达是谁了,那是顾未州的心理医生。
没有人在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后会不产生心理阴影,那不关乎坚强,不关乎强大,甚至都不关乎人性。
那是由爱所带来的伤害,没有人能够抵挡。
洛星被盖比洗干吹净,像丛蔫了吧唧的黄花菜,回到了猫狗身边。
“你怎么了?”狸花放下嘴里的麻雀,迈着猫步走上前来。
洛星有母亲,却从没有母亲可以倾诉,于是他仰起头,像一只猫寻求帮助,“我的人类生病了。”
斗鸡眼晃头晃脑凑了过来,被霸总母亲一巴掌摁住嘴,“会死吗?”
洛星张了张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狸花不懂人类,却懂小猫,“你是为了他来到这里的。”
洛星低下头,又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坚持下去。”
“可是,”洛星揉了揉眼,“可是我不敢……”
爱能生出勇气,爱也能生出怖惧。
你将害怕你的靠近没有把握好分寸,你将恐惧你自以为是的陪伴会再次伤害到对方。
狸花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猫的脑袋,“不是有你在的话,猫早就死了,你都那么勇敢了。”
猫不懂复杂的大道理,“想做就去做啊。”
“……我很勇敢吗?”
“是啊是啊。”其他猫狗附和:“你可是猫猫大虾,劫富济贫,惩恶扬善!”
洛星爪爪抠地,突然抬起脑袋,小猫凶狠道:“没错!”
乐观是他的底色,想通了的小猫,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要陪着顾未州,哪怕只是作为一只普通的猫。”
他大声道:“洛星大侠拳打福利院的坏蛋小孩,脚踹抽烟抢劫的可恶混混,我靠奖学金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把自己养的很好!我什么都不会怕的!”
小猫跑回顾未州的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挺起胸膛,超大声地拉响防空警报。
他嘴里装着一只癞蛤蟆似的胡乱叫,两只爪子库库挠,“顾未州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日落西山,月落梢头,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始终不来开门。
倒是从佣人房里走出来的盖比听见了声音,随即一路喊着耶稣的大名,也响了过来。
女佣深怕小猫因闹腾而被主人丢出大门,对着小猫围追堵截,想要将他带下楼去。
纵使猫猫大侠使出全身武功,也技不如人,只能被人握住腰身悬在空中,徒劳地小王八蹬腿。
到了楼下盖比将他放下来,一连就是三个大写的“no”。上楼的去路被对方死死盯住还设置了拦路虎,洛星没有办法,只能咬着毛绒小兔打了一套猫拳。
混蛋顾未州,你有本事别下来,你敢下来,下来猫就抓烂你的脸!
顾未州隐隐听见了门口闹声,没有理。
他很忙,各种意义上的。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把最后一封文件签完,已是凌晨之后。
他丢开电脑,走过去打开阳台门,让寒风涌进室内,再转身在床边坐下,仰靠着床缘,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吃了药,可那些影子依然在他的周围扭曲。
“数尽归程到家了,此身犹未出苏州……你没有故乡,也永远得不到安宁……”他的母亲披头散发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肿胀泡发的头颅像头恶心腐烂的鲶鱼,水一点一滴往下流着,顾未州闻见了那股臭腥气。
她往前倾了一点,上半身不合常理地折下来,脸几乎贴近他的额头,而后咧开嘴,笑着诅咒他,“你会和我一样疯掉,孤独的死掉。”
顾未州睁开眼,直视着,淡淡开口:“滚。”
可它们没有退去,女人也猖狂大笑:“你这个没用又懦弱的东西,他已经不在了,还有谁再来守护你。”
顾未州在地狱般的幻觉中镇定处理完了一切,却没能抵挡得住这一句带来的痛楚。层层筑起的防线被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撕开,剜心般的疼,抽筋般的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假的,顾未州,这些都是幻觉。
你要保持理智,你还不能在此刻倒下去。
他手指痉挛着去拉抽屉,肢体上疼痛能够盖过钻心之痛,能够让他脱离幻境保持清醒。
你能够控制住的,顾未州,就像这十二年来的每一天。
他对下刀的角度和精度都掌握得极好,皮肤细细裂开,微小的血珠冒了出来,青筋一抽一鼓的跳痛,他勾唇,笑了起来。
滴滴答答,血的味道开始蔓延。
洛星本就睡得不踏实,这时突然醒了。心里莫名慌张,他恍惚闻见了血的锈味,可抽了抽鼻子仔细嗅找时,却又闻不到一丝踪迹。
一种不好的感觉在他心底发酵,他形容不上来,也说不上来,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未州……
他要去找顾未州。
洛星扒拉着拦路虎,费力寻到了一处小的裂隙,挤了进去,飞奔爬上楼。
“顾未州!你给我开门!”他大声叫喊着,爪子徒劳地去扒门缝。
指甲在木门上狠狠一划又一划,尖端已经劈开了,指尖的绒毛被血染湿,顺着木纹一点一点地晕开,洛星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动作狠得近乎固执。
但他太小了,挠又挠不开,嚎叫也无人来应,空气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他一时无法分清这味道究竟是来源于里面,还是来自于自身。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他急得团团转,突然咬牙发狠,调转方向又冲下楼,跑到了顾未州的阳台底下。
主卧的阳台门大开着,看不见灯光。
洛星告诉自己不要往下看,只盯着上方的栏杆和窗沿就好。
他抬起爪子,指尖的血混着灰尘,死死扣上墙壁,寻找着支撑点。
肚皮抵着冰冷的立面,他四肢发抖,疼得发麻,却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不要往下看,洛星。
你现在是只猫了,不是人,哪怕掉下去也不会被摔死的。你武功高强,你是功夫帅猫,不要怕,不要往下看。
爱能生出怖惧,爱也能生出勇气。
他那样瘦小,却那样坚定地往上攀爬着,像一颗逆着重力缓缓升起的星星。
黎明前是如此死暗,顾未州黑沉沉地望向屋外。
他的母亲在疼痛的清醒中退下了,那些尖嚎嘶吼的暗影也消散了。
可有什么东西还在靠近,窸窸窣窣的。
这是从未有过的,最为强大的一个幻觉,在他将自己切割出这些伤痕之后,依然爬了上来。
顾未州捏紧刀片,站起了身,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那声响也越来越近。
顾未州逐渐走到门边,他举起手里的东西,正要割下之时,却看见黑夜中爬上来了一道小小的,金色的身影。
“顾未州,你这个大傻逼!”
洛星看着几乎是血人的他,流着泪狠狠扑了上去。
“谁允许你这么伤害自己的?我都没有打过你,谁允许你这么对待自己的?你这个大混蛋臭王八,我重生回来不是看你这样的!
“我鼓起那么大的勇气回到你身边,不是看你如此作践你自己的!
“你怎么敢的你这个狗东西!”
顾未州微微喘息的,看着这个炸着毛抱着自己小腿的东西。怎么会呢,这明明只是一只猫,可是他却发出了如此真实的,属于洛星的声音。
这,是幻觉吗?
他蹲下身,试探着去摸他的眼睛。
“顾未州,”小猫够不到他,只能抱住他的手腕贴在脸上,“我是洛星啊,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可是……”
他看着顾未州身上的伤痕,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他不知道对方能够听懂他的话,只当他被自己吓到了,“对不起,我喊门你不开,我就只能爬墙上来了。”
啊,这不是幻觉。
顾未州怔怔听着。
在他举起武器,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恐惧,等待与自己的怪物殊死一搏时,却没有想到,
那是翻山越岭,披星戴月,回到自己身边的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
出门前的顾总:来吧,决一死战
出门后的顾总:来吧,我们睡觉
营养液满5k加更喵~
第25章 听懂猫话顾未州
顾未州有支医疗团队,这次上门的是两个三十不到的年轻面孔。
盖比领着他们上楼,敲了敲门说:“先生,医生已经到了。”
隔了大约半分钟没有动静,盖比正准备再敲,门从里头打开了,只裹着条浴巾,一身水汽的顾未州撑着门说:“兽医执照。”
其中一个男人扶了扶眼镜,目不斜视地掏出证件递给对方,“顾先生,您放心,我从业虽短,但慈善救助动物的经历加起来有七八年了。”
顾未州未回,兀自检查着材料。
他不说话,旁人又哪里敢插口,只觉得这位顶头大老板,人本就是俊美得非人,再加上两只胳膊上满是割伤,伤口被热水冲得发白一块块绽开,这场景,简直比恐怖片还要恐怖。
“动作轻点。”
顾未州把东西还给他,转身带着他们往屋里走。
阳台门已经阖上,室内温暖,新风还没来得及把空气换掉,显得血腥气更重,堵在鼻腔中都有一些发痒发锈感。
而这一身病态煞白,容貌阴郁华美,引领着他们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要害人性命的画皮鬼。
我就一打工牛马,我都大半夜爬起来上班了,还要遭受这种惊吓TAT
两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直到接近床边,看见那张冷漠无情的脸上突然温存了下来,好似恶鬼食素,佛陀动情,冰雪消融。
他坐在床边,垂眸,静静注视着床上的小猫。
眼镜医生一时怔愣,直到男人撩起眼皮看了过来,那眸中的沉冷与阴鸷让人即刻意识到,只是错觉。
不对,也不是错觉,只是有着特定的对象罢了。
兽医跪在床边,小心地摸了一下小猫的身体,试探着入手的温度。
动作幅度真的很轻,但身心俱疲的洛星,在昏昏欲睡中,也因这种清浅接触而产生的疼痛而发出呓语,“唔,顾未州……”
哪怕没有抬头,没有看见,兽医都能感受到,那俯视着他的恶鬼几乎要吃人的视线。
他额头冒汗,勉强镇定说:“前肢受伤太严重了,我要给他打针安定再给点止痛药。”
顾未州动了下指尖,轻轻悬在小猫的身前,却在靠近的时刻又收回了手,嗓音沙哑道:“可以。”
随着一针安定和止痛下去,小猫的呼吸恢复平稳,不时痉挛的身体变得放松,兽医也跟着松了口大气。
他有些奇怪,这猫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指甲都脱成这样了,还不顾疼痛地继续抓,他从未见过有动物出现这样的行为。这样固执、执拗的劲头,就像是这只小猫在为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拼了命的也要撑到底。
“目前来看都是外伤,”兽医轻手轻脚地摘掉部分脱落的甲层,一边消毒一边说:“保持静养大约一两周就能恢复。”
“他还会痛吗?”
医生裹着纱布,回道:“在止痛药的效果持续时间内不会……”
顾未州的指腹贴着洛星的嘴侧轻轻抚过,那里能够感受到小猫浅浅的呼吸,“所以还是会。”
医生缩了缩肩膀,解释道:“毕竟它太小了,要间隔注射控制药量,否则对它的身体也不好。”
顾未州鸦羽似的睫毛遮盖住了眼,谁也看不见他眸中情绪。
我宁愿和大体老师睡在一起,也不想要待在这里。另一医生心里流泪,还得硬着头皮开口询问:“老板,您身上的伤口要处理吗?”
他都打算按流程走完就回去补觉了,毕竟往常遇到这种情况,他过来也不过是补一补药品。
这个男人对自己身躯的掌控几乎到了非人的地步,一直靠可控的疼痛来维持清醒,一向习惯什么都自己处理。
可破天荒的这一次,医生竟然看见他点头了。
“……”他们这次是真的看见鬼了吧,这根本就是。
处理完毕后,盖比带着两人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小猫的前肢被裹成了粽子,后腿的情况好上一些,只消了毒擦了药。
顾未州的情况也不遑多让,一只猫,一个人,究竟是如何弄成这般凄惨模样。
当一切静了,晨曦带着一层薄薄的柔光,悄无声息地漫进房间,盖在了小猫身上。
他的呼吸很轻,很静,腹部比较其他的地方颜色稍浅,米米的白色,所有的所有,如此柔软。
顾未州侧身躺在他的身边,掌心在他的上方轻轻悬着,衡量着,低声开口:“洛星,你现在好小。”
不知看了多久,他坐起身,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给陈嘉文打去电话,“去查这只猫之前的事情。”
陈嘉文怀抱文件,手拿咖啡,侧脸夹着电话,非常有职业素养地绷住了表情,“您是指……那只金渐层?”
顾未州淡淡应了,而后说:“我要知道他是被谁欺负了,是如何住院的。”
这可真是活久见……陈嘉文差点没抠脑门,“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联系警署调那片的监控。”
“还有,”顾未州说:“让老宅那边的人去请黄蟒。”
这些世家,大家,多少都有一些迷信,所谓黄蟒,是紫荆市极具传奇色彩的一位灵媒,早些年在紫荆市的商界、政界都有着极其之深的影响力。
不过黄蟒在六十岁之后便收山归隐,他的住处虽并非秘密,却也没有谁真敢去敲他的门进行叨扰,毕竟就连当年如日中天的顾律行,也没能在他归隐后再请其出手。
陈嘉文一面惊诧顾未州此举,一面直觉这事不太好办,只能先试探道:“您是想问什么?”
“一只红色眼睛的黑猫。”顾未州的眼形微微上挑,年少面无表情时就显得生人勿近,更别提是在羽翼丰满的如今。
只是他的满身肃杀,在低头望见那团小小的身影时,不由自主地缓了下去,“再联系设计师,我要改门。”
又陆续打了几个电话,把该吩咐的事情一一交代下去,忙到再也无事可忙,顾未州这才回到床边,重新躺在了小猫身旁。
药效下的小猫没有疼痛,睡得安稳,两只手裹得如同木乃伊,笔直而僵硬地竖在脑袋上,一副投降模样。
他还是很瘦,毛也东一簇西一簇的,一点也不好看。
却有了一点可爱。
顾未州眼里的郁色浅浅下去时,水晶般的紫色就开始明朗。黛紫色的眸中倒映着一个金色的身影,一只苍白的手缓缓靠近,终于落在了小猫身上,将其轻轻的,揽进掌心里。
温暖的,柔软的,金色的,记忆里的。
顾未州的嘴唇轻轻打开,
“洛星。
“洛星。
“洛星。”
日头已高,顾未州向来浅眠且觉少,从未睡过回笼觉,也不觉自己能睡着。
可就这样看着,念着,他的眼皮渐渐沉倦。
他的母亲还在不甘呐喊着他的名字,而他缓缓的,重复的,读着另一个名字,“洛星。”
然后那一切的一切,随着掌心里一起一伏的温暖,消失不见。
数尽归程到家了,此身犹未出苏州。
可有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我光辉的故乡。
洛星的意识开始复苏时,感觉自己浑身怪怪的,倒也不是疼,而是钝钝的,有种胀胀感,又有种飘飘的舒适感。
还在药效里的他眼睑要睁不睁地撑开,张着嘴想打哈欠,动作也是慢吞吞的树懒一般。
噫,星哥这是吃到花椒了?怎么麻麻的,酥酥的。
他想挠头,可大脑都发出指令好几分钟了,两只爪子一只也没能挠上位置。
我爪子呢?!猫爪虽然没人爪好用,可好歹也是爪啊!
爪一下啊,爪一下啊!
洛星一惊一急,这才彻底睁开眼了。
入目就是一张人脸,哪怕是在睡眠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冬光氤氲,在顾未州白皙的脸侧加了层柔光滤镜似的,好看得像张朦胧的复古画报。
呃……
→m→
←m←
洛星的眼睛胡乱飘着,看见顾未州包扎好的伤口想还好已经处理了,看见天花板想这么大怎么没有灯,看见自己被纱布缠绕的爪子想好像糖葫芦棍,说不定可以插几条小鱼干上去。
乱七八糟地看了一通,想了一通,目光还是飘回了人家脸上。
嘿嘿……你看这脸,长得可真脸啊。
他伸了伸自己的糖葫芦棍,想要去戳人家的脸,但够不到,他就蹬脚扭,毛毛虫似的蛄蛹着想要靠近一点。
噫吁嚱,你们说,星哥刚刚和木门与墙壁打了一场自由搏击,现在这种状况,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一边天马行空一边扭,没注意到男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不要动。”
低沉醇厚的嗓音带着一丝刚清醒的沙哑,落入洛星耳中。
洛星抬起脸,这才发现顾未州醒了。
男人虚抬着他的前肢,“打了止痛药目前感知不到疼,但伤口还在。”
他坐了起来,侧身从床头柜上取过湿纸巾。
洛星一直懵到湿巾纸擦上脸了,这才喊了一声:“顾未州……”
“嗯。”
男人应了一下,洛星只当是凑巧。
十二月的日光不温不火,一方一方地铺在地板上。室内很安静,只有纸巾被抽出和轻轻擦拭的声响。
顾未州的动作很细致,甚至是过度讲究清洁,洛星感觉自己都被擦湿了。
男人的指尖虚悬在他脸侧,动作又很轻,感知迟钝的洛星抬了下头,视线寻找着对方的眼睛。
那里现在很安静,带着一点浅浅的紫,他又喊了一声:“顾未州。”
“嗯。”男人应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洛星再度开口:“顾未州。”
“嗯。”
洛星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鼻子忽然就一酸,眼眶也发涩得厉害。胸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涩得发胀,那点情绪往上涌,竟带着一点委屈,“顾未州……”
男人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掌心固定着小猫的脑袋,食指抵着小猫的下颚,将他的脸抬起来,认真的,回应着:“嗯。”
“都怪你……”小猫仗着人听不懂,语气里带着哭音说:“都赖你……
“你要不早点来,要不不要来,非要在那个时候来……”
然后看见他四分五裂地摔在眼前。
他好愧疚,愧疚到他无法再直视顾未州的眼睛,他闭上了眼睛。
许久,顾未州很轻声回:“嗯。”
“你嗯什么啊……你是笨蛋吗?怎么和只猫还能嗯来嗯去的。”
“嗯。”
这人好像突然变了性,主打一个有猫叫必回,洛星酸酸的心脏在这一声声的“嗯”里,被一点点揉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他吸了吸鼻子,再睁开眼睛时,对上了男人守望的视线。
洛星从没在顾未州的眼里看见过这种神情,那么深不见底,那么无穷无尽,那么无晨无昏,那么平静虔诚,就如信徒注视着自己的神明。
不要脸的混蛋,怎么对只猫也能发散魅力啊。
洛星毛茸茸的脸一板,无理取闹来掩藏自己的不好意思,“顾未州是猪!”
顾未州握着小猫的腰身举到眼前,忽而一弯眼睛,在小猫被迷得七荤八素时,压低嗓音沙沙道:“洛星才是猪。”
这还得了!
洛星瞬间炸毛,猛猫生气,嗷的一嗓子:“顾未州是老王八蛋!”
“洛星是小王八蛋。”
“顾未州是老混蛋!”
“洛星是小混蛋。”
“顾未州是……”
仰天长叫的小猫忽地一僵,突然愣住,他呆着脸,两根木乃伊爪直愣愣地竖在空中,惊疑不定,歪头叫了一声:“咪嗷?……”
顾未州是洛星的奴隶。
顾未州将他放了下去,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洛星想要成为顾未州的主人。”
“……”
咪的天,这对吗,人怎么能听得懂猫说话?
咪天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幼稚鬼!
日更3-7这样,看状态,有的章节太吃情绪或者没有情绪就好难码……
然后营养液满5k的话,会加更。
第26章 饭来张口金渐层
“你、我……”
洛星你你我我了半天,呆着脸来了句:“在酸性溶液里,高锰酸根把草酸根氧化成二氧化碳,自己怎么了?”
“……”顾未州默了默,启唇,“还原成二价锰离子。”
嘿嘿,这是真的,这是真能听懂。
嘿嘿什么呀嘿嘿!
洛星尴尬地抬了下腿,“啊哈哈……那你好啊。”
咪的天,咪都说了什么。
咪没面子了,里子也没了,毛也不咋多了,呜,爪爪也不中用了。
小猫丢脸,想翻个身把脸埋起来,翻了半天,无事发生。
自闭了!!!
顾未州坐在床下,安静地靠着床沿,睫毛在他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因此显得又深又沉。
床上的小猫闭着眼,不怎么毛绒绒的一团,看起来气鼓鼓的。
顾未州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洛星,你看看我。”
就不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个鼻子一张嘴吗。
小猫眼睛不动,耳朵却簌簌一抖,出卖了自己。
“洛星。”顾未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肚子,“你看看我。”
男人!你怎么这么没分寸!猫的肚皮是你能摸的吗!
洛星简直想爆炸,两只木乃伊爪子想要挠他,爪不听话!
混蛋东西还在讲,不要脸,低音炮怪,别以为星哥不知道你是什么样,混蛋!
“洛星。”又叫:“看着我。”
顾未州的声音忽沉忽轻,沉的时候像发号施令,轻的时候,像自我怀疑。
猫心里烦躁,猫处理不好,猫要瞪人,才不是看人。
洛星眼睛一斜,正好撞进了对方那双深邃而淡漠的眼睛里。
两两相望,顾未州的眼神很安静。
台风眼中也风和日丽,那不过是假象,它的边缘风暴摧毁席卷,而这安静的目光下仿佛也藏着同样的涡旋,就在那一瞬间,洛星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了一点他所不知道的陌生。
洛星动了动唇,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男人的掌心便遮住了他的眼睛。
洛星看不见顾未州了,只听见他说:“对不起。”
什么啊……鼻酸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洛星眨了眨眼睛。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顾未州的声音很轻,洛星想看一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又有一点不想看。
“好久不见,洛星。”
几十天,十二年,好久不见。
洛星嘴里说着都怪顾未州,都赖顾未州,可他怪的又哪里是他呢。
怎么办啊顾未州,我真的,真的快要愧疚得死掉了。
“没有很久……”洛星说:“我,我一睁眼就是只猫了,到现在也就几十天而已。”
他的呼吸有些乱了,胸口一抽一抽的痛,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顾未州拿开掌心,指腹贴着小猫的眼眶,低声说:“对不起。”
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啊?你怎么能说对不起。
小猫的眼里下雨了,没下大,因为有人接住了。
顾未州说:“我该早些找到你。”
骗人的,又下大了,这次哄不好了。
“就怪你,就怪你。”小猫毫不讲理,“你故意的,你故意这样让我心疼你,你怎么这么坏啊……你就是故意的……”
“嗯。”
顾未州笑了。
没有人比洛星更了解顾未州,哪怕是在过去了四千多个无眠之夜的如今。这个男人坏得透顶了,哪怕是爱,也是带着掌控的。
他要洛星愧疚,他知道洛星愧疚,他要洛星心疼,他知道洛星心疼。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我爱你,洛星。”顾未州的脸,轻轻贴在小猫可怜兮兮的肚皮上,“以前说迟了,现在说早了。”
我的星星,我亲爱的洛星。
我有必死的意志,也有一颗爱你的心。
我以为要等到骨灰埋进你身旁时,才能告诉你我爱你。
洛星想伸脚去踹这个可恶的东西,踹了半天也踹不到,因为脚被捏住了爪被裹住了,他只能无能狂怒的小猫大哭。
顾未州将他捧进掌心里,淡漠的眼神中却近乎矛盾的,蕴藏着超乎一切的温和与宁静。
灰白坍塌,十二年的长夜开始破晓。
洛星哭累了,举着两根糖葫芦,笔直很硬地睡着了。
对过去,对未来,对一只猫,对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洛星百思不得其解,也思考不过来,他都是小猫了,才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现在,要,干,饭!
大侠伤残,尚能饭否?
那肯定是不耽误干饭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邪恶金渐层竖着两只手,抻着两条腿,靠着枕头大喵道:“快点的!”
顾未州端着一只碗,一看就没伺候过人,生疏地将勺子凑到小猫嘴边。
“烫死了,你不知道吹一下啊?”
无理取闹金渐层抬脚踢了他一下。
盖比塌头缩肩地站在一旁,两只眼睛都要挤出眼眶,嗫喏着嘴好半天了,也不知要不要开口接过主人手中的工作。
顾未州眼睛垂着时,睫毛瞧着格外长密,他抬起手,依着小猫的性子轻轻吹了一口,重新递回小猫嘴边。
其实根本就不烫,洛星小猫得志,张嘴咽了下去。
又是准备作怪踢人,被男人捏住脚握在掌心之中。
顾未州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洛星却莫名就虚了几分,他缩了缩腿,想把脚给抽回来,但被男人捏住了。
“干嘛?”小猫虚张声势,“你这么坏,你还有理了啊?”
“洛星。”顾未州避开伤口,指腹按在小猫黑乎乎的肉垫上,将他整条腿抬起来,“踢人可以,但脚再流血,我会惩罚你。”
洛星两只小耳朵往下一趴,莫名有点怂怂的,只能挤出一声很不争气的气音:“哦……”
哦完他又有点不服气,小圆眼往上一吊,话还没出口,嘴里就被塞了一勺东西。
算了,先饶他一回,再不吃饭可就凉了,这才不是猫大侠怕了。
一个喂,一个吃,这两个的气氛是和谐了,可怜的盖比女士怎么办。
盖比没看明白,也没弄明白。
她不会中文,听不懂主人在说什么,她也不会猫语,听不懂小猫在叫什么。
她只知道先生在对着猫自言自语。
金渐层还没吃完就开始犯迷糊,顾未州喂了最后一口,侧身将碗递给盖比。
女佣带上房门,顾未州仔细擦净手,戳了戳小猫圆滚滚的肚子,“洛星。”
洛星两只眼斜起来,真想骂他“你神经病啊”,话没说出口就憋了回去,一口气堵着只能一路倒车,撞到心脏就是哐哐几下,又心疼了。
善良金渐层忍气吞声问:“又干嘛?”
顾未州的视线落在他那张生机勃勃的脸上,“我要处理工作了。”
小猫眼睛一闭,脑袋一点,“那你快去吧。”
“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明明是个疑问句,偏偏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讲出来,就是霸道的肯定句。
洛星心乱得很,就想一只猫待一会儿,结果又一对上眼,瞬间拉拉个脸。
就是故意的,就是笃定星哥看他好看,愿意哄他。呵,好看也是以前了,这都什么年纪了。
“……我去能干吗?”小猫别扭道。
顾未州将他捧进臂弯里,端着小手办似的带着他往外走,“我让人收集了很多武侠小说,你可以看那个。”
这话可是真是戳到小猫的小心心了。
洛星想起这个来劲了,手动不了,只能把脑袋贴在人家手腕上扭了两下,催促道:“我上次看见典藏版的天龙八部了,我要看那个。”
“好。”
顾未州每年都会收集一些洛星爱看的书,新的旧的,探望时就烧给他。
有时候难免收重复了,顾未州知道,还是烧了。他故意的,他等洛星来梦里抱怨说顾未州你真是大笨蛋,怎么天天烧些他都看过了的。
火光一场又一场,纸灰一层又一层。
洛星一次都没有来。
他之前想洛星是不是在生他的气,所以一次也不让他梦到,直到这时他想,洛星会不会不是不来,而是不能来。
顾未州不信鬼神,也不信天上会有这等掉馅饼的事,但洛星的确变成一只猫回到了他的身边。那么,它的代价在哪里?引导这种局面的力量是什么?会不会还有谁在暗中窥伺着,计划着再一次的,带走他的星星。
“那个是什么?”洛星躺在顾未州的手上,脑袋往下望,“你家墙上为什么破了个洞?”
顾未州缓缓眨了下眼,眸中郁色稍散,“定制的小猫门还没过关口,弄好以后你可以直接进。”
“哦……”洛星闷闷讲了一声,没闷两秒,开始兴师问罪,“马后炮,我之前都那么喊门了,你都不给我开门。”
“嗯,是我不对。”顾未州拉开书房大门,带着小猫走进那排书架,托着他的屁股举了起来,“请求原谅。”
书房层高超过四米,书架贴顶,最顶端坠下了块纯金铭牌,上面写着漂亮的花体字:星星的书柜。
洛星眼神飘移,突然庆幸自己脸上有毛,嘿嘿。
“咳,行吧,猫猫大侠行走江湖,才不和你这种愚蠢的人类计较。”
洛星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自己想看的书,然后皇帝似的靠在软枕上,太监似的无能为力。
喵了个咪的……爪子被锁了怎么翻书。
他腿倒是灵光一些,但也受着伤,止痛药的效果在减轻,有了感知后他也不敢再和之前那样过大动作了。
他现在就像一辆加满油却被卸了车轱辘的法拉利,发动机哔哔叭叭叫了半天,也启动不来一点。
混蛋顾未州,让我来陪你,你却在工作?
你那是在正经工作吗?
金渐层狐疑地觑了过去,→m→
男人坐在一旁,书房昏黄的灯光也不能将他照的温暖,他的脸色白得有点过分,毕竟才失了那么多血。
灰色的堆领羊毛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他精壮的小臂与筋骨分明的手。往下是长得过分的手指,握笔的时候指关节微微凸起,写字时手背上的几条青筋宛若跟着线条一起游走。
顾未州低着头,眼窝很深睫毛又长,从洛星这个卸了轮子的贴地超跑角度看过去,这双薄情寡性的眼睛,竟是显得有些深情的。
他正看得起劲,那双眼睛忽然抬了起来。
顾未州悬着笔尖,目光落在小猫身上,嗓音带着病态的沙哑问:“怎么了?”
洛星一下子有点心虚,立马扭过头。
“洛星?”
“不许喊!”
“手也不许伸过来!”小猫龇牙,咔咔咬了两下空气,大有你敢来我就咬你的架势。
小猫想戳破这狗东西的坏心思,又很不好意思去戳,毕竟,毕竟……
人家是在钓鱼,是撒了鱼饵,那你不吃不就好了嘛。
你是只小猫,你去咬鱼饵干吗?
好看,好看能当饭吃啊?你只炫猫条,不会上当!
金渐层越想越觉得自己武功修炼得还不到位,怎么都能看出美人计了却老是抵挡不住诱惑。
越想,尚未发腮的小脸就拉得越长,才不会让邪恶人类阴谋得逞,他凶猛地瞪了顾未州一眼,随后自己扭着身子蹭到书边,用脑子掀开一页……
又翻回一页,翻回两页,再翻来三页……
忙活半天给书做了一通加法减法,总算不多不少,翻开了第一页。
哼!小猫,伟大!
他抬着脑袋开始看,看上两行就入了迷,没有注意到顾未州举着手机在拍自己。
洛星说自己只会死读书,可一个从小拿着奖学金生活的小孩,一个每次文化考都是前三的人,怎么可能只会死读书。
他极快沉浸且专注一切的能力,哪怕是顾未州也不能及。
镜头里的小猫侧趴在书旁,时不时用脑袋翻一下书页。
顾未州静静看着,录着,录完一小段就回到相册里点开,将视频传给AI,询问它分析出了什么。
【这看起来像是一段ai生成的视频,毕竟从逻辑上分析,小猫不会看书,更不能精确翻找书页。】
【但我并没有检测到ai生成痕迹,这就有点奇怪。我想我需要切换模型,思考更长的……】
顾未州熄灭手机屏幕。
从凌晨,又到深夜,他无数次地反复确定着,这只猫真的存在,而不是他的大脑欺骗自己的幻觉。
作者有话要说:
盖比:完了,精神病更严重了
顾总知道星星特爱自己的脸,所以总爱刷脸。
星星知道顾总知道他特爱他的脸,但无济于事……
颜狗小猫拼尽全力,无法抵抗(小猫生气)
第27章 两脚直立金渐层
洛星的专属医生再一次上门时,顾未州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指尖握着一只瓷杯,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他的脚踝自然垂着,膝盖上支着一份展开的华尔街日报。咖啡的热气从杯沿缓缓往上升,氤氲过他下颌的锐冷,将高高在上之感略微冲淡一些。
一只小猫靠在他的怀里,仿佛也和主人一起看着报纸。
阳光很静,粼粼光斑微微闪烁,淡淡的带着一点温柔。
气氛闲适美好,以至于医生开口打破安静时,莫名感到有些抱歉,“顾先生。”
顾未州抬起眉眼,淡淡点了下头,视线回到自己怀中,“洛星,该换药了。”
小猫表现得跟听懂了一样,扭头看过来,张开嘴巴,奇怪但可爱的叫了一声:“妙。”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这只小猫是在和自己说早上好。
这只金渐层太过瘦小,快四个月大了,才三斤不到,怪可怜的。
哪怕再小心谨慎,拆纱布时也不免碰到前肢伤口,小猫抖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医生抬头看他,正巧小猫也看了过来,视线一遇时,他翠绿的眼睛弯了弯,像带着一点笑般,开朗地告诉医生他不要紧。
还是很漂亮的……医生看着小猫怔怔想,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小猫的身体好了起来,皮毛丰满,他该会是一只多么蓬松和漂亮的猫。
咖啡杯“嗑哒”一声落在茶几上,将走神中的医生唤了回来。
顾未州问:“恢复得怎么样?”
这个男人的语气明明是平静的,医生的心头却莫名一冷,他挪开盯着小猫的视线,低头翻找着医疗箱里的药和纱布,回道:“后腿恢复得很好,前肢也开始长新肉了,这几天可能会有一点痒。”
他不说痒字还好,一说痒这个字,洛星顿时感觉浑身刺挠。
“顾未州……”他把脑袋往男人身上敲了一下,“你帮我挠一下背。”
顾未州听言,掌心从他的肚皮底下穿了过去,揽着腰腹一收,把猫整只控在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贴上了他的后背。
洛星的皮肤病也在痊愈,被剃光的小凹陷里长出了细细的绒毛,顾未州不用指尖挠,而是用指腹抵着那些绵软的小毛,一圈圈的,若有似无地轻揉着。
洛星猛地抖了一下,尾巴尖都绷直了,他被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麻,身上跟长满了爬来爬去的小蚂蚁似的,简直比刚才还要难受。
“你到底会不会挠痒痒啊?”小猫挣脱不得。
顾未州动作慢条斯理,语气陈述事实,“不能抓,只能这样。”
医生先是被他冷不丁的开口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小猫给了顾未州一个连环脚踹更是一惊。
“我不要你挠了,你让医生给我挠。”洛星毛茸茸地炸开了。
男人抬眼,目光不咸不淡地往医生身上一扫,莫名躺枪的医生差点一死。
“顾先生,我换好了。”他极快地装好东西,挎上医疗箱,“就不打扰您了。”
顾未州微微颔首,洛星拄着两根刚刚翻新过的爪子(尔康招手),“咪嗷!”
紫薇你别走!
医生两只脚溜得更快,徒留小猫又被男人捉到,不由分说地摁在大腿上。
“我不痒了,真的不痒了,你别摸了。”洛星两只手动弹不得,两只恢复良好的后脚胡乱踢到了什么。
顾未州的声线低沉,“洛星。”
洛星呆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两只手笔直竖在脑袋上,死了,不动了。
顾未州将他放到一旁,起身,听着像是走了。
“……”洛星扭着脑袋,一点点将自己毛茸茸又热臊臊的脸埋进沙发缝隙里,自闭了。
“喵~”
在沙发上躺尸的金渐层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猫叫,他费力蹬腿坐了起来,看见落地窗外露出一颗头来。
“!”洛星开心地翘起一条腿,对着玳瑁挥了挥,“你怎么来啦?”
话音刚落,窗边又冒出了七八个毛茸茸的脑袋,“太阳好好,出来玩吗?”
那肯定是要的。
“顾未州!”洛星也顾不上尴尬了,扬着嗓子开始喊人:“顾未州我要出去玩!”
顾未州没喊来,倒是把盖比给招来了。
几天下来,女佣察觉到主人对小猫的态度不一样了。
她照顾顾未州的起居将近十年,从大一点的男孩到英俊成熟的男人,头一回看见这个冷心冷情的雇主对着某个活着的存在生出区别对待。
她不清楚缘由,但喜闻乐见,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惶惶不安,不必再时时担心小猫会因为闯祸而被扔出家门了。
“怎么了?”她蹲下身问。
洛星举起自己梆硬的手往外捣了一下,女人顺道看了过去,发现了一群探头探脑的毛茸茸。
察觉到了小猫的意思,她有些犹豫地瞄了一眼他的腿。
“没事的。”洛星立刻蹬了蹬脚,示意自己十分强壮。
盖比缓缓低头,看见才更换不久的真皮沙发上,又出现了几道新鲜的爪痕。
“……”小猫默默收回脚,缩进肚皮里,下半身变成了个圆润的奶黄包。
一人一猫静默地对视了几秒,盖比将他抱了起来。
先生为了方便小猫以后进出都能把卧室和书房的墙给凿了,沙发什么的,挠就挠吧。
她拎着一个猫窝来到屋外,找了一处阳光好的地方放了下来。
猫狗们对经常喂饭的盖比已经熟悉,不怎么害怕她,没过多久就围了上来。
女佣给小猫皇帝挪好位置,这才起身进屋,接着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洛星半坐起身,对着斗鸡眼呜呼哀哉,“你脑袋上的毛呢?”
黑白双煞打着滚大笑:“被鸟啄了。”
狸花是个自立的母亲,哪怕人类投喂的食物很多,它也每天坚持捕猎,也教导自己的孩子捕猎。
可惜不聪明如斗鸡眼这种小猫,回回都以惨败收场。
不过三小只里除了斗鸡眼,小狸花和小奶牛都很健壮活泼,翻着四条腿就要往洛星的猫窝里钻。
“哥哥,你手怎么了?”贴到洛星身边的小奶牛问。
洛星一拍脚,张口就来,“嗨呀,这就要从几天前的夜晚说起……”
猫狗们围着他趴成一堆,狸花很嫌弃地把挤不进窝的斗鸡眼扒拉到身边,舔毛。
冬阳稍暖,顾未州出来时,他的星星正说到:“只见那魔头身高九尺——”
“九尺是什么?”
“呃,”洛星卡了一下壳,“哎呀那不重要!”他左脚一挥,继续说:“那魔头捆着顾未州,”
“顾未州是谁?”
“死对头。”小白狗立马汪。
顾未州听不懂其他猫狗的话语,只听见洛星说:“顾未州是我养的人类。”
他依然是十八岁的声音,干净清冽,如春天的落花溪水,那么鲜活,那么美丽,“猫猫大侠一个左勾拳将魔头打倒,又一个右蹬拳踹他面门……”
小猫讲至结尾,语气故作深沉,“降龙十八掌,我噼里啪啦踹,功夫帅猫,就这么武功高强的,把顾未州给救了出来。”
猫狗们叫成一团,顾未州双手抱胸,倚着花园的廊柱,垂眸猜想它们大约是在为洛星喝彩。
万物趋光生长,当人也好,当猫也罢,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形形色色的飞蛾。
太阳不知道自己温暖,太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太阳,还笨拙地以为,这世上肯为他驻足的,只有顾未州一个。
风将这个男人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他白得泛出病态茄色的皮肤,与淡漠狭长的眼睛。
狸花警惕地站了起来,压低身形,对着他“哈”了口气。
洛星正讲得唾沫横飞,把嘴往小狸花头上一擦,“怎么了?”
他顺着狸花的视线扭头看见了顾未州,瞳孔在瞬间就无法控制地扩成了圆形,“你怎么出来了?”
不愧是武功高强的猫猫大侠,举着两根梆硬的爪子,两只脚直立起来,兔子似的蹦了过去。
顾未州弯腰将他抱起,捧在手心里。
洛星扭头对朋友们招呼:“嘿嘿,这个就是我养的人类了,他叫顾未州。”
又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告诉男人,“这是我的朋友们,它们可是从新城那边翻越山海过来找我的哦!”
那可真是了不起。
顾未州敛着长长的眼睫,如此想。
“特别是狸花。”洛星语气开朗:“我睁开眼的时候还在发高烧,要不是狸花分了吃的给我,我肯定撑不过去的。”
密密麻麻的痛从胸口复涌上来,顾未州的双眼有那么一瞬彻底失了焦,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摁住了大腿上的伤口,而后睫毛细微地抖了一下,他弯起眼睛,对着猫狗们,“喵。”
“……”洛星猫都傻了,不懂他喵什么喵。
“我在和他们说你好。”顾未州问:“是这样叫的吗?”
作为一只叫声乱七八糟整天胡言乱语的小猫,洛星哪里知道是不是该这样叫,他涨红了一张毛脸,结结巴巴吞吞吐吐,“昂,是的吧。”
“你,你放我下来。”他翘着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踢了顾未州一下。
男人像是很听话,将小猫放了下去。
洛星两只脚落地有点不稳,踉跄了一下,干脆坐在顾未州的鞋面上,清了清嗓子说:“他刚刚在和你们打招呼。”
玳瑁非常直接,“你的人类有点奇怪。”
小动物未必能识破人类的伪装,可对掠食者,它们有着天生的警醒。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很让猫害怕,这种害怕与他做什么、不做什么无关,有些人天生就不讨动物喜欢,而他显然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洛星仰着头瞟了一眼顾未州,有点含糊地对猫狗们说:“他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不要怕。”
一群猫狗里,大约只有斗鸡眼感知不到危险,小脑发育不完全地走了过来。
顾未州垂着眼,优雅如大提琴的声音吐出唢呐才能发出的锐利话语:“这只猫是不是有唐氏综合征?”
咪的天,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说小猫咪?
洛星凶恶地抬起爪子,猛地踩了男人的脚面一脚,“快撤回!人家妈妈还在这里,你怎么说话的!”
“嗯,对不起。”顾未州像是道歉。
洛星用裹着纱布的前爪捂住斗鸡眼的耳朵,语重心长的,“不听不听,老王八蛋念经。”
顾未州勾了勾唇角。
花园旁有张吊椅,他坐了上去,身子微微向一侧靠着,一条腿屈在椅上,另一只脚懒懒垂在地上。大概阳光也偏爱长得好看的人,铺天盖地地洒在他身上。
洛星本在和猫狗们拍胸脯做担保,余光一扫瞟了过去,简直就挪不动道了。
嘿嘿。
小猫有点想要炫耀,又不想被人听到,往旁边蹦了两下,悄咪咪贴着狸花说:“我的人类是不是很好看?就和你的那什么一样,我也是看他长的好看才愿意搭理他的。”
两脚兽有什么好看的?浑身光溜溜的都没什么毛。
狸花低头看看小猫,这个小家伙仰着脑袋,圆润了不少的脸上是一副讨要夸奖的模样,它勉强道:“还行吧,你的眼光挺好的。”
从未从父母口中得到过夸奖的小猫喜滋滋的,当人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能炫耀的,当小猫了,他能炫耀得可太多了,“顾未州可会赚钱了,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以后你们的猫条,我都包了!”
“真的吗大虾,猫们还想吃罐罐行不行?”
“那必须的!”猫猫大侠穷的时候都大方,更别提是拥有着满橱柜罐罐的现在了。
“好耶!”
一团云影路过太阳,落在顾未州脸上的光一下暗了下去,表情不太能看清了。
他半敛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侧。
洛星的身边好热闹啊,顾未州。
作者有话要说:
陈醋代理人顾未州:吃你的,吃完你的吃你的。
第一次尝试这种类型的写作,之前几乎不写爱情线的[爆哭],希望大家多多反馈嗷~
可能写的有点慢热(挠头)大家都可以说的
第28章 嫉妒死了顾未州
顾未州的嫉妒像某种无法驯服的兽性,他有时会自省这个问题来源,然后归咎到他的基因,他的原罪。
他的母亲姓春,名知未,春云做冷春知未。
这个女人与洛星一样生于立春,性格却与洛星迥然不同。偏执、嫉妒、疯魔、乃至痴执迷瘴,丢失自我。
有时候顾未州想,他的确是她生的。
一见钟情,执迷不悟,欲壑难填。
但洛星与顾律行是不一样的,顾律行是春知未的罪孽,洛星是顾未州美丽的奇迹。
他们就读的艾顿公学,初中部与高中部隔着中央花园,大年级之间平日里很少打照面,少数能碰在一块儿的地方,大概就是体育场馆。
艾顿的教育模式有别于公立的应试体系,尤其偏重体育与艺术,因此校内体育场馆的规模与配置都极为奢侈,就连存放器材的仓库也是如此。
这里白日有多鲜亮鼎沸,夜晚就有多黑暗寂静,顾未州被顾律行的孙子带人关了起来。
那个蠢货大概是买通了管理员,拉了电闸,应急灯都灭掉之后,世界很快就糊成了一整块黑,连脚下的地面也无法看清了。
顾未州有轻微的幽闭恐怖症,源于儿时被母亲惩罚的经历,情况不重,尚能控制。
一月更深露寒,他的外套打球时脱掉了,现在身上只穿着件短袖的运动T裇。他吐了口白气出来,双眼在夜色之中晦暗,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1,2,3……数字在脑海里一个,一个的往前跳,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很突兀。
黑暗窄仄,衣橱里的樟脑丸有霉味,他的母亲就坐在外头,膝上横着戒尺,披头散发地露出一只眼来。
“顾未州,背不出来你就不要出来。”
“顾未州,我再给你最后五分钟的时间。”
“我开始数,1——2——3——”
291,292,293……299……
“顾未州。”
顾未州缓缓睁开眼,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顾未州。”
于寂静无声之地,于霉腐的黑暗里,的确有一个人在小小的,呼唤着他的名字,“顾未州,你在不在这里?”
顾未州呼出一团白气,他倦倦的,有些疑惑的,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
那人好像不怕黑,声音虽小,里面没有畏惧。他已经走到仓库大门边了,大概是试探着拉了下腕骨粗的锁链,“顾未州?”
咚,咚,咚。
心跳声盖过读秒声。
“顾未州你在里面吗?”
少年清亮干净的嗓音盖过了女人的歇斯底里。
顾未州走到门边,夜与他浓成一团,活像一只游荡在人间的鬼,“洛星。”
门外的人立马惊喜,“太好了,我找了你一晚了!”
“你找我。”
“对啊,八点多都下团课了你还没回寝室,发信息也不回。我,我问了你训练的队友,他说你被顾飞垚喊走了,我就有点担心。”
他单纯,却有着小动物般的警觉,不同于小动物是天生,他是在福利院里后天形成的。
“你是不是被他们锁在里面了?”少年的声音听着不忿。
顾未州的掌心贴着门,好凉,寒意冻骨,他的四肢凉得发麻,可诡异的是,他的心脏好热。
“我找宿管也找不到,这些人不上班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你等我,我去找人。”
“洛星。”顾未州低低喊了一声。
“怎么了?对了——”洛星在掏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
门扉紧闭,黑暗理应没有缝隙。可一束光,从门底细细爬了进去。
它调整着角度,很瘦很小,却将顾未州的脚底照亮。
“我把手机放这里,你靠近一点,就不黑了吧?”
他是怎么发现的?
胸腔持续的跳动,震动,已经影响到了顾未州大脑的思考。
他不理解,他从未表现出来,就连他的母亲也不知晓他有这种毛病。否则以她以毒攻毒的个性,大概会让他住进衣橱里直到痊愈。
而这个整天闷头写试卷的小书呆子,是怎么发现的?
“你别急,我马上就回来,我跑很快的。”
“你会回来吗,洛星。”顾未州垂着头。
“那肯定啊。”他信誓旦旦的,将光留给了他,“你别怕。”
顾未州突然觉得好热,热的他想要脱衣服。
人在重度低温时血管会反常扩张,回流的血液会让人错觉是热。
我大概是要死了,顾未州闷闷笑了一声。
多可笑。
“顾未州!”
幻象的镜面发出裂隙,顾未州抬起头,怔怔看向天际。
“你接我一下。”洛星竟然爬到了仓库上方的透气窗上,他费力推开窗,一边往里爬,一边说:“正好外边有颗树能踩,今天学校是聚餐还是怎么,我找不到人……”
墙壁很高,他不能直接往下跳,两只手扒着窗沿,一条腿往下探着喊:“你别发呆了,快点来接我一下啊。”
他像只倒挂在窗沿上的猫,眼瞧着两只手就要扒拉不住,被顾未州大步流星地上前抱住。
他又一次的坠落,再一次的被顾未州接入怀里。
夜好黑,仅有一点手机的光亮也照不到这么远,根本无法让顾未州在黑暗里将洛星看得清晰。可他低着头,观摩着怀里的人,觉得他好漂亮。
这种漂亮不沾女气,事实上洛星的长相是很男孩子的帅气。
洛星摸上了他的脸,咋咋呼呼,大惊小怪,“你怎么这么冰?怎么就穿着短袖?”
他还有点聒噪,但又,挺可爱的。
啊,顾未州,你完蛋了。
洛星说他有点后悔,不是后悔爬上仓库的窗户,不是后悔跳下来和顾未州一起被锁住,而是后悔没有多带一件衣服。
还好他自己穿了件挺厚的羽绒服,学校定做的款式,里头还要搭配制服,因此很宽大。
他拉开拉链,想要裹住顾未州。
但他忽略了对方比他高,比他大,他徒劳地踮着脚,想将顾未州裹进来,像只邀请大蜗牛住进壳里的小蜗牛。
顾未州微微低下头,忽的又喊他,“洛星。”
“干吗?”少年努力着还想去裹他。
“你会后悔的。”
“什么啊?”少年很鲜活地翻了个白眼,“就一晚上而已,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顾未州没有说为什么,只有眼睛与夜色浓稠。
他早就发现了,洛星喜欢他的脸。
当然,审美是通用的,没有人会不喜欢顾未州的脸。从小到大,那种喜欢里包含着惊叹,掂量,审视,甚至买卖。
但洛星的注视里,就只是喜欢。
顾未州决定利用这份喜欢。
他太好懂了,干净,漂亮,像块清澈透明的水晶。
顾未州弯了弯眼睛,尾音里裹着一点颤音:“我抱着你,好不好?”
你看,就是如此简单。
洛星撩人而不自知,被人撩得七荤八素也不自知,呆头呆脑地被顾未州扒去外套,又被穿上外套的顾未州裹进了衣服里。
这下高度差就对了,大蜗牛将小蜗牛顺利地塞进壳里,然后一起慢慢挪,找了个器材椅子安了家。
洛星僵硬地坐在顾未州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像只被包裹布紧捆着,等待着主人剪指甲或者喂药的猫。
顾未州的下巴搭在洛星的脑袋上,臂弯箍着少年极为纤细的腰肢,声音又轻又沙哑,“洛星。”
“昂……干什么?”洛星好像有点尴尬,被裹在衣服里的手轻轻挠了挠自己的肚子。
“告诉我好不好?”
“什么?”洛星呆着脸不明白。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顾未州讲话时下颌带着细微的震颤,像个码字机似的,在洛星的脑袋上敲出哒哒哒的一串感觉。这种感觉好奇怪……洛星说不上来,只是有点想把自己的脑袋从人家下巴底下抽出来。
他愣了几秒,接着“嘿嘿”了一声,回答对方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啊,你没回来嘛,我就来找你了……”
“怎么敢的?”
洛星最禁不住人家夸奖,以为他在夸自己厉害,在问自己为什么敢爬树,为什么敢爬墙,一下子就来了劲,仰着小脸得意道:“这有什么不敢的?我一丁点大就敢爬树了。我们福利院后面有颗很大的大榕树,我每次都把吃的藏在……”
他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渐渐的,呼吸也平了。
毛茸茸的脑袋垂在顾未州的颈边,温热的,脆弱的。
顾未州将鼻尖贴在少年的脖子上,细细摩挲着那里光滑的皮肤。好干净,好清新,像满春的绿叶,带着顾未州难以企及的生机。
他勇敢的少年,最爱坐在枝头,和光同尘。
如今却惧怕着高度。
甚至连沙发这样的距离,他都要摸索着,试探着,闭着眼才能滑下地。
顾未州的手贴在大腿上,隔着裤子,指尖狠狠摁了进去。
他扣开刚刚结痂的伤口,一遍一遍掐着肉,想让这里的疼痛将心脏的抽痛压下去。
痛苦如虫如蚁噬髓,顾未州闭起的眼底一片血色。
“顾未州?”小猫两只脚慢慢挪,直立行走小猫人来到了男人的腿边,“外面这么冷你也能睡啊?”
顾未州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皮里一滚,一颤,慢吞吞地睁开。
无尽血色暗沉,他嘴角上扬着好看的弧度,轻声说:“洛星只和咪咪说话,我就只能睡觉了。”
小猫瞠目结舌,半晌脸红耳燥,狠狠踩了男人一脚,“胡说八道,你这人真是,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顾未州将他抱起来,放进怀里,摸了摸他的体温,“洛星。”
“又干嘛?”金渐层翻了个大白眼,“你事怎么这么多?”
要怎样去确定一个人真的存在?
要怎样去确定这些是真实的,不是又一场幻想?
要怎样去弥补,他没有在最后一次,将他接住。
顾未州的手指忽而一疼,很小的一点痛。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失焦的视线慢慢下移,看见了洛星。
小猫叼着他的手指,仰起脸,没有说话。那双美丽,瑰丽的绿色眼睛,湿润,安静的,包含着一整个的春天。
顾未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蜷缩着手指,控制它痉挛的幅度。
小猫看了他一眼,而后扑到他的手上,用自己柔软而温暖的腹部包裹着。
他开始咬,一点点,轻轻的,逐渐加重地咬。
“洛星。”顾未州的目光在小猫身上一寸一寸地剐着,揣度着。
奋力啃着人手指的小猫斜眼看了过来,又干嘛?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看的人。
“你遇见了更喜欢的怎么办?”
你喵了个咪的,这狗东西讲的星哥是那种见色起意的登徒子似的。
小猫恶狠狠又是一口,这一口有点重,顾未州的手指被刺破,冒出了一颗小血珠。
洛星心虚地松开嘴,用下巴毛给他擦了一下。
“不要脸,你不就是在拐弯抹角地说自己好看?”洛星气急败坏。
刚骂了一句,看见男人缓慢眨动的眼睛和苍白失血的嘴唇。
“……”小猫抿了抿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小声嘀咕:“好看的人那么多,可我只心疼你啊。”
啊,真奇怪。
顾未州想,心会破碎,但破碎后依然跳动。
“洛星。”
“顾未州……”
“洛星。”
“顾未州!!!”
洛星的猫狗朋友们三三两两扑在一起,猫啊狗的,玩起来没心没数,你舔我我舔你,那只玳瑁甚至骑到了一只黑尾巴的猫身上,在咬它的脖颈。
“洛星。”
“又怎么了?!!”
“这些猫狗需要绝育。”
“哦。”小猫一惊,“啊?”
第29章 冰冷邪恶顾未州
谈到绝育就得提医院,提到医院,洛星就想起那个不干人事的店主,顿时气得炸毛。
他前肢的包裹范围愈来愈小,这时坐在枕头上,两只爪子垂在身前,就像戴着两个拳击手套。
拳击手气鼓鼓着脸,一脸不忿二脸不快。
顾未州轻轻戳了戳小猫的背脊,“不要生气。”
洛星学着小狗的模样,打了个响鼻,扭过身不给他戳。
顾未州低声解释:“法务部已经在做了,申领善款却不履行合约的宠物医院,律师函都已送达了。”
洛星还是不快活,转过身,很凶地吊着眼睛骂:“那么多钱投出去了就不管,人家白拿你钱还不花到实际的地方,你这种行为和,和……”
小猫卡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来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反正他不管,怎么想都是顾未州的错,很生气地挥了一下拳头。
顾未州低垂着眼,本在轻轻顺毛的手瞬间握住了洛星的爪子,合在掌心里不让他胡乱挥舞,“是我不好。”
小猫想抽手揍他,顾未州的脸就凑过来,“伤还没好,不要用手。”
这么张脸落在眼前,洛星哪里还能下得去脚。小猫拉拉着脸,用头抵着男人的下巴撞了两下,“那被骗的钱怎么办?”
顾未州反手拢着小猫的后脑勺,低头掩住眸中郁冷,玫茄色的嘴唇轻轻触碰了下小猫的耳尖,“会让他们吐出来的。”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正正落在洛星一只耳朵的内侧,那只耳朵猛地垂了下去,洛星僵了有两秒钟,仿佛怕被察觉,又倔强地把耳朵竖了回去,“那行吧。”
他假装不耐烦,把头往旁边一偏,“真是服了你了,你都不知道那个店主有多坏……”
洛星嘀嘀咕咕说着那些天里遭遇的事情,没注意到顾未州的眼里有寒霜凝结。
“要不是有阿婆,我估计——”他的话戛然而止,顾未州却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不是那个叫余广玉的女人发了善心,如果不是恰巧那天有极星的人上门调查,他的洛星可能就那样的,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他无从知晓的地方。
理智告诉顾未州,这件事没有发生,他的洛星好好的就在这里,可这个念头就像一把钝刀,搓在他的心尖上不轻不重地磨。
顾未州闭了闭眼,低声道:“嗯,是该好好感谢阿婆。”
说到这里,小猫扭了两下,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说:“要是我的银行卡还能用就好了,那里面还有不少钱呢……”
也不知道他的遗物是怎么处理的……他考上紫荆花大的奖金也有好几万呢。洛家估计也看不上那么一点,该不会就那么丢掉了吧。
洛星脸埋在枕头里,有点呼吸不过来,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脑袋。
“干嘛啊?”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见眼前出现了张黑金色的卡片。
“零花钱。”顾未州将卡放在小猫怀里,“我们洛星的零花钱。”
小猫呆住了,踉跄着撑起上半身,仔细一看,发现卡面上竟真的浮刻着一行漂亮的花体字:洛星的零花钱。
福利院长大的小猫没有见过太多世面,他抬起头,傻乎乎问:“这里面有多少啊?我,我能每个月取五百出来吗?”
他想起了给猫狗们立下的豪情壮语,心里噼里啪啦扒拉着算盘,盘算着每个月五百块的猫条够不够大家胡吃海塞。
顾未州说:“没有额度,想花多少都没有关系,密码是你的生日。”
哇!顾未州,男人中的男人,霸总中的霸总!小猫眼里的男人此刻简直闪闪发亮。
“当然,大额支付的话,礼宾会来电确认一下身份,不过鉴于你是一只小猫……”
顾未州闷闷笑了一声:“大概是不会有机会接到电话的。”
这叫什么话?!看不起小猫的消费能力是吗!邪恶金渐层拉长小脸,故作凶狠威胁道:“我马上就要去刷五百块的猫条!五百块的猫罐头!五百块的猫粮!五百块的,呃,毛绒小兔!”
顾未州点了一下小猫湿润的鼻头,“去吧。”
什么态度!
小猫又不爽,又很爽,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要求男人为他配备手机,“还有那个什么ipad,我也要!”
“我说了,”顾未州勾起唇角,“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邪恶金渐层超级凶猛,马上加倍,“我要买最新款!不贴膜,坏了就换新的,从不回头看!”
明明是洛家正儿八经的小孩,却在福利院困苦长大,而后住进洛家一楼的客间里。
他没有见过世面,也没有融入过那个圈子,好不容易考上了梦想中的大学,也未能来得及见证繁华。
他对钱财的理解上限还在那个三十万的沙发上,所能想到的奢侈行为就是用手机不贴膜。
“好。”顾未州告诉他,“好。”
顾未州不愧是霸总,当即就要带猫出去烧钱。
洛星美滋滋地抱着银行卡欣赏了一会,计划着要狠狠地刷。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顾未州人怎么还没出来?
小猫仰着脸等啊等,像个出门时等待妻子化妆的绝望丈夫。
我真受不了你这个顾未州了!不就换个衣服有什么好磨叽的?
洛星两只脚站起来,霸王龙似的一步两步往前挪,浴室没有,哦,在更衣室里。
顾未州正在脱衣服,指尖从腰侧钻进毛衣,勾着往上一卷,顺着臂弯一路褪到手腕,被他随手丢到一旁。
他赤裸着上半身,肩宽背阔,胸肌紧实。
“……”洛星张着嘴,举着手一块一块心里默数。
八块,整整八块!
这个男人穿衣显瘦,脱了衣服竟然有整整八块腹肌!
不是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块状,弧度起伏很妙,刚刚好。人鱼线从腰侧斜着切进裤腰里,洛星恍惚看见一些……
咪的天,vocal!
他浑身一炸,扭屁股就想跑,还没转过身就撞到门柱,弹在地上。
呜,大侠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洛星脸埋在地毯里发呆,正打算蛄蛹起来,就四脚离地了。
顾未州将猫放在台面上,也没说话,从衣架上抽出一件白色衬衫。
衣服从肩背铺开,他低头去扣纽扣,动作不紧不慢。
洛星动动手,动动脚,眼神乱飘。飘来飘去……还是飘到了人家的腹肌上。
哇,你看这腹肌,可真腹肌啊。
笑意从顾未州的眼底一闪而过,他慢条斯理地,扣好衬衣。
马甲,西装,领带,袖扣,洛星刚开始还小脸通红,一件件叠穿下来,小脸拉得老长。
你哪来的这么多东西要穿?套个毛衣套个羽绒服不就得了!
等到神志不清的小猫终于在顾未州最后的一件大衣穿好后,与盖比一起出了门。
洛星趴在顾未州的手腕上,尾巴垂在空中扫来扫去。
上一次出来还是和盖比打疫苗,那时也没什么心情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这时就不一样了。
十二年后啊,有谁能在2012年想到这时候的场景?
他看什么都有意思,左看看右看看,对上路人好奇与惊艳的视线,也能好心情地弯起眼睛朝人挥挥爪子。
然后好心情戛然而止。
邪恶医生看着报告单,面容邪恶地告诉冰冷邪恶顾未州说:“顾先生,不能再让小猫吃那么多零食了。”
洛星当人的时候就爱吃垃圾食品,当猫了也是狂炫猫条,顾未州知道他问题的来源,以弥补的心态一直任由。
但威胁到健康就不行了。
顾未州微微抬了下颌,示意医生继续说。
“这些小猫零食都是一样的,哪怕是再顶尖的牌子,也是一堆添加剂和保鲜剂,偶尔吃一吃没关系,但占肚子太多,主食肯定就吃不下去了。就和小孩子爱吃零食一个道理。”
邪恶白大褂,简直胡说八道,胡言乱语,欺猫太甚,岂有此理!
小猫仰起头,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说:“你别听他的,我都是吃完主食再吃零食的。”
顾未州不咸不淡地看着他,也不在乎周围有人,“你早上一睁眼做了什么?”
“呃……”小猫眼神游移,“没做什么啊。”
“我在床头的垃圾桶里看见了,”顾未州戳破谎言,“全都是零食袋子。”
小猫气急败坏,“那我还看见垃圾桶里有彩绳尸体呢!”
小心眼的狗男人,趁着他睡觉把保镖送他的项圈剪了!
顾未州不以为意,“给你买新的。”
“这是新的和旧的的问题吗?”小猫气得踹了他一脚。
医生一脸见了鬼,又惊又怕地看着眼前的情况。
盖比沉默,紧接着,在胸口比划了个十字,突然开口加入战场。
谁也听不懂她叽里咕噜在说什么,但她讲话的频率听起来是在回着顾未州的话。
看起来是两个人在对话,但怎么听都不太对劲的样子。医生茫然地想要抠一抠脑门,就听见小猫嗷的一嗓子哇哇叫了起来。
“你不要给我打岔,什么绝育不绝育的,凭啥你说应该绝育就要绝育,我还觉得不应该绝就不绝呢!”
顾未州没有和他争吵,只是抬头,冰冷的视线掠过医生,“你说,猫应不应该绝育。”
医生一个激灵,简直成了被老师点名的学生,歘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板一眼回道:“对于家养宠物,绝不绝育主是还是看主人的意愿,但对于流浪动物,目前普遍的观点是绝育优先。”
医生说了一堆绝育的好处也说了一些绝育的坏处,洛星一脸狐疑地仰着脑袋,“这家店不会也贴着极星的牌子吧?你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绝育不会产生更多的流浪小猫我能理解,但绝育还能降低患癌风险?”
顾未州淡淡道:“我有功夫串通医生,不如直接派人把那些猫狗送去手术。”
这倒也是……洛星心里嘀咕,这男人极度的小心眼且行动力极强,他才懒得拐弯抹角去搞这种东西。
那看来,的确是自己冤枉他了?
“那,那过几天我问问它们吧。”洛星说:“毕竟是它们自己的事情。”
“好。”顾未州勾了勾唇角,决定第一个送去手术的就是那只一副鬼迷日眼神情舔洛星脑袋的玳瑁。
医生听得一脸迷糊,好半天才战战兢兢插口说:“顾先生,您的这只猫体况和体重目前来看都不达标,建议您养一养再绝育。”
洛星听得脑子一懵,下意识地夹紧了两只脚,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缩进顾未州的大衣口袋里。
顾未州闷闷笑了一声,在小猫不可置信,又气急败坏的眼神里,笑得肩膀都开始小幅度地抖动,“他可不能绝育。”
他没兴趣也不必为他人解释什么,倒的确是开心不少,一笑满城皆是春,好看得路人纷纷侧目。
“未州?”一道听着就浓丽艳绝的女声自他们身后响起,“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星身子一僵,还咬着顾未州腕间表盘的牙齿就那么龇在脸上。
顾未州嘴角的弧度落了下去,掌心护住怀里的小猫,他微微侧了点身,撩起清薄纤冷的眼皮看了过去,“洛夫人。”
蒋素素带着助理,助理的怀里也抱着一只猫。与顾未州怀里的这只不同,那只布偶猫胖成了圆柱体,简直是个煤气罐罐。
蒋素素看向顾未州怀里那只又瘦又小的金渐层,下意识的蹙了下眉,很快遮掩好眼里的嫌弃,笑着说:“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养了只猫,看起来很小的模样,叫什么呀?”
顾未州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小猫的牙齿,将小猫的嘴巴阖上,将小猫的脑袋摁进怀里,而后轻轻挑起唇角,“他叫洛星。”
顾未州的眼底一点点暗沉,他看着眼前瞬间僵硬的女人,一字一句重复道:“洛水的洛,星星的星。”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购物去了金渐层
洛星。
多年以后,再次听见这个名字,蒋素素恍如隔世。
她抬起头,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看他眉眼如被水墨勾勒过,分明俊美浓艳,却冷的叫人心惊胆寒。
那双深得出奇的眼睛抬过来仅仅一瞬,就把周围的光都收了进去,蒋素素心头一慌,连忙把视线撤去一旁,可没过多久,她又抓住了什么把柄般,也将脸冷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顾未州往后退了一步,好整以暇地坐在医院待客的沙发上,“什么什么意思?”
蒋素素厉声问:“你给一只猫取我孩子的名是什么意思?”
“哦?”顾未州话语里有着玩味,指尖在小猫有些僵硬的背上慢慢顺过一遍,“你的孩子是叫洛星吗?我怎么记得叫洛叶呢?”
蒋素素哑口无言,过了许久,她恢复镇定,抬手拨了拨头发,“是我失礼了。”
如此变脸,饶是顾未州浸染多年,也叹为观止。
蒋素素是标准的浓颜美人,她的美貌与社会地位让她在年过半百的如今也能接到从未试用过的美容产品代言。
“未州,”她笑着春光明媚的,“难为你这么些年了还记得他,我还保留了一些他的旧物,你看需不需要?”
顾未州刚才还算疏淡,这时是真的一片寂冷,“开个价吧,洛太太。”
短短一句,把蒋素素的试探与揣度尽数撕碎。
蒋素素的笑意僵了两秒,不太自然道:“顾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未州挑了下眉,眉宇中的讥讽几乎让蒋素素无法再站下去。
她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勉强笑道:“洛叶的那部电影,原定只有他一个男主,却突然给几个男配提了戏份搞什么群像,将片酬砍了90%。我问了说是周总的意思,您看……”
“你为洛叶还真是煞费苦心。”顾未州哂笑:“这么好的机会竟也不为自己求个角色。”
蒋素素素来爱惜羽毛和脸面,也知道自己年轻时的那个影后到底是如何来的,比起在这个年纪里复出丢失口碑,还不如让把柄在她手中的洛叶去闯。
她将发丝别至耳后,笑得还挺淡然,“为人父母嘛,自然以孩子优先。”
顾未州没功夫再陪她演戏,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为人员工,自然以合约为准。
“我记得洛太太也是我的员工,作为你的老板,我也该为你安排一份工作的。”
蒋素素的心猛地一沉,礼貌的姿态都快要维持不了。她太清楚顾未州的手段了,就连洛正华都被他逼得投鼠忌器,一瞬之间,她都想就此跑路罢了。
但她的钱早就被洛正华掏空,洛家的其他人也都被留任协议死死拴在了厄里倪厄斯上。
一群蠢货,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空挂着几个好听的虚职,每个月拿着零星一点的死工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想跳槽去别的经纪公司?光是违约金就高达上亿美金。
洛正华那贱人自己倒是跑了,可她呢,如今除了死死抓住洛叶,早已没有别的办法来维持奢靡体面的生活,只好垂声劝说:“顾总,还请您三思。”
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部电影光投资就达上亿,弄砸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顾未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从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站在洛星的身后,用这种令蒋素素万分恶心的冷漠眼神,将她看得无所遁形。
顾未州神色淡淡,不以为然,“上亿而已,十亿,百亿,我也烧得起。”
“洛太太。”这个男人的视线如附骨之蛆,“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要什么。”
“至于洛星的旧物,你可以——”他冷冽的话音未落,怀中的小猫扒了扒他的衣襟。
洛星抬起头,毛茸茸的脸对着顾未州露出一个明显的笑来,“不要了,顾未州,那些都不重要的。”
比起蒋素素,比起洛叶,洛星更在乎眼前人的感受。
“除了你,我没有留下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蒋素素惊诧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看这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过去十年几乎与整个紫荆市为敌的男人,此刻浑身戾气尽数褪去。
因他的态度,她才带着一点好奇的,开始认真地去瞧他怀里的这只猫。模样很瘦很小,毛色倒是很好,通体金白,只有毛尖上带着一点点的黑。她的视线从尾巴往上,忽而看见了他的眼睛。
像被闪电劈中,她兀地往后踉跄退了一步,“洛星?……”
这只猫的名字好像真的就是这个,他看了过来,就一秒钟,便将目光挪回了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蒋素素感觉自己真的丢掉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顾未州。”小猫蹭了蹭男人的手,“我们去买东西好不好?”
早在2012年,或者更早的一些时候,他就在等待自己的成年,等待自己在法律上的独立。
父亲,母亲,他从出生就没有拥有过,又何必在多年之后阴差阳错的过去强求。
他是真的对他们无感了。
更别提他现在只是一只小猫了,他的心眼比顾未州大一点,但也不是太大的,他只能装的下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小猫扬起脸,迫不及待的,“快点的!星哥现在要去shopping了!”
洛星狠辣要求:“给我买猫条听见没有!这是命令!这是命令!”
顾未州不仅冷酷地驳回了命令,还吩咐盖比回去就将那些猫零食统统丢掉。
洛星气得想要站起来咬他两口,还没爬起来顾未州就开始走,小猫一脑袋栽进了人怀里,撅着屁股听见一群人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说:“顾先生,我们已清场完毕,您可以现在进入。”
“顾未州,你站住!”追出来的蒋素素被人拦住,“女士,商场暂且闭店,请你去休息区等待一会。”
“你敢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的蒋女士,您请。”
洛星控制着自己别回头,过了一会,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着整个商场只有他们一行人,“顾未州,你别告诉我这个商场是你开的。”
“不是。”
“哦。”小猫松了口气。
“这块地是我的。”
“?!”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小猫吊起眼睛。
有什么是比在十二年后发现你的同龄人已经当上了霸总,而你还是只连猫条都吃不到的小猫还要残酷的?
没有!
人为财死,猫为食亡,小猫嫉妒的毛脸发狂。
“我的钱都是你的。”顾未州说。
“那我能用我的钱买猫条吗?”洛星蹬杆子就上。
“不能。”顾未州掰断杆子。
这叫哪门子的我的钱都是你的?!
“可以给你买块小蛋糕。”顾未州说。
呵,一块小蛋糕就想收买猫猫大侠?
呜,那可是小蛋糕哎。小猫眼巴巴地看着店员打奶油,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顾未州一手抱猫一手拿宠物蛋糕,“吃慢一点。”
话都没讲完,洛星一口下去,奶油就没了一半。
“洛星,”顾未州眼底含着一丁点的笑,“你是一只小猪。”
愤怒的小猪用男人的大衣擦了嘴,并命令他带自己进了玩具店。
“我要买超级多!”洛星威胁说。
店里琳琅满目,洛星进门的第一眼就被架子上的一款猫窝吸引了。
矮不隆冬的像个小蘑菇,洛星钻进去只露了张脸出来,“顾未州,你看我。”
他顶着鲜红与白色波点的蘑菇帽子,“嘿嘿,洛星菇。”
顾未州的唇色带着病态的茄色,勾起的弧度却很好看。
三四个店员跟在他们身后,为顾未州介绍着产品。
顾未州无所谓什么功能不功能,也无所谓什么镶嵌了几百颗还是几千颗水晶,小猫的爪子指哪个就拿哪个。
他们来到一面公仔墙边,洛星仰头发出一声感叹:“顾未州,我想要这个,你给我买这个。”
店主适时上前笑着介绍:“这些都是现在很火的IP哦。”他举起两只小猫公仔,一只橘白色小短腿,一只三花模样小短腿,又顺手拿起一个圆尾巴大耳朵的小黑猫,在洛星眼前晃了晃:“小猫喜欢哪一个?”
“顾未州我都想要。”洛星眼巴巴的,“还有那只大黑猫和那个什么海胆……”
猫爪子可怜兮兮地摇了摇顾未州,顾未州招了下手,示意店员打包。
洛星纯粹是雷声大,雨点小,买了几个玩偶后就没有想要买别的意思了。
回到家他叼着玩偶往窝里拽,他的手使劲还有点疼,就坐在地上用两只腿蹬着一拱一拱地往前拱。
……AI都想不出来的抽象动作。
这个屋子在最初设计时就未考虑到宠物,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宠物活动区域,说是猫窝,其实就是一楼客厅的一个拐角。
洛星还在哼哧哼哧努力拱,就被连玩具带猫提进了男人怀里。
小猫嘴里的玩具还没撒开,露出一个明显疑惑的神情。
顾未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抱着他往楼上走,“你的房间在这里。”
洛星茫然地看着顾未州从主卧门前径直走过,顺着廊道去了另一侧,在尽头停下,推开了门。
与整栋屋子意式极简克制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间房的色彩跳脱却又和谐,一眼就能看出新添了不少小猫的用具进去。
顾未州将他放在地上的礼物堆中间,洛星有些拘束地看了一眼,零零总总几十来个,或者上百个,有的包装都已褪了色。
有的卡片上写着:
洛星,2015年圣诞快乐。
有的写着:
2014年儿童节快乐……十九岁生日快乐……
小猫的眼里开始下雨,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顾未州坐在他的身旁,就如多年前坐在树下一样。
不同于那时的洛星拼命撑着他的胃,这时的小猫吸了吸鼻子,邪恶地用男人擦了擦脸。
开始拆着属于他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的评论都有看嗷!然后修改了前面两章的一些内容,可以看看有没有顺畅一点[爆哭]
回忆太多的话,后面会注意一点的~本人天马行空,写着写着可能就会跑偏,所以大家畅所欲言嘛!!!我需要评论的[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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