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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这名叫谢斐的女子,据调查,是伊水上漕帮帮主肖弥生的外室,并一直男装为肖弥生管理部分生意,但这些事,都未对外公开。大约是两个月多前,肖弥生带着他的几个手下一起突然失踪了,谢斐在之后就出售了这座宅邸,后由阿姊买下了这宅邸。”


    看来燕王受元羡所托,调查这宅子原来的主人的情况,他不仅极关注这件事,还自己将具体情况记住了。


    元羡听后,问道:“这样一来,可能是谢斐知道肖弥生出事了,害怕自己也出事,就赶紧卖房离开了,或者是肖弥生的失踪就与谢斐有关,也可能是肖弥生自己偷偷躲起来,并让谢斐也卖房避开。”


    这宅子的买卖过程,不管是谢斐,还是元羡,两人都没有出面,都是由奴婢出面办理的。是以当初买这宅子的仆人,因没见过这宅子的前主人,而没意识到她是女人。


    燕王道:“谢斐之后也失踪了,不知道她是自己躲起来了,还是也出事了。”


    元羡问:“这肖弥生、谢斐,甚至袁世忠,都与集贤坊里的事有关吗?”


    燕王道:“据调查审问,这肖弥生和集贤坊里宅子的户主周冲,应该是同一人。在肖弥生失踪后,周冲这个身份,就由别的人顶替了。不过,周冲也只是为背后的贵人办事而已,袁世忠便是这贵人的监督者之一,他在集贤湖的产业里,也能分到一些好处,是以家中很富裕。”


    元羡这下明白了,说:“这样一来,袁世忠的夫人龚


    氏,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她可能也知道袁世忠为何会被杀,不然,袁世忠死后,她不该这样轻易就接受他的死亡,也不闹腾。”


    燕王道:“大理寺、刑部、河南郡一起负责这个大案,总能查出些什么来。”


    元羡问:“御史台没有参与,是因为什么呢?”


    燕王道:“御史台一直没有御史大夫,之前陛下还让我去兼任和学习,我便拒绝了。御史台如今由御史中丞葛中丞理事,陛下之前因太子的事罚了他,如今这个案子里袁世忠又是御史台的人,陛下便将御史台整个排除在参与这个案子调查之外了。”


    元羡“哦”了一声,问:“葛中丞为何会被陛下惩罚,又没有夺他官职?”


    燕王道:“约莫是因为陛下觉得他帮太子讲情,是向太子国舅一系靠拢,但是,要是陛下因此又重罚葛中丞,那大家都知道陛下是要重罚太子,本来就已经重罚太子了,再不断加重惩罚力度,陛下怕朝中更加不稳。”


    元羡问:“要是陛下是因太子在夜里同柳家郎君游河而重罚太子,朝中大臣的确会认为陛下惩罚过重。”


    燕王道:“阿姊,陛下对太子还有期待。”


    元羡低低“嗯”了一声,她现在也不太能猜得到皇帝到底在想些什么。但约莫明白了一些事。


    从昨日去宫里所见,皇帝对他的儿子们,容忍度非常高,并不要求儿子是圣人。太子虽羸弱,但的确仁善,这也是很多世家权贵支持太子的原因,太子是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其实不是什么问题,齐王在皇宫里调戏堂弟的遗孀,皇帝也没特别动怒要惩罚齐王。


    太子羸弱,对皇帝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坏处,会同皇帝争权想要皇帝命而自己上位的太子,才是皇帝忌惮在意的。从这方面看,太子这羸弱仁善老好人的做派,不管是他真是这样,还是装成这样,这反而是他安全的保障。


    皇帝上次因他夜里和小舅子一起乘船游河而惩罚他,元羡才反而觉得奇怪。再一思考,也能理解为何葛中丞会站出来帮太子讲情,而皇帝并未因此夺其职。


    元羡不由将自己这推断和疑惑讲了出来。


    燕王因元羡这话而愣了一愣,说:“你是指,父皇本身就不喜欢强大的太子,所以太子才那么弱?”


    元羡颔首道:“你父亲,他是这天下最强大最有权力的男人,即使他胸怀宽广,应该也不喜欢继承人在自己活着时比自己还强,那样的话,他还有什么安全感?他会觉得自己会马上被取而代之,特别是他如今生了病,就更会这样想。”


    燕王不由陷入沉思,好半天才说:“我明白了。”


    他从小就没在他父亲身边成长,对他父亲的态度,是当成君主多于父亲,尊敬多于依恋,是以一直都挺恭敬。


    元羡说:“你这样一直以学生的身份做事,挺好,陛下才不会对你太设防。”


    燕王看着元羡美丽的面孔,在想明白元羡所说便是真实后,不由生出了一点茫然,皇家没有亲情,只有元羡,从他幼时起,便待他真心实意,他压下胸中情绪,轻声道:“阿姊所言有理,你真是我的智囊。”


    元羡说:“不过,陛下同皇后之间,似乎并不太和睦,这是何故?”


    据元羡所知,皇后王氏和皇帝李崇辺两人是姨表亲,世家大族之间一向互相联姻,姨表亲成婚非常多。两人成婚后,王氏一族更是对李崇辺全力支持,在李崇辺登临帝位的过程中,出了最多的力。


    王氏一族本就是北方豪门,甚至比李崇辺当初的李氏家族地位更高,拥有更多田地部曲产业等等,王氏又是李崇辺的原配夫人,李崇辺登基后,理所当然立王氏为后,立王氏所出长子为太子。


    燕王道:“这两年,陛下同皇后才有所隔阂。大约是因为陛下宠爱新人,上次又降旨惩罚太子,皇后便和陛下的矛盾更深了。也许也与国舅做了丞相有关。”


    王氏一族毕竟是李崇辺当皇帝的最大助力,李崇辺当皇帝后,王氏一族在朝中占据了不少高位,在去年,皇后之弟王祥,更是坐到了丞相之位。


    现在洛京中甚至流传有“李氏江山王氏坐”的说法。


    这也是元羡到洛京后,才听到的风声。也因为这个留言也是最近才传出,尚未传远。


    这种话,当然不会是王家自己讲出来的,传这种流言的,必然不是向着太子和王家。


    元羡道:“我的人在坊间听到有人传李氏江山王氏坐这等流言,又是怎么回事呢?”


    燕王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我几月前从燕州回洛京时,尚没有听到这等流言,这流言想必是我们在南郡时传出来的。不管如何,我是没有嫌疑。”


    元羡“唔”了一声,心说这到底是谁在背后给太子、皇后、国舅捅刀,实在就不好说了,她也不想问这是否是燕王的安排。


    两人又聊了一阵,燕王便提议道:“阿姊如若想参与这次调查,依然可以用元昭的身份,我带着你便是。”


    元羡愣了一愣,随即难掩笑意地说:“怎么想到要带我去查案了?既然是大理寺、刑部和河南郡一起调查,他们应该有很多善于查案的能人才对。”


    燕王也笑了,道:“这次案子由大理寺主要负责,我被父皇安排,跟着学习。大理寺卿高昶从祁司道处得知我身边有一名探查入微、料事如神的神探幕僚,还专程找我问起此事。我说元昭是我师元轶族侄,因你入京,专程从渤海郡前来为你处理外事。我同他幼时相识,后我去燕州,和渤海郡相邻,便邀请他从渤海郡到燕州做我幕臣。你说这个身份是不是天衣无缝。我甚至为元昭准备了一应身份文书和腰牌。”


    比起在家里待着,元羡自是喜欢到外面去的,元羡道:“我当然乐意。不过,这两日勉勉精神不佳,我得先陪陪她。”


    燕王道:“自是勉勉身体重要。如果阿姊愿意,我派人去请御医来给勉勉看看。”


    元羡却是拒绝了,说:“她并不严重,尚无需劳动御医。”


    燕王之后又随元羡去内宅里,正好勉勉睡醒了,便又探望了生病的勉勉。


    勉勉昨夜发烧,今日睡了很长时间,这下醒来,精神就恢复了很多,既想吃,又想玩,燕王陪了她一阵,这才离开。


    离开前,他像不经意地提了提,积善坊里元羡要住的宅子,他已吩咐去做新匾了,还是叫素月居,而且那宅子是已经修缮好的,再准备些家具就可以住,问元羡,他安排人来帮忙搬家,可否。


    元羡没有直接答应,说:“我准备请高僧为府中做做法事,算个好日子,再搬过去。”


    燕王已在和元羡的不断相处中,明白了该怎么同元羡相处才不会闹出矛盾来,当即便应下了,只说让元羡先派人过去打理,看缺些什么,可从王府搬去的,也能从王府搬一些过去,里面的不少家具,甚至就是以前当阳公主府用的,皇帝把这府邸赐给他做王府后,他未让人换掉里面的家具。待一切准备好之后,又是好日子,就再搬。


    元羡应下了。


    洛京城虽在一片过年的热闹里,该放假的衙署都放假了,只留了很少值守之人,但因集贤坊的案子,负责及参与调查的部门却依然一片繁忙。


    当日傍晚,燕王便同大理寺卿高昶、刑部侍郎一起入了宫,在东上阁被皇帝召见,他们到时,禁军统领杨骁已在殿中。


    这次集贤坊的案子,处理得很快,就昨晚一晚,就以迅雷之势打掉了集贤坊里的势力,逮捕了几百人,还有不少人死于反抗。


    这雷厉风行调动禁军行动的做派,让京中不管哪方,甚至包括这次回京的数名藩王,都头皮一紧,知道陛下虽然老了病了,但是他可不昏聩,而且禁军的能力,依然非常强,且握在陛下手里。而且禁军分成北军四营,南军七营,都是陛下当年自己的队伍,对他非常忠诚。


    那些有些歪心思的人,恐怕也紧张起来了。


    由此可见,陛下这次处理集贤坊之事,也是他要震慑有所蠢动的各方。


    在这种情况下,京中的各方势力也都竖起了耳朵,想打听到第一手消息。不过如今敏感的时间点上,参与调查的部门,基本上都被敲打过了,不许徇私枉法和传递消息。


    不过,这自然不可能真的禁绝各种消息的传递。


    高昶向皇帝汇报了今日的调查结果,虽才只有一天,但也查出了不少情况。


    最易被查出身份的,便是昨夜在集贤湖上的买方,例如参与嫖妓、赌博的权贵,非法买人买物的买家,在集贤湖夜市替主人办事的权贵家仆人,这一类人较容易确定身份。


    高昶将这些人的名单以密折的形式呈给了皇帝。


    皇帝倚着隐囊,坐在榻上,从内官手里接过那密折,认真查看后,便又将这密折盖了起来,未让其他人看。


    即使是燕王,也并不清楚密折上有哪些人。


    皇帝问了些高昶等人如何调查的事情后,便又说道:“在集贤坊临着伊水挖湖,建暗中的码头,违反夜禁开夜市,这怎么会是一个小漕帮就办得下来,背后是谁的产业,你们好好查。”


    高昶道:“谨遵陛下之命。”


    皇帝又道:“这背后是哪些人,难道你们没有一点消息?”


    皇帝这话说得随意,却阴恻恻的,高昶等人只得赶紧又伏下了身。


    皇帝看了看殿中的众人,挥挥手,让大家都退下,只留了高昶一人在殿中讨论。


    燕王等人便告退了,站在殿外,燕王一脸纯良,同刑部侍郎及禁军统领小声聊了一阵,随后,高昶也退出来了,对燕王道:“燕王殿下,陛下传您进去。”


    燕王含笑道:“多谢高公。”


    他便轻轻提了一下锦袍下摆,迈步进了殿里去。


    几位显赫大臣都多看了燕王的背影两眼。


    自从陛下把燕王和齐王从封地召回京中,京中情况就变得越发复杂了。


    现在大家都捉摸不透陛下的想法。


    世家权贵,以及朝中大臣等等,现在已经分成了好几派,支持太子殿下的理所当然最多,其次是并不在储君一事上站队的,再就是齐王一派,还有就是一些人暗中支持燕王。


    不过燕王刚回京城不久,很多大臣都和他没有过什么接触,这次让燕王跟着来处理集贤坊一事,这几位朝中重臣才和燕王有了稍多接触,大家也会想,皇帝的这种安排,是否是希望他们同燕王建立更深的联系。


    就这一天的相处,几位大臣也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别的不说,燕王的风仪姿容,在几兄弟里的确是最好的,看着这样的年轻人,便觉赏心悦目。除此,他比起太子来,更勇武刚健与务实耐劳;比起齐王来,更博闻广识与谦逊仁和。


    燕王进了大殿,再次简单行礼后,不待同皇帝谈公务,他先关心了皇帝的身体,问道:“父皇,您这般坐得久了,可要孩儿给您揉揉腿。别的事都可以慢谈,您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真是孩儿不孝,马上过年了,却闹了这么大一件案子出来,让您忧心。”


    不管实情如何,燕王这儿子至少是把父亲的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的,皇帝不由也生出些许感动,道:“集贤坊这么大的动静,哼,参与的可都不是没名没姓之人,要不是你来告诉朕,这集贤坊的事,怕是会一直遮掩下去了,成为人尽皆知之所。四郎,你不必多想,朕知道你的孝心。”


    孝心二字让燕王心下一动,经过元羡提醒,他再关注自己父亲的行为语言,就明白的确正是元羡所说的那些道理。


    只要皇帝活着一天,他就不会允许别人分权,即使是儿子,也是会被忌惮的。


    但即使是皇帝,也有亲情需求,所以在他面前只要做他的好儿子,就行了。


    正如当年当阳公主,受魏烈帝的宠爱,即使魏烈帝性格暴躁多疑,却也未对这个女儿发过火。


    燕王凑到皇帝跟前去,根据从军中医师处学来的法子,为皇帝轻轻按揉他的腿部,这让长期受腿疼之苦的皇帝,心情更是好了很多。


    皇帝问起燕王对集贤坊之事的看法,燕王柔和道:“我本是担心有人在集贤坊里聚船聚兵,打着谋反的主意,才不敢耽搁,赶紧上报。如今只是夜市的事,儿臣觉得,只从重处理部分人,其他的人,应该也不是大罪。”


    皇帝道:“吾儿,你这样,过分仁慈了。他们怎么可能没有那取而代之的心思。他们在湖中密谋造反,我们也不知啊。再者,这集贤坊里汇聚了那么多无赖,几百人,还有兵器。你是在燕地带兵打过仗的,几百人的精兵,用得好,并不是不能胜过几千人。”


    燕王流露出些许羞愧之色,受教地低叹道:“父皇所思深远,孩儿知道了。”


    皇帝又找他谈了一阵,这才让他出去了。


    看来高昶从皇帝那里领到了皇命,在之后的调查和审问里,他的姿态变得更积极和严厉。


    **


    这一年的腊月赶上小月,只有二十九日。


    二十九除夕这日,元羡在家早早起来,开始忙碌祭祀和家事。


    好在有燕王居中转圜,调查集贤坊一案的官兵才没再到素月居里打扰,但是,集贤坊周边里坊里其他人家就免不了在这一日依然要接受调查,甚至还有不少人被抓捕。


    高昶是实干派,在他的调配下,几个参与此次调查的衙署甚至受皇命的部分禁军,都没能放元旦假,依然在一片忙碌之中。


    当然,这比那些人心惶惶之人是好多了。


    **


    燕王从除夕这日一大早起就进了宫,除夕要祭祖,大年初一要参加朝贺礼,当然,皇室还有很多新年活动,他也都要参与。


    而太子及齐王等人,从二十七那日进了宫,就被皇帝“留”在了宫里,没有再让出宫。


    皇帝的这种安排,也可看出他也许怀疑这两个儿子参与了集贤坊一案,或者即使他们没参与,但他们的人参与了。


    燕王虽是大年二十九一大早就入了宫,不过,他却安排了府中女官乔嬷嬷乔贤带了年礼送到素月居来。


    乔嬷嬷以前都是把礼送到素月居后门,由素月居管事接收后,她就离开,并不在素月居久待,甚至也未去拜见过元羡。


    这样做的原因是燕王亲自交代了她,让她不要在素月居久留,将礼物送到门房就离开。


    不过这日到来,因为又有燕王亲自交代,让她给元羡带话,她便提出了拜见元羡的请求。


    元羡正坐在后宅正房里处理事务,因为履道坊受集贤坊所累,如今被封锁了,她家的仆婢们也不能出门,本来准备好要送出去的年礼以及给外掌事们发的年底红封都没有送出去。


    不过,府中的管事、仆婢们该发的节礼和红封都发了,还给失踪的几人留了最大份的节礼,就等他们回来。


    虽然府中的管事、仆婢们都是初来洛京,如今府中管家及其几个弟子又因替主人办事而失踪,但因过年以及元羡给发的节礼和过年钱而让府中气氛十分热闹活络。


    元羡也给勉勉发了元旦礼物,包含书籍、玩具、文房用品、衣物首饰等等,勉勉由婢女伺候着在寝房里试好了衣裳和首饰,便跑出来看依然在处理事务的元羡,她悄无声息地凑到跪坐在榻上看文书的元羡跟前去,倚在她身边。


    元羡含笑看她,说:“我家女郎都要长大了。”


    勉勉这次并不像以前那样撒娇,而是跪坐在她旁边恭敬地道:“我长大了,就可以帮阿母做事了,阿母就可以轻松些。”


    元羡笑道:“好啊。我盼着呢。”又伸手为勉勉扶了扶她丫髻上的珍珠宝石黄金发饰,这是元羡幼时由魏烈帝赏赐的价值万金的珍宝,如今可以传给孩子了。不过,因勉勉在守孝,也只得这一刻试着佩戴,之后也得取下这样奢华的饰品。


    勉勉望着元羡素净到没有任何装饰的头发,说道:“阿母给了我们礼物,我却没有礼物给阿母,孩儿实在羞愧。”


    元羡本来想说你有这份心就是好的了,但转头又说:“你健健康康地,好好吃饭、好好穿衣、认真习字、努力学习、明辨事理,就是对我的孝心。”


    勉勉马上道:“孩儿一定做到。只是,那日,皇后殿下说……”


    元羡正要说别听她的,就有飞虹亲自来报,燕王府里的乔嬷嬷送了年礼过来,还请求面见元羡。


    元羡愣了一愣,心说都二十九了,燕王这日定然一大早就要入宫,或者是他昨日入宫就没有出来才对,而且履道坊如今还被封着,怎么他府中的人却还来送年礼了,这不是将把柄送到别人手里去吗。


    元羡道:“请她来这里吧。”


    “是。”飞虹亲自去安排去了。


    一会儿,乔嬷嬷便小碎步进了内宅里来,沿着廊道到了正房。


    为了挡风,元羡让婢女摆了屏风在门边,乔嬷嬷先是在屏风外见了礼,听到元羡请她进去后,她才进去了。


    乔嬷嬷四十岁上下,是位守节的寡妇,出身前朝权贵之家,后家中男丁都被杀,她辗转被赏赐到燕王府,后又随燕王去过燕地,今年才回洛京。


    她对着元羡礼仪十分周全。


    元羡请她在榻上坐下后,她也尽量侧身跪坐着,并不直接看元羡的脸,恭敬非常。


    元羡问道:“履道坊已经被禁军封锁了,殿下派娘子前来,是有何事交代?”


    乔嬷嬷道:“殿下担心县主一家被封,家中如果有事要出门,十分不便,故而让妾身送了通行文书和腰牌前来,县主如果有事要出去,可使用这通行文书。”


    乔嬷嬷说着,把手里的文书和腰牌呈给了元羡,元羡接到手里看了看,文书上面居然是盖着河南郡郡衙的章。


    元羡道了谢,又问:“这样做,是否会有损殿下的名声,他如今参与调查集贤坊的事,却私自送出通行文书。”


    乔嬷嬷道:“县主不必担心,殿下已同陛下提过此事了。”


    元羡心说这么点事,还去和皇帝提?希望不要生出别的事来。


    把乔嬷嬷送走后,元羡便又忙着准备家中祭祀之事,便也并无使用那通行文书的机会。


    第112章


    大年初一,一大早,随着紧闭的定鼎门城门大开,装扮过的小满和范义在第一波进城的人里进了城。


    小满要去积善坊燕王府,范义则回履道坊去。


    两人是当初随着宇文珀一起去集贤坊调查的三人之二,还有一人是苏三,如今,苏三还随在宇文珀身边,但小满和范义则被宇文珀安排先行回洛京城禀报情况与报平安。


    元正之日,有身份的官员和权贵都进宫为皇帝朝贺了,不过,宽阔的定鼎门大街上依然非常热闹。


    家家户户院子里都立着竹竿,挂着幡子,从街上看到,只见幡子随风飘动,很是喜庆。


    人们又有新年前往佛寺与道观的习俗,而定鼎大街两旁的里坊里聚集着最多的佛寺与道观,故而一大早,就见富贵的、贫穷的,各色人等,都往佛寺道观而去。


    小满交代范义:“义父说,燕王元旦日必定在宫里,我先去燕王府看看,他们要是不能将情况报给燕王,我也回履道坊去,如果他们能进宫向燕王殿下禀报情况,我就在燕王府里等后续。你报给主人后,就把我这种情况告诉主人,看主人如何吩咐。”


    小满已经拜了宇文珀为义父,比之前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范义是宇文珀的徒弟,本来她一个小女娘,不该跟着宇文珀去,不过,她身体素质好,又好武艺,还喜欢在外面跑,所以元羡便也不管她是否总是跟着宇文珀到外面去做事了。


    范义应下后,就赶紧找准方向往履道坊而去。


    范义方向感强,虽然她没到洛京城多久,但前些日子就已经穿着男装随着宇文珀、小满在城里办事,对洛京城各处,都有大致了解。


    她走到宣教坊外的大街时,往常这边街道人不算少,但今日却没什么人,再走几步,甚至被禁军给拦住了,问她的来历。


    范义长得瘦小,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在北方,看着却还是只有十岁出头的童子。


    因她看着太小,禁军便也没为难她,但是严厉询问了其他被拦住的行人,范义听了这些人的问答,才得知原来是前方有里坊里出了事,所以暂时封了路,只有被确认没有问题的,拿到通行证明的人家才允许出入。


    范义一看这样,她手里又没有通行证明,她第一反应不是报出自家主人的情况,而是折返去寻找别的可以通行的道路去了。


    再说小满这里,他很快就沿着定鼎大街到了积善坊,燕王府占了积善坊里近三分之一的面积。


    小满从他义父宇文珀处得知,如今的燕王府,在前朝便是当阳公主府,李氏夺位后,才被今上赏赐给燕王为府邸的。


    小满不是第一次来燕王府,他之前也随他义父来过,所以在侧门处,他向门房报了自己的来历后,门房让他稍等了片刻,很快就来人领他进府中去了。


    燕王没有在府中,不过因小满说他有要事禀报,是以他被带去见了受命留在府中的燕王亲随贺郴。


    小满和贺郴很熟了,看到他,当即便松了口气,简单行了叉手礼并道拜年后,小满便直入正题,说道:“贺将军,我们有要事禀报燕王殿下。”


    贺郴道:“殿下入宫去了,这两日怕是都不会出宫。”


    小满道:“我义父讲了这种情况,说殿下在新年时会随在陛下身侧。便说,此事报给贺将军您,或者曾长史都行。”


    贺郴道:“你义父同你们失踪后,县主十分担忧你们安危,燕王殿下也安排了人寻找,但一直未找到你们。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今日才出现?县主那边呢?你们是否已经回去报过平安了?”


    小满道:“已经安排了人回履道坊向主人报平安了。此次我等三人随义父出门,虽然经历了危险,但并未出事。如今只有我同范义二人回京,义父和苏三还在当地。”


    贺郴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时间紧迫,小满没有讲得太详细,只说他们当日受主人命深夜去集贤坊查看情况,为了躲避巡逻的城卫,从集贤坊北面的坊墙翻进了坊内,在里面发现有不少作乐的地方,他们还以为集贤坊里是某户大户人家的豪华花园,在里面深夜待客,后来遇到有女子被着华服的郎君踢进冬日寒冷的湖水中,他们见无人去救该女子,就只得想办法把这女子悄悄救了上来,从这女子处得知那里是达官贵胄富商们的作乐场所。她是被拐卖后在教坊里习乐舞,后又被送到集贤坊里,但之后她便未能再出去过。她又提到她们这些女娘本由一名姓谢的女主事管理,此人会稍稍护着她们,她们的境遇还不算太差,但约莫两月前,女主事就不见了踪影,换了人来管理,她们的境遇就变差了很多。之前也有人想要逃跑,但是都被抓了回来,被杀死在她们面前,后来她们就不敢再逃跑了。


    从该女子处,他们还得知,这集贤坊里的湖被他们称为“瑶池”,里面分成好几个部门,各有管事管理,其中有一个最神秘的部门,也就是把她们逃跑的姐妹抓回来杀死的部门,据说培养了不少割掉舌头不能说话的刺客,这些刺客武艺超群,翻墙游水如履平地,杀人不眨眼,这个刺客部门,便是她们的谢管事失踪后出现的。


    除此,她们知道管理整个瑶池的人也换了不少,以前据说是姓周的大管事在管,但后来这个大管事也不见了,现在换成了一名姓萧的大管事了,但无人见过这名大管事。


    听到这里,贺郴也听出异常了,道:“割掉舌头的刺客?姓萧的大管事?”


    小满道:“是的。是以义父一听到此事,就想到曾经刺杀过主人的那些人。就要去调查清楚。”


    贺郴道:“是真的与他们有关吗?”


    小满道:“我们在园子里发现了疑似曾经跟随过左仲舟的那名叫曾哑子的年轻男人,主人曾经让人根据左桑的描述画过曾哑子的画像。是以师父认为那个姓萧的大管事就是主人推测的刺杀主谋萧吾知。


    “我们偷偷随着曾哑子上了一条船,躲在船上,还没来得及调查更多情况,这船就载着辎重物资驶出了集贤坊,我们一时既没有办法下船,又想找到萧吾知所在,便一直躲在了他们的船上。


    “这船一直逆流出了京城,往城南走,过了伊阙,一直到了陆浑县。我们在陆浑县混在卸货的人群里偷偷下了船,之后又潜伏在陆浑县县城里调查,发现了更多蛛丝马迹,然后,义父还发现他们在熊耳山里有据点,那个曾哑子带着人去了熊耳山,师父就和苏三去了熊耳山里了,但是让我和范义先回京里向燕王殿下和主人汇报情况。”


    贺郴听后,神色也凝重起来。


    因为不只是小满说的这种情况,据他们的调查,燕王认为真的李文吉和萧吾知在一起。


    燕王并不特别在意萧吾知,在燕王眼里,此人只是小人物,但是李文吉,却是燕王的心腹大患。


    贺郴道:“我知道了,你暂且先留在燕王府中,我会安排人进宫去向燕王殿下禀报此事,也会立马安排人去履道坊告知县主。”


    小满这才松了口气,道:“义父说,此事告诉燕王殿下后,我们就算完成了任务。不过,我担心义父安危,我还想马上再回陆浑县去。”


    贺郴想了想,拍了一下小满肩膀,赞扬道:“好,你是有情有义的好儿郎。我安排几名亲随随你一起去陆浑县。可以马上出发。”


    小满高兴道:“多谢贺将军。”


    贺郴让人送了吃食以及其他行李来,让小满先吃饱,他则去做安排去了。


    对习惯了行军打仗的兵将,做事非常迅速。小满才刚吃完送来的吃食,贺郴那边就已经安排好了。


    他不只是安排了自己的亲随同小满去陆浑县,这时告诉小满,他自己也要跟着去。


    小满诧异道:“贺将军,您也一起去?”


    贺郴已经换上了普通百姓的穿着,道:“是的。陆浑县不远,扮成走镖队,骑马,携带贵重物品和兵器前去,最不容易被发现异常。”


    小满问:“我们还要带贵重物品吗?”


    贺郴道:“陆浑县旁熊耳山上寺院颇多,新年前往寺院拜佛之人多,也有不少人家会施舍重金,这样有利于我们掩藏兵器。”


    小满这才明白了他的全部用意。


    这般匆忙之间,小满便又随着贺郴等人出城了。


    虽然可以乘船去陆浑县,但乘船需要一日出头,哪里有骑快马快,骑快马,半日不到便可到陆浑县。


    范义虽是在元羡身边当差做事了,但她的思维方式还是普通百姓的方式,那就是绕着官府之人走,能自己偷摸解决的问题,就自己偷摸解决,绝不将事情扩大化。


    而那些大族贵人的家奴,大多恨不得将“高高在上”贴在自己脑门上,比自家主子还高调,解决事情的方式,便是靠身份,让其他人都绕着自己走,为自己的通行行方便,能高调地解决问题,就绝不低调,能靠身份解决问题,就绝不靠能力。


    范义费了些神,靠着自己小巧灵活的身姿,避开了所有禁军的封锁以及城卫的巡逻,翻墙走壁,回到了素月居。


    她也不是从正门进了院子,而是从坊墙翻进花园的。


    如今花园里一直有人值守,是以范义一跳进花园,就被值守的护卫看到了。


    值守之人见是范义,不由喜出望外,上前道:“范小娘,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可担心死你们了!只有你吗?另外的人呢?”


    范义上前道:“劳你们担心了!只有我回来了,我是回来向主人禀报事情的,主人在家吗?”


    值守之人道:“在呢,在呢!赶紧去吧。”


    范义和对方轻巧地拍了下手,这才又像一只轻盈的鸟儿,轻快地飞奔进了内宅里去。


    一路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很高兴,赶紧让路让她去正房里找元羡。


    元羡看到范义,也非常高兴,看她本来就瘦,就这么几日,就又像是挨了饿,脸都又小了些,像只轻盈却精瘦的小猴儿。


    元羡吩咐厨院里送了吃的到正房里来,她让范义一边吃着,一边对自己讲他们这几日离开的情况。


    范义口齿清楚,比小满讲得还更详细一些。


    元羡听闻是查到了萧吾知在陆浑县,她比贺郴反应还大。


    元羡从榻上站起了身来,面沉如水,沉吟道:“你们救的那个女子,之后怎么样了?她叫什么?说不得她被禁军逮捕,如今正在哪座牢里。”


    范义道:“她说她叫柳絮,我们把她救起来后,她就回了住处了,之后如何,我们却是不知。”


    元羡道:“我会让人将她所说之事上报,看是否能把她保出来。”


    范义欢喜道:“多谢主人。”


    元羡又道:“你先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我会安排。”


    范义却道:“主人,宇文师父和苏三阿兄去了熊耳山,我很担心他们,如果可以,我想去熊耳山找他们,我能帮上忙。”


    元羡道:“这事我自有安排,你辛苦了几日,正需要好好养着。”


    范义跪向元羡道:“主人,我不需要休息,我这几日没有饿着冻着,只是多走了些路罢了。我好着呢。”


    元羡轻叹一声,道:“好吧。那你回你住处去,再休息一阵,我出门时,就叫你,你来带路。”


    “是!”范义声音清脆地回道。


    **


    元羡做了些准备,换成了男装,拿了元昭的身份文牒,又带了几名护卫,备好马匹和马车,然后叫上范义,她就准备直接前往陆浑县。


    正好有燕王让人送来的通行文书,可以借此出坊出城。


    勉勉在大门内为元羡送行,她巴巴地望着元羡,道:“阿母,你要早些回来啊。”


    元羡半跪下身来,轻轻为勉勉拉了拉身上的披风,为她拢着颈子别受风,道:“你在家看家,可要做一个好主人,好好管着自己和家里。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冻到饿到,知道吗?”


    “嗯。”勉勉赶紧点头应了。


    元羡又吩咐了飞虹等几个得力的管事婢女,这才出了门,在街上遇到巡逻的城卫,也都因她拿着通行文书及元昭的身份文牒而被放行了。


    元羡带着人从长夏门出了城,她着男装戴了斗笠骑马,还有一辆马车备着要用的物资,并让范义等人坐马车,一路沿着官道往陆浑县而去。


    从洛京到陆浑县的官道修得不错,虽是大年初一,路上行人也颇不少,十分热闹。


    这一路风景也好,元羡少年时代经常穿着男装带着人出府,骑快马从官道一直到山里去,如今的风景和当年,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人已经变了而已。


    元羡骑在马上,望向远处的熊耳山,高阔的天空,再看路边走着的老百姓,大家边走边热烈地讨论着今年的事项,并不关心是谁在统治这个天下,只要收成好,赋税低,家里能吃饱饭还有余粮就好。


    在冷冽的风里,元羡吐出口白气,眨了眨眼,本来准备扬鞭的手也放了下来,等着马车追赶上自己后再走。


    **


    元羡这边刚出门,燕王府前来送信的人就到了,得知素月居主人带着护卫去了陆浑县,只留了小主人在家后,这送信之人心下惴惴,赶紧回了燕王府去汇报情况。


    **


    元旦朝贺毕,宫中会举办筵宴,大宴群臣及外国使臣等,后,皇帝再回后宫,皇后率众妃嫔及皇子女皇孙女向皇帝行礼。


    燕王稍稍得空时,随侍燕王的宦人田玫赶紧上前,将一封府中送进来的信悄悄给了他。


    燕王到僻静处看了信,便把信收好,找了个机会,到皇帝跟前去轻声讲了自己刚刚收到的信报。


    燕王之前向皇帝汇报过萧吾知的事,此时便说他收到信报,这萧吾知从南郡走陆路北上后,便到了洛京,他杀了之前负责集贤坊事务的漕帮帮主肖弥生,并不知怎么取得了集贤湖背后主人的信任,后由他在经营集贤湖事务中的一部分。


    萧吾知本来就是靠豢养训练刺客替权贵杀人而出头,如今他和集贤湖背后主人勾结在一起,他以前就敢刺杀郡守夫人,当时那件事背后有南郡都督、南郡郡守,甚至是长沙王的身影,如今他把势力发展到京中,还不知是要做什么事。


    燕王不想暴露自己人的调查能力,只说这些信报来自于对集贤坊的调查。


    皇帝听后,脸色已经沉下去,道:“居然有那个萧吾知的身影。”


    萧吾知是原西梁国宗室,这身份就让人介怀,而且此人杀人不眨眼,甚至连西梁允帝的子嗣也杀。他来到京城,又和集贤湖背后的太子国舅一系有关系,说不得就是被太子国舅招揽做刺客要谋反,不得不重视。


    皇帝心下之前便被打入了尖刺,此时这尖刺更是刺得更深了,已经不得不被拔出。


    皇帝沉声道:“没有抓到他吗?”


    燕王道:“得到线报,他在陆浑县附近出没过,父皇,儿臣之前在南郡没有抓到他,这次想亲自去抓住他。”


    皇帝抬眼多看了这个儿子一眼,不管怎么说,长得漂亮的孩子就会多得父母的青眼,再说,这个孩子从小没有生母照顾,性格又温顺,他不由也对他更多了几分怜爱。


    在太子让皇帝介怀,齐王让皇帝失望后,面前的儿子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而且年轻的孩子还没做什么让老皇帝产生芥蒂的事,自然又多几分厚爱。


    皇帝爱意无限地道:“那萧吾知杀人不眨眼,毒杀袁世忠的毒又见血封喉,无药可解,你不要去涉险。”


    燕王心道元羡得到萧吾知的消息,定然不会坐等别人去解决此人,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就跑去陆浑县,自己不去,实在不能安心。好在贺郴机灵,已经早早赶去陆浑县了,务必在元羡到之前就查清楚情况,解决他的心腹之患。


    燕王恳求道:“父皇爱护儿臣之心,儿臣感激涕零。只是此事牵涉极大,儿臣正可为父皇分忧,如若有此机会,儿臣却因贪生怕死而退缩,那儿臣又能做成别的什么事呢。还请父皇恩准,就由儿臣前去。”


    皇帝看他一片拳拳赤诚之心,他当然知道这个儿子是想建功立业,皇帝对他更多了几分满意,心说他要做继承人,的确也需要功劳,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燕王当即道谢,并表态一定会办好此事。


    皇帝要安排他做事,自然要给足够多的好处和保护,便写了一封手书,又下了一份密旨,让燕王拿去,让杨骁带着禁军配合他的行动,燕王也可以调动陆浑县的衙署力量和兵力,然后又对他做了一番吩咐。


    燕王拿着手书和密旨出了宫。


    而此时,太子和齐王虽然尚不被允许出宫,但两人也有各种机会,接触到了自己人。


    **


    燕王没有横冲直撞带着人马上前往陆浑县,他出了宫后,便直接去见了禁军南营统领杨骁,南营主要负责防卫洛京城,城南和城外都有营地。


    杨骁受了密旨,看后便问燕王:“殿下有何安排?”


    从皇帝的密旨,他已经知道皇帝属意面前的皇子做接班人了。不然一直不让太子沾染军权的皇帝不会有这种安排。


    燕王道:“杨统领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还请统领教我,如何行事。”


    杨骁道:“老臣不敢当。”


    燕王心里着急,面上却丝毫不显,和杨骁把客套话说足,把敬重他的姿态摆足了,才提出自己的意见。


    他希望可以从几条路上熊耳山,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将萧吾知一伙一网打尽。而且,如今距离集贤坊被查已经过了三日,从洛京到陆浑县道路畅通,骑快马半日便到,萧吾知定然已经得知集贤坊事发,是以他可能躲进了熊耳山,要逮住他,首先就是要快,且要堵住山上要道,让他很难逃离。


    而燕王对熊耳山没有杨骁了解,还要杨骁指导。


    杨骁对燕王的这个姿态和方案都很满意,去找了地图出来,开始出谋划策,制定行动方案。


    他们决定兵分四路上熊耳山,堵住各要道,再在探查清楚敌情的情况下,由精锐精准行动,务必不能让贼匪跑掉。这四路人马都由杨骁安排。


    除此,熊耳山下陆浑县里还有萧吾知的力量,燕王希望杨骁再拨两名将领带百人供他调遣。


    杨骁应下后,问他:“殿下要走哪条路。”


    燕王赶紧说道:“有杨统领领兵出马,熊耳山上这几条路,我跟着去,也是让统领分心,我起不到什么作用。我想直接去陆浑县,第一是查萧吾知等贼人在陆浑县的其他落脚点和同伙,第二是即使萧吾知从熊耳山下来进了陆浑县,也有办法堵截住他。”


    既然燕王有安排,杨骁便也没再多说,安排了两队人马听从燕王调遣后,两人便自此分开,各行其是。


    燕王安排了这两队人马后,这才骑马回了燕王府,刚回府,就得知元羡果真已经带着人出门前往了陆浑县,所幸送信去素月居的仆人聪明,当时就问了元羡带了多少人,是骑马还是坐船去,得知是带了六个人,元羡和两名护卫骑马,其他人坐马车。


    马车自是比骑马慢不少,燕王估计随着元羡的那辆马车,得要至少四、五个时辰才到陆浑县,他骑马去追赶,还能在进陆浑县前赶上。


    燕王做好安排,便带着自己的人马迅速出了府。


    他如此高调离开,有一个作用,便是为了转移洛京众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只有他去了陆浑县,而那些人想不到,杨骁早就带着人从熊耳山另一面上山了——


    作者有话说:《微检》出书版改名《于微末处》,会在2月初预售。


    第113章


    陆浑县和熊耳山是洛京南面的重要门户和战略屏障,此处对洛京很是重要,故而这里守军不少。


    陆浑县地处伊水河谷,为交通要道,不管是从襄阳进洛京,还是从南阳进洛京,都途经此地,故而陆浑县县城颇为繁华,即使是新年时,也有不少南来北往的商旅。


    除此,陆浑县及熊耳山里也有不少大寺名刹及道观,在新年时,从周边县及洛京前来此地拜佛求道的信众也多,因人多,县城里的食肆旅店也都开着,有着不一般的热闹。


    贺郴带着人和小满骑快马,在午时便进了陆浑县城,此县城靠山邻水,又连接南北,饮食多样,贺郴这种北人和小满这种南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吃食。他们在县城里找好旅店,匆匆用过午膳,贺郴便做下安排。


    他这次带来陆浑县的手下,有河南郡的本地人,但更多是燕人,只能让他们各自搭配,先行出门去打探情况。


    好在宇文珀之前带着小满等人在陆浑县里做了不少调查,基本上查清楚了萧吾知等人在陆浑县里的落脚点和暗哨,贺郴这些手下又去简单确认了这些地方的情况后,便回到旅店给贺郴小声做了汇报。


    小满此时已被贺郴派了出去,宇文珀同苏三进山去找萧吾知等人的隐藏处,一路都留下了约定的记号,小满同两名本身就出身于陆浑的燕王府护卫一起,一路沿着山路寻找宇文珀留下的暗号痕迹。


    护卫回禀贺郴,说:“将军,我们查过了,没有发现疑似目标的人物。”


    贺郴把李文吉的画像给这些手下都看过,也讲这目标人物,可能在这几个月里已经瘦了黑了,不过,手下们都表示小满等人标记过的地方,的确没有发现这人。


    贺郴没有觉得气馁,要是一来陆浑县就发现了李文吉,那运气也太好了。


    而李文吉作为宗室,可能不是自愿被萧吾知带走,他如果是被挟持带走,即使他如今在陆浑县,那他也一定是被监视着的,说不得他正是被藏在山里。


    熊耳山里地形复杂,前几年甚至有不少山匪盗贼躲藏在山里,不时下山劫掠县城百姓或者商旅,后由禁军同陆浑县县兵进山里一起剿匪,才把这些匪盗窝清理掉,但要说山里就此再无贼匪,也并非如此。


    这山里适合躲藏之处,那真是不少。


    对贺郴来说,逮捕萧吾知等人,不是第一要务,甚至不是需要他做的事,他的任务只是找到李文吉,最好在让燕王知道这件事前就杀掉他,然后埋葬他,让他就死在几个月前。以免这件事又带出很大的风险。


    只要李文吉出现,要是他诬陷燕王同县主,这对燕王来说会是极大的政治污点。


    既然在县城里没有发现李文吉,贺郴便带着手下人沿着小满给出的路线往熊耳山里去。


    如今熊耳山里不仅不是荒山野岭,山里因庙宇道观多,村落也不少,又有文人名士作诗传颂山中风景,它已是洛京周围的名胜之地。


    进山的路旁不时就遇到歇脚的脚店,贺郴一行人长得高大健壮,一看便孔武有力,其他旅人多不敢接近他们,他们一路脚程极快,很快就赶到了山里的一处真武观,此庙中供奉真武大帝,在真武观外赶上了小满等人。


    真武观中在元旦时有盛大科仪,信众如云,香火极盛。


    小满找了个僻静处对贺郴小声道:“将军,我们绕着真武观在周围都探查过了,庙子里和周围树林里都见到了义父留下的简单痕迹,那是只有我们府中才用的一种黄姜黄色,不会是别人留下来的,但是,也只有这里才有痕迹了,更远处没有再发现。我们进庙里看了,里面也有些可疑之处。如今没有义父和苏三的行踪,或者二人在附近出了事,或者是他们又去远处探查去了。”


    贺郴一到这里,便生出了军人的直觉,此处有些问题。


    这真武观不小,在山腹中,对外进可攻,退可守,而且庙中的道人,一看就矫健挺拔,没有看到老弱者及童儿,这就很是可疑。


    一般道观中,老道和童儿是占有不少的。


    贺郴对小满道:“这里交给我探查,你带着人先回县城去,我之前派人送了信进宫交给殿下,他收到信就会将此事报给陛下,陛下应该会命人来县里处理此事。你去县衙附近等着,看到有京中来人,极可能殿下会亲自到来,就上前说明我已入山调查之事。”


    小满虽然心忧宇文珀和苏三安危,但贺郴的安排才是最好的,他只得应了,同另一名燕王府中护卫一起下山。


    既然小满被打发走了,贺郴便也没有别的顾忌,安排几名手下各据方位调查。


    很快,他就得到了这座道观的情况。


    这道观前后有四进之广,乃是山中数一数二的大道观,观主叫“纯阳真人”。


    纯阳真人因道法精深,擅炼丹,据说又通阴阳之术,可为民间妇人保生男胎,于是,不仅陆浑县百姓信奉他,他在京中也有不少信徒,甚至是京中某些达官贵胄的座上宾,陆浑县的县令,也和这纯阳真人交好。


    道观中道人不少,前来供奉的信众更多,在这节日里,一时间门庭若市。


    贺郴掌握了这道观中房屋情况后,怀疑萧吾知如果把李文吉藏在这真武观中,必定是让他藏在了后院里,于是吩咐几名手下想办法接近后院,去探查情况。


    他则带了贵重礼物,亲自求见这纯阳真人。


    贺郴拿了名刺,说是京中某大官家中的家奴,受夫人之命前来布施,希望纯阳真人能去府上做法事,能为夫人保生男胎。


    **


    洛京。


    正平坊,王丞相府。


    右丞相王祥是皇后之弟,太子的舅舅。


    李崇辺能篡位登基,王家出力出钱,居功至伟,王祥也是极善经营之人,尤其善于生财。在洛京城中,王祥的府邸最为阔大华丽,甚至超过了城中的几处亲王府。


    王祥有四子,除了长子王通王达知在京中为官外,另外三子都受荫庇被皇帝安排在地方为官。


    这几日,因集贤坊突然被查,王祥便很是不快。


    集贤坊那么大的生意,虽是由王通在安排,但是,其中也有其他权贵参股,并不是由王家一家吞下。


    集贤坊的事在权贵圈里,属于公开的秘密,而且周边居民也或多或少清楚集贤坊的事,集贤坊由河南县管辖,河南县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皇帝陛下不知道而已。


    哪想到,燕王刚回京,就直接将此事捅到皇帝跟前去了,还借说是怀疑有人“屯兵造反”,陛下发下雷霆之怒,以迅雷之势查处了此处,而且连禁军都出动了。


    太子殿下本来以为集贤坊只是一处销金窝,待陛下查明此地与屯兵造反无关,自然不会再扩大严查。


    齐王虽然觉得老四突然发难向皇帝告发集贤坊之事,是想借此打击太子,自然乐见其成,只装作完全不知集贤坊到底出了什么事。


    因太子觉得集贤坊之事没什么,王祥和王通之前也觉得这事可以马上就解决,不会引起太大反应。哪想到,皇帝很显然是故意想借此事清理人,这事便变得不好办了。这事不好办还在其次,主要是由此可见皇帝对太子的心意已改,皇帝后戚之间矛盾也摆到了明面上,再难调和。


    依王祥所想,除非太子马上登基,王家怕是难以善终了。


    **


    宫中元旦朝贺后的筵宴,虽是菜品丰富,但因人多,又以羊肉为主,真被端上食案时,已经冷了,这些权贵平素都是山珍海味,吃宫中筵席,只为场面而已,几乎不会真吃,是以王祥见皇帝离开后,又同同僚聊了几句,便出宫回家了。


    书房中,王通向王祥道:“父亲,那个萧长风来了,想见您。”


    王祥身材高大,略白胖,他一向是较和蔼的面容,此时神色却阴沉下去,道:“事情就是从你听信他的那套话开始转坏的。”很显然,他对这个萧长风很不满意。


    王通却替萧长风说话,道:“父亲,萧长风负责集贤坊的经营后,集贤坊的确获利多了不少,我们也掌握了不少人的把柄,拉拢了更多人,可见萧长风颇有本事。而且,他培养的那些人,身手是真过硬,即使集贤坊被查了,但他的那些手下,没有被抓,以后我们还要用他。”


    王祥皱了眉,叹道:“我们的确是掌握了很多人的命脉,但是,我们的命脉这不也在萧长风的手里了吗?”


    王通却说:“父亲,陛下将齐王、燕王召回京中,就是有意换下太子,而且陛下故意疏远姑母,不就是因为觉得我们王氏后戚专权,要打压我们王氏。当初陛下登基,我们王家可是出了大力,他现在就想清掉功臣了。太子性格过于柔弱仁善,不是人君之相,既然他们李家想过河拆桥,父亲何不取而代之。”


    王祥沉着脸看着长子,心说王通重用萧长风,便是因这萧长风一直向王通鼓吹这一套“取而代之”的言论。


    虽然王祥自认为自己已经看清看透了所有人所有事,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无法从心底反驳儿子。


    王祥道:“高昶现在都抓了哪些人了?”


    王通列了几人出来,都不是太子丞相一系的核心人物,不过是一些普通角色,王通又说:“我已经让人去打听清楚了,高昶不可能拿到集贤坊经营的账目,又没有抓到萧长风,他是没有十足证据查到我的头上来的。太子殿下也传出消息来了,高昶没敢擅自做主,都是禀报陛下,由陛下吩咐查谁,才查到谁的头上去。”


    王祥哼道:“高昶自诩刚正不阿,实则不过是陛下的应声虫。”


    王通打量着父亲的神色,道:“那萧长风说,他有要事禀报,父亲,您看,如何处理?”


    王祥沉吟片刻,说:“祸端之源便是这萧长风,不如,把他叫进来,你去安排几名好手,将他在府中处理了。”


    王通没想到他父亲是这个意思,他没有顺着王祥的话行动,再次说道:“父亲,萧长风手下可用之人不少,都是些能人勇士,且只效忠于他,我们杀了萧长风,只怕他的手下会为他报仇,我们可就防不胜防了。再说,我们还想用他和他的手下。他又说有要事禀报,何不先听他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王祥皱眉看着儿子,道:“你这是被他给你画的谋反梦给迷住了。我们手里没有兵马,再有钱,也不可能改朝换代。”


    王通却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太子登基,他性情羸弱,又最信任父亲您,只要筹谋一番,怎么会得不到兵权。如今阻挡太子登基的,不仅有陛下,还有齐王和燕王。这种事上,最能用得上萧长风这等人。他手下那些刺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个人。”


    王祥沉声道:“这些话,可就只能你知我知,不然便是灭门之祸。”


    王通道:“儿子自然知道。父亲,您就安心吧。”


    王祥于是说道:“这萧长风到底有何能耐,得你如此保举,既然如此,就让他来,我要听听他到底有何事要告知我。”


    王通松了口气,他的确觉得萧长风是帮助自己通往帝位的贤人,自然不肯让父亲杀了他。


    王通亲自去见了萧长风,领他去见王祥。


    萧长风正是萧吾知。


    不过他此时已经换了一副面貌,更像洛京人,不仅是容貌变了,甚至他走路的姿势都已然不同,像是一名时刻要对权贵卑躬屈膝的商人。


    王通对萧长风颇为看重和尊重,口称先生,道:“此次集贤坊被查,并非先生之过。不过是燕王想借此打击太子而已。先生有何事想告知吾父,你到了他跟前,直言便是。”


    萧长风道:“公子真知灼见。陛下难道不知燕王是想借集贤坊打击太子,他知道,却扩大此事,便是他的确很看重燕王之故。集贤坊之事再查下去,定然会波及到太子、皇后和丞相府。这种时候,只能先下手为强。事以速成,事以密成。”


    王通自己想当皇帝,萧长风总能把话说进他的心坎里,在他心里,萧长风便自然是如张良一样的人物。


    王通道:“先生大才。要是您能说动我的父亲,这事就成了。”


    书房周围没有别的人,王通亲自引了萧长风进了书房。王祥正倚着隐囊坐在榻上,萧长风到来,他并没有动作,只是抬眼打量此人。


    萧长风由着丞相打量,行了大礼,说道:“长风拜见丞相。”


    虽然王祥听儿子说了很多萧长风的事,但这是王祥第一次接见萧长风。


    王祥审视着萧长风,道:“你蛊惑吾儿达知,是想借此做什么?”


    王通想说自己根本不是被人蛊惑的人。


    萧长风并不需要王通为自己说话,答道:“那些都是实情与世间常理,怎么会是蛊惑。”


    王祥冷笑了一声,道:“你要见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萧长风郑重道:“丞相,我还未介绍自己。我出自西梁萧氏,父亲乃西梁丞相、景阳公萧随,吾父一心辅佐孝允帝,奈何允帝亲小人远贤臣,后被魏烈帝攻下城池,孝允帝自焚而死,吾父不肯为魏烈帝效力,自投长江而去。随后,我便一路游历天下,修习王佐之术,到过漠北,也到过南越,到过泰山,也去过西蜀。后在南郡卢沆手下效力,卢沆被杀后,我便北上洛京,在路上偶遇大公子,见大公子有帝王之相,便想辅佐之。”


    王祥沉默了片刻,当然不完全相信萧长风这些话。


    王祥知道卢沆之事,便问:“你之前在卢沆手下效力,卢沆死时,你是否在他身边?”


    萧长风道:“我正在卢都督府上。卢都督是被燕王害死的。”


    王祥身体不自已地挺直了一点,又问:“你要见我,便是想说这件事?”


    萧长风道:“非也。丞相,我是有更重要的证据告知丞相,可以直接对付燕王的证据。”


    王祥提了口气,燕王和齐王被皇帝召回京城,洛京城中,连小儿都知道是因为皇帝觉得太子难当大任,想要更换储君。


    齐王比燕王年长,所以将目光投向齐王的人很多,不过王祥和齐王、燕王接触过后,觉得燕王比齐王更有城府,陛下可能更趋向于燕王。


    王祥问:“什么证据?”


    萧长风道:“卢都督本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燕王,多次给皇帝写信提到此事,既然如此,卢都督同燕王正是利益一体,为何燕王要谋害卢都督呢。”


    王祥神色深沉,看着萧长风,示意他别卖关子,有什么说什么。


    萧长风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意,说道:“燕王不止谋害了卢都督,连他的堂兄,南郡郡守李文吉李君谦也是被他谋害。”


    王通不由也聚精会神地看向萧长风,心说萧先生不愧是当谋士的,这讲秘闻的水平都比别人高。


    萧长风继续说道:“燕王本没有理由谋害他的这位堂兄,其原因,不过也是同他谋害卢都督一样。”


    王祥被他这些话吊起了兴致,问:“怎么了?”


    萧长风道:“不知你们可见过李君谦那夫人元氏?”


    王通想到什么,笑了笑,道:“此妇人乃当年当阳公主与驸马元轶之女,她出身高贵,性格骄傲。据说她此次同燕王一起回了京城,前几日被陛下和皇后召见入宫。在宫中,因齐王对她言语调戏,她便大闹了一番,辱骂齐王,让陛下和齐王都好没脸面。不过她这样一闹也好,陛下本来就认为齐王粗鲁不堪大用,这下更是对他评价降低了。”


    萧长风还不知道这事,愕然之后,倒也不觉得奇怪,便说:“此女虽已为人妇十几年,但依然风韵甚佳,容貌艳丽,和燕王勾搭在一起,在南郡时,府中不少人撞破两人奸情。燕王一心在此女身上,故而不愿意娶卢沆之女,怕卢沆因此和他翻脸,便先下手为强谋害了卢沆,如今南郡兵马,都在燕王亲信手里。而燕王同他这堂嫂有奸情,自然怕他堂兄到陛下跟前告状,一不做二不休,便也谋害了他的这位堂兄。”


    王通听得瞠目结舌,又看了看他父亲,说:“这等事,只要陛下不信,又能奈他何?”


    萧长风道:“洛京城中,如果人们都知道燕王同其堂嫂有私情,陛下难道会不介意。就说太子殿下不过是夜里游河,就能被人编排出绯闻艳情来,惹得陛下大怒,惩处太子和其身边臣属,难道这事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王祥道:“没有证据,陛下不会信,便伤不到燕王根本。”


    萧长风道:“丞相,我这里不仅有证据,而且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王通问:“是什么?”


    萧长风说道:“燕王那位堂兄,李君谦,还没有死。当初燕王想谋害他这位堂兄,被他堂兄意识到了问题,他堂兄便用了金蝉脱壳之术,让替身替他赴死,他自己逃脱了。如果他亲自前往陛下跟前,揭穿燕王谋害他并同堂嫂通奸之事,陛下难道不处置他?”


    王祥因这绝大的秘密跪直了身体,他思索片刻,道:“如今燕王借集贤坊之事打击太子,陛下有意借此打压我等。那李君谦人在何处,只要他出现,燕王便要疲于奔命处理此事,无暇再管集贤坊之事了。陛下也会对燕王失望,如果燕王与齐王都不堪其用,太子又没有大错,陛下也会对太子回心转意。”


    萧长风说:“正是如此。只是,此事须得快才行。不然,让燕王和元氏那毒妇先找到了李君谦所在,谋害了他,我们就失了这一助力。”


    王祥问:“既然李君谦已金蝉脱壳,燕王同那元氏妇人,为何还要去对付他?”


    萧长风道:“燕王同元氏早就知道李君谦是金蝉脱壳,死的不是他的真身,他们只是见机行事,将替身下葬,坐实李君谦已死。”


    王祥和王通都没想到燕王与元氏如此大胆。


    王祥道:“既然如此,李君谦如今在何处?去将他带来,我会想办法带他入宫,面见陛下。此前,我先去见皇后,让她心中有数,做好安排,我才能带李君谦进宫。”


    萧长风说:“我将李君谦藏在了一个安全之地,要李君谦配合,我还得带个人去见他才行。”


    王祥看着萧长风:“你什么时候可以将李君谦带来?”


    萧长风说:“最快也得明天早晨。”


    王祥想了想,道:“明日陛下要去龙兴寺,正好。我会安排李君谦在龙兴寺向陛下揭穿燕王,有佛主、高僧注视,想来陛下干不出为燕王遮掩而杀人灭口的事。这样比带李君谦进宫简单方便。”


    第114章


    萧长风从正平坊出来,便去了尚善坊,如今,胡祥正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尚善坊江陵公府中。


    这座府邸本是元羡与李文吉成婚时的府邸,后来李氏夺位,这座府邸被没收了,不过后来李文吉一直给皇帝写信表忠心,这座府邸就又还给了李文吉。


    胡祥在前一年因某些原因带着孩子先回了洛京来,就住进了这座府中,李文吉过世后,被追封江陵公,且可让子嗣袭爵,胡祥便赶紧去给府邸换上了江陵公府的牌匾。


    不过,她只是妾室,平常便也不太出门和人结交。


    她对外说要带着孩子去南郡为李文吉结庐守孝,让主母回洛京来住,不过,这事又不断因“孩子生病”而没有成行。


    元羡回洛京后,胡祥先是当不知道此事,后有人说陛下和皇后召了江陵公夫人元氏入宫觐见,还留了她与江陵公长女在宫中用膳,胡祥便表示自己要去迎接主母回府主持中馈,不过至今这事还没去办。


    胡祥所生长子已经六岁,可以继承江陵公的爵位,如果主母元氏死了,那她就可以一直守着孩子过日子,她的儿子是江陵公,她是江陵公的生母。


    对胡祥来说,这是她所想过的,最好的生活。


    仆人来对胡祥道:“夫人,一名萧姓男子说是您娘家人,要见您。这是他的名帖。”


    胡祥一听,顿时神色就不好了,但她不敢不见,她可以逃走,但孩子不行,看过名帖后,她说道:“带到正房来吧。”


    胡祥在正房里见了萧长风。


    胡祥对外讲来人是自己叔父,把身边仆婢们都遣退了。


    对于萧长风又变了个模样,胡祥并不觉奇怪,她脸色并不好,也毫不掩饰自己不欢迎萧长风,说道:“叔父,你来找我,又是要让我做什么?你要钱,我给了你,你要身份,我也帮了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如今我想要一点安宁的生活,依然不可得吗?”


    萧长风面色平和,径直在榻上坐下,看着胡祥道:“安宁的生活?有几人可得?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族,你是被我救活,被我养大的,你的命,都是我的。”


    胡祥说不出那我把命还给你这种话,她还有孩子要养。


    她皱眉盯着萧长风,恨不得这人去死,不过,她杀不了萧长风。


    胡祥认命了,服软道:“你知道,我要养孩子,我可以为你做事,但不能为你卖命了。不然,我宁愿和你鱼死网破,让你什么也得不到。”


    萧长风笑了笑,姿态放松,道:“蕊儿,你不要这样激动,我何时让你为我卖过命。你是我最在意的孩儿,我都是为你安排你能做的轻松事,所以,你的命也是最好的。当郡守夫人,当江陵公的母亲,除了你,别的人,可都没有这种命。”


    胡祥的嘴角抽了抽,一时没有回话。


    她以前叫萧蕊,萧长风说她是他兄弟的遗腹子,是西梁宗室后裔,胡祥曾经很相信这话,认为萧长风是她的亲叔父,对他很信赖亲近,但后来见萧长风又收养了很多别的孩子,她就怀疑也许自己只是他这样捡回来的,两人不一定有血缘关系。


    胡祥是聪明的人,萧长风也好好培养了她,让她识字读书,学琴棋书画,甚至学管理家业及辅佐男人,在她及笄之龄,又让人教她床上之术,她以为自己会被萧长风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毕竟他们是南郡萧氏,门第很高。但其实是把她安排后,让她去了一个有妇之夫跟前,并告诉她,让她自己取得这个男人的信任,控制这个男人,她其实就和那些被弃之如敝履的来回贩卖的妓子没有区别,去这个男人身边,甚至要当妾,都还要靠手段争取。她曾经以为的靠出身家世,同士家子弟结婚当当家主母,完全就是一场笑话。


    萧长风,根本不把她当人,她只是一个工具。


    胡祥最初内心非常拒绝,想要反抗,但后来发现,这也许反而是自己最好的命运,并且还可能借此摆脱萧长风的控制,她便接受了。


    胡祥没想到要掌控李文吉会那么容易,这个男人只需要多奉承他就能讨得他的欢心。而府中的当家主母元氏,也因为过分骄傲,根本不多看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婢子一眼,她简单施为,当家主母就同李文吉析产别居了,而且根本不愿意回来。


    胡祥发现自己有了另一个大世界,从此在李文吉身边如鱼得水,李文吉身边的女人,比她美的,没她聪明,比她聪明的,又太骄傲没她会笼络男人,比她床上功夫好会笼络男人的,没有她心狠手辣,加上她善于管家,善于理财,李文吉很快就离不得她了,待她又连连生下儿子,她在李文吉身边,和正妻并无区别。


    只是,这些也不过表面风光,萧长风总要来找她,让她做这个事,做那个事,她没有办法不从。


    而她自己也知道,想要地位稳固,最好是当家主母过世,她能由妾做妻。


    她替李文吉谋划,又在李文吉耳畔吹风,蛊惑李文吉想办法杀了元羡,元羡是前朝宗室,皇帝定然是因为元羡的身份,才一直不给李文吉封爵,在此之外,她还让萧长风为她安排谋害元羡这事。为了不让自己身上沾上谋害主母的罪名,以及萧长风安排她进京为他办事,她说动李文吉,让她先带着孩子和大量财物回了洛京,为他在京中活动,得以让他更进一步。


    哪成想,她到了京城,李文吉却死了,而当家主母元羡却完好无损。


    胡祥沉默了一会儿,问萧长风:“叔父,你到底要侄女做什么?你要钱,我之前已近乎倾近所有给了你。所剩的一点,只够简单度日,你应当看到了,这座府邸,都没有钱帛修缮。”


    萧长风摆了摆手,说道:“我怎么忍心为难你。这次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你听后,会很是欢喜。”


    胡祥问:“到底什么事?”


    萧长风道:“李文吉没有死,他还活着。”


    萧长风以为胡祥听到这个好消息,会当场喜笑颜开,没想到胡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大恐怖,被吓得身体一激灵,还向后倒退了两步。


    萧长风沉声道:“他当初是让替身替死,他金蝉脱壳,没有死。并不是借尸还魂了。”


    胡祥长呼口气,脸色还是不好,甚至控制不住神色,眉头紧锁,好半天,她才在脸上扯出一点笑意,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萧长风道:“我把他藏在了一个安全之所,不然,燕王和元氏都想要他的命。”


    胡祥一愣,道:“为何燕王和元氏想杀他?”


    萧长风道:“因为这一对奸夫**,两人有奸情,要是李文吉还活着,必定会去揭穿两人。”


    胡祥愕然,在她的印象里,主母元羡,眼睛长在天上的,她眼里根本没有男人,她怎么会和人有奸情。


    萧长风见胡祥居然露出不相信的神色,不由道:“难道你不相信?当初燕王前去南郡,住在郡守府,同元氏同出同进,两人的奸情府中仆婢都看在眼里。”


    胡祥感觉此事怪异,但还是顺着萧长风的话道:“那你是要护着李文吉回京,去揭发燕王与元氏吗?”


    萧长风神秘莫测地说道:“此事我自有安排。”


    胡祥问:“既然如此,你想让我做什么?”


    萧长风道:“李文吉不一定愿意前去揭发燕王与元氏这一对奸夫**,需要你去劝他。”


    胡祥再次疑惑:“为何李文吉不愿意去?”


    萧长风道:“你不是男人,不知道去揭发这种事,会多损害男人脸面。再说,他还害怕燕王和元氏事后杀他。”


    胡祥沉思片刻,看着萧长风道:“叔父,我可以去做这件事,但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之前你答应我,会为我除掉元氏,你却一直没有做到,这又如何说呢?”


    萧长风给她画大饼,说:“皇帝得知燕王与元氏的奸情,定然容不得元氏,之后,我自会为你处理她。”


    胡祥说:“好。李文吉在哪里,我会去说服他的。”


    萧长风道:“他最听你的劝说,待他回来,你就不用守寡了,日子只会更好。你看,叔父还是心疼你的。”


    胡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面皮,没有回他。


    因贺郴携着黄金重礼,纯阳真人果真亲自接见了他。


    贺郴身边还跟着两名下属,进了后方的观主主院中。


    进院子时,贺郴发现有一名年纪稍大的道长拿着扫帚站在院子廊下,正略带紧张地盯着他们。


    这位道长面皮白中带些暗黄,脸颊稍圆,身形略胖,额头上的抬头纹较重,站在那里时,却没有站得很直,就像是不习惯好好站着。山里前几天下了雪,这两天正在化雪,天气很冷,他多穿了几层衣服,显得身形较臃肿。


    贺郴总觉得此人很怪异,因为此处道观中的道人,给人一种“没有闲人”之感,有种忙碌紧绷的气氛,但此人虽然紧张,却又不像真的能干事的。


    见贺郴关注这名道人,领着贺郴等人进院子的执事道人道:“郎君,有什么问题吗?”


    贺郴把目光转回执事道人,失笑道:“这院落已这般干净了,还需要人打扫?”


    执事道人愣了一愣,对那拿着扫帚的中年道人呵斥道:“别在这里偷懒,还不快去干活!”


    那道人微皱眉,也不过来见礼,就进了后方的一处房门。


    贺郴没再关注刚刚那名道人,随着执事道人去拜见观主。


    观主纯阳真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身材高大,虽穿着道袍,依然可见其身形健硕,绝非普通人。


    在贺郴看来,其身高和燕王殿下也相差仿佛了,比贺郴本人及身边的几名护卫都要高。


    不过,他行动稍许缓慢,走路自带禹步之感。


    贺郴本不是善于言谈之人,但自从追随燕王,经常和士族官吏等人接触后,到如今虽不至于达到出口成章、口舌如簧,却也渐有可随意敷衍人的本事了。


    贺郴胡诌了一名贵妇人主母的情况,将礼物奉上给纯阳真人,这礼物之贵重,价值不下十万钱,纯阳真人自是不会怀疑这名贵妇人的身份,于是和贺郴约定了上门的时间,并要做的准备。


    贺郴一一应下,又说他受主母之命,为表心诚,要代替主母在道观住一晚。


    看在那贵重礼物的份上,纯阳真人不方便拒绝,让执事道人来领贺郴等人去待客的院落休息。


    执事道人领着贺郴等人出了观主院落,贺郴便要求安顿下来之后在观中参观,请执事准允,因护卫已经给执事道人送上了谢礼,执事道人虽觉得不妥,但看对方如此有礼数,还是让身边的年轻道人领着三人去待客静室安顿后,再陪他们在观中走走,他自己因事务繁忙,则先行离开了。


    执事道人一走,贺郴便去静室对下属小声吩咐道:“方才那洒扫的中年道人,颇有疑点,去找找他住何处,是什么时候到了这道观。”


    又吩咐另一位下属,让其通知其他人,去找香客和附近村民打听,这真武观在近期是否发生过什么事,将所有不同往常的事都问问。


    下属们离开后,贺郴便假装要在观中走走,让年轻道人陪着自己,他边参观边询问观中情况,年轻道人或多或少说了些情况。


    从这年轻道人的口音判断,此人并非本地人,贺郴问起此事,他便说自己是从别处慕名前来修行。


    贺郴一路上见了不少道人,发现他们都身怀武艺,筋骨强健,如此一来,如果之前宇文珀和苏三在真武观被发现了身份,但现在没见他们踪迹,他们极可能是被这些人抓住了,只是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贺郴再次回到了静室去,那年轻道人就要告退离开,贺郴从行李里拿出谢礼,道:“方才多谢你,还请小道长收下。”


    年轻道人当即上前道谢,刚接近贺郴,就被贺郴将他往前一拉,他就要侧身躲开,贺郴如铁一般的胳膊已扣住了他的颈子,他顿时难以呼吸,脸涨得通红,想要掰开贺郴的禁锢,贺郴再一用力,已让他晕厥了过去。


    道袍宽大,贺郴换上了这比他矮小不少的年轻道人的道袍,也并不太难。这时,那去打听洒扫道人的下属已回来了,向贺郴小声汇报道:“将军,那洒扫道人是一月前到了这道观,他是哑巴,不会讲话,但因是观主亲戚,旁人便也不敢欺负他。他就住在观主所在院落的厢房里,其他人不太敢接近他。怕被观主惩罚。”


    贺郴道:“如此一来,此人的确有异。”


    又过了一会儿,那打探其他消息的下属也回来了。


    从香客和周边村民打探到的消息可知,这道观在两三月前发生过一次换人大事。


    之前道观中并非是纯阳真人为观主,而是“香山道人”为观主。


    香山道人资历老,在观中已有十几年,而纯阳真人是近两年才来的。


    香山道人为人随性,不计较钱财,也爱帮助周边村民,只是观中的香火却不够旺盛,道人们生活也较贫困。


    在纯阳真人来后,纯阳真人更善于经营,且和京中贵人们有往来,既卖丹药,又可安排法事,大家也说真武观变得更灵验,观中香火也更旺,因此观中挣得很多布施,在一年内还扩建了两重院落。


    如此一来,观中道人后来多以纯阳真人马首是瞻,不过,普通百姓还是觉得香山道人更随和更受欢迎,因为以前香山道人在时,还不时接济周边贫户,待纯阳真人控制真武观后,真武观中便再未接济周边贫民了,甚至还欺压周围百姓,从周围百姓处强买过不少田地作为道观道田。


    因此种种,香山道人和纯阳真人矛盾越来越大,在去年九月时,周边村民和香客就未再见过香山道人及其身边追随他的弟子了,周边村民和支持香山道人的香客担心他们是否已经因为这观主之位之争丧命,不过他们没有证据,有人去向县衙提及此事,县衙则说香山道人是带着他的弟子们云游去了,说并无杀人灭口之事发生,但百姓多有不信,不过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此一来,观中香山道人一派的道人在这短短时间里都被清洗了不说,之前在道观里的老道人和小童儿,也都被驱赶离开,如今这真武观里,全是纯阳真人一派,大多是纯阳真人从外面带来的道人,还有少部分本来是这道观里的,但早早就投靠了纯阳真人,是纯阳真人的助臂,是以才没被赶走。


    除此,也有山中本地村民说,真武观也和匪徒有所勾结,他们不时见到有携带兵器的人在夜里出入真武观,平日里也有些一看就身怀武艺的江湖客前来,不过,未免惹上麻烦,他们并不敢报官。


    下属问:“将军,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贺郴虽然觉得趁夜里行事最好,但是,这事也最怕夜长梦多,他在斟酌片刻后,道:“不管这道观和萧吾知有没有关系,但既然香山道人不见了身影,又有百姓说这道观同匪徒有勾结,那我们就有理由行事。去把所有弟兄都叫上,突袭那观主院落,抓住纯阳真人和那洒扫道人。我们人少,他们人多,我们只能擒贼擒首。如果行动不利,不便抓捕,杀了也无妨。”


    贺郴语气平静,但其中隐含浓浓杀意。


    “是。”


    下属们并不觉得他这命令过分,他们都是经历战争的精锐,在边境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


    **


    李文吉在真武观住着,心情紧张,总觉得每一个进庙里来的人,都有可能是来杀自己的。


    在上一年六七月时,他还从未想过,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会是这样。


    其实,听从胡祥的建议,养一名替身时,他没想过那替身会很快派上用场。


    他认为自己这一生的悲剧,约莫是被伯父定下让他同元羡联姻开始的,初时他也高兴过,毕竟元羡作为当阳公主的女儿,有才有貌,有出身有钱帛,他算是高攀了。但后来再想想,自己伯父本来就是想造反的,如果他要造反,自己和前朝宗室联姻,怎么看都不讨好,两面不是人,也就是,在这一刻开始,也许伯父就是把他当成了一枚要舍弃的棋子,并不准备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他其实就是被排除在李家核心之外的。


    他以前还没去想这么深远,是在很多个月明星稀之夜,萧吾知同他分析,他才明白。


    他一直就是一枚弃子啊!


    李文吉越想越觉得悲哀。


    当初他想杀了元羡,让自己从前朝当阳公主女婿的身份里解脱出来,想办法融入李氏一族的核心权力圈里,却没有成功。


    那天夜里,八月十五,中秋,月色极好,萧吾知从地下通道进入了上清园,为他带来了更大的噩耗。


    萧吾知没能杀死元羡,是因为燕王派了暗卫来保护元羡,但实则并非如此,是燕王亲自来了,萧吾知带人去杀元羡时,燕王正在当场,是燕王和他的精卫一起,才挡下了那次刺杀。


    燕王在当天下午,甚至还去见了卢沆,卢沆不承认是他要杀元羡,把过错都推到李文吉头上,暗示是李文吉要杀元羡,做下安排的都是李文吉。


    燕王要娶卢沆的女儿,即使他怀疑卢沆参与了这场刺杀,也会为了利益而选择视而不见,而把过错都推到李文吉头上,毕竟李文吉对他来说,并无什么用处。没有用处也就罢了,据说燕王还身负调查李文吉和长沙王勾结谋反的职责,李文吉身上罪名再加一条,也不算什么。


    李文吉当时很是愤怒,满头冷汗道:“这些都是卢沆的安排啊!他怎么能把罪名都推到我头上!”


    萧吾知说:“我带来的正是卢都督的意思,他让你承担所有罪名,毕竟你是燕王的堂兄,燕王不会因此要你的命。”


    李文吉浑身颤抖,皱眉道:“你们太过分了!你们不知道我这夫人,她就是个疯婆娘,她是真的会杀了我的!李彰那小子也是,对我根本没有手足之情,我同元氏结婚后,他有一次故意用箭射我,我觉得他就是想射杀我!他还写信威胁我,说我对元氏不好,他就会替元氏出头处理我。”


    萧吾知也皱着眉,说:“虽然我讲这话有不敬之嫌,但我认为,还是需要提醒府君一事。”


    李文吉犹豫问道:“什么事?难道又是什么倒霉事吗?”他都要哭了。


    萧吾知说:“府君,难道你自己没有发现,燕王同你那夫人之间,情义并非姐弟,而是有通奸之嫌吗?我今日看到两人私会场面,姐弟可不会抱在一起。”


    李文吉顿时瞠目,皱眉道:“当真?”


    萧吾知说:“这个,还得府君您自己判断。”


    李文吉讲不出话了,面色红里又开始透白,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揪着自己的衣袖道:“那怎么办?他们岂不是更要杀了我?李彰会故意去皇上跟前陷害我,说我和长沙王勾结谋反。李彰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怎么可能不向着他。”


    萧吾知愕然,他没想到李文吉居然这样胆小懦弱,哪个男人听到自己妻子和人通奸会不生气,他居然反而是害怕。


    李文吉望向萧吾知,道:“先生,还请你救我啊。”


    萧吾知说:“我忠人之事,当然会救您。只是,府君,您想我怎么救您?”


    李文吉思索片刻,想到了一个法子,道:“我之前养了一个替身,如果可以安排这个替身替我去死,那李彰同元氏不知道我还活着,我就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想,他不仅暂时不会有危险,他完全可以等到年老病重的皇帝过世,皇权争斗接近尾声的时候再出现,正好避过这极大的风险,在最后时刻去拥护新皇就行。


    而这段时间,燕王等人在明,他在暗处,何乐不为。


    第115章


    那替身正是萧吾知让胡祥给安排的,本来是用来在关键时候取代李文吉,夺得南郡郡守的大权,控制南郡,没想到此时却要用在这种情况下。


    一番斟酌之后,萧吾知有了决定,认为掌握住李文吉,对自己也是有利的,于是便答应了,只是说:“燕王和元氏可不是好糊弄之人,如果我救了您,您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要听从我的安排。不然,这事可就前功尽弃了。”


    李文吉自是应下。


    李文吉当晚就从地下通道离开了郡守府,而萧吾知是怎么安排替身去替他死亡的,他没有去在意也不关心,不过,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郡守过世的消息都没在外传开,李文吉还以为元羡和燕王发现他是假死了。


    萧吾知很快为他带回了另一个坏消息,说他在郡守府里安排了眼线,眼线打探到消息,说燕王同郡守夫人在府中同吃同住,两人经常在一起密谈,不让别人近前,显然坐实了两人有私情。看来,李文吉是板上钉钉被戴了绿帽。


    李文吉心情复杂,却没有过分生气。这倒让萧吾知颇有些不理解。觉得李文吉此人没有男人的血性。


    过了一阵,萧吾知又回来说,卢沆死了,燕王的人控制了南郡的兵马,他们没有理由再待在南郡。除此,元羡同燕王又发现了死掉的李文吉是替身,他们甚至也发现了郡守府下的密道网络,把这密道多处出入口都给打开了,让这密道成为了公开之事,萧吾知之后也不可能再派人进郡守府地下密道,而燕王则安排了人秘密寻找李文吉,想要让李文吉死亡这件事成为事实。


    这就是想杀了真的李文吉。


    李文吉这时更加害怕了。


    萧吾知给李文吉出了新的主意,根据萧吾知所说,卢沆是和燕王一起时死的,那就是燕王为了南郡兵马谋害了卢沆,而燕王同元氏的奸情,也足以让燕王身败名裂。只要李文吉这个当事人能把这些证据用好,这完全是李文吉加官进爵的好机会。


    李文吉惶然道:“我岂不是更加危险了?”


    萧吾知暗叹一声,觉得李文吉此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一点用也没有。


    萧吾知说:“陛下如今对太子表现出不满,将燕王、齐王召回京,因为这事,京中可是热闹非凡。您手中握着燕王的把柄,只要支持太子或者齐王,这把柄于您而言,岂不就是荣华富贵?”


    李文吉觉得的确有道理,不过荣华富贵于他而言是生来就有,所以他倒没太多真切感受,于是叹道:“但得确保我的安全才行啊。”


    没了命,他就什么也没有了。而即使他不去搞事,只要等到新皇登基,而这新皇不是燕王,他就可以继续他的荣华富贵,根本不需要像萧吾知这样费力去谋求。


    萧吾知道:“府君不必担心,萧某自然会保得府君安全。”


    之后他们一行通过陆路往北到了洛京,本来李文吉想早早去见太子,却被萧吾知拦住了,萧吾知说:“如今太子本就占上风,你去把燕王的把柄送上,他不会因此感激你,你要有耐心,一直等到最好的时机。”


    李文吉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要等这个时机,他又要多熬多少危险的时日。


    后来,因萧吾知说燕王派了人在找他,李文吉本在京中住过几日,又被吓得改头换面到陆浑县去住了。萧吾知认为李文吉奇货可居,一直让人好好伺候他,是以他并不像元羡所想的那样吃了很多生活的苦,李文吉身边只是缺少了美姬相伴,名士相和而已,其他并不算苦。


    不过,后来,李文吉发现萧吾知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他手里的棋子,想用他来换取更多利益而已,他就和萧吾知吵了一架,他想离开萧吾知,自己回京去。


    萧吾知自是不肯,还用药为他换了面容,把他关到了熊耳山里的道观里,并说燕王的人一直在寻找他,只要他暴露身份,他就是死路一条。


    李文吉虽是和萧吾知闹僵了,但是他又知道萧吾知所说是真的,自己如今没有了李文吉的身份,甚至面容都发生了一定变化,即使回去找胡祥,胡祥也不一定肯认自己,而要去找大兄,以他大兄性格的懦弱,且已封爵,他绝对不愿意搅入皇位之争,大兄是否会接纳他也存在问题,所以在犹豫来去后,李文吉不得不继续同萧吾知合作。


    萧吾知说:“想要以小博大,在新皇身边有从龙之功,自是要担风险的。但这风险值得。”


    李文吉心说我现在都被封公爵了,而且世袭,之前也存了很多财帛让胡祥带回京中,又和你这种亡国宗室不一样。不过,他没敢反驳萧吾知,只是对萧吾知也不热络,很显然就是敷衍着,心不在焉。


    他发现萧吾知很嗜杀,只是没杀自己而已,所以,他一边害怕被燕王的人发现踪迹,一边又害怕萧吾知,不得不动着自己那常年不怎么使用的脑子,想要保住自己的命。


    不过,在昨日傍晚,他又差点被吓晕了。


    他在观中散步时,突然注意到有两人从不远处走过,是要出观,李文吉认识这两人中的一人,此人正是元羡的仆人,叫宇文珀。


    宇文珀是阉人,但长得高大,有武艺,很得元羡看重。


    虽然宇文珀做了简单伪装,但李文吉是善于书画之人,对人物是敏锐的,加上他怕元羡怕得要死,做噩梦都是元羡提剑要杀他,是以越观察越觉得这人就是宇文珀,他当即被吓得神色恍惚,认为是元羡派人专门找来杀他来了。


    在宇文珀带着人离开后,李文吉飞快跑进观主院落,说要见萧吾知,萧吾知这几日非常忙碌,并未来过真武观,李文吉自然无法见到他,他随即就想从真武观逃走,但是被观主给拦住了。


    观主询问他缘由后,得知是仇家找来,观主让人为萧吾知送了信去,当晚,萧吾知就来见了李文吉,李文吉讲了宇文珀找来之事,萧吾知思索片刻后,便道:“的确可能是元氏的人找来了。君谦,我们如今被逼到绝处,只能奋力一搏了。”


    李文吉道:“你放我离开,让我去别处藏起来就行。”


    萧吾知皱眉道:“这怎么逃得了。告诉你吧,如今皇上对燕王十分看重,正帮着燕王对付太子呢。如果燕王得以继承大宝,你和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别说你和我了,就是你的儿子,你以为元氏那毒妇能容得下?”


    李文吉顿时脸色惨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吾知道:“如此,你随我一起去洛京,现在正是将燕王与元氏通奸的事告诉皇上的好时机。燕王出此丑事,他将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再来对付我们。”


    李文吉又犹豫起来,心说皇帝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吗,而见别人,又极有可能被人卖给燕王。


    李文吉问道:“你如何确保我能见到皇上?今日可是除夕,明日是元旦。陛下元旦哪有空见我。”而且要进宫,要被层层检查,他不认为萧吾知有那个能耐,让他直接见到皇帝。


    萧吾知道:“我自然有办法。”


    李文吉看他这胜券在握的样子,并不完全相信。因为他同萧吾知相处多了,就发现萧吾知善于空谈和打包票,不一定做得到。就像他之前信誓旦旦说可以杀掉元羡,最后还是落空了。而且在从南郡离开时,李文吉也意识到,萧吾知是被卢沆舍弃了的。


    那必定是萧吾知有问题,卢沆才舍弃他。于是李文吉心中已不再高看萧吾知。


    李文吉道:“你匆匆前来,哪有十足把握,能确保我见到皇上。你最好先去把此事安排好,再来同我禀明详情,我同意了,我再去面见陛下。”


    李文吉毕竟出身世家,又当了十年郡守,还是宗室身份,他即使需要萧吾知保护,但对着萧吾知时,也并不处在下位,于是理所当然,对萧吾知颐指气使。


    萧吾知很气恼,不过不想同李文吉翻脸,心说等把此人利用完毕,自己也必然进入太子和右丞相一系的核心圈子了,以后不再需要他,那有的是办法将如今受的折辱让他还回来。


    萧吾知道:“好。明日必定有所结果。”


    萧吾知离开时,让李文吉好好在观主院中待着,不要被人发现踪迹。


    李文吉道:“我如今这副模样,那宇文珀看到我了,也没怀疑,可见不是我这里的问题,你想想,是不是你们的问题。”


    李文吉声音冷下来,表现出不快。


    他心里再次发愁,心说他哪里不知道萧吾知如今的意思,是让他去打击燕王,但于他自己,却不会有太大的好处。


    既然皇帝如今看好燕王,专门要打压太子来看,自己捅破燕王和元羡通奸一事,皇帝的确会对燕王生气,但他也不会由此嘉奖自己;第二,妻子和人通奸,自己要假死逃脱,最后还到皇帝跟前去举报,闹出去,名声不好听,他以后在宗室里也是笑话,即使之后太子登基,自己因此获得封赏,靠举报妻子和燕王通奸而获封赏,实在是名声不好。


    这些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是,只要他到皇帝跟前去举报,那他就进入这皇位争夺战的中心了,而且他的作用已经用完,萧吾知之后也不会再保护他,说不得萧吾知第一个想杀他,他从此就进入了另一种危险中,而且,他的孩儿,也会陷入危险。


    总之,李文吉如今觉得进退两难,去举报很危险,不去举报也很危险。对被萧吾知这等人利用,他就更觉得憋屈。但让他自己做决定,他又没有决心和能力。


    萧吾知当然明白李文吉所说,他说道:“我会去查清楚。你放心吧。”


    萧吾知吩咐下属去抓住宇文珀,弄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熊耳山,自己则在夜色里快马赶往京城。


    李文吉身处高位,又爱沉浸在自己的爱好里,不太关注下层人的死活。


    他本身是信道的,又对道教音乐有研究,他本来以为到真武观里来修行是会有所得的,没想到这里的道人都很粗俗,根本不能入他的眼,是以,他甚至也不想搭理这些人。


    其实他没有向别人表示他是哑巴,只是他因不和别人交道,观主也要求其他人不要同此人交道,最后李文吉就被观中人说成“哑巴”了。


    李文吉之前并未见过贺郴,不过,看到贺郴及其随行人员很是英武,他就担心这些人是元羡或者李彰安排来的。


    待贺郴等人离开观主院落后,他就跑去找了纯阳真人,道:“方才来的是什么人?”


    纯阳真人并不知道李文吉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萧吾知的“贵客”,且他有仇家,有人在追杀他。


    纯阳真人道:“这是京中贵人府中的健奴,怎么了?”


    李文吉问:“他们来做什么?”


    纯阳真人道:“他们是贫道的贵客,并非针对你。”


    李文吉却依然紧张兮兮,问:“萧长风还没回来吗?”


    纯阳真人道:“还未。你不要出院门就好。”


    李文吉皱眉道:“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这里不再安全,我要离开这里。你为我安排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让我暂时住过去。”


    纯阳真人不想搭理他这种要求。纯阳真人同萧长风是互利互惠合作关系,他只是曾经受过萧长风的恩,要报答萧长风而已,他并非是萧长风的下属家奴,纯阳真人敷衍李文吉道:“待萧长风回来再做安排吧。我无法为你安排其他地方。”


    李文吉看了看他,说:“那我自己离开。”


    纯阳真人道:“这却是不行。我承诺萧长风,让你住在院中,不让你出去。”


    李文吉怒道:“你们这是关押囚犯吗?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纯阳真人当然知道李文吉定然身份不凡,不然,以萧长风那等精明之人,为何要“保护”他。


    纯阳真人道:“我知道郎君你出身不俗,但贫道受人所托,却不能言而无信。这样吧,我让人去路上等萧长风,只要他一出现,就让他马上回来,带你离开,如何?”


    纯阳真人是常年在京中贵人府中行走的道人,想方设法挣钱,自然也就擅长糊弄人,李文吉也不能从纯阳真人的话里挑出错来,只得应下了。


    **


    贺郴让另外两名武艺高强的下属换上了道袍,将武器藏在道袍里,随着他一起前去纯阳真人的院落。


    另外的下属,则扮作香客,跟着接应,在他们抓到洒扫道人和纯阳真人后,他们也不能恋战,从定下的侧门进入后山。


    作战计划已经定下,贺郴带着下属一路往观主院落而去,因今日观中人多人杂,穿着道袍的三人前往观主院落并未被观中人太过注意。


    三人径直进了院子里,这时,才有在院中值守的道人上前阻拦,问:“你们来做什么?”


    贺郴问:“观主可在,我找观主有事禀报!”


    对方皱眉道:“你叫什么,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贺郴道:“我是负责客院的观风,观主可在?”


    值守道人一看对方气势,就已经察觉不对,道:“你不是观风!你是何人?”


    贺郴一使眼色,两名下属从他后方迅速上前,道袍宽大的衣袖中藏着的短刃使出,值守道人一声痛呼,大叫道:“来人……”


    此人话还没讲完,已被击杀在地。


    观主院落也是观中贵重物品的库房所在,值守之人不少,听到院中声响,便迅速跑了出来,阻拦贺郴等人。


    李文吉在厢房里住着,也被惊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发现院中打斗,他没想多待,就往院门口跑去。


    贺郴一行本就是为了他和纯阳真人,当然不能由着他逃跑。


    这短短时间,已有一位护卫冲向李文吉,拦住了他的去路,一刀如风,砍向李文吉,李文吉顿时痛叫出声,他惊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给你们,不要杀我!”


    这连连求饶,倒让护卫一愣,李文吉哭喊着身体发软,就往地上倒去,根本无力再逃。


    这一刻,他想到在上清园时,有一次,卢沆在殿中出剑,他也是突然全身脱力,元羡当时挡在了他的身前,但如今没有人来保护他。


    纯阳真人也从房中跑了出来,他手拿一柄官府禁止百姓使用的环首刀,上前向贺郴劈来,贺郴手中只有两柄短刃,顿时只能靠灵活身形避开长刀,侧向接近纯阳真人,短刃刺向纯阳真人。


    在外接应的其他护卫,也冲进了院中,并关上了院门,不让打斗声引来更多道人。


    一时间,院中进入混战。


    贺郴所带队伍是在军中进行磨练的精兵,武艺精湛,配合得当,只是出手都是军队杀招,而纯阳真人身边的这些道人,也不是纯粹的道人,怕是从匪徒变换身份而来,他们在贺郴等人的杀招下,竟然并不特别慌乱恐惧,还能拿上武器应战。


    纯阳真人认出了贺郴,大叫道:“你们是何人?”


    贺郴在道袍里面穿了软甲,武艺不俗,虽是用短刃,也让纯阳真人在短时间里被刺中数处,身上血流点点。


    贺郴答道:“你们杀了香山道人!可有想过有人前来报仇!”


    纯阳真人果真面色大变,道:“今日留不得你们。”


    纯阳真人正是怕贺郴等人来自京中贵胄之家,那可能就是李文吉和萧长风的仇家,这事可就麻烦了,如今只是为香山道人报仇,他反而不再在意,吩咐观中道人不要留手。


    不过,这不是他们不留手就能解决的敌人,贺郴手下接应的护卫已经带来惯用的长刀,换上趁手兵器后,一时间,贺郴等人力量大增,数名道人被砍杀在地。


    纯阳真人睚眦欲裂,砍向贺郴,贺郴非是单打独斗之人,已有另外两名下属上前配合,三人攻击纯阳真人,纯阳真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很快就受伤更重,他不再恋战,向房中跑去。


    贺郴追了上去,在房中将他击倒。


    纯阳真人知道今日逃不过了,只得求饶,恳请饶命,他房中有很多财宝,让贺郴等人随意取用就行。


    贺郴却毫不动摇,吩咐下属道:“把他绑起来带走!”


    观中院落深深,但后方观主院中发生这般大战,声音还是传到了前方其他院落,很快就有其他道人会赶来。


    几名护卫迅速绑住纯阳真人,又有两人带着李文吉,就从院中侧门出去了,一路沿着巷子出了真武观,进入了后方树林,向山林深处而去。


    李文吉稍稍回过神来,哭求道:“我不认识那香山道人,不要杀我!”


    纯阳真人失血过多,已接近昏迷,贺郴找了一处适合躲藏并审问的地方,安排几名受伤的属下赶紧去处理伤口,自己则将两名俘虏分开审讯。


    贺郴先审问纯阳真人:“你认识萧吾知吗?他手下有一大批哑巴刺客。”


    纯阳真人已无神编织谎言,迷糊地点了头,道:“他又叫萧长风,他曾经帮助过我,是我的恩人。”


    贺郴问:“他如今在哪里?”


    纯阳真人道:“他去京城办事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


    贺郴皱眉问:“回来做什么?”


    纯阳真人道:“回来带走那个叫李二郎的人。”


    “李二郎?”贺郴心下一跳,问:“是否是叫李文吉,李君谦?”


    纯阳真人道:“我听萧长风叫过他君谦。”


    贺郴问:“李君谦人在何处?”


    纯阳真人道:“就是被你们带着的那个无须道人。”


    贺郴随即扔下纯阳真人,纯阳真人在半昏迷状态,顿时委顿在地,没有别的反应。


    贺郴跑去李文吉跟前,李文吉被绑了起来,但他因为穿太多阻隔了兵器,又一个劲只知道求饶,只受了点皮外伤。


    贺郴把他拖到偏僻处,扯掉他嘴里堵着的布团,道:“李二,李君谦?”


    贺郴问出话时,伸手狠狠揉搓他的脸,但只是搓下了很少硬胶状物,不过由此可见,此人的确被易过容。


    李文吉惊慌地瞪大了眼,这反应就让贺郴确认了他的身份。


    李文吉求道:“你们是何人?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就应该知道,我有很多钱,都可以给你们,你们饶我一命。”


    贺郴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李文吉摇头:“我不知,我不知。”


    贺郴道:“告诉你无妨,我是专程来取你性命的,我们找你几个月,总算找到你了。”


    贺郴染着血的脸上露出冷笑,李文吉被吓得尿了裤子:“饶了我吧。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老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贺郴被他逗笑了,说:“你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那些死在你府中的仆婢们的命不是命?代替你去死的替身的命不是命?受你安排,被萧吾知杀死的人的命不是命?”


    李文吉瞪大了眼,道:“不是我杀了他们,不是我!”


    贺郴冷笑道:“的确,不过,这些不是你要死的原因。”


    李文吉哀声道:“为何非要杀我?你们要我做任何事都行,不要杀我!”


    贺郴冷酷道:“是因为你生得不好!”


    “啊?”李文吉瞪大了眼,“荷……荷……”


    他低下头,看到一柄锋利的短刃割断了自己的咽喉,那一刻,他太过恐惧,在疼痛和窒息之前,他已经吓死了自己。


    贺郴叫来下属,快速吩咐:“找个方便的地方赶紧把他埋了,不要留下痕迹!剩下的人,带上纯阳真人,我们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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