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昭的视线紧锁在她身上,而杜岁好则是移开眼,没敢与他对视。
她没有回应他的话,她只是问:“那你会一直把我关在这吗”
问完,杜岁好缓缓低下头。
她的言语带着明显的哀伤,而她因何如此,林启昭比谁都清楚。
他拉上她的手,轻轻磨搓。
杜岁好能清晰感受到他手上传达而来的温度。
她看着自己的手完全被他的手罩住,这就似一张令她逃不开的网,紧紧束缚着她。
杜岁好的眸光暗淡了些,她隐隐已经猜到林启昭要给她何种答复了。
“你若不想逃了,便由你去院中走走。”
不想逃了?
如何才是不想逃了?
杜岁好抬起头。
她问林启昭:“那,我在那之前,就只能待在这里吗?”
林启昭只看着她,但没有说话。
杜岁好见状,眼眶有些红了,她委屈道:“我被你囚在这不能出去,无人同我说话,我也什么事都做不了······”
说着说着,她那豆大的泪滴就砸落到林启昭的手背上。
肌肤似被灼到,林启昭的言语一顿,他难得地开始思量,是否自己看杜岁好,看得太过紧了?
心口一闷,他软了言语道:“若实在想说话,你便叫下人去寻我,我一得空就会来陪你。”
林启昭说的这句话,听得让杜岁好的眉头一皱。
她与他哪有什么话要说,但凡她有一句话不慎说错,就会惹得他动怒,最后遭殃的只会是她自己。
杜岁好越想越憋屈,可她又不能直白地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她抽了抽气,委婉道:“可你总有抽不开身的时候啊。”
“所以呢?”
林启昭耸眉。
他不是不懂杜岁好想要什么,但他不会乐意的。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浮翠来陪我。
“我会找人来陪你的。”
杜岁好的话还未说完,就及时被林启昭打断了。
浮翠已经伙同乌老太太帮杜岁好逃了两次,她们二人已不适合再在杜岁好身边待着了。
“睡吧。”
见杜岁好还想争取,可林启昭却已不愿退让了。
他吹熄烛火,搂着杜岁好上榻。
于黑夜中,杜岁好虽静静地躺在他怀中,但林启昭明确地知晓她并没有入眠。
不平缓的呼吸声,暴露着她的心事。
杜岁好不像林启昭,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她的心思总是显而易见的,为此,她也付诸了不少代价。
林启昭亦未睡下,他低头看了怀中的人许久,他的唇动了动,貌似有话要说,但他最后却未言语半句。
他只是用手轻拍了拍杜岁好的背脊,是在轻哄,但杜岁好的身体僵硬着,直到睡下了,才稍稍放松下来。
当杜岁好转醒时,林启昭已经上朝去了。
她侧躺在榻上,并未急着起身,可眨眼一瞬,她好像看到一个人在屋中站着。
杜岁好被吓地猛起身,而后,她就听到那人说——
“杜姑娘,我是太医局令宋太医的女儿,我名唤江迎,杜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直接唤我的名讳,我是受太子殿下之命,特来照看您的,当然,您有什么想说的,都可跟我说。”
宋江迎摸样端庄秀丽,她站在那便如蓝白玉瓶,清雅不妖,杜岁好单一看,就知她是京中贵女。
她的心思一颤,忙问她:“是林启昭逼你来的吗?”
若不是林启昭逼迫,想来杜岁好都不会有机会与她这样的贵女相见。
“我实际不用人照顾的,且若是他逼你来照看我,我大可同他说,让他放你回去。”
林启昭这人素会依着自己的心意,去为难别人,杜岁好怕宋江迎也被林启昭所迫,是以她上前跟宋江迎道:“我是不能出这屋子的,你若来照看我,那你便也被囚在这此处了。”
“杜姑娘多虑了,太子之命,怎能称之为强迫?我很乐意领命侍奉您的。”
说着,她便上前搀扶杜岁好。
只,当她的手搭在杜岁好的手上时,她的神色似有些恍惚,她抬眼看向杜岁好,问:“杜姑娘,您这是有了身孕?”
“嗯。”
杜岁好点了点头,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看宋江迎一搭她的手,就知她有身孕了,杜岁好就不禁要问:“宋姑娘,你会医病是吗?”
宋江迎是宋太医的女儿,会些医术也是自然。
“只会一些。”
“好厉害!”杜岁好的眼睛亮了亮,“我只能识得一些药材,但却不知如何治病救人,本来以前有人教我一些医术的,但我总学不会,自那人走后,我也便没机会学了。”
杜岁好所指的那人,自然是乌怀生,但宋江迎并不认识他,她只是轻道:“杜姑娘,若是您想学,我可以教您。”
“不不不,那样太麻烦你了。”杜岁好摆手拒绝了宋江迎的好意,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实际你不用如此客气的,叫我时用‘你’便好。”
宋江迎闻言愣了愣,但她很快就笑着应下了。
“好。”
“对了,你别站着了,快寻个地方坐下吧。”
杜岁好也不知她在这站多久了,她只示意宋江迎与她一齐寻个地方坐下。
“杜姑娘,我站着就好。”她委婉拒绝,客气又疏离,“太子殿下是吩咐我来照顾你的,我不好失了分寸。”
杜岁好闻言哑然。
她点了点头,也不愿为难她,但她却为宋江迎倒了杯茶。
“这是我自愿为你做的,林启昭他管不着。”说着,她就把杯盏递到宋江迎手中。
看着手中的杯盏,宋江迎有一丝明显的错愕。
她看了一眼杜岁好,本要拒绝的话堵在口中,最后硬生生成了一句道谢。
“你一早便来,可曾用过饭?”
“用过了,多谢杜姑娘牵挂。”
宋江迎每一次都是点到为止地去回应杜岁好,但杜岁好闻言,倒也不会觉得她敷衍。
似没什么好问的了,杜岁好便静静地坐在桌前喝了口茶。
转眼已入冬,屋中烧了银炭,并不会让人觉得寒凉,但温热的茶水还是升起了一团袅袅的雾气,宋江迎透过浅浅薄雾看清杜岁好的面貌。
秀眉疏淡,杏眼清亮,她的一颦一笑皆勾人侧目。
杜岁好无疑是好看的,但宋江迎以为,林启昭看重的,绝不单是杜岁好的容貌。
“你真的不坐吗?”
就在宋江迎出神思量之际,杜岁好却不作声地拉上她的衣袖,她歪着头,笑着又问她一遍。
见她未答复,杜岁好仍不松懈,她只道:“站这么久肯定会累的,反正林启昭也不在,你不如坐下休息,只要我不说,他绝不会知道的。”
“我——”
“快坐下吧,站着多累啊!”她拍了拍她身旁的圆木椅,示意宋江迎坐下。
“好。”
实在拒绝不了杜岁好,她便在她身侧坐下,而她只一坐下,杜岁好唇上的弧度便越大些。
她笑眼弯弯,侧头看着宋江迎,但她那样的目光,并不会让宋江迎感到不自在。
她只听杜岁好不加遮掩道。
“你长的真好看。”
宋江迎自也知晓自己容貌不俗,但从无人这般直白的夸赞她,她忍不住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杜姑娘,你长的也很好看。”
杜岁好闻言笑了笑。
虽只是这般客套的言语,但杜岁好却觉得与宋江迎拉近了些关系。
她一看就是很好相处的人。
“杜姑娘,你这些衣裳首饰,都是殿下吩咐人为备下的吗?”
宋江迎被杜岁好拉着说了好一些话,而宋江迎直到最后才问了她这一句。
杜岁好身上衣裳的料子,极似近日西域所供的布匹,而若宋江迎没记错,那好似也只有三匹而已,太子殿下收下后,并未赏赐给其他人。
对此,宋江迎好奇地又问:“杜姑娘,似这样料子的衣裳,你就只有一件吗?”
“我其实也不太知道。”杜岁好皱眉想了想,“好像还有两件吧,但我也不太记得了。”
反正这些衣裳也是林启昭吩咐人备下的,她没办法拒绝,只好听话穿着。
“是嘛。”
宋江迎垂目,点头。
缓了许久后,她便试着说了一句。
“想来太子殿下应该很喜欢你吧?”
“?!”
杜岁好闻言一怔,眼睛都免不得睁大了些,她急忙摆手否认道:“他怎么会喜欢我呢?!他嫌弃我还来不及呢?”
“杜姑娘,你怎么会这样以为呢?”
宋江迎有些困惑。
若是林启昭不喜欢杜岁好,那想来他都不会让她得见他,那就更遑论,让杜岁好直接住在东宫之中了。
就拿她自己而言,哪怕她得幸入了东宫照看杜岁好,但她也未曾面见过林启昭。
“他不可能会喜欢我的。”
可哪怕宋江迎感到疑惑,杜岁好自己仍笃定道。
她与乌怀生相爱时,乌怀生绝不会逼迫她做她不愿之事,而她亦不会违背乌怀生的心意,去逼他做违背他意愿之事。
但林启昭每每只会强逼她,让她不得不顺着他的心意处事。
林启昭这般不顾忌她的心意,杜岁好不会傻到以为他会喜欢她的。
她只私以为,可能是因为林启昭的一时兴起,所以她就被他囚在这了。
“杜姑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看出杜岁好落寞下神色,宋江迎忍不住多问一句。
杜岁好眼下已有身孕,而她与太子殿下难道不是已两情相悦,是才会有这么一个孩子吗?
“杜姑娘,有句话,我知我不该问,但我还是想说······你难道对太子殿下无情吗?”
从她看见杜岁好之初,宋江迎便觉得她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她却未料到,实情竟是这样的令人伤怯。
她亲眼看见杜岁好摇头,而后,宋江迎诧异地再问:“那这个孩子?那你——”
剩下的话皆在不言中,宋江迎的神色也不由的沾染上一丝哀伤,但杜岁好见状却反过来安慰她道:“没事,你不用为我担心,我都习惯了,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呗,他暂时也不会夺了我的小命去。”
可当杜岁好说完这句,宋江迎的神色并未变好,眼见地又添了思虑。
宋江迎缓缓低下头,暗道——
未成想,杜岁好同她一般,皆是身不由己之人。
眼下,还怎么让她对杜岁好动手啊?
第62章
宋江迎沉默地捏紧衣角,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怎么了吗?”
杜岁好见宋江迎心事重重的样子,忧心地拉上她的手,问她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手忽被抚上,宋江迎的思绪一断,她恍惚抬头,就看见杜岁好那双清明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模样。
宋江迎心虚地躲开眼,其后摇了摇头,说自己无事。
“宋小姐,太子殿下马上就要回来了,请你先行退避吧。”
眼下林启昭已下朝,他回来后定会陪杜岁好用膳,那宋江迎就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
“是。”宋江迎闻言站起身,她与杜岁好说:“杜姑娘,今日我便先走了,我等明日再来陪你。”
“嗯。”
宋江迎与杜岁好告别后便匆匆往东宫外走,但她到底慢了几步,在临近宫门时,她恰好与林启昭遇上。
金辂上走下的男子,金绣朝服未褪,墨黑的长眉压着一双疏离的眼眸,他面上未外露出多余的情绪,但宋江迎还是看出了他急切的心境。
他目不移视,径直从跪拜下身的宋江迎身侧走过。
其间,宋江迎低着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待林启昭彻底走远,宋江迎才勉强回神起身,但此时,她的腿已经软了。
好在她的侍女急急上前扶她起身,她这才没有失了规矩。
“小姐,老爷在马车上等着你呢。”
“嗯。”
宋江迎点头。
她随着侍女的指引上了马车,而车帘一将掀起,她就看见其父端坐其中。
“爹。”
“嗯。”宋太医应答一句。
他闭目,未看宋江迎一眼,而过了片刻,他才道:“如何?见到太子殿下了吗?”
“嗯。”
“他可有同你说什么?”
“······”宋江迎抿唇,垂下眉目,有些犹豫地同宋太医说:“爹,我不想入宫。”
她的这一句言辞,就像是石击静湖,陡然间,马车内就波澜四起。
“你怎么能不入宫?!我们一族的荣华皆寄托在你的身上,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忤逆不孝之言?!林启昭彼时已执掌东宫,不日便能登基为帝,他现在身边还未有知心人,你若近水楼台先得月,先为太子侧妃伴在他身侧,那等到他称帝,念着旧情,你再次也能得个妃位。”
“爹!我对太子无意,我不想入宫,我不想白白蹉跎了这一辈子——”
“蹉跎?!”宋太医闻言,重重掌掴在宋江迎脸上,“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话?为宋世一族效力,在你眼里就成了蹉跎?!”
“爹——”
“好了,此事你不要再提。”宋太医已不想再听她说这些无用的言辞。
“今日太子要你入东宫,所谓何事?”
太子不近女色人尽皆知,但昨日,林启昭的属下却忽宣宋江迎入东宫侍奉,宋太医总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他转头看宋江迎的神色,只见她眉目紧皱,似有事要隐瞒。
“你最好坦白实情,不然太医局那新来的局丞怕是待不了多久了。”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她在思量何事,宋太医心中还是有数的。
而宋江迎听到宋太医提及自己心中之人,她的心弦一紧,“爹,你不要动他!我说,我说!”
已被拿捏软肋,宋江迎也别无他法,只听她道:“太子藏了位女子于东宫,眼下她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
宋太医闻言惊愕。
此事,他竟是闻所未闻。
而短暂思量过后,宋太医就狠下心,说:“不成,此女,此子皆不能留。”
若是此女诞下位男婴,那林启昭免不得要给她一个名分,那这太子侧妃之位,宋江迎想来是难与她争了。
宋太医拧了拧眉,随即吩咐,“我回去后给你拿一包药,你日后伴在那女子身侧时,记得往她的水与饭食中下些,不贪多,只待她身子慢慢枯槁,等生产之日,她便是一尸两命,到那时,旁人也只会说她命不好,不会猜忌到你身上的。”
宋太医言语间,宋江迎却缓缓听失了神。
一尸两命,这词搁置在谁人身上都是犯了大忌讳的,可她爹却要她亲自动手,去残害那只相识了一日的女子。
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一瞬,而后,她又听宋太医幽幽与她道——
“若想那人无事,那你便按我说的去做。”
*
林启昭步履匆匆,但在要迈入杜岁好房中时,他的脚步却是一顿。
一阵瓷盏碎裂的声响从屋中传来,林启昭蹙眉快步走入内,果然得见,杜岁好又惹了祸事。
“杜岁好,你在干什么?!”
看见杜岁好蹲身去捡地上的瓷片,林启昭慌了一瞬,他急急上前要将杜岁好拉起,可她倒好,掩耳盗铃般地用裙摆将瓷片掩盖住。
可这一地的狼藉模样,岂是她能粉饰的了的?
“你知不知道,外头有大把的丫鬟小厮可供你使唤,这碎瓷片,你就非自己捡不可吗?!”
林启昭将杜岁好拉起,不让她再动这碎瓷片。
“我哪有那么娇贵,只是捡几片碎瓷而已,况且,这碗是我砸碎的,本就该我去捡啊!”杜岁好也不知林启昭在发什么火。
可林启昭却不听她解释,他只吩咐此院的丫鬟小厮皆去领十大板的责罚。
“你无顾罚他们做什么?!”
杜岁好闻言忍不住诘问。
可林启昭只唤她坐下用饭,好似这十大板子,他想罚便罚了,哪有那般多的缘由。
“你若是不饶了他们,那这饭我便也不吃了。”
看林启昭未收回成命,杜岁好也没心思用饭了,她重重地将碗筷置在桌上,摆明了是要与林启昭一犟到底。
但不知从何时起,林启昭貌似知晓了,挟制旁人,更能让杜岁好知难而退。
他没有与杜岁好置气,他只冷声吩咐道:“众人,再加十大板。”
杜岁好闻言瞠目。
她看了看外头那些领命前去领罚的下人,又转头看了看神色如常的林启昭,她的眉眼皱了皱,随即她悠悠就含了泪,埋头开始用饭。
“你别罚他们了,我知错了还不行吗?”
杜岁好一边哽咽着,一边努力往自己嘴里塞饭。
好似只要自己吃饭了,林启昭便不会罚那些无辜之人了。
她的泪就这般一滴又一滴的落在饭里,就着这苦咸的泪,杜岁好一口又一口急吞着饭,而很快,她就止不住干呕出声。
杜岁好已许久不害喜了,可今日她却又突发的猛烈,这让杜岁好与林启昭二人都无措起来。
林启昭急宣了太医来,而后待杜岁好不再作呕了,他便将她揽在怀中。
他看着她呕红了的双颊,言语一涩,只听他沉气质问道:“你就这么喜欢气我?”
他问完,可杜岁好却不答。
她将头埋在他胸口,有意不让他再看她。
“罢了,责罚都免了。”
次次为杜岁好破例,林启昭已经快要习惯了。
“眼下,你满意了?”不觉间,林启昭已放轻了语气。
好看的俊脸竟显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他抚着杜岁好的背,耐心询问。
“本来你就不该罚他们。”杜岁好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她的声音貌似还带着哭腔,闻声,林启昭的眉头便不禁蹙起,“杜岁好,你若是再哭,我的朝服都要被你弄脏了。”
林启昭说这句,是想让杜岁好不要再哭的,但杜岁好闻言却来了劲,只见她挤出好些泪来,好似誓要要将林启昭的衣裳弄脏。
林启昭就眼睁睁看着她作乱,没制止也没打扰,直到杜岁好悄悄抬起眼,往他这处瞧时,他才趁其不备,笑着,低头吻上她的唇。
“满意了?”
当唇齿分开,林启昭便又问。
而杜岁好闻言则不答,她偏过头,不愿理她,可很快,林启昭就掐着她的脸,迫使她与他对视。
“都四个月了,怎么又害喜上了,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启昭不懂这些事,但难道杜岁好就懂嘛?
都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杜岁好能比林启昭懂多少?
她看林启昭两眼,心道:我是看见你才想吐的。
但这样的话,杜岁好定是不能说的,她慢慢移开眼,趴在林启昭怀里说:“我也不知道。”
“等会让太医瞧瞧。”
说完,他又看向桌子上尚热的饭菜,他拍了拍杜岁好,叫她起来再吃一些。
可杜岁好却不愿。
她都被他气饱了,哪还有胃口吃?
“那先喝半碗汤,待会饿了再说。”林启昭只能退让到这了。
不过,杜岁好还是不愿动。
她看了看碗中的鸡汤,小脸不禁皱了皱。
以前还在长牟中时,她一年难得才能喝上一次,可眼下,她却每日都能喝上,逐渐就会了。
“我不想喝。”
她干脆地拒绝着,而林启昭这回闻言,却也没逼她。
他放下汤碗,搂着她问:“今日来陪你那人,侍奉的可好?若是侍奉的不好,我大可换了她,让其他人来。”
“我不需要别人侍奉,我只要有人能陪我说说话就好。”
“我难道不能陪你说话吗?”
“······”
杜岁好不知林启昭这问的是什么话。
她噤声不再言语,可林启昭却有话要说。
“在荒宅时,只有你我二人,那时你只跟我说话。”
“那能一样吗?你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呢!”
说到这个,杜岁好才是真真气恼的那个。
在荒宅里,林启昭虽已经很讨嫌了,可那时他不会说话,也不会现在这般缠着她,他总是冷冷淡淡的不搭理她,杜岁好乐见于此,至少她还能讨个清闲,而不像现在······
就在杜岁好回忆往昔时,林启昭也想到了以往种种。
“你那时很烦人。”
他抱着杜岁好幽幽道。
那时的她,对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林启昭彼时也不管杜岁好作何感想,他只自顾说着。
而一说完,他就垂便眼往杜岁好那看去。
他见她一被自己说,就立马气鼓了脸,见状,林启昭的眼底不由浮上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无奈将杜岁好抱紧,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说:“孩子像你这般烦人可不好。”
“那像你整日冷着个脸,难道就好了?”
杜岁好怒怼林启昭,但她却未曾料到,自己正是中了他的“奸计”。
“那便像你好了。”
第63章
这句似是林启昭的无奈之言,但杜岁好听到后,还是明显为之一愣。
她怎么感觉这是林启昭在故意套她的话呢?
她狐疑地抬起头看他。
只见,林启昭正神色如常地注视着她,面上不带半点心虚。
发现杜岁好也正在看自己,他伸手,悠悠捧起杜岁好的脸,让她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
彼时,林启昭眼底悉数都是杜岁好的模样,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先说话,可到最后,却还是林启昭先开的口。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上杜岁好的额头。
两温相触,杜岁好的呼吸一滞,而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响起。
“我命人择了个吉日,下月初六,我纳你入宫。”
林启昭认真道。
他这不是在与杜岁好商量。
实际在得知杜岁好有了身孕后,他就命人将纳妃之事备下了,只是他到现下才跟杜岁好提及罢了。
“什么?!”
杜岁好不敢置信地想要推开林启昭,但她的手,已经先一步被林启昭抓住了。
她推不开他,也拒绝不了。
“你怀了我的骨肉,你合该跟我有个名分。”
杜岁好的抗拒之意过于明显,林启昭见状不由得冷下言语。
“是因为这个孩子,所以你才要纳我入宫吗?”
杜岁好试问着。
但,哪怕没有这个孩子,林启昭也会这么做。
可杜岁好却宁愿相信,林启昭是因为孩子才会做此决定。
“不用如此吧,反正——”反正她也是要离开的——
“杜岁好,你想要说什么?”林启昭打断杜岁好的言辞。
他的神色覆上一层阴翳,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又锐利了不少,杜岁好能察觉到他的异样,为此,她的声音一僵,表明自己迟早会离开的话,堵在口中迟迟不敢说出口。
“殿下的婚姻大事,应该不能随意定下吧,殿下不如再好好斟酌一番呢?”
从不称林启昭为殿下的杜岁好,也不由得改了口。
她竭力地在与他疏离,可杜岁好拒绝的借口太过苍白无力,林启昭没由着他继续说下去。
“杜岁好,谁同你说此事是我随意定下的?又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连我自己的婚事都决断不了?”
“我只是觉得,若是因为这一个孩子,殿下没必要纳我入宫的,而且,我眼下还是乌家的新妇,我······”
杜岁好心如乱麻,她想让林启昭改变心意,可却越描越乱,眼见林启昭的神色愈发阴沉,杜岁好也愣愣地说不出话了。
“见昼,将东西呈上来。”
而就在杜岁好还想要为自己争取一番时,林启昭却已没了半分耐心。
他吩咐见昼将他从药庄带回来的东西呈上来,见昼不敢怠慢,很快,就将东西呈到了杜岁好面前。
那是一封放妻书。
“乌家新妇?”
见杜岁好已经看到见昼呈上来的放妻书了,林启昭不由得冷笑道:“你与乌家还有什么干系?”
“不是的,娘不会同意的,我与她说过,我不会离开乌家的。”
若不是亲眼看到放妻书上的字迹就是乌老太太的,杜岁好也不敢相信这是乌老太太写的。
可哪怕如此,杜岁好也不愿承认,她现在已经跟乌家没有干系了。
“这是你逼我娘写下的,这不作数的!”
杜岁好急忙摇挣脱林启昭的桎梏,她要回澶县,她要问问乌老太太,这是怎么一回事。
“杜姑娘,乌老太太是自愿收下殿给的金银的,那也就意味着,她是自愿将你交给殿下的。”
见昼在一旁解释着,可杜岁好却一句也不想听。
她捂上耳朵,焦急地想要逃离,可林启昭却拉开她的手,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乌怀生已经死了,你以为你跟乌家还能有什么关系?而且就算乌怀生还活着,你以为他能护得住你吗?”
其实,不论是谁,只要是林启昭想要,那他就只能毫无怨言地乖乖奉上。
而杜岁好就是林启昭所要的,那不论乌怀生是生是死,到最后,他都只能将眼睁睁地看着杜岁好留在林启昭身边。
自杜岁好救下林启昭那刻起,她就没得选了。
“不,这都是你们逼她的,娘不会舍弃我的。”
泪在杜岁好的眼中打转,她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她推开林启昭,身形不稳地要闯出门去,可还没走到门边,她就被见昼拦住了。
“杜姑娘,我家殿下还未将话说完。”
见昼在告诫杜岁好不要打断林启昭的话,可杜岁好哪会听,她急的也要动手去推开见昼,可她怎么敌的过他呢?
“杜岁好,你还想逃去哪?”
林启昭的声音,幽幽从杜岁好身后传来,他还是如往常一般,步履无声,当他站在她身后,用手将她整个人搂住时,杜岁好才恍然意识到他的靠近。
泪终是抑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溢出,杜岁好摇着头,不愿接受这一切。
“不嫁给我,你以为你还能去哪?”
林启昭一字一句地探问。
他的言语就如冬日的冰棱,一点一点刺入杜岁好的心扉,发寒发冷发疼,最后连带着杜岁好的心都与其一并化作乌有。
杜岁好的眸光渐渐暗淡下来。
而后,她全身脱力,无法再挣脱林启昭的怀抱。
“殿下想要怎样就怎样吧。”
最后,杜岁好只落下这一句。
她被林启昭牵回原处,她乖乖地待在他怀中,也不吵也不闹了,好似睡着了一般。
可她的眼睛却是睁着的,她只是眼下连动都不想动了。
“殿下,太医到了。”
林启昭早时宣来的太医,到眼下才来。
见昼将太医带入内,让他给杜岁好把脉。
“回殿下,姑娘及她腹中胎儿都康健着,没有异样之处。”
为杜岁好把完脉后,太医及时向林启昭禀报。
“那她怎么又害喜的那般厉害?”
想到方才杜岁好吐的好似要将心肺给呕出来,林启昭便忍不住蹙眉。
他将怀中人抱紧,问:“可有哪里不爽利?”
可等林启昭将这话问出,杜岁好却久久没有回应,当林启昭意识到不对时,他的衣裳已然被杜岁好的泪水浸湿了。
“退下吧。”
林启昭见状宣退了众人。
顷刻间,屋子里又唯剩林启昭与杜岁好两人。
杜岁好不说话,只无声地哭着,她貌似失了生气的浮萍,眼下就连林启昭都抓浮不住。
“只要不离开,其他的我都能尽量答应你。”
林启昭似也被她的模样吓到了,他退让的也愈多了起来。
可杜岁好最想要的,他却给不了。
杜岁好仍沉默着,而林启昭却变成了喋喋不休的那个。
他对杜岁好道:“将孩子生下来。”
留在他身边。
说这话时,林启昭一直握着杜岁好的手,可她的手却怎样都捂不暖。
为此,他不得不用搓了搓杜岁好的手,直到彻底捂暖了,他才停下动作。
而到这时,杜岁好才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
只是,第一句就是林启昭不愿听到的。
“殿下,你告诉我,你会有放我走的那一天吗?”她抓上林启昭的衣襟,泪眼婆娑地看着林启昭。
她还妄想着等时间久了,林启昭就会把她给放了,可林启昭却亲口断了她的念想。
“不会这么一天的。”
林启昭不假思索地回绝。
“为什么?”
杜岁好质问着他,“为什么不会有呢?殿下,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竟让你要这样对我?”
杜岁好不明白,所以她极力地想从林启昭那求得一个答复。
可难道换作是林启昭就明白了吗?
他只能感知到自己胸口的沉闷,一股苦涩的滋味在口中泛起,那似最后一口汤药被含在口中,咽不下,也吐不出。
“留下来。”
只这三个字,没有其他答复。
干巴巴的,让两人都苦涩难堪。
“我不要!”
可杜岁好还是忍不住,她大声拒绝,“你不能一直囚着我,我是个人,不是圈养在栏的牲畜,我有我的意愿,你不能一直强求我,你若逼我,那我一定会闹,我一定会逃,反正我只有我自己了,我不能连我自己心意都埋没了。”
“闹?逃?只有你自己?那你腹中的孩子呢?”
那他呢?
“是,我似乎也要为未出世的孩子考量,这毕竟是我的孩子,可在此之前,我最该在乎的,难道不是自己吗?!”
她与林启昭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若是不放她走,那她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反正她命还长,她就不信没有水滴石穿的时候。
她最后再看了林启昭一眼。
虽然她还什么都未说,但她的心意,林启昭无比清楚。
“好,那就看你逃不逃的出去吧?”
*
宋江迎背着其父,偷偷去见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是其父口中新来太医局的局丞,也是她的意中人。
“宋小姐,你寻我。”
黄春实匆匆赶来赴约。
他长相周正,模样虽算不上很出挑,但与他相处,却让人莫名感到舒心。
“黄太医,我想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
宋江迎也不瞒他,索性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宋小姐请说,在下不会推辞的。”
“好。”知闻春实不会拒绝她,宋江迎便将自己手中的药递给他,“你看这药对人,对人胎中孩子可有损害?”
闻春实闻言,拿起药闻了闻,又细尝了一番。
“有,但不多。宋小姐,以你的医术而言,应该不用来问我的。”
“我知道,可我只是怕会有什么闪失。”
“闪失?”闻春实闻言眉头一皱,他总觉得宋江迎今日怪怪的,为此,他不免多言一句。
“此药对人损害虽小,但却能让人在在服药期间出现体虚气弱之态,若是不明真相之人,会误以为此人气数将近······”闻春实的眉头一皱,他免不得多问:“宋小姐,敢问,你这药,是打算给谁的?”
第64章
这种药不常见,且像宋江迎这种闺阁小姐,按理说,是用不到这种药的。
“宋小姐若是不便告知在下,那在下也不多问了。”
见宋江迎许久不答,黄春实也就不再问,他只是想知道宋江迎究竟想让他做些什么。
“黄太医,我想托你帮忙,将这药对人的损害再减轻些,但效用不能变。”
宋江迎不忍对杜岁好动手,但她又不能什么都不做,不然要是让其父知晓了,那黄春实就有难了。
眼下,她只能想出这一法子,暂且让杜岁好和黄春实都能平安,而往后的事,她现在也无法管顾。
“宋小姐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定会做到······想来我今夜就能将方子写好,到时我便飞鸽传书给你。”黄春实笑着对宋江迎说道。
他让宋江迎放宽心,若是再遇到什么事,只要是他能帮得上忙的,都可以来找他。
“宋太医,多谢你。”
说完这句,宋江迎又看了黄春实一眼,其后她就微微低下了头。
二人此般相约出来,虽是宋江迎有事想劳烦黄春实,但这也跟私会没什么不同了。
思及此,宋江迎脸一热,她匆匆道:“黄太医,你想必还有事要忙,我就不烦扰你了。”
说完,宋江迎转身欲离,可黄春实似乎还有话要说。
“宋姑娘,遇到难事了都可跟我说,我会帮你想法子的。”
“好。”
*
自杜岁好前几日与林启昭争执过后,他似乎也放宽了限度,眼下杜岁好已能在院子中走动了。
不过,杜岁好并未因此而感到开怀。
林启昭倒还是日日来,但杜岁好已经连吵都不想与他吵他了。
“杜姑娘,起风了,我送你进屋吧。”
宋江迎停下轻晃秋千的动作,她对杜岁好说上一句,劝她回屋取暖。
“好。”
杜岁好没有拒绝。
许是这段日子一直被困在屋子里,难得动弹几下,杜岁好发觉自己都越发懒散了,现在只是出来走了几步,她便发了虚汗。
“杜姑娘,喝点生茶去去寒气吧。”
宋江迎扶杜岁好进屋,她亲自为杜岁好倒了杯生茶。
杜岁好接过,但她却没立即喝下,她只是幽幽看了宋江迎片刻,其后才低头将杯盏中的生茶喝尽。
但杜岁好此举却令宋江迎微微一怔。
她总觉得杜岁好好似已然知晓了些什么,但她却并未揭穿她。
“杜姑娘。”
宋江迎内心不安的很,一种想要坦白的冲动让她不经意开了口,可才唤了杜岁好一声,为杜岁好把脉的太医便进了屋。
宋江迎的话被硬生生地打断,她噤声,退至屋外守着,可她出门还没过多时,林启昭便匆匆从她身旁经过。
林启昭刚进到屋中,就听杜岁好又在咳嗽。
他拧眉,上前问太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回殿下,杜姑娘的身子近日有些虚不受补,而她常感疲乏劳累,许是寒气入体,喝些暖身的汤茶,应该就能有所好转。”
“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然虚不受补,咳嗽不止了?”
林启昭不想听太医说这些没用的,“已经五日了,若是她的身子再不好转,那你也不用再出现在孤面前了。”
“殿下饶命啊,殿下,微臣也不知杜姑娘怎会突然病成这样!”
太医大骇,跪地求饶道,但林启昭却已不施舍目光给他。
林启昭朝杜岁好那瞧去,只见她倚靠在床边,低垂着眉,面上的血色不多,恰连气息也微弱的快要消失一般。
在知晓杜岁好今日午时又只用了半碗粥后,林启昭本来还以为杜岁好仍是在与他赌气,可亲眼看到她虚弱的模样后,林启昭就什么指责的话都说不出了。
他走上前,看了杜岁好许久,但杜岁好却未仰头瞧他,哪怕一眼。
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捏紧,林启昭冷声道:“你成心气我是不是?”
明明是责怪的言辞,可在空荡的屋内,却显得寂寥,杜岁好闻言,没有任何的表示,她只是喉一痛,忽地就咳嗽不歇。
林启昭忙给她倒了茶水来,可递上前,杜岁好却不接,她偏过头,理都不理他。
“就打算这样一直不同我说话是吗?”
上次争执过后,杜岁好就这样冷着他,林启昭何时经受过这样的待遇?
也就杜岁好能这样待他了。
他不由分说地将杜岁好的手握在手里,不出他所料,她的手仍是冷着的。
“杜岁好,你真是要气死我,你才能满意是不是?”
林启昭冷不下声,但也软不下言语。
屋里的炭火燃着,手炉备着,热生茶每个时辰都有人来更换,可她竟然还能让自己受了寒。
“已经让你出了屋子,由着你到院子里走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要离开。”
杜岁好终于发话,可这却是林启昭不可能答应的。
“除了此事,其余的我都能答应你。”
“那我不想看见你。”
杜岁好很快回到,而林启昭的声音却是一哑。
他沉默片刻,其后才应答一句“好”。
杜岁好闻言微微有些错愕。
她是没想到林启昭竟会答应她这事的,但很快,她就会意思到,自己还是将林启昭想的太好了。
也不知林启昭是从哪里拿来一条绸布,杜岁好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他,而后她的眼前就一黑。
是林启昭将她的眼睛蒙住了。
“你现在满意了?”
做完这事,林启昭坐在她身侧问她。
而意识这是怎么一回事后,杜岁好便再也忍不住,她扯下覆在眼上的布条,将其丢在地上。
她不痛斥林启昭,也不愿与他吵,她只是咳嗽两声,悠悠背过身去,摆明了是不打算再多言半句。
林启昭将杜岁好对他的排斥都看在眼里,心底泛起的酸涩似是早些年她喂给他的酸果,他的手伸起又收回,最后他起身,停留了许久后推门离开。
宋江迎见林启昭走了,便赶忙入内瞧了瞧杜岁好。
一进门,她就见杜岁好静静地躺在榻上。
宋江迎私以为杜岁好这是又困倦了,她不愿扰她,打算为她盖好被子后就走,可她才刚靠近榻边,杜岁好就发话了。
“宋姑娘,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杜岁好背对着宋江迎,冷不丁地与她说。
“什么?”
宋江迎闻言,手一顿,她直起身,有些警惕地看着杜岁好。
“你放心,我不会向林启昭告发你的,我只是想知道我这病,与你给我喝的那药,到底有没有干系?”
虽宋江迎所为之事,恐会危害到杜岁好自身,但杜岁好还是勉强笑着,没有要发难的意思。
“杜姑娘,你原是一早就知道了?那你怎么······”怎么不早揭穿她······
“你刚刚应该就是想向我坦白吧。”
杜岁好坐起身,看向她,“实不相瞒,我郎君未去世前,教我识辨药材,我虽愚笨不能一概明白,但有些药材的滋味我还是知晓的。”
杜岁好与宋江迎对视,道:“你放入生汤中的药材滋味很淡,若不是留心,恐怕很难被人发觉。”
“我——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是诚心要害你的——”
听闻杜岁好还有这样的过往,宋江迎忽觉悲凉。
她要上前解释,但杜岁好却说,她明白她的无可奈何。
“若不是被人所逼,一个大户大家的女儿何必屈膝来照顾一个不明身份之人?”这一点杜岁好从一开始就明白,是以她才问宋江迎,是不是受林启昭逼迫?
“杜姑娘,你听我说,这个药对你,对你腹中胎儿都无害,可你的脉象会变得虚弱,身子也会眼见地变得越差,可你自己应该也能感受到,实际你并没有眼见着那般难受。”
杜岁好闻言,点了点头。
确如宋江迎所说,她的面色看着苍白,但她也不至于虚到连走动的力气都没有,而吃不下饭,大抵是害喜所致,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可你为何要给我服用这种药呢?”
“这——这我不能说。”
宋江迎还做不到将她的父亲供出来,不过,好在杜岁好也没有逼她的意思。
只是一想到此药的效用,一个大胆的想法便涌上杜岁好的心头。
她悠悠拉住宋江迎的手,问:“如果一直吃这个药,最后会‘死’吗?”
“死?!不会的!”宋江迎笃定。
但她可能会错杜岁好的意思了。
她所说的“死”不是真的“死”。
“宋小姐,我是想逃的,我不想带在这,你明白我说的是何意吗?”杜岁好坦诚相告。
“可,你肚子还怀着太子骨肉,你怎么可以走呢?”
“我会生下来的,可生下来后,我应该就可以走了吧。”说着话时,杜岁好的神色是有些暗淡,但她仍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若是想逃,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带不走的。
而且,离开林启昭于她来说可能是好事,可于孩子而言却是未必。
至少,杜岁好暂时没有能力给它锦衣玉食的生活。
“宋小姐,你有你的难言之隐,我亦有,你给我喝的药,我会继续喝的,但也还请你替我保守好秘密。”
宋江迎被杜岁好的这一番话弄的彻底傻了眼。
她没成想,她的两全之计,却恰好合了杜岁好的心意。
思虑过后,宋江迎向杜岁好承诺道:“好,我答应你,但杜姑娘,相应的,我也希望你不要告发我。”
“你放心吧,我不会的。”
*
天落雪,扬扬不止,最是寒冬腊月时,杜岁好的身子却也连同那熬不过冬的青树般,被雪覆压的了无生气。
明德殿内,惶恐跪地数十人,而唯一坐于殿首的男子,却一言不发。
“殿下,就以杜姑娘眼下的身子而言,孩子与她就只能保住一人······”
此事,总要有人道出实情,可众人皆知,这是林启昭最不愿听到的。
他坐于高台,长久的未言语,可他的身上却仿若承霜,凄苍的好似要败落了一般。
“她们之中,只要有一人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你们皆去陪葬。”
过了许久,他终于发话。
可明明是逼迫他人之语,林启昭却好似要用尽了全身气力。
“殿下,若是想要保住杜姑娘,那她腹中的胎儿已不宜再大了,不然等她的身子再差些,两人皆是保不住啊!还请殿下趁早做个决断!”
反正左右皆是一死,缩在后的太医便斗胆一言了。
杜岁好与孩子之间只能留下一个。
第65章
太医此语言说完,殿内即刻又陷入长久的寂静当中。
众人眼中,素来无情不为世事所动的林启昭竟也有神伤到无以复加的时候,挺直的背脊曲折了一般,他坐于高台,无声掩面,瑟瑟跪地的一众人,似乎听到了沉闷的喘息声。
他们不敢抬头,但心底的惊讶不亚于对濒死的恐惧。
殿下,这是······
见昼见夜何时见过林启昭如此模样,他们感到不是滋味很,但也只能默默示意其余人都退下。
殿门再阖上时,偌大的宫殿中只有林启昭一人,喘息声加重,苦厄的似辗转病榻之人的痛呼。
殿外的风雪烈烈不止,当积雪没过脚裸,举步维艰之际,林启昭推开了杜岁好的屋门。
屋里的暖炉烧的正烈,林启昭一入内,肩上的落雪便隐成了水,他朝杜岁好那看去,只见她正还睡着。
近日里,林启昭每次来见杜岁好时,她十有八九是睡着的,仿若是怎么都睡不够一般。
林启昭没让侍女唤醒她,他只是一如前几日一般在榻边坐下,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但这次,杜岁好似也感知到了他的到来,竟是睁眼,转醒。
对视那一刻,两人都微微一怔,但却是林启昭先开的口。
“吵醒你了?”
杜岁好摇摇头。
她想要坐起身,但七个月大的肚子,让她起身有些艰难,好在林启昭没有犹豫,直接上手去扶了杜岁好一把。
待为她垫好软枕,林启昭才将手收回去。
而做完这些后,他又没了言语。
他好像在等杜岁好先说话。
“殿下,你最近很忙吗?”
沉默中,不经意瞧见林启昭眼下的淡淡的青黑色,杜岁好免不得过问一番。
“还好。”
“那怎么不好好休息?”
杜岁好歪头问出这一句,林启昭闻言眉心虽一松,但还是有些难耐,他握住杜岁好的手,道:“晚上我回来的太晚了。”
现在他回来的时候杜岁好都睡着了,许是怕扰醒她,他便只在一旁的暖椅上睡着。
也得亏杜岁好睡的熟,她竟到现在都未发现,林启昭实际每晚都有来。
杜岁好撇嘴,感觉他答的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她也不想多说些什么。
她现在都不怎么能看见林启昭,想来他是有要事要忙的。
杜岁好乐得清闲,索性见他难得来,她也便好脾气的不再与他吵。
眼下,二人看着比往日和谐了不少,至少已不会剑拔弩张的争执不休了。
杜岁好对林启昭笑了笑,她本想问林启昭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可这话还没问出口,她的肚子便微微一痛,她皱眉抚上肚子。
而后,她就惊奇地发现,肚子里的孩子在踢她。
她忙拉过林启昭的手,将他的手也放在她的肚子上。
两人的手感受着同一处的跳动,林启昭眼中的神情一变,而他的耳边却传来杜岁好欢喜的声音。
“它真的在动。”
“嗯。”
林启昭笑着回应,但他的笑容中苦涩占据最多。
他想起太医与他说的那番话。
杜岁好和她腹中的胎儿子能留一个,若想保住杜岁好,那殿下现在就要做出决断了······
想到此,林启昭的呼吸都变微弱了。
真切感受过它的跳动后,林启昭的手在杜岁好肚子上贴了好一会,待理智慢慢回笼,他才略显僵硬地将手挪开。
“杜岁好。”
他看着她,叫她的名字。
喉头不断发干发涩,恰似被人死死掐住,喘不过气,林启昭捏紧拳,艰难地开口:“你之前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吗?要不,要不我们就不要了吧。”
杜岁好脸上的笑意还未淡去,可在听到林启昭的这句话时,她笑容下意识地一僵,她的手还抚在肚子上,她诧异地开口:“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林启昭却听了个清楚。
“你之前逃跑的时候,不是还想打掉这个孩子吗?现在我成全你,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
说这话时,林启昭的视线甚至没有与杜岁好相触过。
他低着头,不让杜岁好看清他的神情,但他的言语却一字一句地被杜岁好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这个孩子?
杜岁好的呼吸一滞。
她错愕地看着林启昭,“你说什么?”
“这个孩子不能留。”
“不!我要留下来的。”
杜岁好强烈地拒绝道。
她问过宋江迎的,她说过那个药对她腹中的胎儿无害,她的孩子是可以平安降生的,她要把它生下来。
“杜岁好,反正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怀我的孩子,现在我只是让你如愿了,你为什么又不满了呢?!”
“从怀上它开始,我就只将它视作是我自己的骨肉,我从来没有想伤害过它。”杜岁好有些激动地辩白自己的心意,“我一早就说过,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那你便不要跟我争了,我会把它拉扯大的。”
“那你当初为何要携带那包药,你敢说你真地想留下它吗?”
那包药横亘在林启昭心中,早已成了心结,可今日他却要用它去质问杜岁好,迫使她承认,她也没那么想要这个孩子。
而面对林启昭的诘问,杜岁好无话可说。
那包药是乌老太太给她的,她也是在为她考量,她不能出卖了乌老太太。
是以,她只得沉默。
但这一幕落到林启昭眼中,只会让他觉得,杜岁好这是在默认。
得到想要的答复了,可林启昭的心底却五味杂陈着,他甚至酝酿不出一句合适的话,他只能不断重复着一句。
你当初也不想留下它,对吧?
其间,杜岁好就静静地看着他,她对他的厌恶逐渐加剧。
她死死护住自己肚子,好似她生怕林启昭会对她动手一般。
而,林启昭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眼底的嫌恶,他的声音止不住的一颤,“我命太医给你备药。”
“林启昭,你一定这样吗?”
听闻这句,杜岁好的眼眶湿红一片,她质问他,几近声嘶力竭。
她以为,她以为林启昭至少不会对自己的骨肉动手。
她拉住他的衣袖,不然他走。
“我不要!这也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干涉,你若真的不想要它,我可以带它走的远远的,绝不会碍着你的眼!”
杜岁好大声拒绝道。
许是因为喝了那药的缘故,她很容易就失了力气,眼下她只能依靠着林启昭的手臂,哭求着,让他不要对她的孩子动手。
可林启昭的命令一下,很快就有人端了药上来。
杜岁好缓缓抬头,在看见那一碗被呈上前的汤药后,她的眼泪不禁夺出,整个人小脸写满了惨白无措。
“林启昭,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晃了晃他的手,可他却没有看她,他只是挣脱出自己的手,亲手拿起了那副汤药。
“我不要!”
杜岁好见状,已知林启昭是下定了决心。
她不再求饶。
她起身要逃,可林启昭却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再跑远。
“你放手!你放开我!”杜岁好挣扎道。
可林启昭却无动于衷。
他没敢看杜岁好的眼睛,他只是动手将手中的药碗,要递到杜岁好的嘴边。
可不知是不是连林启昭的手都不稳,只经杜岁好一推搡,这汤药便洒了一地,碗也碎裂的到处都是。
片刻间,整个屋子里弥漫着药的苦涩滋味,二人的动作都一顿,可很快,林启昭便又吩咐道:“再去呈一碗上来。”
他心意已决,可杜岁好却不能接受。
她被林启昭桎梏着,可她仍不断地反抗,最后,是林启昭紧紧将她抱住,令她没办法再动弹,她反抗的动作才终于止歇。
可她的哭声还撕裂在林启昭耳侧。
那一声声的咒骂,一声声的抽泣无不是刺进林启昭心底的血刃。
“你放开我!”杜岁好还在哭,可声音已全闷在了林启昭的怀中。
二人中,早已不知晓是谁在抽泣。
而汤药很快就又被呈上来。
林启昭死死搂着杜岁好,不让她再逃,而他的目光则落到那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上。
其后,他低头看了看杜岁好,复又抬头看向那碗药,可他的手却再端不起那碗药了。
那就像是烧红的烙铁,他再碰不得。
他终是软下身,无力地带着杜岁好一齐跪坐在地。
他垂下头,将自己的脸埋到杜岁好的肩窝处,困顿地问她:“杜岁好,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带哽咽,而这也是他第一次无措到要过问旁人,他该如何去做。
他将杜岁好抱紧,紧到连他自己都喘不过气。
“我该怎么办啊?”
他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句话。
而这时,杜岁好也怔愣住了。
她能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覆上了温热的水痕。
“杜岁好,你的身子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差?我怎么都养不好。”
林启昭的声音越说越小声,最后几句,甚至连杜岁好都未听清。
可他仍自顾自地说:“我明明只要你一个,其余的我都可以不要了。”
林启昭的心意第一次如此狼狈赤裸的坦露在杜岁好面前,杜岁好本能地失声,而她的耳侧却全是林启昭的声音。
“我只是不能放任你再离开我而已。”他将她抱紧,似要揉近骨血里,“你已经舍弃我一次了,难道还要让我再经受一遍吗?”
杜岁好愣愣地听着。
而林启昭所言的,她已经舍弃他一次了,所指的是什么时候?
杜岁好的胸口一涩,似有什么东西在抽丝剥茧,它明确地告知她,一个一直被她忽视的真相。
“杜岁好,你为什么不懂呢?你为什么不懂?我远可比乌怀生还珍视你,可你为什么一直不懂?”
对杜岁好的心意,连林启昭自己都剖白不清,可他却执拗地想要将杜岁好留住。
留在自己身边。
好似只有这样,那空寂三年的创痕才能得以慰藉抚平。
第66章
意识到林启昭所说不为胡话,杜岁好的心便震颤不止。
她被林启昭紧抱着。
她无法看见林启昭的神情,也料想不到他此刻是何种模样。
因为,在杜岁好的记忆中,她从未见过林启昭伤心的样子。
那张好看的脸上总是没有多余表情的,而只有对杜岁好发难时,他的喜怒哀乐才会变生动些许。
杜岁好没有再动手推开他,但她却忍不住问:“林启昭,你为什么不让我留下这个孩子呢?”
她的言语不似方才般激烈,她认真地在问林启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能保住一个。”
简单的七个字,林启昭抱紧了杜岁好,才有力气说出口。
而就凭这一句话,杜岁好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她的垂下眉眼,含在眼中的泪已不再流。
杜岁好的手动了动,但最后她还是没有回应林启昭的怀抱,她用干涩的声音与他道:“我要保下它。”
不能对林启昭说出实情,但杜岁好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她而去。
她抚上自己的肚子,决绝道:“你动它的话,我也不会独活的。”
她这一句,算是斩断了林启昭的所有念想。
林启昭无疑是偏执的,可杜岁好又何尝不是呢?
“为了它,你连命都不要了是吗?”
林启昭忍不住质问,可杜岁好却说:“是的。”
杜岁好没有犹豫。
她心底知道,生下这个孩子,她不会有碍,可林启昭却不知。
在林启昭眼里,杜岁好是又一次决绝地舍弃了他。
“杜岁好,你在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哪怕聪明如林启昭,可这一次,他却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看着杜岁好,想从她的神情里探寻到答案,可难得的,他从中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就这么恨我,你就这么想从我身边离开?你宁愿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不愿选我是吗?!”
林启昭抓上她的双臂,不甘地问。
心扉似山石欲碎,墨色的眉眼亦像是倾覆上雪痕,生暖的炉火散不去这份寒意,林启昭看着杜岁好点下头,毫不迟疑地与他说:“我只愿这个孩子平安。”
此言一出,林启昭紧抓在她双臂上的手无力松开,垂落在地。
“它出生后,你会好好待它的,对吧?”杜岁好抬眼,问他。
“不!”林启昭摇头。
他站起身,身形似有些不稳。
“杜岁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它的。”
不像是在赌气,林启昭说的笃定。
可他却不敢与杜岁好对视。
他慢慢退后,一步两步,直到背部抵到门扉,他才回神转身,可在那一瞬,他却忍不住抓住木门当作倚靠。
挺直的身躯似被压弯了一般,林启昭整个人颓然地,甚至承托不住自己的身子。
屋门一开,外头的风雪飘进,杜岁好的眼睫颤了颤,她徐徐抬眼,只见白茫茫的雪,已然模糊了林启昭的背影。
那么高大的人,实际也是可以被雪蒙上,直到彻底失了踪迹。
*
往后的日子里,林启昭未再逼杜岁好拿掉腹中的胎儿,但他好似又变回了杜岁好刚认识他时的模样,言语很少,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为确保不让太医看出端倪,宋江迎给杜岁好服的药一日比一日多,杜岁好也随之一日睡的比一日沉,很多时候,她都不知林启昭是否有来过。
可她的床榻边却残留着余温,好似有人在此处守了她许久。
见状,杜岁好低下头,好似在思量着什么,而直到宋江迎上前与她说话,杜岁好才回过神来。
“杜姑娘,真的要这么做吗?”
与杜岁好相处数月下来,宋江迎对杜岁好也是有些感情的。
她轻握住杜岁好手,说道:“其实,你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的。”
宋江迎是被嘱咐过,要取了杜岁好和她腹中胎儿的性命,可这是她的事,杜岁好完全没必要为此而作践自己。
“杜姑娘,我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其实很伤心。”
她是亲眼所见,林启昭每日下朝后,就会在杜岁好榻边苦坐许久。
他不扰醒她,也不做什么,就只默默地看着她,好似这样就足够了。
“嗯。”
“杜姑娘,如果你改变了心意,便同我说吧。”
虽然她在她爹那不太好交代,但这也总比让自己良心不安的好。
况且,托杜岁好的福,黄春实照看杜岁好有功,右迁了官职,想来爹也再不便对他动手了。
可在宋江迎说完这些后,杜岁好却摇了摇头。
她是一定要走的。
“在他身边,我做不了我想做的事情,要认识什么人,要做什么事,都是他来说的算,我并不喜欢这样。”
念着她的身子,林启昭虽未大办礼宴,但他还是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册立她为太子侧妃。
这是杜岁好阻挡不了的。
而若是还待在林启昭身边,她不知,自己今后还要经受多少无可奈何。
宋江迎闻言,沉默了片刻,她也不再劝。
她只是伸手抚上杜岁好的肚子,问:“再过几日便要临盆了,你怕吗?”
“你不是说那药对我,和对我腹中胎儿无害吗,那我还怕什么?”
“这不一样,女人生子恰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哪怕这药对你们都无伤害,但这也不意味着,你们就能相安无事啊。”
“反正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平安的话是最好,不平安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杜岁好说的轻松,好像此事与她无关一般。
宋江迎见状悠悠叹了声气,其后她转念嘱咐道:“你让我等你‘死’后,就偷偷把你挖出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太子殿下不愿‘放手’该如何?”
宋江迎依稀见过林启昭与杜岁好相处时的模样,林启昭对杜岁好忸怩的偏执,似是从骨子里横生出来的,无关任何是非,好像他就该如此待她一般。
也正因此,宋江迎才会担忧林启昭不会“放手”。
“他······”
似是忘了这一点,杜岁好一时语塞。
她咬唇思量片刻,其后才道:“我会同他说的。”
“可,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听吧。”
若是他能听进杜岁好所说之言,那杜岁好也不用做到此等地步了。
“总要试一试吧。”
她总是要为自己的将来搏一搏的。
“嗯。”
宋江迎点了点头。
杜岁好与宋江迎二人又说了些有得没得,直到林启昭将要回了,宋江迎才退了出去。
当林启昭推开屋门时,烛火已然熄烬,他以为杜岁好又先睡下了,便又走到了软椅边,打算再将就一晚。
但幽漆的黑夜中,他仿若是听到了杜岁好的声音。
在他要回头确认之时,杜岁好就已先一步下了榻,似是要走到他跟前。
“今日怎么没睡?”
林启昭柔了眉眼,低声问上一句。
这绝不是指责,但杜岁好却低着头没答话。
林启昭见状也不多言。
他将她抱上榻,搂着她,像是要就这般睡去。
可杜岁好心中有事,她睡不着。
“有什么话就说。”
还是和以往一样,杜岁好仍是瞒不过他的。
“你前日给我的平安符我放到枕下了。”
“嗯。”
“听说求符的寺庙挺难走的,天冷路滑,殿下摔着了吗?”
此事虽是宋江迎告知她的,但杜岁好却还是记得的。
“没有。”林启昭在她身侧回应道,“我才不会像你一般没用。”
“我哪里没用了?”
听林启昭又开始嫌弃她,杜岁好憋屈的很,她急忙反驳,而林启昭也没让她的话落在地上。
“身子怎么都养不好,你好意思说自己有用?”
“······”
杜岁好撇撇嘴,暗道:这还不是拜你所赐?
“那,那如果临盆那日,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殿下该如何?”
杜岁好轻声问道。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的,可林启昭却长久的不应答,好似已然入眠一般。
杜岁好眨眨眼,不知该不该再问,可这时,林启昭却又将她搂紧,道:“已经很晚了,睡吧。”
“可是我还不困。”
“那便闭上眼休息,不要再说话了。”
林启昭这摆明了就是想堵住她的嘴,杜岁好岂能乐意。
她转了个身,面对着林启昭。
“殿下,你还没跟我说,你会如何呢?”
“不会的。”
她不会有事的。
“可是······”
“杜岁好,你今夜怎么这么精神?”林启昭有些纳闷。
他轻掐杜岁好的脸颊,撑起身,低头与她说,“你又胡思乱想什么?说了你会无事的。”
“嗯。”杜岁好点点头。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但我还是想知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殿下,你会把我埋了吗?”
“把你埋了?”林启昭闻言冷笑,他掐杜岁好的力度也稍稍加重,杜岁好吃痛,而后她就听林启昭恶狠狠地道:“把你丢进乱葬岗,省得你又来碍我的眼。”
“哦。”
那感情好,这样宋江迎就不用辛苦来挖她了。
杜岁好闻言,窝在林启昭怀里笑了笑,但随即她又听林启昭说:“应该要把你一把火烧了才好,化成灰了,才不会来祸害人。”
也不知林启昭为何要变了想法,杜岁好心底一惊,忙劝道:“殿下还是把我丢进乱葬岗吧,我比较怕火。”
杜岁好干笑两声,但林启昭却倏地不说话了。
杜岁好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让林启昭察觉出了破绽,她忙想找补,可林启昭却先开口:“杜岁好,你怎么一直没心没肺的,你的心难道不会痛吗?”
“?”
林启昭吻上杜岁好的唇,堵上她未说完的话。
“乌怀生去世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吻了许久,林启昭才直起身,他的手抚上她的心口,质问道,“你这里会痛吗?”
杜岁好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为什么要一直问我,你要是出事了,我该如何呢?你心底难道不明白吗?”林启昭沉了气,“乌怀生去世的时候,他问过你,你该如何吗?”
若是问过,那她应该清楚他的心境才是。
“······”
林启昭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他很想问,凭什么他是杜岁好不要的那个?
他比乌怀生先与她相识,他亦比那未出世的孩子,与她相处的更久,可她想却想也没想地,就是不选他。
“杜岁好,你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他咬上她的脖颈,道:“我把它挖出来看看,好不好?”
林启昭的一言一句,湿溺的快让杜岁好喘不过气。
周身似被横生的藤蔓缠绕上,她挣脱不开,惊惧与迷茫覆上心底,杜岁好的心跳如擂鼓,她怯问:“那我死后,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
“······”
“杜岁好,你休想。”
第67章
他说的绝对又干脆,似要磨灭杜岁好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杜岁好像是被吓到了。
她看着林启昭,许久未言语,直到林启昭终于放松紧绷的身子,在她身侧躺下。
他仍怀抱着她,夜色中,他只道一句。
“你不会有事的。”
*
立春过后,又洋洋洒洒的下了几日的雪。
前些日子杜岁好想出屋,到院子中走走,但林启昭见雪势太大就没让,眼下雪终是停了,他见杜岁好又要跟他闹,便由着她去了,只不过,他要在她身旁跟着。
反正已经被林启昭跟习惯了,杜岁好想也没想的就点头答应下来。
眼下,屋外的雪还未化,厚厚地堆满一地,一脚踏上去,即刻便能留下脚印。
而许是怕杜岁好冷着,她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个严实,但林启昭还是不放心,偏还要给她踹一个暖手炉。
杜岁好仰着头,盯着林启昭片刻,而注意到杜岁好的目光,林启昭也很快低下头,对她道:“有话就说。”
“我大着个肚子还穿这么多,我怎么走得动路啊?”
杜岁好免得不要抱怨。
“你还知道你大着个肚子?”
知道杜岁好肯定是想将披在外头的大氅脱了,林启昭便没好气地说上一句。
而杜岁好听到林启昭都这么说了,那这衣裳定是减不得了。
她倒也没再坚持。
只是才走出几步,杜岁好就倏地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两步远的林启昭,她眨了眨眼,话还没说,林启昭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杜岁好,我只让你在院中走走,你别动其他心思。”
“这雪堆了一地的,我都出来了,怎么可能只是走走啊?”
“那就回屋。”
本来雪地就滑,林启昭就没打算让杜岁好出来。
现在,她才出来没一会,就又要脱衣,又要碰雪的,林启昭自然不乐意。
“之前在长牟村和澶县,我都没怎么见过雪!眼下到京城了,我好不容见到雪了,你也不让我出门,眼下终于让我出门了,我碰一碰雪还不可以吗?”
杜岁好感到憋屈,可林启昭却不退让。
“不许。”
杜岁好闻言,小脸一苦,知争不过林启昭,她就只能整个人委屈巴巴地低下脑袋,不说话,但就站在原地,与林启昭耗着。
“我当初就不应该松口,放你出来。”
林启昭见杜岁好这副模样,无奈地开口。
杜岁好撇嘴,小声嘀咕道:“那能怎么办嘛,我现在都出来了。”
也不知杜岁好说的这句林启昭有没有听见,反正在杜岁好说完话后,林启昭就沉默了许久。
杜岁好见林启昭没说话,便以为他又生气了,忍不住抱怨:他在这么冷的天,火气怎么还能这么大?
而就在她要抬头,想偷偷瞧林启昭一眼时,她的手却先被林启昭牵上了。
双手被展平,一捧雪很快地被放入她的手中,只是冷意刚触及肌肤就很快被拍去了。
林启昭不由分说地扫去杜岁好手中的雪,其后他也不管杜岁好乐不乐意,只把她的双手捂在自己的怀中。
“现在满意了?”
他冷不丁地问到。
而到此时,杜岁好才诧异的回神。
林启昭的动作太快了,她还未来得及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她这手就被他抓住,不让再动了。
面对林启昭的问话,杜岁好没回。
她这摆明了是不太满意的。
对此,林启昭也无可奈何。
“你身子才刚好点。”
见杜岁好这不知足的模样,林启昭的眉眼皱了皱,他忍不住叹了声气,“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很轻的一句,不似是在凶杜岁好,倒像是在哄她快回屋歇着。
“可是,可是······”
杜岁好闻言,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出来,但林启昭是知晓她心思的。
他拗不过杜岁好,只能叫她待着别乱动。
说完,只见林启昭走到离杜岁好不远的地方,蹲下身,堆起雪。
身着墨蓝锦服的男子就这般放下身段,埋头堆雪人,这是连杜岁好都没料想到的事。
守在一旁的见昼见夜见状更是咋舌不已。
他们殿下何时做过这样小孩心性的事?
不过,哪怕众人皆意外着林启昭的所作所为,但除了杜岁好,也没人敢上前阻拦。
杜岁好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启昭堆着雪,她的呼吸一滞,慢慢地她咬紧唇,走上前,对林启昭道:“殿下,我们回去吧。”
目光触及林启昭被冻红的手,杜岁好没忍住劝了一句。
但林启昭只叫她在一旁站着。
这一次,杜岁好算是极为听话的了。
当林启昭叫她不要再乱动后,她就真地没再乱动。
杜岁好就静静地守着林启昭身边,直到他将雪人堆好。
他直起身的那一瞬,抬眼就与杜岁好对视上,杜岁好来不及闪躲,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她隐约觉得,林启昭是想让她说点好话的。
可她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殿下,暖手炉给你用吧。”
最后,她只能悠悠凑上前,将暖手炉递上,想让林启昭快暖暖手。
但林启昭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他只是瞧了它一眼,其后目光就紧锁在杜岁好身上。
“算你有点良心。”
林启昭轻道。
见杜岁好还会上前给他递暖手炉,林启昭心底大抵是高兴的。
虽没接过她手中之物,但林启昭却抬起手,在杜岁好还呆看他之际,将冻到发凉的手贴在杜岁好的双颊上。
杜岁好被冷的下意识地闭上眼,而视野漆黑的一瞬,她就发觉自己的唇被堵上了。
不出意外,林启昭又在吻她。
难得的,杜岁好没拒绝,由着他吻。
只因为,林启昭现在念着她的身子,已不会太过激地吻她了。
他浅尝辄止地离开杜岁好的唇,只是他的眼底还蓄着一层雾,想来是觉得还不够的。
“等明年再下雪的时候,我就不拦着你了,今年我先帮你堆着。”
他捧着杜岁好的脸,说着。
他所言让她明年去堆的,是不远处他为她堆的那个雪人。
杜岁好歪头,朝那看了一眼。
眼见那雪人堆的虽不算太好,但也不谈不是丑,想来林启昭之前应该从来没有堆过。
思及此,杜岁好的心尖一颤,那似被雪团重重一砸,所有感觉都像涟漪般慢慢泛开。
“若是没有明年呢?”
她躲开林启昭炙热的目光,小声说上一句。
她马上就要“死”了,自然也就没有林启昭口中所说的“明年”了。
思及生死,杜岁好忽然想到一件。
那是一件,她一直未能问出口的事。
可眼下都到最后了,杜岁好却不禁想问。
“殿下,你知道我的爹娘,弟妹是因何离世的吗?”
她捏着手,垂着头,忐忑地问林启昭。
“嗯。”
出乎杜岁好意料的,林启昭应下了声。
他知道。
“所以,殿下,我不会回应你的心意的。”
虽然,杜岁好已然知晓林启昭对自己的心思了。
林启昭沉默了好半晌,方才还染上眉梢的笑意,在彼时,湮灭了个干净。
过了许久,他才悠悠开口:“我并不知道先太子会这么干,当我知晓此事的时候,长牟村中的人已经被屠尽了,那时包括‘你’在内。”
“······”
林启昭的声音略显沉闷,他继续道:“我已将那些人动了手的人都杀个干净了——”
话没说完,他垂眸看向杜岁好,“你眼下该恨的人只有我了,所以,杜岁好,你要杀了我吗?”
他不为自己辩驳,只一字一句的道出,让杜岁好自己去抉择。
闻言,杜岁好=惊诧地往后一退。
而守在一旁的见夜两人听到林启昭的言语,也惊骇地提紧了心。
“杜岁好,若是现在我给你一把剑,你会不会杀了我?”
林启昭认真问。
他的视线一刻不离杜岁好,可杜岁好却不敢再看她。
她,她真的会杀了他吗?
从未思量过此事,倏地一念及,杜岁好的心便止不住地震颤。
她看着林启昭那深到化不开的双眸,那涡旋般的黑,让杜岁好喘不过气。
他轻握上她的手,就好似他将刀剑放置在她手中了一样,而杜岁好则是极快地甩开了他的手。
“你看,你做不到。”
见状,林启昭轻道一句。
他的话语很轻,但却能加重杜岁好心中的负累。
他不管不顾地将杜岁好重新抱入怀中,“你做不到亲手杀了我,那你这辈子就注定逃不开。”
这如诅咒般的絮语,迫使杜岁好僵立的动弹不了。
两人都这般僵持着,无言了良久,直到一阵猛烈的疼痛袭来。
那似若干把刀刺入杜岁好的腹部,一阵又一阵的疼,让杜岁好弯下了身。
谁也未料到,杜岁好竟是会在此刻临盆。
林启昭只是呆滞片刻,而后就立即将杜岁好横抱了起来。
偌大的东宫顷刻乱作一团,而最乱的,还属林启昭的心。
东宫中的火光亮了彻夜,林启昭也在屋外守了整整一夜,片刻未曾合眼。
而杜岁好声嘶的声音也响在他的耳边。
“殿下,您已经守了许久了,去歇一歇吧。”
自杜岁好胎动后,林启昭就滴水未尽,半刻未曾歇息了,本来在得知杜岁好身体不适生子时,林启昭就从未歇息好过,眼下再这么熬着,见昼真的担心林启昭的身子会跨。
但面对见昼的言劝,林启昭却未置一词。
他的手中还紧捏着杜岁好绣给他的囊袋,只是眼下它已经破旧地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他独坐着,背影落寞孤寂,屋内的光亮甚至照不到他,他陷在茫茫夜色中,不知言语。
而直至晨光亮起时,林启昭才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一刻,紧蹙的眉眼终于松开了片刻。
他急急地站起身,可还未来及高兴,他就听产婆道——
“侧妃,她,她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要登场的是——绝望鳏夫,小林。[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产婆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哑了声。
见昼见夜闻言,都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蓝衣男子看去,只见,他一人站在雪地中,晨光恰似是照拂不到他,高大的身躯也显得微茫不堪,他迟钝地向前迈进一步,其后就僵立在原地,像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见昼在林启昭的面目上看到了茫然无措的神情,这是第二次,但这次,林启昭远比杜岁好落水那次,还要彷徨失措。
站在见昼身旁的见夜,本能地想要上前搀扶林启昭一把,可见昼却将他拦了下来。
二人处在原地,看着林启昭回过神,大步走进屋内。
只是在看到屋中光景那一刻,林启昭的身形明显一晃。
“殿下,是个男孩。”
下人见林启昭入内,统统跪下身,唯有产婆抱着怀中刚出生的孩子走上前,想要让林启昭看看孩子。
可林启昭恍若未闻,他的视线只紧锁在榻上的身影上。
他直直走向前,一步并作两步,可到最后一步,他恰似是没有站稳,肉眼可见的,他近乎是摔在床榻边。
榻上,杜岁好闭着眼,她的脸色还未彻底苍白,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再已醒不过来了。
林启昭跪在榻边,用手抚上她的脸。
他的手还和堆完雪那时一般冷,可杜岁好的脸却不似那时温热。
林启昭的呼吸一颤。
他忙唤了太医来,可那些太医来,只探了鼻息,便皆跪下身来请罪了。
“侧妃,她,她已经······”
余下的话,太医没胆量再言说出口。
彼时,偌大的寝殿内,除了孩子的哭啼便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林启昭凑上前,亲手去探她的鼻息,可无果后,他便执拗地将耳朵贴在她的胸脯之上,竭力地想听到一点心跳声。
可杜岁好没有给他一点答复。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就跟平日一样。
林启昭抓住她的手,晃了晃她,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杜岁好。”
他唤她,结果亦是相同。
“睁开眼,快睁开眼,看看我们的孩子啊。”
将她的手贴放在自己的脸侧,林启昭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小,似是已然没有力气了一般。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他握着她的手问,“你看到我现在模样,你该满意了吧。”
林启昭的声音哽咽,昔日的太子威严不复存在。
他跪趴在杜岁好的床边,不停地轻唤,他不断祈求杜岁好能够回应他,可迎来的皆是无尽的沉默。
一阵窒息的苦涩如山倒般倾覆,林启昭的言语断了,耳鸣让他听不清孩子的啼哭,周照在这一刻都是静的,林启昭第一次感受到孤立无援的滋味。
他该怎么做?
泪贴着他的面庞滑落,他起身将杜岁好抱入怀中。
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在慢慢转凉,可他的手不愿撒开。
在遇到杜岁好之前,林启昭从未贪婪地想要得到过什么,可在遇到杜岁好之后,贪念没有得到满足,反而让他知晓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远是比得到更容易的。
林启昭抱着杜岁好枯坐了两天两夜,其间,无人敢入内打搅,最后还是见昼见夜冒死入内,跪求在林启昭身前,他们求他去休息片刻,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辰也是好的。
可哪怕如此,林启昭也还是没有动静。
见昼见状,心中生出莫大的惶恐。
林启昭此刻就跟“死”了一般,毫无生气,他仅抱着杜岁好,眼波没有半点流转,就像一潭死水。
见昼惊骇半晌。
心底的猜测,不由得让他跪地,急声再求道:“殿下,小殿下那么小,他不能再失去您啊!”
而迟钝如见夜,他也瞧出了林启昭的心意,他哭跪上前,大声道:“殿下,小殿下不能没有您啊,你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小殿下该怎么办啊?那是杜姑娘留给您的啊,殿下!”
许是见夜的最后一句,让林启昭回了神。
“他现在如何了?”
几日未沾水,林启昭的声音已然干哑。
他问见昼他们,他与杜岁好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小殿下很康健,哭的声音很大。”见林启昭终于说话了,见夜抹了眼泪,笑着回道。
“嗯。”
可在他说完后,林启昭便又没了言语。
见昼在一旁看着,心底焦急万分。
他也跪向前,对林启昭道:“殿下,您还没看过小殿下呢,他长的很像杜姑娘,您看一眼,肯定会喜欢他的。”
“像她?”
林启昭闻言,他将视线又转向怀中人。
只是她的面色皆已苍白,呼吸了无。
如他所愿,她再也不会跟他吵,跟他闹了。
林启昭的眉眼一怂,悲怯涌上心头,他急急移开眼,不敢再看。
最后,他终于放开手。
他垂着眼,对见昼见夜道——
“让我看看他吧。”
*
先帝驾崩后,林启昭顺理成章地掌事登基。
一切好似都没有因为杜岁好的离去而有所转变,林启昭还是依如从前,处事决绝,不留余地,绝情的让众人胆颤,但百姓过的日子,却一日比一日好起来,至少没有苛政剥削,也没有酷刑压迫。
林启昭执政四载,于功绩上而言,无人可指摘,但唯一让众人忧心的是,他后宫空置,而后位却也只给了早在四年前死去的侧妃。
众臣屡次谏言,想让林启昭充盈后宫,可此事,总还是不了了之的。
可哪怕后宫无人,林启昭倒也不觉得身旁清净。
毕竟,那个孩子才至四岁,就已然闹腾的无法无天了。
御花园内——
一个男子肩头坐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那孩子手执木条,他努力贴着树,似在巴拉着到什么。
可见够不到,他便试图站起身,而身下人一有察觉到,就忙劝道:“殿下,让我帮你抓吧,您要是摔了,我的皮非得被陛下剥了不可。”
“嘘!”林朝安示意见夜快噤声,而后,他也不听劝,只踩上见夜的肩头,努力地要够到树上的刚脱壳的金蝉。
只那金蝉似被林朝安挥舞的木条拨到,不设防地从树上掉下,林朝安见状一喜,可他还没高兴多久,很快,他就脚底一滑,利落地要栽倒在地。
见夜被吓的大惊失色,可他出手还是慢了些,当他转头,要看林朝安伤势时,只见,林朝安已被林启昭提了起来。
“请陛下恕罪。”
见林朝安没伤着,见夜稍安下心,可在看到是林启昭救了林朝安后,他的心又在下一瞬提紧了。
他立马跪下身,为自己,也为林朝安请罪。
可林启昭已然蹙了眉头,冷声问林朝安,他这是在干嘛?
“回陛下,殿下他这是······”
“让他自己说。”
林启昭没好气地打断见夜的言辞,可在那之后,林朝安也还是没开口。
他低垂着脑袋,奶白的双颊憋得鼓鼓的,似有委屈未发,豆大的泪很快滴落,而至始至终,他就是不说话。
“林朝安,你嘴巴留着干嘛的?我问你刚刚在干嘛?!”
“呜呜呜——”
被林启昭一凶,林朝安忍不住,立刻哭出了声。
林启昭闻声,言语一顿,想再骂,可他就是再也骂不出口了。
他只能闭着眼,暗问:他这模样到底随了谁?
“陛下,您就饶了殿下这一次吧,殿下还小,贪玩点也正常。”
见夜大着胆子为林朝安求情,可他的话哪有什么用。
只听林启昭说:“回去把太傅交给你的字帖临摹十张,后日我亲自过目。”
“呜呜呜呜——”
林启昭此言一出,林朝安便哭的更大声了。
他小小一个人,被林启昭悬领在半空,活像一只被提起来的猫。
林朝安的哭闹声不止,林启昭没眼看,只得将他“丢”到见夜怀里。
可林朝安的脚刚沾地,他就哭着挣脱了见夜的怀抱,冲上前,一把抱住林启昭的腿。
他厚着脸皮将脸埋在林启昭的衣裳上,抽泣着对林启昭说:“父皇,十张太多了,后日我临不完。”
“那八张。”
林启昭退让了一步。
“还是太多了。”
林启昭闻言,皱眉,“林朝安,你别得寸进尺。”
见林启昭又要生气了,林朝安见好就收,他飞快地站直身子,遵命道:“后日就交给父皇。”
说完,他用衣袖擦干泪,忙不迭地跑到树下,去取那刚抓下来的金蝉。
“父皇,父皇,您看,这是我刚刚抓到的。”他边说,边用小手拉开林启昭的手。
他将金蝉放到林启昭的手心,说:“送给您。”
这副模样,一点也不像刚刚被林启昭斥责过。
见夜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小殿下这能屈能伸的模样,很是似曾相识。
而许是林朝安送的金蝉有些效用,林启昭最后改口,只让林朝安后日交五张字帖给他过目。
林朝安见处罚从轻,得逞般地回头朝见夜那看了一眼。
而见夜见状,也安下心,朝林朝安笑了笑。
但林朝安可以从轻处置,可对见夜却不是了。
“你屡次放纵太子胡闹,事后又为他开脱,罚你去领去领二十大板。”
林启昭冷声对见夜道。
“?”
见夜差一点点就以为林启昭不会责罚他了,但该是他的,总还是逃不过的。
见夜飞快地应下,不敢有半点怠慢。
“父皇,我最喜欢您了,你别罚见夜好不好?”
一听见夜要因他受罚,林朝安内心不安的很,他抓着林启昭的衣摆,为见夜求情道。
而看着林朝安那颇似那人的眉眼,林启昭的思绪一顿,但很快,他就掐上林朝安的脸,说:“最喜欢也没用,该罚还是得罚。”
一语毕,林启昭转身就要走,林朝安追不上他,只得在后头跟着。
而见夜前去领罚了,眼下只有见昼能陪着他。
见昼看林朝安的小腿倒腾不停,忧心他累着,就将他抱在了怀里。
可令见昼没想到的是,林朝安忽悄声问他——
“见昼,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第69章
林朝安将小小的脑袋埋在见昼颈窝,看着有些委屈。
他对见昼说出的这句,让见昼很是诧异。
“殿下,您为何这么说呢?”
“父皇从来没说过喜欢我,哪怕我说我最喜欢的人是他。”
说着,林朝安貌似有些难过,他用脸蹭了蹭见昼的衣裳,看样子是要哭了。
“殿下,您误会了,陛下是很喜欢您的,只是——只是他不太会说罢了。”
林启昭素来是这样的,不喜别人知道他的所思所念,久而久之他也习惯性地将自己的心意藏的极深,见昼也是因为在林启昭身边待久了,适才能悟透一点他的心思。
“可,可是······”
林朝安犹豫了一会,但他最后还是没将心底话说出口。
“殿下,您对我没必要藏着掖着的。”
虽是这么劝着,但见昼知晓,林朝安实际不用他劝,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主动将心事告诉他的。
林启昭是可以将心事一直匿于心底的,但林朝安却恰恰相反,他是直白的,一有什么心思,他便想让旁人知道。
不然,他到夜里也睡不安稳。
“嗯。”
听到见昼的这番话,林朝安点了点头,但他还是低着头,半晌没有开口的意思。
见昼见情况不对,仔细回忆了这几日都发生了何事,思量完,他才问林朝安:“殿下将金蝉送给陛下了吗?”
“嗯。”
林朝安又轻点下头。
“那陛下答应殿下的请求了吗?”
“还,还没。”
此事的起因是,太傅前几日教林朝安几首称赞江南好风光的诗,林朝安便兴起想要去看看,而见夜那个大嘴巴,见小殿下想去,便一股脑地将陛下过几日会离京去微服私访的事给抖露了出来。
只是,林启昭这要去的地方还未定,且林朝安也不知林启昭会不会带上他走。
而见昼是觉得,只要林朝安有所求,那陛下一定会答应的,但为此,林朝安可能还是要下点功夫,是以,他建议林朝安送点自己认为贵重的东西给林启昭。
“其实我还没跟父皇说起要去江南的事呢。”缓了好一会,林朝安才将这事告知了见昼,“我刚刚又惹父皇生气了,为了让父皇消气,我就把那只金蝉送给他了,去江南的事,我就没好意思再提。”
原来是这样。
见昼笑了笑,他拍了拍林朝安的背,解释道:“殿下,哪怕您不送陛下东西,您若有所求,陛下也会答应的。”
“不会的。”
林朝安很果决地否认,就像是他已经被林启昭拒绝过一遍了一样。
见昼听林朝安如此肯定的答复,他心底一诧,脚步也微微顿下,他纳闷林朝安今日怎么瞧着有些多愁善感的?
“殿下,是不是有人同您说了什么?”
平日里,林朝安就一贯是乐乐呵呵的,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有事也不往心里去,可今日却是古怪。
见昼免不得猜测,是有人与小殿下说了些什么,小殿下才会如此反常的。
而见昼此言一出,林朝安就再是憋不住了。
他将头一闷,可怜兮兮地同见昼说:“我听他们说,是我把母后害死了······父皇肯定会讨厌我的······”
林朝安边抽泣边说。
只他哭的很小声,似不想让走在前头的林启昭听见。
只有抱着他的见昼才能听到他抽泣的声响。
见昼的心紧跟着一皱,他心疼地抚着林朝安地脑袋,安慰道:“陛下很喜欢殿下的,他怎么会讨厌您呢?您可是——”皇后留给陛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可是父皇作梦都会喊母后的名字,他这么思念她,那他会不会怪我,怪我把母后害死了?”
林朝安说着,小脸已经糊满了泪。
见昼想,若是这次不与林朝安将此事解释清楚,那他定会落下心结的。
“殿下,您要知道您是皇后去世后,陛下第一个想要见的人。”要不是您,陛下想来已经陪同皇后一齐归去了。
见昼避免与林朝安说起太沉重的话,他只挑拣能说的说。
“臣记得,殿下刚满月时,生了好大一场病,太医都说您可能撑不住了,可陛下却硬生生地守了你三个日夜,您当时身上烧的很烫,是陛下一遍又一遍的拿水给您擦拭身子,药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给您喂下的,见您终于好转过来,陛下可是抱着您哭了好久。”
若是这样还说是讨厌,那便也没什么是喜欢了。
“真的?父皇真地抱着我哭了好久?”
林朝安仰起头,眼睛虽然已经哭红,可还是忍不住好奇。
像父皇这样的人,也会哭吗?
林朝安想象不出林启昭抱着他哭的模样,可哪怕如此,他的心底还是抽抽搭搭的,好似扑空的心,急忙被填平了。
“在说什么,怎么走的这么慢?”
林启昭看见昼抱着林朝安走的太慢了,便他折返,问道。
只是,林启昭没想到。
林朝安会顶着一双红红地眼睛看着他,想来是刚刚哭过。
他眉心一蹙,只问:“哭什么?”
但林朝安闻言却不答,他只是在见昼怀中,向林启昭伸出了手,摆出一副求抱的模样。
“父皇。”他轻唤林启昭一声,还没等到林启昭回应,他就继续说:“我要跟父皇一齐走。”
似没料到林朝安会这么说,林启昭好像是迟疑了片刻,可很快,他就亲手将林朝安抱进怀里。
他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护住他的后脑,这样只为让林朝安稳稳当当地在他怀里趴舒坦。
“怎么今日一直在哭?是不是有哪里不爽利?”
林启昭低头,悠悠问林朝安一句。
“没有。”林朝安摇摇头。
他看了林启昭一眼,其后他想也没想地就朝林启昭的脸上亲了一口,讨好道:“父皇,可以带儿臣去江南吗?太傅说了,那里的景色很美,人也很好相处,儿臣想去那看看。”
可说着说着林朝安的声音就越来越小,他看着林启昭看着他不说话,内心有些忐忑。
但最终,林启昭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将林朝安搂好,贴着他的脸,道:“那就去江南吧。”
*
江南
坐落于水巷边的药铺中,又一次围聚起了一堆人。
“掌柜的,你眼睛可瞧瞧好啊,我这可是五十年起步的人参,你就给我这点银子?”男子掂量掂量手中的五两碎银,大呵道:“你是觉得我很好糊弄是吗?”
“你好不好糊弄我不知道,但你应该觉得我挺好糊弄的吧。”
说话女子将男子的人参放置在桌案边,让众人都好生瞧瞧。
“这人参的须根粗而短,又比较密,颜色也浅,质地也是软的,你好意思跟我说,你这人参五十起步啊?”女子对着男子比了个五的手势,其后睨眼瞧他,道:“我看五年还差不多。”
“你,你你——你懂什么?!”没想到她会当众揭穿他,男子气的吹了眉目,黝黑的脸扯出几道狰狞的褶皱,他看了看摆在案桌上的人参,一把将其夺过,恶狠狠地道:“不识货的家伙,我还不卖给你了呢!”
说完,他将人参往兜里一塞,要挤过人群往外走。
可女子却提起了长棍将他的去路给拦住了。
“走可以,把银两留下。”
她用手点了点桌子,示意男子将银两放在桌子上就好。
“你是什么东西,敢教本大爷做事?别以为你开了药铺就了不得了,你还不是到这年岁好没把自己嫁出去?”男子叫嚣着,索性半点道理不讲。
女子闻言,倒也不气,她只点点头,笑道:“你都到这半死不活的年岁,不还是要在我这招摇撞骗吗?想来,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嗯,要不这样吧,这银两,我就不收你的了,就当是贺礼,你出了这个门,你就赶紧把自己嫁了吧,想来很多人会要你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还知不知羞耻了?!况且,男子要如何嫁人?!”
男子被她一席话整的气红了脸,指着她便要骂。
可女子的却是不留他了,她找了几个店里的小厮,要将他打发出去。
只听她不耐烦道。
“去去去,赶紧走,实在不行就找户人家把自己赘了。”说完,她还瞧了瞧还在店中看热闹的诸位,笑着对他们说:“若是没事,还请诸位就先散了吧,小店今日还有营生还做呢。”
而她这一语毕,众人才识相地散了。
乱哄哄的药铺终于静下,女子见状悠悠叹了口气。
“掌柜,那男子好生不要脸,见自己没理了,就拿你的私事作谈。”已在药铺中帮了两年忙的施月娆凑到女子跟前道。
她看了看掌柜,只见她皮肤白皙,杏眼含波,顶顶的美人模样,可她怎么到现在还没成个家,反跑来这自己干营生了。
“我都听习惯了,没事的。”
杜岁好将药材收拾好,其后就嘱咐施月娆道:“我出去一趟,你记得看好药铺,要是还有人来闹,你就叫店中的小厮把人赶出去就成。”
“好。”
见施月娆已然应下,杜岁好便放心的出了门去。
今日是乌怀生的祭日,她要去备点纸钱,到时好给他烧过去。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刚一出门,就有一个半大的奶娃娃一把抱住她的腿,其后也不管人多眼杂,直声唤她作娘。
杜岁好一诧,刚想要说些什么,可随后,她就见一个男子提着东西向她走来。
杜岁好见状,心忽地提紧。
她暗道不好,想要赶紧走,可那人却把她给拦住了。
他是特地来找她的。
第70章
“杜姑娘。”
男子先是唤了杜岁好一声,其后才叫那个抱着杜岁好的孩子松手。
“茹儿,不许乱叫人,快过来。”
可哪怕男子都这般说了,那孩子还是没有要撒手的意思,她就巴巴看着杜岁好,好似是不愿离开她。
“没事。”
杜岁好见状,弯下身摸了摸何常茹的脑袋,笑着对何善青道:“何大哥,我还有事,你要没事找我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着,杜岁好就打算转身离开,可何善青却急急开口。
“等等!杜姑娘,这肉你带回去吃吧。”
何善青见杜岁好急着要走,便忙走上前,要将肉交到杜岁好手中。
“不用不用,何大哥,你三天两头给我送肉,我哪好意思收啊?”
杜岁好退后一步,摆手要拒绝。
“杜姑娘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茹儿娘去的早,我又为卖肉的营生抽不出空陪茹儿,茹儿好多时候都是托你照看的,我现在只是送你些肉,你要是推脱的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说着,何善青就将肉递到杜岁好跟前。
他看了杜岁好一眼,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不大白皙的面庞带着腼腆的笑意,他道:“杜姑娘,你要是我事的话,我和茹儿就不打搅你了。”
语毕,他就拉上何常茹的手,带着她跟杜岁好道了别。
而见那两人离去后,杜岁好低头看了看手中提着的二两肉,她有些哭笑不得。
但她也没耽误时辰,她提着肉,转道去买了些纸钱,在天色暗下前,她端了个火盆,跑上了离家不远的山上,给乌怀生烧了些纸钱。
夏夜,蝉鸣在林间喧闹,杜岁好独自留在林中,她撑脸,看着火盆中的火苗彻底熄了,她这才站起身,打算收拾收拾回家去。
可刚走了几步,杜岁好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阵又一阵的蝉鸣下,杜岁好貌似还听到别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往身后的密林瞧了一眼。
彼时山间是有些凉的,风过后,树又被带着沙沙作响,而杜岁好眼前的密林,空洞洞,黑沉沉的,就像是一个盯着她看的眼睛。
杜岁好见状,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
可实际,杜岁好自小是在山里长大,按理说,她应该不会害怕才是。
但这其中怪就怪在,应该只有风声蝉声的密林,如何还会有孩童的哭声?
幽幽的,那声音时大时小,还隐在暗处,杜岁好咽了咽口水,暗道,自己该赶快走了。
端着盆子,杜岁好一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要往家中跑,可似乎那声音的主人也察觉到杜岁好的存在,哭声慢慢止住,其后转为抑制不住的哽咽声。
杜岁好闻声,渐渐感到头疼,但她还是再次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听着,像是一个稚童在哭。
这让杜岁好没法硬下心肠就此离开。
万一,万一那真的就是一个孩子在哭呢?
思及此,杜岁好幽幽叹了声气。
她硬着头皮往声源处凑近,她想,若是真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大不了把手中刚烧完的纸灰泼到它身上。
杜岁好点了根火烛,咬着牙,悄悄走上前去。
微暗的烛光仅能照亮小小的一隅,杜岁好只得凑的很近,才能真正看清是什么东西在哭。
可真当她看清那“物”时,她却明显诧异了一下。
只见,一个约莫四岁大的孩子蹲坐在地上,他见杜岁好靠近,便转过头来看她。
奶白的双颊沾了些灰,他的小脸也全是未完全干透的泪痕。
杜岁好见状抿了抿唇,她同样蹲下身,问那孩子:“你是迷路了吗?”
可面对杜岁好的问话,这孩子没有回答,他先是十分警惕地上下打量了杜岁好一眼,其后才有些脾气地问杜岁好:“你是什么人?”
“?”
杜岁好被质问的一愣,她张了张嘴,暗觉这孩子“人不可貌相”。
杜岁好手中的烛火虽然光亮很暗,可还是能让她看清眼前孩童的模样的。
只见他杏眼亮亮的,睫毛也长,圆圆的脸,稚气未脱,单看一眼就知他长大了模样定然不俗,可这孩子,脾气好似不大好。
杜岁好还没来得及答话呢,这孩子就吩咐杜岁好,快带他去寻他爹。
“我还带你去寻你娘呢!”
杜岁好没好气地说道。
她好心来探,忧心是有孩子迷了路,可她反还被人使唤。
“不许你提我娘!”
坐在地上的孩子,一听杜岁好说要带他去寻他娘,就立刻站起了身,厉声对杜岁好道了一句。
杜岁好见状有些无奈,但她倒也不是要跟孩子计较的人。
她用帕子,强硬地擦干净了这孩子的脸,耐心问:“你是不是走丢了?”
“嗯。”
这回,男童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应下。
这倒让杜岁好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这孩子不会理她呢。
“这样吧,你先跟我回去,等明天天亮了,我再带你去寻你爹。”
“现在不能去吗?”
他看似有些焦急,但杜岁好却一口回绝了。
“天太晚了,路不好走,且大家都睡了,我该如何去寻你爹啊?”说着,杜岁好就牵上了这小家伙的手,示意让他跟着她走。
但他却迟迟没什么动静。
虽然他没有将杜岁好的手甩开,可他也没跟着杜岁好走。
杜岁好见状,只能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下,正低着脑袋,不知是在想什么。
杜岁好移了移视线,往他身上瞧了一眼,只见,他的衣裳污了一片,膝盖处也有暗暗的红印,想来,他是摔着了。
杜岁好挑眉,没多言,她一把把这孩子抱了起来,“我回去给你处理伤口。”
“?”男童先是惊讶地看了杜岁好一眼,其后就“嗯”了一声。
他倒是不客气,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这声音还带着些哭腔。
杜岁好闻言有些忍俊不禁。
她将这孩子抱稳,可刚才走出几步路,杜岁好就免不得在心里念叨:看不出来,这孩子还挺沉的。
*
回到家中,杜岁好先是去烧了一锅水,其后她才问那略显不安的孩子,“你饿不饿?”
“嗯。”
“那你等着。”
杜岁好也不含糊,听到他说饿,她就立马点火做了饭。
今日何善青送的猪肉,她切了一半,炸了后,混在蒜台里一齐炒了。
在外头的林朝安坐在板凳上,他时不时地往伙房处张望。
他看不清伙房中那人在干什么,但那猪油香,却实打实地冒了出来。
林朝安咽了咽口水,肚子诚实的打了鸣,他已经坐不住,便垫着小脚,偷偷凑到伙房处,扒着门,对杜岁好道:“好香啊,你煮的什么?”
“蒜台炒肉!”杜岁好翻动锅里的菜,对林朝安说了一句,“你是来的巧的,今日刚好有肉吃。”
“平时就没肉吃了吗?”
听杜岁好说这话,林朝安不免有些纳闷。
而杜岁好闻言,却垂了眸,仔细打量了林朝安一眼,随后她就知晓他为何这样问了。
林朝安的衣裳虽然脏了,但仍不难看出,他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罗裳。
“是啊,你要是找不到你爹,你半年都吃不上肉的。”杜岁好一边说着,一边将菜盛在碗中,“可以吃了。”
她示意林朝安动筷之前,其后还不忘说:“就这一道菜啊,你可别嫌少。”
林朝安撇了撇嘴,刚想说出口的话,被杜岁好这一句压了回去。
他伸了筷子,果断地夹了块肉放到嘴里,其后,直到菜见了底,杜岁好才再听到林朝安说话。
只瞧见,林启昭的小嘴挂满了油,肚子也吃的满满当当,那难伺候的模样倒是消失了个干净。
“吃饱了吗?”
杜岁好问。
“嗯。”林朝安点了点头,直接对杜岁好说:“多谢,你煮的饭菜很好吃。”
听到林朝安的道谢,杜岁好的心情愉快了些。
原来这孩子也挺懂事的。
“你爹叫什么名字啊?你知道他住哪吗?”
知道这孩子吃饱了,杜岁好也该问点正事了。
“我——我不知。”
林朝安只犹豫了一会,就立即摇了摇头。
林启昭嘱咐过,在外不可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林朝安都不唤林启昭为父皇了。
“好吧。”
见林朝安如此答复,杜岁好有些失落,但念他还小,不记事也正常,杜岁好也没有怀疑有这什么不对的。
她上前将林朝安的嘴擦干净,而后则要为他脱衣裳。
“你干什么?!”
而林朝安则被杜岁好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护着衣裳不让杜岁好动。
“你的衣裳都脏了,我过会帮你洗了,你明日就有干净的衣裳穿,况且你身上有伤,过后还要上药,最好我先帮你擦拭一下。”
“那——好,好吧。”
既然杜岁好都这么说了,那林朝安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听林朝安答应了,杜岁好便起身为他收拾。
而她这一收拾就收拾到了后半夜,最后,林朝安也只能将就着,跟杜岁好在一张床上睡着了。
*
月明星稀,山脚下的木屋显得静谧极了,只,唯一诡异的是,无人的院落却有几道黑影闪过。
“陛下,太子应该就在此处。”见夜低声禀报。
“嗯。”
林启昭点头,其后就走到木屋前,轻轻推开了门。
木门年久失修,被推开后,难免会发出拖长的刺耳声响。
但林启昭倒也不在乎。
他知林朝安就在木屋当中,他便直直进了屋。
林朝安初次外出,他显然是兴奋过了头,竟然乱跑失了踪迹,随行的众人在知晓此事后,差点就齐齐以死谢罪了。
好在,见夜发现了林朝安一路留下的痕迹,这才摸到了这里。
林启昭进内后,他发现屋中的光亮不明,竟有些许月光,这还不足以让他看清屋内光景。
但林启昭还是依稀能瞧见,在他不远处的榻上,睡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见状,他蹙眉,迈着长腿,悠悠靠近。
床上的帷幔恰在他靠近时被风吹起,细碎的光点晃下,将榻上两人的面貌模模糊糊地显现了个大概。
只见,一女子侧躺着身子,散开的发丝沾在脸侧,她的呼吸轻浅又匀称,想来是睡的很熟,而她的怀中隐约还冒出了一个脑袋。
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林朝安了。
眼下,他正依偎在女子的怀中,酣睡着,丝毫不知林启昭已经亲自来找他了。
可,彼时的林启昭却没有半点寻到林朝安的欢喜。
待看清榻上女子的面貌,林启昭的呼吸彻底滞住,他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似已被月光凝住了。
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愤怒,种种异样的情绪在这一刻充斥在他的心尖,林启昭已不能自控。
他不住地无声质问——
杜岁好,真的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林朝安:找亲娘,我是专业的[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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