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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祁司道听元羡推断得头头是道,颇为佩服,不由道:“以元郎君之才,去大理寺,去刑部,才能尽展才能啊。”


    元羡却没有接受他这马屁,瞥了他一眼,挑剔道:“祁县尉,你的人,探查现场,又查出什么来了,不会这么多人在这里查看,什么也没发现吧?”


    祁司道见元羡虽然睿智务实,但是又实在是高傲不近人情,不由心下讪讪的,心说这些豪门贵人真是难以伺候。


    不管心中有何牢骚,他赶紧上前,说道:“正如郎君所言,围墙上的鞋印绝不是袁监察与这万康的,二人都穿着靴子,而围墙上的鞋印乃是麻鞋的鞋底印上去的。”


    元羡道:“还有其他发现没有?”


    “有别的发现。”祁司道对着元羡颔首后,又对着燕王行礼,才说道:“元郎君提到,袁监察带着仆人夜里出门,如果他们不走正门,袁家又紧挨坊墙,完全可以从坊墙翻墙出去,是以,下官安排捕役查看了坊墙方向,的确发现有搭梯子留下的痕迹,坊墙顶部还有靴印和其他鞋印,可见,袁监察昨夜带着仆人从坊墙爬梯子出去过,之后又从外面爬进来,可能就此同凶手接触,凶手用吹箭射杀了二人,然后从坊墙爬出去逃走了。外面就是伊水,凶手泅水,或者有同伙备了船,便很难靠脚印找到凶手去了何方。”


    元羡问道:“如此一来,那梯子呢?”


    “问了袁家仆人,他们说早上来花园时,便未见梯子。也许是凶手把梯子从坊墙上顺走了。”祁司道对元羡解释后,又叫来龚氏和袁家管家,问道:“你们家主是否经常从花园里靠坊墙的这面墙翻出坊墙去?”


    龚氏想作不知,管家却是无意说谎,道:“家主人乃是监察院监察御史,怎么会缺公验,只是为了不走坊门,才从坊墙翻出去的。”


    祁司道说道:“也就是,他经常翻坊墙。”


    龚氏和管家默认了。


    虽然律法规定,翻越坊墙,以及从沟渠出入里坊,都要降罪杖责,但其实这也是被抓到了或者被检举才会被处罚的,这也只能阻止良民这么做。


    袁世忠是监察院监察御史,纠察检举官员,自己却是对各种漏子清楚明白,能钻就钻。


    元羡看向方槐枝,疑惑地问道:“我未曾闻到两名死者身带酒味,两位并未饮酒,是否如此?”


    方槐枝颔首应道:“回郎君,正是如此。两人应当未曾饮酒。”


    元羡看向龚氏和管家,道:“二人偷偷摸摸翻墙出坊,不是去饮酒作乐,是去做什么?”


    饮酒作乐反而好说,但居然不是饮酒作乐,这便说不清他们是做什么去了。


    龚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道:“这个老妇实在不知。”


    管家也说:“老奴也不知啊。”


    燕王去那坊墙下看了看,这坊墙并不算高,此时放着捕役们搬来的梯子,他就要爬梯子上去看情况,几名燕王护卫赶紧上前劝说,让他别这样做。


    元羡也走过来了,道:“殿下尊贵之躯,可不要爬这梯子。”


    燕王看向她,道:“那你也不要爬。”


    元羡顿时被他噎住,她本来是准备自己爬梯子的。看来燕王想先爬,就是为了制止自己去爬。


    元羡说:“那你爬吧。这坊墙不高,你也摔不坏。只是,先让几名护卫上去,以免有其他危险。特别是这见血封喉毒,无解药可解,得万分当心。”


    燕王顿时无话可说了,他看向祁司道,说道:“去再搬两个梯子来。”


    祁司道当即应了,去做安排。


    不只是搬了梯子来,他还赶紧派了人去坊墙外面守着以作护卫。


    在护卫先爬上坊墙去检查后,元羡才跟着燕王一起爬上去了。


    这坊墙约莫一丈高,顶端有一步出头宽。坊内这一面墙非常陡,几乎笔直,由袁家自己再包了砖石,而坊外一面则为斜坡,约莫七八十度,未包上砖石,只是铺着麦梗,裸露出里面的夯土。


    虽说规定不能翻越坊墙,但这坊墙经常被人爬上来行走,上面不仅是脚印极多,有的地方甚至被踩出了较深的印痕。


    燕王先在坊墙上站稳,见元羡也上来了,就赶紧伸手把她扶住,因这坊墙顶上并不平坦,稍不注意,说不得还会摔倒。


    祁司道也跟着上了坊墙,站稳后,赶紧对两位贵人解释道:“这坊墙,隔几年就要修缮,这距离修缮的时间已近了。待修缮后,就好了。”


    燕王道:“这坊墙就只能用来阻拦君子。”


    祁司道尴尬地笑着应了是,又找补说:“殿下,这只是因为这是履道坊,这里较为偏僻。城西和南市周围里坊的坊墙,都是很好的。”


    燕王“呵”了一声,意味不明。


    从坊墙一路往南或者北行,都能找到爬下坊墙的地方,也不需要梯子了。


    元羡往南走了一段,心说歹人要进自家花园也是轻而易举,走到一处被伊水岸边树枝遮掩而在墙上留下人为台阶的地方,她就从这台阶处爬了下去。


    燕王见此,也赶紧爬下去跟上了她。


    元羡沿着伊水岸边行走了一段路,此时伊水上有浅淡薄雾,船只不像洛水上那么多,但也有不少运货和人的船只,船只在薄雾中穿行,朦朦胧胧。


    元羡问跟过来的祁司道:“夜里伊水上会有雾吗?”


    祁司道回道:“大多数时候有雾。一般是五更天会开始起雾。”


    燕王问道:“有其他发现吗?”


    元羡摇了摇头,说道:“想靠这一点线索就确定凶手,非常困难。还得再靠祁县尉努力,多方调查了。”


    燕王吩咐祁司道:“你听到了吧。好好调查,一定要查出凶手来。从现在的情况看,凶手说不得不只一个人,且不是专为杀袁世忠和那仆人,可能是袁世忠和他的仆人撞破了凶手的什么事,才被杀人灭口的。”


    虽然燕王之前没就这个案子提什么,但此时话一出,可见他刚刚一直在认真听认真看,已有合理推断。


    祁司道赶紧应道:“是。下官无不尽力。一定抓到凶手。”


    燕王道:“不只是要抓到凶手,还要找出缘由来,要快。”


    祁司道连连应道:“是,是。”


    元羡说:“那你赶紧去办事吧,不用跟着我们了。”


    “呃?”祁司道犹豫道,“但殿下安危……”


    燕王道:“无妨,你带着人去查案吧。本王也要回去了。”


    祁司道这才行礼告退。


    燕王见祁司道离开后,才上前凑到元羡跟前,小声问:“阿姊是怀疑这县尉?”


    元羡瞥了他一眼,嗤说:“方才不是还叫我阿昭?”


    燕王笑道:“那不是因为有外人在吗?当然,我心里是想一直叫你阿昭,这不是怕你生气。”


    元羡“哼”了一声道:“不要胡闹了。很显然,这祁县尉同袁世忠是很相熟的,不然,这城里多少官吏,他能知道袁世忠后宅妾室多寡?但袁世忠死了,可不见他多少悲伤,只如陌生人一般。”


    燕王道:“正是正是,阿昭你看得清楚。”


    元羡又说:“除此,袁世忠的发妻龚氏,同祁县尉应该也是相识的。”


    燕王道:“那龚氏祸水东引,还要诬陷阿姊你,可不是什么良善妇人,就该借此惩戒一番。”


    元羡看着他,皱眉说:“不管怎么样,她本心不坏,只是没有别的法子控制家中男仆,才借我之名而已。你可不要以权谋私。”


    燕王不满道:“阿姊你倒为她说起话来了。别的时候你都是脑子清楚的,这时候倒昏聩了。”


    “昏聩?”元羡被他气到,说,“什么昏聩?这是昏聩?女人突然没了丈夫,家中又是一群不服自己管束的男仆女眷,你知道会有多难吗?放人一马,才是应当。”


    燕王在伊水畔同元羡散步,本是心情极好的,没想到元羡突然又说什么“没了丈夫”的事,他顿时就感觉厌烦起来,道:“她那丈夫打她,又广纳妾室,说不得她早盼着这丈夫死掉。这件事的凶手就是她。”


    元羡皱眉道:“你没得污人清白,怎么可能是她杀人。如今袁世忠死了,她儿子还在太学上学,尚未婚配,也没谋到官职,不能立起门户,她以后多难,你根本想不到。比起挨打,她更怕袁世忠死了。你是男人,你根本不明白!你知道女人的苦楚吗!”


    元羡说到后来,已经很是生气,怒瞪燕王。


    “苦楚?你是不是又想到李文吉!”燕王被她说得脑子嗡嗡的,又提起他最厌恶的那个名字。


    元羡顿时更加生气,转身就往坊门走去,根本不再理睬燕王。


    “喂,阿昭……阿姊,阿姊……”燕王在痛苦中迟疑、犹豫了几息,元羡就已经在晨雾里消失了,燕王顿时惊慌起来,赶紧跑着追了上去。


    跟在燕王附近的护卫们见燕王再次同县主吵架,不由在心中哀叹。


    元羡从坊门进去,径直往家里走去,燕王飞快追过来,跟在她身后,想要拉住她,又怕她生气,只得亦步亦趋跟着。


    待进了素月居大门,燕王才赶紧倾身上前,赔小心道:“阿姊,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讲。你不要生气。”


    元羡瞪了他一眼,道:“但凡你真的明白我的痛苦,你就不会说那些话!”


    燕王赶紧赔礼道歉:“我错了,是我的错。”


    元羡斜瞪他,继续往内院走去,哼道:“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从没去细想过。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何至于次次提这事。我看你就没有上心过,只知道自己快活!”


    燕王见她眼眶泛红,眉心紧锁,知道元羡是真非常在意这件事,顿时又是难受又是憋屈,紧跟在元羡身侧,跟着她一直走进内宅里去。


    护卫们跟进了素月居,远远见燕王挺拔的身影随着元羡的身姿进了内宅,他们却不方便进内宅,只得迟疑着在前院和后宅之间的门廊处等着。


    燕王追着元羡道:“我怎么没往心里去,我一直在细想这件事,我好好思索过了,每日反省自己。如果非得有人承受这份痛苦,那就我承受。我只盼着你什么都好。”


    勉勉被她的婢女带着在书房里写字,元羡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和燕王争执,便从另一边檐廊回了主屋去,燕王说:“阿姊,你不能误会我,以至于一直生气。我怎么会不把你说的话往心里去呢。”


    元羡走到稍间里才停下脚步来,面对燕王道:“那我说过,不管李文吉如何,他都是我的丈夫,我和他成婚十年出头,曾经利益一体,这不会改变。这些不是我或者你厌恶他,就会改变的。你要是可以接受这一点,明白我和他在一起那么长久,如今我又是寡妇,而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可能因为你不喜欢,我就假装那些事不存在,我就从不谈论这些事带给我的体悟。我不指望你对我感同身受,只要你不在这方面的事上,意气用事,就行。”


    燕王感觉十分憋屈,心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知道那些发生过的事,都发生了,不可更改,那些都的确是你的一部分,但是,我难道不能不接受那些事吗?不能只从那后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吗?


    不管心里怎么想,燕王嘴上服软了,说:“我只盼着你的痛苦,都分给我,我只盼着,你有什么感受,我都知道,我怎么会不同你感同身受。”


    他都这样说了,元羡还能再讲什么?她转头去看窗户外,内宅里种的一株柿子树上,柿子早就红了,不过没人摘来吃。


    燕王上前去,低头安静地看着她的面容,轻声道:“我们和好了,是吗?”


    元羡仰头对上他深邃明亮如深潭映晨光一般的双眸,轻声说:“我们又没有断绝过。”


    燕王脸上带上了笑容,眼睛里晨光更盛,他正想要把面前的心上人紧紧抱住,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阿母,是叔父来了吗?她们说叔父来了!”


    勉勉稚嫩、期待却又迟疑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朵。


    燕王朝门口看去,只见勉勉穿着一身素白孝衣,跑进来了。


    燕王在心里哀叹一声,又赶紧带上满脸笑意,上前一把将还矮小的勉勉抱了起来,将她举高,道:“你可想我,我的乖女。”


    勉勉马上控诉起来,稚嫩的声音道:“我当然想你,是你不守承诺,你说到了洛京,就会马上来看我和阿母,但这么久了,都没有来。”


    燕王想说我来了,只是那天没有见到而已,后来还被勒令不许来了,这才没有再来。


    不过,他偷偷瞥了元羡一眼后,就说:“对不起,我的乖女,那我要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勉勉被他放到地上,就认真说道:“我不需要什么。你常来就行。”


    “好,我常来。”燕王赶紧做出一定做到的郑重模样。


    元羡上前半弯下腰,摸了摸勉勉的手,发现冰凉,就赶紧吩咐跟着过来的婢女去拿了厚狐裘来给勉勉穿上,又说:“既然你叔父来了,上午就不用再学习了。”


    勉勉这下高兴起来,拉着燕王,要和他一起下棋。


    燕王看了看日色,心说阿姊可真是严格,说是上午不用再学习,这都马上到午时了,其实勉勉也没法玩什么。


    燕王只陪着勉勉玩了一局双陆,在素月居里简单用了午膳,就赶紧离开了,他下午还得去宫里。


    **


    这里毕竟是洛京,天子脚下,在京里做官的这些人,不是依靠出身的权贵,就是真正的聪明人,元羡没再参与袁世忠被杀一案的调查,只等祁司道那边的调查结果,并料想祁司道不会胡乱查案。


    袁家和素月居之间的围墙上有两枚脚印,祁司道在比对了袁家所有人的鞋子都无法与这两枚鞋印相合,并了解到冬日袁府无人会穿麻鞋后,便亲自登门来了素月居,想再询问一翻,昨夜素月居中的人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元羡已换回了女装,从内宅里出来,跪坐在前院主屋榻上,有婢女早摆了屏风在榻边,遮挡了她的身影。


    祁司道带着人到了素月居,却并未被请进主屋里接待。


    元羡隔着屏风,手中握着遮挡面容的扇子,朝被带到主屋前的祁司道看去。


    祁司道未上主屋台阶,站在阶下,问道:“祁某上午同府中元昭郎君相识,颇为相得,不知能否再同元昭郎君相见,祁某有案情相询。”


    元羡轻声说道:“舍弟已同燕王殿下离开,祁县尉有何事相询,如果是极重要之事,我安排仆役前去通知他。”


    祁司道隔着屏风无法看清后方跪坐之人,只能看到一道身姿绰约的身影,对方虽在回答他的话,但她声音那般柔婉,又给他无比幽静之感,就仿佛此人不是在洛京里坊的居处,而是在悠然高妙的仙乡。


    祁司道已知道此女的身份,乃是前朝当阳公主之女,元氏闺秀,后嫁给今朝李氏宗室,据说她的丈夫因病过世,故而于近期回了京来。


    听说当年当阳公主只生育了一女,那么,那元昭可能就不是这元氏女子的同母弟。


    祁司道在香炉里散出的合和香味里,不由也放轻了声音,说道:“如果元昭郎君未在,祁某询问夫人也可。”


    “是何事?县尉请问。”婢女替元羡答道。


    祁司道便说了未在袁家比对上围墙上的鞋印之事,又说道:“从鞋印的痕迹来看,那两枚鞋印都是左脚,根据推断,当是案犯从假山抬了左脚踏上围墙,但还没有把右脚踩上去,便出了变数,此人又在围墙上挪动了一次左脚,留下了另一枚脚印,然后此人收回左脚到假山上,并从假山回到了地面。”


    在燕王面前时,祁司道更多是做跟班,此时一番话,倒让元羡又多打量了他几眼。


    元羡声音轻妙如滴翠湖上将散未散的薄雾:“舍弟向我讲了袁家之事,袁御史之死让人悲痛。祁县尉方才的话,意指案犯是想从袁家到我家来,但当时被袁御史及其仆人打断,是以案犯便又退回袁家花园了?”


    祁司道知道面前隔着屏风的妇人作为前朝县主,经历过太多皇室权力斗争,到如今还能靠着燕王重回洛京,就绝不会是没有识见的怯弱妇人。


    但元羡一句话说到要点上,祁司道依然生出佩服之感,心说那这事同这位夫人谈也可以。


    祁司道答道:“祁某便也是这般猜测。如果,那案犯本意是进入夫人府中行事,那必定此事与夫人府上有关。夫人可有仇人?”


    元羡手中的扇子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案,她说道:“如果案犯是想进入我府中,根本不必从袁家过来,我府中花园西墙和坊墙合一,案犯直接从坊墙爬进来就行了。以我之见,祁县尉还是得再去查查袁家才好。”


    祁司道思索片刻,觉得元羡所说的确有道理,在之前,元昭就提过,案犯会从假山上围墙,应当是本身就对假山熟悉之人,不然,陌生人在夜里如何知道可以从假山爬上围墙前来这元氏妇人孀居之所。


    祁司道说道:“夫人所言有理。不知夫人宅中,昨晚可听到什么声音?”


    元羡道:“我府中花园,夜里都上锁锁上,无人出入,内宅和花园隔了些距离,的确未听到什么声音。”


    祁司道无奈叹息了一声,道:“如此一来,此案却不好调查了。”


    元羡道:“家弟说,案犯是用带毒吹箭毒杀了袁御史及其仆人,这种吹箭及见血封喉的毒,都是南方才用,对方说不得不会只犯这一个案子,祁县尉应当也安排了这方面的调查吧。”


    祁司道说道:“的确已经安排了调查,只是洛京人口众多,南人不少,从此入手,调查进展很慢。”


    元羡“嗯”了一声,又道:“只是我却不能帮上什么忙了。不知祁县尉还有没有其他事?”


    祁司道知道她在送客,不便再留,便告辞离开。


    元羡便也从榻上起身,高挑的身影从屏风边一闪而过。


    祁司道走到影壁边,稍回头瞄了一眼,只看到此间主人一身白衣孝服,乌发高绾,如洁白的牡丹,在晨雾里绽放。


    **


    元羡再次到了花园查看情况,她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是她想岔了。


    这座花园,只是非常普通的花园,加之又不大,实在没什么可打量的。


    元羡又登上水榭二楼去。


    戴上幂篱后,她站在北面窗户边,打量袁家花园及内宅的情况。


    因袁家花园是案发现场,此时里面还有不少办案的捕役差吏,不过尸首已经抬走了,没在花园里。


    元羡出现在水榭阁楼,袁家花园里便有人抬头望了过来,元羡感觉不太痛快,又观察了一阵坊墙及坊墙后的伊水后,就从阁楼下去了。


    随即,元羡吩咐仆役搬了梯子来,搭在自家花园西面的围墙上。


    这围墙同袁家的围墙是一样的,都是在坊墙的夯土外修了砖墙,和坊墙已是一体。


    元羡在自己家里一言九鼎,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敢反对,虽然婢女都觉得主人爬上坊墙不妥当,却也不敢提。


    元羡就这般从梯子上爬上了坊墙,并站在坊墙上打量四周。


    因她站得高,伊水上行船里的船家船客不由都朝她看了过来,桥上和路上的不少行人也望了过来。


    还有人怕她是要寻短见,惊呼出声。


    元羡在坊墙上打量了几息,无奈地又爬下梯子,回了花园。


    元羡吩咐仆人去袁家问问,他们丢失的梯子,是木梯还是竹梯。


    仆人赶紧跑去办事了。


    元锦则上前问道:“主人,您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元羡叹道:“我们刚搬来此地居住,所知的确太少,缺少相应证据,不好判断。”


    “不过,之前我们所想,可能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以为,爬袁家和我们家这围墙之人,是毒杀袁世忠等二人的凶手,或者是同谋,但也可能,这根本是两拨人。”


    “啊?”元锦一想就明白了些什么,道:“那这样的话,想从假山爬围墙之人,岂不是可能看到过案犯?”


    元羡道:“虽然我们的确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但是,我们花园南边是马房,也许马儿昨夜听到了些什么,你去问问马房的马夫,昨夜马儿可有什么异常,是什么时辰。这样,或可知道昨夜袁家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元镜喜道:“对啊。马可比人的耳朵灵多了。”


    第107章


    元羡回到内宅里去,不一会儿,去袁家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木梯太沉,他家要翻墙出坊,都是用竹梯,这搬起来轻巧。


    元羡不由道:“如此一听,可见家家住在坊墙边的,都可以直接从坊墙出坊。”


    婢女说:“可不就是。袁家的家仆说,如果不是最近查在坊墙上开门查得严,他家主人之前都想直接开道门来着。”


    元羡“哦”了一声,道:“这样一来,袁世忠岂不是夜里想出坊,就出坊。以他的家财,又在朝中为官,住在这偏僻的履道坊,其实是较为奇怪的,他家为何不搬到城西去,每日上值也近很多。袁家的仆人知道为什么吗?”


    婢女道:“没有听说原因,他们应当也不知道原因。”


    元羡道:“我们得到的信息太少了,还是得看祁县尉那边的调查。”


    随后,元锦也带来了从马房得到的消息,说昨天夜里,约莫三更报了后,两匹马儿本来睡着,又突然醒了,在马房里躁动不安,他不得不起来安抚了一阵才好。


    元羡道:“这样一看,案发时间很可能是三更之后。你叫人去把这事报给祁县尉,也许他能多查出些什么来。”


    **


    燕王到了宫里,太子、齐王及他们的叔父吴王、长沙王等人,都已在了。


    燕王因为上午去了履道坊,又留在元羡那里用了午膳,这才回燕王府更换衣袍进宫,耽误了时辰,是以是最后到的。


    吴王、长沙王等封王都在近两天到了洛京,被皇帝安排住在宫中。


    燕王一一见礼后,才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跪坐下。


    当初元羡对他献策,说吴王、长沙王等封王在封地搞动作,陛下对他们不能完全放心,不如给陛下上密信,让陛下下旨,宣他们进京去,这样不就隔绝了他们与军队之间的联系,再有老兄弟相见后,说不得想到以前的兄弟感情,就安安分分没有别的心思了,如果他们不肯进京,那陛下也有理由降罪。再有,舟车劳顿,长沙王、吴王也上了年纪,路上身体状况变得更差,便也是没法的事。待陛下看过他们后,又让他们春天返回封地,再待秋季陛下又想念他们,让他们再次进京,多折腾他们几次,他们没病也得病了。


    历朝历代,都是这样做的,燕王给皇帝密信献上陛下思念兄弟请长沙王等人回京的策略,不算出格。


    毕竟他自己不是也被皇帝从燕地叫回洛京了吗。


    皇帝陛下没高坐上位,反而坐到两位兄弟中间,回忆年轻时的事情。这样的氛围,才像是一家人在一起闲谈。


    燕王正琢磨要如何提出元羡的事,长沙王就说道:“二兄死得早,不然,该有他一起喝酒啊。”


    长沙王嘴里的二兄,正是李文吉的父亲。


    燕王坐在太子下手位,虽是在同太子闲聊,耳朵却时刻关注着皇帝、长沙王等人的话语,听到他们提到李文吉的父亲,燕王就专门朝几位长辈看了过来。


    皇帝也很感叹,长沙王又哀伤地说:“二兄就只有两个儿子,如今二郎文吉也走了,尸骨甚至都没埋到北邙山,他一缕孤魂,可找得到回来的路?”


    皇帝身体状况不佳,其实不爱听长沙王提这种事,再说,他之前就知道,长沙王串联李文吉,甚至想带走李文吉的长女做人质。他只是不想逼长沙王闹事,才采用安抚策略,甚至采纳燕王进言,给死了的李文吉封了江陵公。


    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向燕王,道:“四郎,你当初在江陵,文吉走时,可有说过什么遗憾?”


    皇帝一发话,大家都看向了燕王,燕王在在座里最年轻,他也乐得扮演没有什么心机的爽快的年轻人。


    他明白皇帝想听什么,便回答道:“阿父,当时堂兄不幸落水,受了风寒又受惊,便一病不起,没几天就没了。我问过他是否有什么遗憾,他只说未建功封侯便病重,不知下黄泉如何面见父亲。其他便也没说什么。”


    燕王一脸忧思,眼神清澈,让人觉得他这话十分真挚。


    皇帝叹息了一声。


    燕王又道:“是以我当时便给阿父写信,阿父得知堂兄有此心愿,当即便封了堂兄为江陵公。堂兄驻守江陵十载之久,对江陵感情深厚,也是他自己希望能葬在江陵,守护当地。我本是早早完成皇命,准备回京,但因堂兄之死,便多留了一阵,一直待到送堂兄灵体上山,安葬完毕,这才离开。”


    燕王这话很是真诚,大家各自感叹两句,皇帝也说道:“四郎虽是年轻,这事办得很周到。此次南下办事,你做得很妥帖。”


    燕王恭敬道:“都是儿臣应该的,阿父有命,不敢不尽心竭力。阿父、两位叔父,还请你们保重身体,不要因二叔家这些事过分忧思啊。”


    燕王同皇帝配合默契,一番话就将此事揭过了。


    长沙王这才是第一次和成年的燕王有交流,不由心想此子可真是油嘴滑舌,惯会讨皇兄欢心。他神色不变,又故意提道:“我听说文吉之妻元氏,是随你一起入京的,她可来拜见过陛下了?”


    燕王脸上带笑,又略露出一点尴尬,看向皇帝。


    皇帝假装自己不知道此事,问道:“小元氏的确是随你一起入京了?”


    燕王窘迫地上前,跪在皇帝面前回道:“儿臣该向陛下请罪。元氏嫂嫂本是要留在江陵城为堂兄守墓,但她一介女流,没了丈夫,又带着一幼女,没有任何倚仗,留在当地,不过是受人欺负,是以我便安排了堂兄妾室及家奴守墓,让嫂嫂带着孩儿,随我先回洛京来。本来嫂嫂要来拜见陛下,只是她说她如今戴孝之身,又身份卑微,如何敢提拜见陛下,故而只在城东南履道坊里安顿下来,孀居守节。”


    燕王此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


    虽然皇帝知道儿子把元轶的女儿带回洛京来了,却不知道此女如今住在履道坊里的。


    皇帝对京城各处里坊自是了解,履道坊在京城东南边,此地多住落魄文人及普通百姓和一些商贩,不是城中贵地。


    太子最是心软,说道:“江陵地处南郡,一介女流带着女儿留在当地,的确很不妥。四郎把人带回京中,又算什么过错呢。”


    齐王则说:“记得文吉之妻元氏,乃是魏氏当阳公主之女啊。”


    李崇辺篡位登基之后,几乎杀光了前朝魏氏在京城的皇族宗室,那些反抗的魏氏封王也没一个有好下场,元羡的出身,就是错误。


    齐王这话意有所指,燕王赶紧道:“但她早嫁给堂兄,是我李氏之妻。再说,她是女流,深居内宅,也不懂什么朝廷政事。”


    长沙王心说李文吉那个妻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什么深居内宅,不懂朝廷政事,不是说笑吗。


    长沙王道:“记得四郎飞鸾幼时在元氏家中教养,自是要替这位养姊说话的。”


    燕王看了长沙王一眼,又看向皇帝,道:“元氏的确对我有教养之恩,如果我受人教养,却不知恩,岂不是小人。我也是想着不让元氏嫂嫂受苦,以还其恩情,才苦劝她随我回京的。她回京后并不愿意居豪宅,只肯住在履道坊里的小院守孝孀居。难道这也有错?”


    长沙王又要说什么,皇帝已经发话,道:“元轶当年受朕所托,教养四郎,功劳苦劳皆有,如今他只剩一女还在,朕也当还恩于他啊。”


    长沙王嘴角抽动了两下,心说你可不知道元轶那个女儿,是个什么妖女。


    太子还记得昨日见过的元昭,他本也是想和元氏交好的,而且这几年皇帝也对元氏一族多有恩泽,只是元氏不太买账而已。


    他帮燕王说道:“阿父心怀当年之事,既然小元氏就在京中,何不派人去召她入宫来,她感念皇恩,也当明白阿父对元氏的情义。”


    燕王顿时精神一紧,心说阿姊可不一定会感念皇恩。


    燕王道:“此时天色渐晚,元氏嫂嫂一介女流,却是不好就这般召她入宫来。不如找别的时候,有其他女眷在时,也有一个由头。”


    齐王笑道:“说到这位小元氏,四郎心思可真是细密,什么都能考虑周到。”


    燕王尴尬一笑,没有回应。他这位二兄,真是非常讨厌。


    皇帝道:“的确有理,之后让皇后邀请她前来吧。”


    燕王松了口气,心说齐王和长沙王在这里挑拨也没什么用,皇帝不会特别在意这么一点小事。在皇帝眼里,元羡是女人,难道能有你们这些封王更能玩弄军权?他是乐得在元羡身上显示自己的恩慈的。


    他之前其实早早向皇帝禀报过了,说元羡跟着他一起回了洛京来,元羡没有其他亲兄弟姊妹,父母皆亡,丈夫又死了,也没有儿子,只有一女,属于孤苦无依。


    李文吉在南郡时,宠妾灭妻,把元羡赶到乡下去住,自己同妾室胡氏一起生活,宠爱胡氏,胡氏还生了三个儿子,他甚至让胡氏带着三个儿子回洛京来,都不让元羡回来。


    一个被丈夫厌弃打压的女人,生活何其悲惨。如此无害的一个人,皇帝不会针对她。


    不管她是不是前朝当阳公主的女儿,这样悲惨的女人,男人都会心疼一下。再说,皇帝对元轶的确还有一些愧疚,元羡又是元轶的独女。


    燕王当然也明白,齐王就是想不断把自己同当阳公主府连在一起,给皇帝形成一种自己不会和亲生父亲亲近的意识,不过,燕王觉得齐王不懂他们的父亲,也不懂自己,所以猜测齐王的挑拨不会产生作用。


    因长沙王、吴王等人都被皇帝留在宫中居住,燕王便也被留了下来,他虽想出宫去看望元羡,并对她提皇帝会召她入宫慰问之事,一时也是无能为力。


    **


    当晚,履道坊。


    元羡带着女儿早早睡了,睡得正深沉时,这晚当值的婢女前来轻轻唤了元羡醒来,说道:“主人,花园里传来鬼魂啸叫声,他们说是隔壁袁家的家主回府,在喊冤……”


    当值婢女正是素馨,她夜里睡在外间榻上,如果不是其他人来报给主屋知晓此事,她也不会醒来叫元羡。


    素馨胆子不大,年纪又小,被人说袁家家主的鬼魂回府,自是害怕的,是以对元羡说话时,甚至声音发抖。


    元羡睡得好好的,被这样叫醒,脑子还有一点迷糊。


    这已是下旬,前面晴了几日,这日从下午便阴着,晚上更是乌云聚集,又起了风,天气很冷。


    元羡房中烧了暖炉,不过,依然寒冷,她怔愣了两息,才明白素馨在讲什么。


    勉勉也醒了,迷迷糊糊唤道:“阿母?”


    元羡轻声哄道:“你继续睡吧。”


    元羡拿了外衫和斗篷穿上,又拢了拢头发,这才准备和素馨一起出门,见素馨穿得少,又让她去穿了件厚衣裳,这才出了正房的门。


    几名婢女都醒了,一起过来伺候着,元羡留了人照顾和保护勉勉,自己带了剑,一起往花园去。


    宇文珀和元锦此时都在花园里,她们几人还没到花园,因花园门大开,巷道形成风道,声音被扩大,便听到了所谓“鬼魂的啸叫”。


    袁家死了家主,不过,因为人是被杀,是以尸首被河南县衙暂时带走了,袁家虽已在准备办丧事,但这一天还没来得及请庙中高僧来做法事,袁家夜里也较安静。


    在这种情况下,从花园里传来的啸叫声,便非常突出。


    “主人!”元锦和宇文珀见戴着斗篷的元羡提剑进了花园,便赶紧上前来。


    花园里风很大,几盏风灯几乎难以被提在手里,只能由仆婢们抱着,而且得护着风灯口子,不然烛火便会被吹灭。


    乌云遮住了下旬的下弦月,花园里只有这几盏风灯的微弱光亮。


    “呜呜……啊……呜呜……啊……”


    这啸叫声又尖锐又悠长,的确很像鬼魂的啸叫,而且是从和袁家花园相接的区域传来的。


    元羡问道:“你们检查了没有?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宇文珀虽是非常相信天命的人,但他知道元羡不信这些,而且元羡自己装神弄鬼,却不信鬼神之事,便也不得不按照元羡的思路回答道:“我们从水榭阁楼上看了,甚至搭了梯子上坊墙看了,没有发现有人在周围装神弄鬼。”


    元锦也说:“的确没有发现有人在附近。”


    元羡道:“我自己再去看看。”


    家中仆人都知道元羡的做事风格,不容人劝阻,便只得跟着她,看她是想看什么。


    元羡先登上水榭阁楼,站在上面朝四面都看了,但是,周围近处一片黑暗,伊水方向可以听到很细微的水声,却没有光亮,袁家有人在宅子里提灯走动,但是无人来花园,想来他家家主死在花园里,此地暂时已成禁地。


    站在水榭阁楼上,那啸叫声却是要小不少了。


    元羡又朝西面集贤坊方向看去,居然能够隐约看到些许微光,里面似乎也有一些动静,只是天太黑,看不分明,而且水声和啸叫声掩盖了集贤坊的几乎所有声息。


    元羡又打量了一番,问身边的人:“集贤坊里住着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她才回到洛京十几天,每天都忙,还没来得及关注周边其他坊。


    宇文珀道:“伊水从集贤坊穿过,又形成湖泊,里面只有几户大户,但具体是谁的宅子,尚不清楚。但东南边的里坊,没有贵人愿意来住,想来不是高官显贵宅邸。”


    宇文珀是反对元羡住洛京东南里坊的,他觉得元羡出身高贵,而京中人,最是势利眼,捧高踩低,恃强凌弱,要是元羡住在落魄地方,更是会受人轻视,难以再进入权贵圈中去,而一旦地位跌落,就很难再往上了。


    元羡虽是女人,不能入朝为官,但她还可以再嫁,而且还有女儿,女儿也是要嫁人的,一旦住在履道坊这种偏僻里坊里,邻居最好也只是低阶官吏,其他更只是商贾黔首,和这些人交往,对元羡来说,只会拉低她的地位,再嫁也难以找到好的人家了,女儿又能和什么人家匹配呢。


    宇文珀对此很是发愁,好在看样子燕王并未因此看轻元羡,现在元羡也只能靠燕王了,不然还能靠谁。


    元家是几乎靠不上的,当年元轶尚公主,后公主强势,不许元轶纳妾再生儿子,就已经让公主府和元家关系紧张了,元羡也较少同元家接触。


    在这种情况下,元羡为了回洛京居住,安排家奴先行回京购买宅院时,便没有安排宇文珀来办这件事,因为宇文珀太能自作主张,元羡对他在这件事上不放心。


    元羡又远眺了一阵集贤坊里情形,便说:“去把梯子搭上,我们出坊去集贤坊看看。”


    大晚上到花园里来还没什么,这种时候还要爬坊墙出坊去集贤坊,别说宇文珀要劝阻,就是元锦这种唯元羡之命而遵的人,也要劝阻了。


    元羡无奈,只得作罢,但安排了宇文珀带人偷偷去集贤坊看看。


    元羡看宇文珀带人爬过坊墙去办事了,这才从水榭阁楼上下来。


    在花园里,那如鬼魂啸叫的声音依然那么大,其他仆婢皆面露恐慌,元锦也不得不对元羡道:“主人,要不,属下明日去请高僧到府中来作法,也好安抚人心。”


    元羡没有立马给出回应,而是说道:“这声音,前些日子都没有,今晚才开始有,今晚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也许是这不同带来了这个声音。”


    有小婢女颤抖着声音道:“袁家家主白日里死了,不就只有这事吗?”


    元羡皱眉道:“即使真是因他之死而起,但鬼魂返家也要第七日,哪有当天就回来的。再说,那个袁世忠,活着时,我们也不怕什么,他死了,难道还在意他了?”


    元羡斩钉截铁这样一说,仆婢们虽然想相信,但更多还是害怕,因为这鬼哭魂啸之声并未消失。


    元羡知道大家还是害怕,便回元锦:“不管是什么原因,明天都去请高僧来一趟吧。”


    元锦问:“主人,请哪个寺院的高僧呢?”


    元羡知道大家刚到洛京,这里又是皇族显贵汇聚之地,不像她之前在县里、郡里当土皇帝,什么人都可为她所用,在这里,想请高僧,也不一定请得到,元羡想了想,说:“罢了,你不必因此事烦忧。我明日给燕王府写信,请龙兴寺的高僧来吧。如果龙兴寺的高僧不能来,自然也能请他们推荐别的有大德行的僧人前来。”


    龙兴寺的高僧,乃是洛京最知名的,自然最好。只是,如今近年底,龙兴寺都在为皇家祈福忙碌,怕是很难来,不过他们能推荐别的僧人。元羡这话一出,家中仆婢们自然是被安抚了。


    花园里黑灯瞎火,又天寒地冻,元羡便吩咐除了接应宇文珀等人的护卫继续在花园里等着外,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等白日再来查看这啸叫之声的来历。


    元羡自是不相信什么鬼魂喊冤的理由,她认为是哪里有风洞,这晚比前些时日风大,这晚才形成了啸叫,但夜里太冷,不便去检查,第二日白日再去看就是。


    如果真是风洞形成的啸叫,夜里有,白日里也不会消失,到时鬼魂喊冤的传言自是不攻自破。


    元羡回了主院房中继续睡觉,到得五更天时,有婢女在外轻呼:“下雪了!”


    南郡很少下雪,大多从南方跟着她来洛京的仆婢,几乎未见几场雪。


    元羡昨晚因那鬼魂啸叫声没有睡好,但早上依然按时醒了,准备起床。


    在外间等着伺候的婢女听到房中的动静,便轻手轻脚进屋来,隔着幛子小声问道:“主人,您现在就起吗?”


    元羡问:“外面下雪了吗?”


    素馨回:“是。在飘小雪。”


    勉勉这个时间点一向不会起的,但她这时候醒了,又听到下雪了,便要起床,声音还瓮声瓮气的,道:“下雪了吗?阿母,我要去看雪。”


    元羡知道按着她让她再睡觉也不可能,便说:“好,那就起吧,不过得多穿点。”


    “好。”勉勉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因两位主人都起了,素馨便去叫了另外几名今日当值的婢女进来,伺候两人梳洗穿衣。


    元羡问道:“元锦呢?昨夜宇文珀什么时候回府的?”


    总管元羡近身事务的飞虹道:“主人,元锦姊姊说宇文叔一直没有回来,担心宇文叔他们是出了什么事,她正准备等您醒了就找您汇报此事。趁着坊门开了,她带人去集贤坊查看情况。”


    勉勉迅速洗漱穿衣毕,也没意识到房间中氛围突然不对劲,她就跑了出去,两名照顾她的婢女对着元羡行了一礼,赶紧跟了出去。


    元羡正在梳头,此时则放下了手里的梳子,声音也带上了严厉,道:“这样大的事,为何不之前就来告诉我。”


    飞虹紧张道:“我马上去叫元锦姊姊来。”


    元羡示意婢女为自己把头发快速梳好,又换上孝衣,这时元锦匆匆赶来了。


    “宇文珀那边是怎么回事?一直没有回来?”元羡问。


    元锦的裘衣在门口时已经脱下交给了婢女,但她的头上还留有细雪的白,她一边搓了搓冰冷的手,一边说道:“主人,宇文叔带了三个人一起从坊墙出坊,到如今还没有回来。我派了人去坊门处等着,一开门就出去找人。”


    元羡皱眉道:“这已有一个多时辰了,在隔壁坊里查什么事,也不必花这般久时间,宇文珀是有经验的人,不会这么久不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


    “是。属下也这样担心。”元锦说着,又道,“属下刚刚又去花园看了,花园里的声音停了。”


    元羡问:“外面风还大吗?”


    元锦道:“大着呢,还下雪了,不过云不厚,想来不会下大。昨日傍晚见北边山上云厚,雪都下山上了。”


    元羡裹上狐裘披风,外面果真风大,雪倒不特别大,但是看外面天黑程度,这雪怕是不会很快就停下来。


    她先是去花园里看了,昨夜那种尖利悠长的啸叫声果真停了。


    勉勉在花园里跑了一圈,跟着婢女们从腊梅上取了些雪,元羡见她脸蛋被冻得通红,就让婢女把她带回屋里去,勉勉想跟着她,她也不许。


    把勉勉打发之后,元羡便爬上了搭在花园西墙边的竹梯,从坊墙上看伊水和对岸的集贤坊,因为有风有雪,伊水上雾气非常淡,可见一艘艘船只从流经集贤坊的伊水上经过,往北而去,然后又向东出城,而只有很少几艘船是从履道坊方向驶去集贤坊里。


    元羡从坊墙上下来,对元锦道:“你找几个人换成男装,随我一起去集贤坊看看。如果宇文珀他们出事,我们怕是很难找到他们了。集贤坊里出入都是船只,不便找人。”


    元羡担忧又后悔,昨夜又黑又冷,去集贤坊又很危险,她却让宇文珀带人去查看情况,要是宇文珀他们出什么事,这都是她的错。


    第108章


    元羡换了一身男装,带着几人从履道坊西门出去,过大街便是集贤坊。


    这时,履道坊的坊门已经开了,集贤坊的坊门却没有开。


    乌云被从北边吹到了城南,雪越下越大,元羡撑着伞,但因为有风,也几乎遮不住雪粒,很快就满身都是细雪以及细雪化的水滴。


    元锦他们去敲了坊门好一阵,坊门处的门吏才把坊门打开,他们很不耐地要大声呵斥敲门之人,但见元锦等人虽是家仆穿着,却也是衣饰不俗,很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仆人,他们这才稍稍收起那些不耐与戾气,仅仅是些许不满,道:“敲什么敲?”


    元羡举着手里的长笛,怒道:“早已过五更,你们却不开坊门,是何道理?县衙管不得你们了?”


    普通人在大街上不允许携刀带剑,不然会被逮捕,元羡便只是拿了那柄带着利刃的长笛。


    洛京城就是这样,越是低声下气求人,越是连仆婢门房也会欺到头上来,越是趾高气昂,这些人反而不敢放肆。


    门吏果真不敢反驳,把门大开后,让他们进了坊里去。


    坊中有伊水从东流入,从西流出,坊被伊水横切,坊中无桥连通南北。


    元羡他们是到了伊水北岸,除了伊水堤岸外,北边区域被一人高的围墙围了起来,从墙垣往里看,可见里面有些房屋,但也只能看到屋顶,元羡长得高,又站到伊水岸边的高处,稍稍垫着脚尖,才能够勉强看到里面有一座不小的湖,此时下着雪,雪屑从天上落下,飘到湖上,便化成了水,融入其中。在湖中,还能隐约看到几座小岛,岛上有房屋,除此,还有一些颇为华丽的大船停靠在岸边和岛边。


    再往远看,因雪花飘飘,水汽氤氲,则一眼望不到湖的北岸堤坝,只能看到远处的一些房屋。


    元羡简单描述了自己所见,元锦便让属下托住她,她站在属下肩膀上,一下子拔高一人高,当看到院墙中的湖景后,她不由十分感叹:“这是谁人家里,怎么修了这么大的湖。我们昨日从花园里看到的火光,是这湖中船上映出?”


    元羡道:“我们再往前走走,看门在何处?”


    他们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便见到伊水上向北引出了一条宽有四五丈的水渠,水渠上却没有桥,向北围墙处修建有一座水门,水门后形似一座小型瓮城。


    元羡想靠近此处将这瓮城看得更真切一些,却突然有几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人从水门边的小门出来,拦住了他们,说此地是贵人园囿,不让他们窥探。


    元羡不满道:“未曾听说这里是什么贵人园林,我就想来伊水畔走走欣赏雪景,你们又待如何?”


    其中年纪稍长的男人道:“不知这位郎君贵姓尊名,如果你非要观景,可将名帖递来,我等送去主人处,主人如果邀请郎君,我等自然也以尊客相待。”


    元羡皱眉看了看他们,不想和这种五大三粗的粗人说话,不高兴地在飞雪里打量了这些人几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她身后的几名仆人也赶紧跟上。


    有这些人的阻拦,元羡带着人,只简单打量了一番集贤坊里能看之处,就回家去了。


    刚到家,她就问门房:“宇文珀可回来了?”


    门房摇头说未见宇文管家回来。


    元锦方才陪着元羡一起去集贤坊,他们虽然都穿着裘衣过去,但因为风雪实在大了,从南方北上的他们,还不适应北方的寒冷,都被冻得发抖。


    一行人沿着廊檐回内院时,元锦说:“虽然天上在下雪,但集贤坊里几乎无人出入,只有伊水上行着船只,这坊里看着不像有什么普通百姓住的样子。”


    元羡道:“是啊。集贤坊里比起是里坊,更像一个暗中的码头,昨夜宇文珀他们许是爬进刚刚那个带着大湖的大园子里去了,说不得已经出了事。你换身干的衣裳,带人去县衙找祁司道,说宇文珀带着人在集贤坊里失踪,这事和袁世忠被杀案相关,让他带着人去集贤坊里调查。”


    元锦应下后就赶忙去安排去了。


    元羡回到主屋,换了一身衣裳,正准备和孩子一起用早膳,外面就传来婢女飞虹的传报声。


    “主人,有宫中黄门前来,说是皇后召见。如今正在前院大堂里。”


    元羡和勉勉两人都很疑惑,勉勉问:“黄门是宫中的宦官吗?”


    元羡“嗯”了一声,吩咐勉勉继续用早膳后,她就起身往外走去,问飞虹:“对方叫什么?有几人前来?”


    飞虹道:“他说是皇后宫中的宦人姓金名泰,身边还有两名小黄门,还有一人是燕王身边的寺人,叫田玫的,上次来过。”


    元羡轻叹了口气,心说应该是燕王到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是以皇帝让皇后召见自己。


    元羡一边吩咐婢女去准备好酒钱给前来的宦官,一边简单整理了衣衫,去了前院大堂里见了前来的几名宦官。


    元羡礼仪周全地见礼后,又说了些自己在守孝的客套话,在仆人将宦官们的酒钱奉上后,才询问皇后为何会召见自己。


    金泰接了元氏仆人奉上的酒钱后,便让到一边,由田玫上前,小声同元羡讲了具体情况。


    正如元羡猜测的那般,是皇帝假借皇后之名召见她和李旻。


    元羡道谢后,又问:“夫君还有三名子嗣,但未教养在我身边,陛下可说过,让带他们前去?”


    田玫小声对她道:“燕王殿下并未提此事。”


    “嗯,好。”元羡说着,又看了看门外,天上还在下雪,只是风和雪都小了不少。


    元羡问金泰:“金常侍,这天上还下着雪,是必得马上就进宫吗?”


    金泰嘿了一声,道:“夫人还是赶紧准备吧,皇上和皇后可还等着呢。”


    元羡只得应道:“好,辛苦常侍您等等。”


    元羡回了后院去,吩咐了府中仆婢们一些事情,特别是让她们交代元锦要去找宇文珀,这才匆匆为女儿收拾一番,自己只简单整理了衣着,便带着女儿要出内宅离开。


    飞虹问道:“主人,我们不跟着去吗?”


    元羡道:“不必了,你们不懂宫中规矩,去了反而不便。燕王安排了宦人侍婢,到时候有他们供我使唤。”


    虽然元羡做了说明,但飞虹等人依然担忧起来,害怕元羡和小主人在宫中出什么事,如今管家宇文珀又带着三名护卫失踪了,府中可怎么办。


    勉勉也紧张起来,因为紧张,她反而板着一张小脸,没有说话。


    元羡牵着她的手,对她轻声交代:“不要害怕。”


    “嗯。”勉勉郑重地应了一声。


    宫中安排了马车来接,虽然依然在下雪,倒也不太影响马车在城中穿行。


    **


    因天上下雪,路上行人不多,马车行了小半时辰,才到了定鼎大街,定鼎大街是洛京天街,南为定鼎门,北通皇城端门,大街广百步,两边有水渠,一路种植樱花树,大街两侧的里坊中不是权贵豪宅,便是观寺园林,壮阔华丽,让从车窗往外看的勉勉不由被震撼得瞪大了眼。


    马车走上洛水之上的天津三桥,河畔的花树在冬日里已经落光了树叶,又被白雪裹身,显出苍凉洁白之美。


    元羡和勉勉被带着在紫微宫里下了车,然后冒着风雪到了受召见的徽猷殿建筑群。


    因早上忙碌,元羡没来得及用早膳,这般先是坐马车,又是被宦官带着在宫中步行,已过了一个时辰,早就饿了,好在勉勉用过早膳,还不算饿,不然,小孩子更难挨饿。


    宫中宫殿壮阔巍峨,勉勉第一次见这样雄伟的宫殿群,一边惊叹一边忐忑,很是紧张,死死抓着元羡的手,不敢有些许放松。


    前朝魏烈帝大修宫殿,此时的皇城宫城几乎都是魏烈帝时修建,李氏篡位后,也仅仅是在前朝的基础上进行了修缮,又在皇城北边和西边修了一些园林。


    是以这皇宫的格局和建筑,元羡幼时经常进宫,便非常了解,此时再看到,不免睹物思人,心中怅惘。


    特别是感受到女儿幼嫩的手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指,这种怅惘便更加强烈。


    犹记当年,她也几乎都是被母亲带着入宫,那时,她母亲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即使在宫中骑马带剑,皇帝也不会降罪。


    但如今的皇宫主人,已是其他人了。


    她们到了徽猷殿,被安排在偏殿中隔出的房间里等着,房中只有一名小宫女,金泰和田玫早早都已离开。


    靠北的皇宫比履道坊风更大也更冷,偏殿里没有烧暖炉,房子外是呼呼北风,宫殿空阔,更显冷寂。


    元羡把女儿身上的白狐裘披风取下来,将披风上的雪和水滴抖落,又为她穿上。


    勉勉感受到皇宫里的威严肃穆安静,不敢出声,待元羡为她再次穿好披风后,她才轻声对元羡说:“阿母,你冷吗?”


    元羡在风雪里走了一路,也冷,不过却说:“我不冷。”


    勉勉仰着脑袋望着她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小声说:“你的披风上也有水滴,你也脱下来拍拍吧。”


    元羡脱下披风,看向守在殿门口供使唤的小宫女,吩咐道:“小娥,你且过来。”


    虽然这小宫女很不灵醒,不过见元羡叫她,她便也不敢不应,快步走到元羡跟前去,回道:“娘子有何吩咐?”


    元羡问道:“为何此处只有你一人侍奉?其他人呢?”


    即使这里是偏殿,也不该只有一名宫人。


    小宫女愣了一愣,她不知道元羡身份,只知道这是皇后要召见的一名宗室孀妇,皇后事忙,自然不能这孀妇一来就能得到接见,得先等一阵,待皇后传召的时候才被带去接受召见。


    小宫女见这位妇人身材高挑纤瘦,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衣衫,更衬得面色白皙如玉,乌发如云。她眉目深刻,挺鼻红唇,虽未施粉黛,却如自带光彩,让人一见难忘,这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丽贵妇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位皇亲宗室。


    小宫女被对方看着,只觉对方尊贵而庄严,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回道:“其他人都被叫去忙别的事了,只有奴在此。”


    “是什么事?”元羡自然地问。


    小宫女带了一点愁容,轻声道:“皇后殿下因事发怒,不少人受责而降等,被发配去别的地方了。”


    元羡些许讶异,没再问这事,而是吩咐她为自己整理披风,又给了她银锞子做赏赐。


    元羡又吩咐小宫女去煮茶时,外面总算来了一名宦官带着两位小黄门,说要领元羡去大仪殿。


    元羡便带着女儿又随宦官去大仪殿,大仪殿并不是内寝范围,属于皇帝办公的区域。沿着廊道往前走时,元羡再次问道:“是陛下召见,还是皇后殿下召见?”


    宦官侧头瞥了元羡一眼,他态度倨傲,没有回答。


    元羡微微蹙眉,不再询问。


    皇宫中虽然守卫不少,但是也称不上森严,元羡不像其他女子那般谨慎胆小,她一路打量宫中情况,心说皇后殿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居然在过年前几日还在惩罚宦官宫女,恐怕不是好事。也由此可见,皇后在执掌后宫上,怕也不是多么能力卓著。


    这次宦官依然没有把元羡和李旻带去面见皇帝或者皇后,依然是让在一处偏殿耳房里等着,好在这耳房很小,里面又有暖炉较为温暖,宫人又送来熏香,奉上茶点,比之皇后殿中好不少。


    这里虽然招待很妥帖,但不断的等待,依然让元羡心烦,勉勉则因为温暖更是打起瞌睡来了。


    于是元羡把勉勉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才总算有宫女前来,这次很明确地说道,是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召见。


    元羡心下颇烦闷,且担忧宇文珀的安危,但此时不得不收敛起所有情绪,让自己哀而不伤,又把女儿叫醒,为她整理了头发衣衫,自己也整理了发髻衣衫,这才带着孩子随着宫女往大仪殿正殿行去。


    此时雪已经停了,宫中屋顶积累了一层白色,地面的白则要浅淡得多,又有不少宫人在忙碌扫雪,冷风吹过,寒意袭人。


    这日没有太阳,无法判断日色,元羡通过自己挨饿的感觉,认为此时已到午时。


    好在勉勉已经这么大了,不是幼时,不会动辄哭闹,不然,这样的受皇恩接受召见,便更是难熬。


    殿宇深深,虽房屋高阔,高位上的掌权者依然如被笼罩在黑暗中,带着孩子进入殿宇的元羡抬头去看,却看不真切。


    宫人领着元羡与李旻上前,示意二人跪拜,元羡便带着女儿按照宫廷礼仪跪拜。


    一名老年男人的声音道:“平身罢。”


    元羡曾经本该会有很多机会见到李崇辺,但实则她从没有当面见过他。


    这个男人的声音虽威严,却也有一丝虚弱,虽随意,却也有一丝莫名的介怀。


    “谢陛下!”元羡柔声回应,又示意女儿这样讲。


    勉勉紧张道:“谢陛下!”


    勉勉声音稚嫩可爱,逗得高坐上位的帝后都轻声笑了起来,皇帝道:“这就是文吉的长女?”


    “是的陛下。”元羡回答后,又示意随自己起身的女儿回答。


    勉勉瞪大了眼,大胆望着上坐的帝后,声音软糯幼稚:“回皇爷爷,我是父亲的长女。”


    皇帝笑着朝她招手,说:“到皇爷爷这里来,你叫什么名儿啊?”


    勉勉看了元羡一眼,见元羡没有别的表示,才走到帝后跟前去,回答道:“我叫李旻,旻天之旻。我乳名唤作勉勉,阿母告诫,要敏而好学,勤勉自持,不耽享乐。”


    勉勉郑重的话,让皇帝和皇后都愣了一下,皇后不由笑道:“这小女娘,真是个小大人。只是,你是女娘,又不需为官治国,何须敏而好学,勤勉自持。”


    元羡低眉敛目地站立一旁,心下对皇后很是不满。


    皇后这样一说,勉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难道回答阿母说自己是女娘,是以要更加努力勤勉?


    这时候,皇帝说道:“严母才出孝子。皇后,你就是慈悲太过。”


    皇帝这话定然是意指太子不孝,皇后被噎得顿时闭了嘴。


    元羡心说你俩也不必借着我和我女儿来别苗头吧。


    皇帝又问勉勉:“勉勉,你随你母亲到洛京多久了?”


    勉勉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数,回答:“十七日了。”


    皇帝本只是问问,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孩儿真的会数出具体日子,而且并没有差错。


    皇帝道:“你喜欢洛京吗?”


    勉勉点头道:“很喜欢,这里非常大,房屋非常多。”


    皇帝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勉勉想了想,说:“阿母是在这里长大的。叔父要回洛京来,我们要是不来,就见不到了。”


    皇帝问:“哪个叔父?”


    勉勉说:“就是……叔父啊。”


    元羡只好抬头回答道:“陛下,小女是指燕王殿下。”


    皇后笑了一声,元羡继续垂下头去。


    皇后问:“你的父亲呢?”


    元羡朝勉勉处投去目光,勉勉没有多说,只哀痛道:“父亲过世了。”


    怕勉勉说错话,元羡正要自己说点讨帝后欢喜的,皇帝就说道:“好了,就不要再引孩子伤心了。早到了午膳时辰,就留她们用膳吧。”


    **


    大仪殿中摆上了宴席,因天气阴沉,殿中又点上了更多烛灯,这才让殿中亮堂起来。


    除了元羡带着勉勉坐在下位,太子携着太子妃,齐王携着齐王妃,加上燕王,以及余妃带着年纪尚小的小皇子,都来了,一起用膳。


    殿中亮堂起来后,元羡才看清楚帝后及其他人的情况。


    皇帝李崇辺虽称不上老态龙钟,但因生病,也颇有老态,鬓边已有白发,脸上有不少皱纹,眼神深邃严肃,不过脸上却是喜欢带着笑意的。


    皇后是太子之母,是李崇辺的发妻,据说二人早年也是伉俪情深,但李崇辺当皇帝后,二人就产生了一些矛盾,这矛盾主要与皇后的家族有关。


    自古帝后矛盾,无外乎是这些。


    皇后也已经老了,此时化着严妆,更显得脸部表情生硬,如画像上的人。


    余妃坐在皇后下手位,小皇子就在她身边,她约莫二十上下,圆脸,大眼睛,脸上总像有笑容,很娇美。


    小皇子则像是有些毛病,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元羡心说这小孩儿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没有被教养好呢。


    太子倒是有一副还可以的相貌,也许是受了寒,他精神比两日前所见更差一点,而且还不时咳嗽一声。


    太子妃中等身材,容貌端庄,和皇后长得有点像。


    虽然太子妃是太子的表妹,但从两人坐在那里的姿势看,两人并不一定和睦。


    两人成婚这么多年了,之前生过孩子,也没一个养活的,都是早早夭折了,想来即使之前有过感情,也会在这种消磨里难以为继吧。


    齐王长得较为高大英伟,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只是让元羡非常不快的是,他坐在和元羡对着的位置,不时就朝元羡看过来,而他那审视评价的目光让元羡不满。


    齐王妃据说比齐王年长两岁,也长得较为高大,容长脸,高颧骨高鼻梁,厚嘴唇,长得也算漂亮,只是她的妆容发型和她的脸型不太搭配,看着有点奇怪。


    齐王下位就是燕王了,他平常是恨不得把目光黏在元羡脸上,这在皇宫里,他却不敢看元羡了似的,一直正襟危坐,很是庄重地听着皇帝训话。


    元羡虽然很饿,但是在皇宫里,看着面前食案上由宫人一道道送来的膳食,她又没有什么胃口了。


    宫中饮食以羊肉为主,再有驼峰炙、鹿肉酱等,也有羹汤、蒸饼、点心、酒等等,但元羡已经习惯了南方饮食,不太能吃北方饮食了,勉勉就更是没办法吃这些。


    元羡只简单吃了点,又照顾勉勉,让她勉强吃了一些,以免让皇帝认为她俩不知感念皇恩。


    饭后,又上了水果、酥酪、茶等,可以聊天了。


    小皇子于是跑来找勉勉玩闹,他比勉勉年纪还小些,勉勉不喜欢比自己小的孩子,看他要拉自己去玩,就有些抗拒,但是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又不敢抗拒,只得拘谨地应着小皇子的要求。


    元羡见这小皇子傻乎乎的,怕他会玩闹时不知轻重伤到勉勉,到时候这位是尊贵的皇子,自己阻拦恐怕也来不及,便赶紧对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道:“小皇子真是童稚可爱。只是名医言,孩子用完膳后,不得急动,恐会损伤肠胃,引发腹痛。”


    余妃年纪小,虽受皇帝恩宠,一向也恃宠而骄和皇后别苗头,但是小皇子是她的倚仗,元羡这话却是让她非常关注,当即就听进去了,便抱了小皇子回去,不让他去拉勉勉玩闹了。


    两人所言,对面的齐王也听到了,他说道:“弟妹对照顾幼儿之事,知知甚多啊。”


    元羡面无表情,也不看他,说道:“齐王殿下言重了。”


    齐王目光一直在元羡身上流连,齐王妃蹙眉轻叹,不过没有发表一言,只当没有发现这件事。


    元羡本就不是好脾气,恨不得要给齐王些教训,不过她此时位卑言轻,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再次把话题转到元羡身上,说她的父亲元轶以前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是却没有儿子承嗣,后来元轶夫妻过世,在他吩咐之下,才有元家人前来主持,过继了元家子弟做元轶嗣子,安葬了元羡父母。


    元羡对父母之死一事心中恨极,只得沉默不言。


    别人看在眼里以为她是悲痛,燕王偷瞄元羡几眼,知道她就是单纯恼怒。


    皇帝又问元羡是否去祭祀过她的父母。


    元羡说刚回京就去洒扫过了,之后自己也会带着孩子再去祭拜。


    皇帝“嗯”了一声,说:“朕听四郎说起,你带着孩子如今住在履道坊里?”


    元羡一直没有抬头,低眉敛眸轻声道:“回陛下,是的。履道坊偏僻安静,适合孀居守孝。”


    皇帝说道:“此处偏远,很是不便。当初你同文吉的县马府,朕并未另做安排,依然留着给了文吉,如今他的孩儿住在里面,你既是当家主母,也得有个样子,住回去好好教养文吉的儿子,保住他的血脉,才是正经。”


    元羡听得心下火起,又只得压抑着,而且这种情况下,又不能拒绝,她正要应下,就听燕王说道:“父皇,当初嫂嫂同文吉堂兄几乎未在县主府居住,就南下南郡了。嫂嫂怕是对这县主府也不熟悉,且那县主府也并未都修缮好,嫂嫂要搬回去住,怕还得费神费钱修缮,嫂嫂妇道人家,怕不一定有这钱帛,不如我让出嫂嫂原来一直居住的驸马府的房屋,让嫂嫂带着孩子居住吧。那处宅院能另开大门,又已修缮完毕,只搬进去就行。”


    燕王所说的驸马府,是指当初元轶住的区域,只是当阳公主府里的很小一部分。


    元羡不由抬起头来,瞥了燕王一眼,只见燕王神色真挚,态度诚恳,正仰望着上坐的皇帝。


    元羡心说回当年的公主府去住,还不如就回县主府去住呢,至少心里好受点。


    皇帝听后,说:“如果是这样,那小元氏先搬去驸马府住下,待县马府修缮好,再搬回去。”


    元羡只得应下,起身行礼,说道:“是,多谢陛下赏赐。”


    她心说这样一来,必得搬回积善坊去住了,不过,搬家一般要选吉日搬,那拖拖拉拉一月两月,也是有的。


    而且,皇帝这次借皇后召见了自己,他日理万机,事务繁杂,自己又是女人,他不可能近期又召见自己,只要不亲自来回话,就有很多可操作性。


    元羡有很多法子拖着,拖到一个好时机。


    皇帝与皇后又讨论起元正、春耕等活动,既然这是家宴,其他人便自行聊起天来,元羡同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聊了一阵,主要是余妃询问元羡在南方时所见的风物,这个话题比较安全,元羡便也拉拉杂杂讲了很多。


    随即,皇后又提议现在雪停了,在上午下雪后,陶光园里雪景尤美,不如去走走观景。


    皇帝没有拒绝皇后的提议,说那大家都去陶光园赏赏雪景。


    元羡本是想请求告退,此时也不便提了。


    皇帝腿脚不便,不过有宦官用步辇抬着他过去,便也可以。


    一番准备之后,帝后乘坐步辇先行,其他人在宫人们的簇拥下便跟着走在后面。


    元羡牵着孩子,落到最后的位置去。


    从大仪殿到陶光园,距离不近不远,元羡幼时常走这条路,要步行的话,约莫需要一刻时辰。


    勉勉第一次到这陌生环境里,初时有些紧张,慢慢也就放松下来,向元羡问这问那,这座宫殿叫什么,是做什么的,那个人身上的衣裳怎么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不是官职不同……


    要是在外面,元羡会认真为女儿解答,但在宫里,她只是说:“多看少说,回家了我再讲。”


    勉勉只得压抑住心中的十万个问题。


    一会儿,燕王落到了后面来,对元羡问道:“阿姊,你还好吗?”


    元羡在心中叹息一声,道:“无妨。那个袁世忠的案子,有些后续了。”


    燕王没想到她提这事,问:“查出什么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也许有歹人聚集,我今日三、四更时分,让宇文珀带人去集贤坊里查看情况,宇文珀等人至此就失去了踪迹,我进宫时,他们都尚无音信。我让元锦去找河南县尉祁司道了,只盼着宇文珀等人没有出事。”


    燕王知道宇文珀是元羡身边老人,宇文珀失踪,元羡必然担心,他想了想后,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把袁世忠被杀一事闹大,让河南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一起来调查,这样一来,不只是袁世忠之死一事,履道坊及周边里坊,也可以彻查一番。”


    自从元羡在履道坊住下,燕王便陆续安排人到元羡所住之地探查,为元羡排除危险,虽然时间尚短,安排去的人也少,但也有人发现了一些问题,那就是元羡所说的集贤坊及伊水一线夜里常有异常船只流动。


    燕王是近期才回洛京,对洛京暗中的很多情况不清楚,加之师出无名,便没有让下属深入调查和打草惊蛇,不过,他认为,揭开这个盖子,对自己来说,应该是有利的。


    而对元羡来说,她本就要搬离履道坊,那不如就让履道坊、集贤坊及周围的情况大白天下,反正这乱子,也不会波及到自己了,而且,整顿履道坊、集贤坊等里坊后,说不得还可以低价购买这个区域的土地,然后再对这个区域进行发展,赚一笔钱。


    元羡轻声应道:“的确可以这样做,有行动,才有改善。”


    燕王才回洛京没多久,洛京的各种权力圈子就像要固化的浆糊,根本不容外人在其中动弹一点,分走一点羹,即使是皇帝,怕是也很难动作,不然,他怎么会这么看重回来的燕王。


    不管集贤坊里有没有问题,以元羡所想,皇帝都会想有行动,好处理一些他想处理的势力。不然,这个天下,李氏也坐不了多久。


    第109章


    既然元羡也有这个打算,燕王便转动脑子,谋划要如何揭开这个盖子。


    不过,不待他想出什么自然引出的好点子,齐王就给递来了枕头。


    大家已经到了陶光园,陶光园里有湖有岛有山,殿阁绕湖而建,花树繁多,此时山水花树都经白雪点缀,圣洁缥缈,一如仙境。


    登春阁是陶光园里一处受皇帝喜爱的殿阁,陛下正好在登春阁外平台上赏景,就听到齐王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你俩在后面讲了一路悄悄话,真是姐弟情深啊。”


    齐王一直想把燕王往“前朝宗室”的人的位置推,把他和前朝魏氏联系在一起,让皇帝厌弃他。


    燕王没有收敛声音,以故意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声量说道:“御史台监察御史袁世忠住在履道坊,是嫂嫂邻居,于前夜被歹人射杀,嫂嫂一家也因此受惊,今日凌晨,嫂嫂家仆听到外面动静,出去查看,也不见踪影,怕是有歹人在履道坊一带为祸,即使朝廷命官,这些歹人也不放在眼里,想杀就杀。京中治安堪忧,我也忧心嫂嫂一家安危,是以父皇赏赐嫂嫂一家到积善坊居住,真是父皇赐予莫大恩德。不然,嫂嫂一介弱女子,又带着女儿,在履道坊出了事,可又怎么办。”


    燕王所说之事,果真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连皇后和太子都跟着看了过来。


    皇帝坐在步辇上,让身边宦官唤了燕王同元羡过去回话,皇后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向两人望过来。


    太子也跟着过来了,立于皇帝下手。


    一时间,登春台上氛围异常严肃,大家都噤了声,只有小皇子以幼稚的声音唤着宫女,指使她们去采台下园中的梅花。


    皇帝问道:“监察御史袁世忠被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世忠只是一名小官,皇帝即使以前听过他的名儿,估计也没记住过,这才是第一次这般关注此人。


    燕王躬身行礼后,忧心忡忡地把袁世忠被杀,以及袁家最初将此事栽赃到元羡头上,让仆人到元羡孀居之处闹事描述了一遍,他也是因为元羡派人去找他求助,他才到得履道坊,知道元羡所居之处很不安全。


    这不就是天子脚下动土吗?


    居然在京中射杀了朝臣,此事还得了?


    皇帝果真脸色变得阴沉,问道:“朝臣被杀,是谁在调查此案?”


    燕王回道:“父皇,昨日儿臣进宫之前,便是在履道坊里,当时是河南县尉祁司道在调查此案。据元氏嫂嫂所说,她家仆人昨夜因为听到院外有异常响动,带人出去查看情况,竟然就没有再回来,于今日凌晨失踪了,她怀疑履道坊及周边里坊有歹人聚集,恐怕是要闹事,只是此事尚在水面之下没有爆发而已,还请父皇派人彻查,不然,歹人突然闹起事来,怕是危害更甚。”


    皇帝皱眉道:“果真如此?”


    燕王跪下道:“父皇,儿臣这才回京十余日,大多数时日在宫中侍奉双亲,除了在府中,就只去了父皇您安排的办差之地,这去履道坊也是因为牵涉嫂嫂一家安危,对京中治安,儿臣知之甚少,并不清楚,并不敢确认真就有歹人要聚众作乱,只是觉得,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该严加调查排除隐患,再说,已有监察御史被杀……”


    皇帝脸上的老态和病态在这一刻都像是隐去了,他目光锐利,威严如山岳压顶,从几个儿子身上扫过,他当然在意燕王所说,只是,他也会想,是不是燕王想借这件事,在京中搅动风云。不过,即使是燕王想搅动风云,皇帝此时也有此意,他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发话。随后,他又看向太子,似乎是想看他对此的意见。


    太子迎着他的目光,勉强说道:“父皇,四郎所言不差,既然有监察御史被杀,这事不可不严查。”


    皇帝又看向齐王,齐王愣了一下,说道:“天子脚下,京都之中,怎么能容忍有人谋杀朝廷大臣,父皇,的确应该严查。”


    皇帝于是没有心情赏景了,要回前朝办公。


    几名皇子便也跟着一起去。


    既然这样,元羡便实时提出要出宫回家。


    帝后没有挽留,安排了宦官送她和李旻出宫。


    从陶光园离开时,元羡带着孩子依然走在最后面的位置,要一直出了陶光园,她才和皇帝一行人分开。


    这次却是齐王故意放慢了脚步,留到想同元羡同行,而燕王被皇帝叫在身边,他一边紧跟着步辇,一边向皇帝讲自己所知的祁司道调查到的情况以及元羡府中的仆人发现的集贤坊里的异常,这些异常其实并非元羡仆人发现的,大多都是他安排去保护元羡的探子护卫调查到的。


    齐王遣退跟着元羡的宦官,让他们稍稍远离。


    元羡疑惑地看向齐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齐王笑了笑,凑在元羡近处,对着元羡小声说道:“没想到弟妹是如此风流人物,真是便宜李文吉那厮了,既然他已经死了,弟妹年纪尚轻,正是虎狼之龄,便需独守空房,能耐这寂寞否?”


    元羡本来还故作柔婉,此时听他这样故意亵渎之言,心说你可真是不知死活,故意给我递把柄,这等事,我闹开,于我增加清名,于你却是让你名声扫地,骚扰守孝守寡的堂弟媳可是会让朝臣傻眼,史官也给你记一笔的。


    她突然惊叫一声:“殿下,你做什么?!你这般侮辱,是要我去死吗?”


    勉勉刚刚也听到齐王说了什么,不过她还太小,不能理解话里的意思,但见母亲突然动怒,就吓得大哭起来。


    皇帝的步辇距离元羡、齐王等人也不过十余步而已,根本没有走远,当然不会听不到后方突然传来的惊叫大哭之声。


    随着元羡大闹,宫廷护卫和宫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有人马上跑来询问出了什么事,皇帝也让宦官停下了步辇,燕王更是一脸震惊,向皇帝告罪后,快步走到元羡跟前来,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元羡已经被气得满脸泛红,双眼含泪,大声哭诉道:“齐王殿下故意侮辱于妾身,我实在说不出他讲的那些话!”


    元羡就像要气得晕厥过去,勉勉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抱住元羡的腰大哭。


    齐王完全没想到元羡会这样大闹,这里可全是男人,哪个要脸面的女子会这样做?他愕然后又面色黑沉下来。


    燕王对着齐王质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齐王尴尬道:“我能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讲啊。”


    元羡愤怒地道:“你敢讲不敢承认,你还是男人吗?宦人也比你多几分血勇吧!”


    齐王顿时血气上涌,面如猪肝之色,抬手就要打元羡,元羡抱着孩子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燕王愤怒非常,挡住了齐王,道:“二兄,你想做什么?”


    皇帝正沉思,没想到短短几步路,居然会出这等事,当即不得不停下来断案。


    燕王、齐王、元羡和李旻都被带到了皇帝跟前去,一起到了出园子路上的一处阁子里。


    元羡已经沉默地哭了起来,又抱着女儿哄劝,悲伤又可怜。


    燕王对齐王恨得牙痒痒,他当然知道他这个二兄好色如命,肯定是他去勾搭元羡,元羡性情骄傲倔强,这等事对她来说,莫过于绝大的侮辱,她肯定不会忍下来,自是会故意发作。


    皇帝让齐王去解释,他刚才为何要故意去与小元氏同行,到底怎么惹了小元氏,齐王恢复了正常做派,对皇帝道:“父皇,儿臣不敢欺瞒,的确没讲什么不得体的话,只是询问了一番文吉堂弟之死。”


    元羡听到,抬起头来,怒瞪齐王,很显然是指齐王撒谎。


    皇帝又叫来方才跟着元羡的宦官,问他们是否听到了什么,他们都表示什么也没听到。


    元羡知道,这些宦官即使听到了,也不会站出来,这让她心下更加愤怒,但是眼神却平静下来。


    皇帝叹了一声,他看向勉勉,勉勉还在抽噎,好不可怜,皇帝道:“勉勉,你可听到了什么?”


    元羡顿时恼道:“陛下,那些话,怎么能让孩子讲!”


    齐王道:“我的确没有侮辱弟妹之意,只是顾念与文吉堂弟的兄弟之情,关心一二而已。”


    勉勉说:“皇爷爷,他说阿母年轻,是虎狼,但我阿母不是虎狼,我阿母是人,他真的侮辱阿母。”


    元羡赶紧捂住勉勉的嘴,不让她继续说出更难堪的话语,惊叫道:“勉勉,这些话不能讲。”


    阁中顿时一片沉默,燕王沉着脸盯着齐王,齐王讪笑两声,对皇帝道:“父皇,弟妹的确年轻,她父母已亡故,即使想再嫁,也无人做主,父皇既是她长辈,何不为她赐婚,也能成就一段姻缘,她从此有男人可依,便也不必受苦。”


    皇帝早早看出,齐王就是看元羡貌美,想纳元羡为妾。皇帝头疼道:“文吉才过世没多久,哪能就想着再嫁,荒唐。”


    元羡心说你这一家子最荒唐,一个个猪狗不如。


    元羡再次委屈地哭起来,道:“陛下,妾身今日受齐王如此大辱,以后再不愿与齐王当面,请陛下恩准,妾身带孩子先退下了。”


    皇帝叹息一声,让宦官带着元羡和李旻先行离开。


    在元羡和李旻走后,皇帝才沉着脸骂齐王,道:“色欲薰心,不知礼仪!那是你守寡的堂弟妹,也要去招惹!”


    齐王尴尬道:“阿父,这也是人之常情啊。待小元氏孝期结束,还请父皇将她配给儿臣。”


    皇帝忍了片刻,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大约太失望了,反而没再骂齐王,当然也不可能答应他的请求。


    皇帝吩咐所有人都不许把齐王与小元氏之间的矛盾传出去,要是有谁乱说,绝不饶恕。


    众人纷纷应是,齐王见皇帝守住了他的颜面,不由松了口气。不过,即使外人知道他去勾搭小元氏,他也不觉得这算什么事,他之前纳过的妾室里,又不是没有寡妇。


    而且,外人知道他看上了小元氏更好,别人才不会提前去找元家说媒提亲。


    不说元氏本身就美貌绝伦,风韵绝佳,就说据传她带着李文吉的家当,豪富一方,总之,纳她为妾,是绝不亏的,恐怕不待她出孝期,想上门提亲之人,就会络绎不绝。这事还得先下手为强。


    齐王眉目舒展开来,还故意对着面无表情的燕王笑了笑。


    燕王之后未再出声,只是心下非常难过,又极度厌恨自己。不由想到为何有些男人会因为女人而发起战争。这不就是理由。


    元羡出了皇宫,虽然宫中安排了马车和宦官送元羡回家,不过燕王府也安排了马车在候着,元羡便谢过宫中的宫人及马车夫,又给了一些谢礼酒钱,谢绝了他们相送,乘坐了燕王府的马车回履道坊。


    元羡一路沉默,把齐王的脸面给撕扯下来,让皇帝知道他这个儿子是个多么荒唐、没有担当、好色、没有伦常的人,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虽是达到目的,但对齐王的厌恨却是分毫不少,反而更厌恶他。


    勉勉见元羡沉着脸一言不发,自己也不敢出声,她今天是真被吓到了。


    到了家里,元羡安慰了勉勉一阵,说没事了,阿母和她都没事,不要害怕,才让婢女带勉勉下去换衣裳并用些暖热点心。


    两人在宫里都没有吃饱。


    安抚好女儿,元羡便叫来飞虹询问宇文珀和元锦的情况。


    飞虹忧心忡忡道:“宇文叔一直没有回来,元锦姊姊之后又带人去集贤坊找过,没有找到人。她也带人去对县尉祁司道说明了情况,祁县尉带人进集贤坊查看过了,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就又带着人离开了。”


    元羡心说集贤坊里问题那么明显,祁司道居然说什么异常都没有,这不就是最大的异常吗?


    这祁司道也有问题啊。


    如果祁司道也有问题,那指望他帮忙寻找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便也不太现实了。


    元羡问:“元锦在哪里?”


    飞虹说道:“元锦姊姊带着人沿着伊水去调查了,因祁县尉说他没有办法安排人力帮忙寻找宇文叔后,元锦姊姊就自己去找了。”


    元羡有种心力交瘁之感,问:“她带着多少人去的?”别她也出事了。


    飞虹回答道:“带了两人走,她怕人都出去了,主人和女公子回来,没有人护卫。”


    元羡蹙眉轻叹了一声,道:“天又要黑了,再安排两人沿着伊水去把元锦她们叫回来。”


    飞虹道:“那宇文叔他们……”


    元羡说:“我自有计较。”


    飞虹只好应下了,跑出去安排人去叫元锦等人回府。


    到得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元锦等人总算回来了,当然,她们也的确没有找到宇文珀等人。


    元羡让她们用过晚膳后换了衣裳,再来书房回话。


    元羡问道:“你们沿着伊水调查,有什么结果?”


    元锦带着两个人先是沿着伊水向城东出城查看了一番,又沿着伊水向城南出去,一直到了伊阙,元锦说道:“虽然没有找到宇文叔等人,但也并非全无结果。城东城南的水门处,都有城卫驻守,水中如果出现尸首,城卫定然可以发现,两边水门都说没有见到死尸,如此一来,即使宇文叔等人出事,应当也不是跌进水中溺死了。我们也问了水岸两边的住户,大家都说没有见到死尸。”


    元羡轻叹道:“或者他们还在集贤坊,或者是之前就在船上,被船载去了别处。不过,如此一来,他们也不一定就出了事,也许是躲在船上时,被带走了。”


    元锦也带了些希望,道:“是啊。宇文叔和小满等人,都是身手极好的,又有经验,不容易出事。”


    元羡总归还是自责,说道:“如此危险的事,我却安排宇文珀去做,真是不应该。”


    元锦流露出惊讶之色,劝道:“主人何须自责,我等由主人护佑,本就该为主人效死。再说,这也不只是主人您的事,要是府中不安全,大家不都得受难吗?您以前常说,大家同心,才能度过难关。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事,又不是主人您一人之事。”


    元羡依然精气神不高,大约是上午入宫受了凉,下午又因齐王怒火攻心,身体便觉沉重。


    元羡道:“大家都好好休息,如果夜里花园中再有啸叫之声,便来叫我,我再去看看。”


    **


    元羡身体不适,尚且还可以忍耐,晚间她早早带着勉勉准备睡觉时,发现勉勉面颊绯红,精神恹恹,再一摸额头,额头滚烫,而勉勉自己只是昏沉欲睡,只小声对元羡说:“阿母,我难受。”


    元羡被她这样子吓得魂飞魄散,勉勉大约也是因为在宫里受了凉,又吃了自己不爱吃难消化的食物,然后又被齐王那件事惊吓到,所以病了。


    元羡赶紧爬起来,所幸她自己学了些医术,对小儿科较有经验,开了方子,家中也有一些常用草药,便让厨间煎上,一个方子用来服用,一个方子用来泡脚。


    她又让厨间准备了热水,给勉勉擦身,如此一直折腾到深夜,勉勉才退了些烧。


    勉勉睡后,元羡头昏脑涨,也喝了些药,才刚睡一会儿,约莫到了四更天,元锦又找来了。


    元羡裹着厚披风,撑着脑袋,坐在稍间的榻上,问:“怎么了?”


    元锦见主人病成这样,还得勉力起来处理事务,便很觉过意不去,但这件事很重大,又不得不把元羡叫起来。


    元锦说道:“集贤坊里传来了砍杀刀箭之声,我带人上坊墙去看了,集贤坊里火光也不对劲,应是有两方人马在对战。坊外也有人包围,应当是城卫或者禁军。除此,我们花园里,又有了那啸叫声,很是凄厉。”


    元羡一听,当即精神了不少,她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额头,说道:“我去看看。”


    元锦问道:“集贤坊里是怎么回事呢?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打斗?”


    元羡说道:“可能是陛下安排军队趁夜调查集贤坊。”


    “啊?陛下?”元锦很吃惊。


    元羡午后离开皇宫时,皇帝就带着几名皇子去商讨事情去了,元羡睡前还没听到什么动静,例如没见三法司和河南郡的衙役捕快来调查,还以为皇帝没有那么快把这件事安排下来,要等着第二天才下令,哪想到,李崇辺虽然老了病了,但还是极其敏锐的掌权者。


    想来比起调查一个御史台监察院监察御史的死,集贤坊里的事,才更是大事。


    而皇帝认为集贤坊的事这么严重,却也没有在傍晚时去调查集贤坊,反而一直等到三更之后才进集贤坊,这至少说明,集贤坊果真有很大问题,而且集贤坊的问题,是在三更之后暴露出来。


    袁世忠及其仆人便是三更之后从坊外翻墙回家时被杀,是否是因为袁世忠及其仆人发现了集贤坊的问题,所以引来杀身之祸?


    元羡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元锦去到花园。


    元羡这次没有爬坊墙,而是从水榭上了阁楼,从阁楼处探看伊水对面集贤坊里的情况。


    花园里依然响着那“呜呜……啊……”的凄厉啸叫声,未免对面集贤坊外的兵士发现自己家的情况,元羡上了阁楼后,就让仆婢将风灯拿下楼了,楼上没有一点光亮。


    元羡打开西边的窗户,在冷风里望向集贤坊,集贤坊里果真有很多火光,甚至映亮了一小爿天宇,里面还有不少人声,很是嘈杂,只是听不真切他们在叫喊什么,再认真查看,伊水上还有不少船,船上灯火暗淡,依稀可见那不是普通船只,而是战船。


    元锦轻声说道:“陛下安排了禁军来处理集贤坊的事,他们能找到宇文叔和小满他们吗?”


    元羡道:“只能再等等了。”


    她又去开了北边的窗户,看出去,袁家后宅里不少房屋中亮着灯火,想来他们也听到了一河相隔的集贤坊里传来的不正常的声音,但袁家没有人到花园来搭梯子查看情况。


    这让元羡觉得有些奇怪,元羡说:“袁家这两天也太安静了,他们好像在避着外面的事。”


    元锦没懂元羡所指,说道:“袁家家主过世,还是被人所杀,想来被吓破胆了吧。”


    元羡却不这样想,说道:“可不要小看袁家主母崔氏。她是个有城府的人。袁世忠被杀,崔氏不管怎么样,都该为袁世忠喊冤,督促县衙办案,而且袁世忠在朝中为官,怎么也该有不少同僚,崔氏应当联络其同僚为袁世忠喊冤,说不得还可以因此荫庇其子,再有,集贤坊这么大的阵仗,不只是我们家在看热闹,你看,还有不少人家点了灯出门,但袁家可以从花园查看集贤坊,他家却没有人来花园。”


    元锦细思后说:“主人,您的意思是,袁家有问题。崔氏也许知道袁世忠因何而死,所以害怕衙门深入调查此事。”


    元羡说:“不管怎么说,袁家存在一些不能细查的问题。即使袁世忠之死与袁家的问题无关,但崔氏也不想有人去调查袁家。”


    元锦说道:“嗯。的确存在这种情况。”


    元羡慢慢走回西边窗户处,望着伊水及水上的船只,又说:“我们买的这个宅子,也不是好宅子,之前的主人家,怕也不干净。”


    “啊?”元锦又被吓了一跳,虽然她胆子大,不怕杀人,也不怕死人,但她怕鬼怪。


    元羡说:“不是鬼怪之事。既然集贤坊有问题,那我们这座宅子,可以监控集贤坊和伊水,那么,这座宅子,应该就会与集贤坊的问题存在联系。现在就是不知道集贤坊到底是什么问题。”


    “哦。”元锦认可道,“主人推测很有道理。那之后怎么办?我们要搬家吗?不然,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们住在这里,主人您和女公子的安全也难以保障。”


    元羡道:“没有关系。昨日进宫,陛下赏赐了以前我父亲的驸马府供我们居住,待请高僧为我们算算日子,找一个吉日,我们就搬去积善坊了。”


    元锦喜道:“搬去积善坊,才正合主人您的出身啊。”


    元锦是元羡在南郡提拔的人,她还没有去过积善坊,但是知道积善坊是这洛京里,身份最尊贵的权贵住的地方。


    元羡看她这般高兴,才意识到,原来除了自己外,家中其他人,都是希望住到城西去的。


    元羡不由在心中又叹了一声。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仆随主势,大家都是希望跟着她有更好的前程的。


    元羡只觉得头一阵阵抽痛,园子里传上来的啸叫声,让她这头痛越发严重。


    元锦就着从集贤坊方向照过来的些许微光,看元羡撑着额头,面色痛苦,不由担忧道:“主人,我在这里看着就行,您快回寝房睡下吧。”


    元羡却强撑着道:“不必。我要在这里等着,一直到这啸叫声停下。”


    元锦劝道:“这啸叫声,要到天色将明才会停下,昨日夜里就是如此。主人您何必一直在这里等着。”


    元羡却说:“这声音很快就会消失,不需要等到天明。”


    元锦意识到元羡话中有话,问道:“难道您已经知道这声音因何而起?”


    元羡轻声说:“你看水上的船,可有发现什么?”


    元锦就着船上风灯和马灯,认真打量那些船的情况,那些的确是小型战船,想来是专门用来封锁伊水的。


    不过元锦却未从船只上发现什么问题,特别是昨日花园就有这啸叫声,昨日可没有战船在这伊水上,所以,也不该是船的问题才对。


    元锦目光落到了船下的水面上,不由些许疑惑。


    那水面波光不如白日里所见那般,显得平静不少。


    元锦道:“为何水波如此平静,明明风较大。”


    元羡道:“因为水面低矮了不少,可见是上游的水,被拦了一些。”


    元锦再仔细看,发现果真如此,但是:“为何上游要拦水?”


    元羡道:“我们昨日一早到集贤坊,湖中水气氤氲,冬日还有那么多水,可见是趁着夜里拦了伊水流进湖中。现在应该也是这样。伊水水位降低,从伊水到我们花园池塘的暗渠露了出来,又有风盘旋进入暗渠,形成风洞,故而有啸叫声,待一会儿集贤坊不再往湖中引水,水都从伊水流出,伊水水位上升,便不会有啸叫声了。”


    “咦。”元锦疑道,“这样的话,我们池塘里的水位,不是也该发生了变化吗?”


    元羡叹道:“本该是有明显变化的,不过我们这池塘比伊水更高,以便夏日积水,冬日放水,所以冬日水位受影响不大,且这暗渠应该同袁家共同使用,水先到袁家的池塘,才再到我们的池塘,下面应该也有控制水位的机关,是以你之前才没有注意到池塘中水位的变化。”


    随着元羡这话说完,果然听到伊水里水声变大了不少,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船只随着水面变高而变高,花园里那凄厉的啸叫声,也停下来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的事应该已经告一段落,我们下去吧。”


    也许燕王会派人来对自己讲集贤坊里的情况,从燕王处掌握集贤坊里的实情,比站在阁楼上能看到的自是更多——


    作者有话说:还有十来万字的样子,其实并不少了,下周完结。


    第110章


    元羡回到内宅里,果真有人来求见。


    门房说是燕王府里的人。


    元羡简单收拾了一番自己,到得前院大堂里,隔着屏风见了来人。


    此人是贺郴身边的小兵,隔着屏风对元羡转述了燕王让带的话,大意是燕王在忙,无法亲自前来探望,集贤坊里情况较为复杂,暂时还没调查清楚,不过他让人仔细寻找了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但没有找到,判断宇文珀等人可能被船带出了洛京城,他会安排人专门寻找宇文珀等人,让元羡安心。


    元羡问道:“还有其他吗?”


    小兵在房间里的熏香里,生怕自己脑子发昏,认真回答道:“殿下还让县主爱护身体,没有别的了。”


    元羡颔首道:“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了。”


    又让婢女拿了打赏给这小兵,才让他回去复命了。


    虽然这小兵没有带来很明确的话,但元羡据此也能判断出一些情况,燕王在昨晚参与了调查集贤坊的事,这说明皇帝很看重他要用他,再就是集贤坊里果真有问题,而且情况复杂,复杂到参与调查的燕王也忙到难以脱身,这应该是牵扯到了京中的权力人物。


    集贤坊虽是城南较偏远地方的里坊,但这里却是在京中,要在集贤坊里挖出那么大的湖并蓄水,非是权贵,怕是很难做到。


    即使城中的各小漕帮,背后也都有人。


    集贤坊的事会查到某些权贵头上,元羡一点也不觉奇怪。


    这已是腊月二十八,朝廷已经放了元旦假,人人都准备过年,但京城的氛围却紧张了起来。


    天大亮之后,不止集贤坊被禁军包围和调查,伊水沿岸的多个里坊都没有逃过,履道坊也被禁军守住,不许坊中居民出入。


    大理寺、刑部及河南郡郡衙,在大理寺卿高昶总体负责下,开始调查这次集贤坊“叛乱”之事,前几日的袁世忠被杀一案,也被合并进来了。


    这些情况,元羡初时并不清楚。


    **


    元羡知道履道坊也会接受调查,她从前院回了后宅,吩咐府中紧闭大门,家中暂时避不见客,继续为元正及祭祀父母、丈夫做准备。


    元羡从南郡回洛京时,就带来了很多物资,这些物资,有些是要自家使用的,有的是用于送礼的,还有的是准备在京中贩卖的。


    元羡之前就已根据管事的调查并亲自查看后确定了几个铺面,准备或者租或者买下,用于在京中贩卖南货,一是做南北生意,有这种物资和人员的流动,更方便她控制和发展自己在南郡的产业,也才能更好地养活庄园、商铺及自己身边的人,不然,这些跟着自己的人没有产业、金钱上的盼头,人心容易散,忠心也容易变,二是她也需要在京中有产业,才能支持自己和孩子的生活。


    根据元羡的安排,有些之前来洛京的管事和仆役,在安排好京中的事务后,还得再从京中带着货物回南郡去,既是商事需求,也联络两地事务。


    元羡上午一直陪着生病的勉勉,好在勉勉身体底子不错,又长到这般大了,这次发烧惊厥也只有大半晚,到第二日,便没有再发烧,只是食欲还是不佳,也没有精神。


    府中熬了鸡肉粥和鱼粥,元羡也跟着勉勉吃粥。


    到得中午,元羡又陪勉勉午睡。


    虽是午时,外面天色依然阴沉,倒是适合睡觉。


    不过,元羡心中有事,不太睡得着。


    在又听到窗外的风声大起来时,飞虹来了寝房,隔着眠床上的幛子,小声唤元羡道:“主人,门房来说,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来敲了府中大门,要求我们配合他们查案。”


    元羡轻轻撩开幛子,从眠床上起来,又为勉勉掖好被子,这才随着飞虹出了寝房,道:“大理寺和刑部?”


    飞虹道:“是的。元锦姊姊说她去应对此事就行。”


    元羡想了想后道:“不必了,我亲自去看看情况。”


    元羡穿好衣裳,梳好发髻,又披了一件披风,戴上幂篱,这才到了前院。


    这些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大约已被人交代过素月居里住的人的情况,是以没人敢嚣张行事。


    带头的是一名姓江的大理寺正,江寺正带着人只是站在门房的廊下,甚至未进照壁里的区域,除了他们知道这宅子里住着的是李氏宗室的一名孀妇外,不会有别的理由。


    江寺正只见一名一身白衣孝服的高挑女子出现在照壁边,这女子戴着几乎及腰的白纱幂篱,遮住了面容,但她的出现带来一阵淡雅清冷的香气。


    女子柔婉清润的声音响起,一如冬日夜空的月色,清雅高洁却又让人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不知几位使君是有何事?”


    江寺正清了清喉咙,道:“叨扰了夫人,江某在此请罪。是这样的,我们查到夫人是约莫二十日前搬入此宅住下。此宅之前是在一名姓谢的女子名下,这谢姓女子,在将宅子卖给夫人后就失踪了。”


    元羡心说她让燕王派人帮忙调查此宅前主人的情况,时间太短还没有什么进展,没想到大理寺就查出些什么来了。而大理寺的人来找她确认此事,也说明这宅子的前主人,说不得就是和集贤坊的事有关。


    元羡说道:“此宅乃是我遣家奴来买下,并非我亲自买下,而当初为我办此事的家奴,在前几日已受我安排,回南郡去了,要去追回怕是困难。而我正介怀此宅的前主人之事,如若江使君有任何想知道的情况,只要我及我家仆从们知晓,无不配合江使君调查。”


    江寺正道:“不知夫人可允许我等进宅中检查。”


    “检查?”元羡看着他们,说,“我孀居于此,不便让人进宅中检查。”


    江寺正道:“夫人可携着女婢们回避后,我等再进宅查看。”


    元羡皱眉道:“恐怕也不方便。”


    “这……”江寺正语气稍稍强硬起来,“我等受皇命调查大案,夫人如此不配合,怕是不妥。”


    元羡道:“非是我不配合,你们先去调查别的情况,再有任何问题,我可以安排府中仆婢查看后回答你们。”


    江寺正道:“这样怕是不成。”


    元羡道:“或者你让你的上司前来。”


    江寺正面色变得极难看,但他可能并非普通出身,知道些什么消息,没有真和元羡直接起冲突,带着人出了素月居大门。


    元羡便让门房随即把大门又关上了。


    元羡这般态度,府中仆婢们倒不觉得如何,因为元羡一直就这样,但江琳却是很不满,只得去向上司汇报了元氏的情况。


    江琳直接去找了此次调查的最高负责人大理寺卿高昶。


    高昶正在河南郡的郡衙里,对于调查集贤坊这事,这事要说大,是非常大,要说不大,也可以控制其波及的范围。


    高昶年纪不大,刚四十出头,为洛阳县人,其出身也较普通,父祖都只是做了县丞及县令一级的小官,但他如今已位列九卿,能登高位,虽与他在李崇辺称帝上有功外,还与他很能揣摩圣意,替皇帝办皇帝想办的事有关。除此,在如今后戚、太子势力极强的情况下,他一心只为皇帝办事,为人又较圆滑,并未过分得罪皇后国舅。可见他此人极为聪明。


    因皇帝安排了燕王跟随高昶学习,说是学习,其实是监督,也是让高昶同燕王亲近,高昶便比往常更为谨慎。


    见只燕王在高昶旁边,江琳便较为委婉地讲了履道坊素月居中元氏拒绝官差进入宅邸调查一事。


    高昶一向对权贵并不谄媚,待下级也很亲和,是以下级也很敬重他。


    江琳知道素月居中住着李氏宗室的孀妇,与燕王派了人交代了他此事有关。


    江琳随后就将此事告诉了高昶,是以高昶也知道素月居中小元氏的身份。


    皇帝安排调查集贤坊一案,这案子虽极重大,但与素月居中的小元氏却没什么关系,小元氏是十几、二十日前才回洛京,不可能参与这个案子,高昶便对燕王道:“素月居中妇人乃是江陵公遗孀,衙差前去调查,的确不妥,如果殿下愿意替我劳累,可否由殿下安排人去此宅中查看情况。”


    燕王就想自己去,之前只是端着姿态做做样子罢了,再说,去元羡那里也正好可以不跟着高昶,高昶也能更方便行事,一举两得。


    燕王道:“不瞒高公,素月居中妇人元氏,乃是我师元轶之女,我师已经过世,无论如何,我都该照拂他的独女。高公让我去调查她宅中情况,正是成全于我,我感激不尽啊。”


    两人说了一些客套话,燕王就急匆匆带着人离开了郡衙。


    燕王带着人到了素月居,敲开素月居大门时,元羡正在花园水榭阁楼上观察北面袁府情况。


    他到来,婢女飞虹亲自在门口接住了他,行礼罢,便说:“殿下,主人在花园里,她说要是您来了,就带您过去。”


    燕王在心下一叹,心说元羡故意刁难江琳,就是希望他能来吧?她知道自己会来。


    燕王含笑道:“那便过去花园。”


    随着他的,除了田玫是宦人外,其他都是高大英武的护卫,燕王只带了田玫进花园,让护卫们都在花园门口等着。


    花园里有几名元羡府中的女护卫在值守,被飞虹引着去那座水榭阁楼时,燕王不由想到两人曾在阁楼里发生的事,心说,阿姊应该不生气了,不过,他自己反而很在意自己做过的无礼之举。


    燕王问飞虹道:“你们主子和女公子这两日可好?”


    昨天他就觉得元羡挺憔悴,大约是她担心宇文珀。他昨日在宫里都不敢多看元羡,怕自己的爱慕又担忧的情绪无法掩盖,被皇帝和其他人看出来。


    在之前,燕王并不觉得对元羡的爱慕让人看出来,以及将自己想娶她的意愿公之于众,这有什么不对,但如今他已经深刻体会到这样做会对元羡产生的伤害,他希望自己能更好地处理此事。


    飞虹礼仪周全地侧退一步,柔声回道:“自从到京中,主人就思虑过重,睡不安稳,宇文管家不见后,主人便更加忧虑了。昨日夜里,女公子又发了烧,主人照顾女公子,很是劳累,便也病了。”


    燕王微微皱眉,担忧道:“都病了?可严重?请了医师吗?请的谁?”


    飞虹怕自己对燕王讲这些府中主人的私人情况,元羡之后知道会生气,便马上又说:“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女公子用过药后已经退烧,主人今日也好些了。”


    “我知道了。你不要告诉她,我问了你这些事。”燕王看出飞虹的心思,便吩咐了她一句。


    飞虹愣了一下,才紧张地应了,明白燕王不会去元羡跟前说刚才的事。


    燕王自行上了水榭阁楼,只见阁楼上靠西的区域铺着垫席毛毡,上面有案台,茶具,元羡却没有坐在那里,而是侧身站在北面的窗边,目光幽幽,审视着袁家。


    房中再无别人。


    燕王的脚步声停在房中后,元羡便偏头看过来,说:“你这么快就来了?”


    燕王这才走到北面窗边去,但是和元羡隔了半步距离,也看向袁家的宅子,说道:“阿姊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元羡说道:“我都还不知道集贤坊到底是怎么回事,自是也看不出袁家是怎么回事。”


    虽然很多人会认为知道得越多,风险越大,不过元羡不这样认为,她认为只有掌握所有消息,才能对自己有利。这也是她很喜欢分析案情的原因。


    燕王只见官差正在袁家宅中调查,袁宅中众人,男子都被集中到前院去了,女子被集中在后院主屋中,袁府正一片忙乱和慌乱。


    元羡神色深沉,不时拧眉,她定然是对某些事不满。


    燕王说道:“集贤坊的所有宅地在三名商人名下,伊水在集贤坊东西横穿而过,伊水之南的宅子在一名叫唐贤德的商人名下,伊水之北的两座宅子分别在周冲和鲁通这两名商人名下。但经过调查,伊水之北的两座宅子其实连通在一起,里面在原有水泽的基础上挖出了一个大湖,他们叫这湖集贤湖。这湖之前就存在,只是最近又挖深和扩大不少,湖上还有几座小岛,建有房屋。除了这湖与岛,还有院落房舍数十间,里面俨然一个秘密庄园。”


    洛京设里坊,这个规划让很多想修大宅的权贵,限于里坊的规制,宅邸占半个坊、一个坊,的确有可能。这样的豪宅,在城西天街附近,自是很惹人注意的,例如,如今的王丞相,也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王丞相府就占据了正平坊一大半。但是,像是集贤坊这种较为偏僻又是商人及低级官吏聚居的区域,修建这样大的宅院,就不会被过分关注。


    元羡听燕王讲起这种原委,说道:“园中修建如此大湖,是想用作什么?不会是演练水军吧?”


    “演练水军”自是不可能,元羡这话更像是一种戏谑。


    燕王见她神色沉着,却讲谑语,不由松了口气,道:“不是演练水军,但也不是什么好营生。”


    “那是什么?”元羡示意他赶紧讲。


    燕王道:“湖中岛上和船中经营着夜市,贩卖人口、开着妓院、设着赌局,贩卖奇珍异宝,甚至可以明码标价购买人的性命以及各种秘闻。”


    元羡听得皱眉,道:“这利益之大,谁在背后支持?”


    燕王道:“从现在的调查看,会被牵扯进来的人可不少。只是买卖人口珍宝、设赌局,这些事,陛下尚能容忍,但是他们明码标价取人性命,甚至可以购买宫中、权贵等的秘闻,便绝不能饶恕。”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昨夜,即使在这里也能听到集贤坊里的打斗声,如果只是夜市,为何会有打斗?”


    元羡其实觉得夜市的存在,是没有办法禁绝的,因为生活在里坊里的人,总有人在夜里是有需求的,人们总会偷偷摸摸出去,越是夜禁,有权力可以不遵守夜禁之人,就越是要使用这权力,而没有这种权力的人,则向往这种权力,或者挑战这种权力。


    不过,修建大湖,形成码头,专门以船和岛为夜中市集,又贩卖不法,涉赌,就是大罪了。


    燕王道:“要维持这种经营,可不容易,这夜市里聚集了数百人维护经营,又有买家带着仆人,昨夜在这夜市里,便有五六百人之众,发生打斗,再所难免。”


    元羡道:“不是有人在此秘密屯兵想造反,陛下想来便不会震怒。”


    燕王轻叹了一声道:“还不能下此结论。我们在里面也搜到了不少兵器。而且这湖形成码头,可以停靠数十艘战船,如果是在里面秘密藏着战船,运送士兵和武器,便也便利。”


    元羡“唔”了一声,道:“既然集贤坊里是夜市,本来就是供人买卖,那宇文珀带着人去了,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里面那么大,那么多人,如果宇文珀等人已经遇险,尸首又被船只运走,其实也是有很大可能的,不过元羡不愿意接受这种可能性。


    燕王说道:“昨夜我们抓到了很多人,今日在审讯,我已经吩咐了他们,让都问问,是否见到了宇文珀等人。不过,到今日中午,都还没有人说见到过他们。是以,我认为他们机密行事,未被人发现,然后随着船只出了那集贤湖,去了别处。”


    元羡轻轻蹙眉,道:“但已经一天多了,他们又是去了哪里,无论如何也该派人回来回报消息。”


    燕王知道她担忧,便安慰道:“也许就回来了。我也安排了人沿着伊水去调查船只,会找到他们的。”


    元羡“嗯”了一声,知道燕王只是安慰自己。


    燕王想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道:“无论如何,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过分忧虑劳累了。”


    元羡淡然说:“我没事。”


    燕王知道元羡是劝不动的人,她要做什么,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他只好又说:“怎么不见勉勉?”


    元羡道:“她昨夜没有睡好,今日用了午膳,就一直在睡觉,现在都还没起呢,要是起了,见到你来,还不得拉着你玩闹。”


    燕王说:“那我就等到她醒来,再陪她玩一会儿。”


    元羡道:“太胡闹了,她是幼童,你可不是幼童了,不必陪她玩。再说,你来是有事吧?不以正事为重?”


    燕王这才笑着“唔”了一声,说:“就是素月居这座宅子,之前的主人是一位姓谢的女商人。之前我们没有关注,都没留意到这宅子的原主人是女子。”


    元羡不由一叹,道:“别说你,就是我,之前也没留意到。这宅子的设置,如此讨我喜欢,原来是因为它是由一名女户主设置。不过,这原主人是女子,又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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