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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绝望


    “私自告诉普通人‘秽’的存在是违规的。”浑厚成熟的男声响起,“局内三令五申不能直接接触当事人,更不能披露真相,你这是徇私。”


    “我之前不认识他,算哪门子徇私?”闻经纶一丝不苟地叠着符纸,“陈亦临情况特殊,不直接接触无法处理。”


    小狸花猫一爪子拍到桌子上:“闻经纶,我会将你的渎职行为全部上报!”


    闻经纶将被震乱的棋局重新摆好:“好的,小虎虎。”


    周虎气得猫眼圆睁,粗声粗气道:“愚蠢的人类!别以为你入职管理局就能为所欲为,我只是暂时协助你工作,你最好放客气一点!”


    “好的,周科长。”闻经纶摸出一根猫条撕开,放到它嘴边,“请用膳。”


    “喵嗷!”周虎愤怒地拍开猫条,一脑袋顶开窗户跳下了楼。


    闻经纶看得脑门疼,他将猫条挤到了猫碗里,目光落在了那盘下了一半的五子棋上,嘴角的笑意逐渐消散,他自言自语道:“……是我太心急了吗?”


    无人应答,冷风从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将满屋朱砂黄纸吹得簌簌作响。


    ——


    “陈亦临”跟着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宿舍门。


    陈亦临将钥匙放下,瞥了一眼门缝确定没有符纸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才别上门,问:“今晚也睡这里吗?”


    “陈亦临”没骨头似地趴在他肩膀上,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笑:“不然我还能去找其他的陈亦临吗?”


    陈亦临皱起眉:“还有其他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吗?”


    “当然没有了。”“陈亦临”闻他的脖子,“就算有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他的鼻尖微凉,陈亦临被蹭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郁闷道:“你别这样。”


    “陈亦临”得意地笑出了声:“我就这样,有本事你打死我。”


    陈亦临拖着他往前走:“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


    “当然不会。”“陈亦临”莫名其妙,“这样干会被人当成变态吧?”


    陈亦临转过头有点震惊地看着他:“原来你知道啊?”


    “陈亦临”也同样震惊:“这种社交常识正常人都知道吧。”


    “那你还对我这样?”陈亦临试图抵开他的脑袋,奈何敌人负隅顽抗,只好弯下腰去换鞋。


    “陈亦临”振振有词:“你洗澡的时候会觉得是在骚扰自己吗?”


    “……不会。”陈亦临叹了口气,和他对上了视线,“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鬼东西?”


    “人生的意义,世界的本源,命运的无常。”“陈亦临”说,“甜豆腐脑好吃还是咸豆腐脑好吃,端午节吃甜粽子还是肉粽子,明天早晨吃荷包蛋还是煎蛋。”


    陈亦临脱掉毛衣扔到了床上,拧起眉:“煎蛋。”


    “你懂我。”“陈亦临”扫过他赤|裸的上半身,低头给他叠毛衣,“穿过的衣服不要扔到床上,穿着外裤也不要坐——”


    陈亦临已经坐在了被子上,闻言又站了起来,机智道:“没超过三秒,不脏。”


    “陈亦临”有些头疼:“生活习惯真差,你个脏小孩儿。”


    陈亦临说:“你像个老妈子。”


    “我像你男朋友。”“陈亦临”严谨地更正,“除了我谁还这么关心你的生活。”


    陈亦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盯着他笑了一声:“嗯。”


    “陈亦临”把叠好的毛衣拍在他怀里:“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亦临将毛衣放好,说:“也没说错。”


    他的整个童年都充斥着陈顺和林晓丽的争吵,陈顺还算个人的时候,天天不着家钻营着赚钱,林晓丽被失败的爱情和无望的婚姻日复一日地磋磨,他一度以为不吵架的家庭都是演出来的,过分直白和充盈的爱只存在于电视剧和电影里。


    “陈亦临”在他所有接触过的具备亲密关系的人里是最好的,喜欢和讨厌都能轻松说出来。


    “临临,对不起啊。”“陈亦临”嘴角下压,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也是抱他抱的最多的。


    “没事儿。”陈亦临闻着他身上熟悉而心安的味道,抬起胳膊将人抱紧,又突然反应过来,“但不穿衣服被人抱着确实有点怪。”


    “陈亦临”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啊,没注意。”


    这次“陈亦临”没有执意要睡在他的身体里面,而是和他躺在一床被子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快陈亦临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明天上午我有事情,下午两点见好不好?”“陈亦临”在他耳朵边说。


    “嗯。”陈亦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热死了,离远点儿。”


    “卸磨杀驴,刚才被窝里冷的时候你一直往我身上靠。”“陈亦临”从善如流地贴在他后背上,“你们今天聚餐都有谁啊?”


    “嗯……”陈亦临挣扎了两下,无果,索性不管他了。


    “那个闻经纶——”“陈亦临”揪住他的耳垂,目光在黑暗中渐渐沉了下来,“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陈亦临呼吸均匀,已经彻底睡死了过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人一起进入了梦乡。


    ——


    陈亦临醒来的时候,床上的另一个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肩膀,轻微的疲惫感处于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一旦另一个世界的陈亦临凝聚成实体,对你来说极其危险……’


    他看向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和裤子,挑了一下眉毛。


    危险?


    “路上小心点啊,今天雨夹雪。”宋芬将保温桶递给他,“下楼别跑。”


    “放心吧,宋姨。”陈亦临接了过来。


    “老李是后天做手术还是大后天来着?”宋芬问他。


    “大后天,上午十点进手术室。”陈亦临跺了跺脚,“庞医生说位置不太好,有可能要做十几个小时。”


    “哎哟,这么长时间啊?”宋芬有些担心,“成功率高不高啊?”


    “庞医生说挺高的。”陈亦临心里也没底。


    “那李恬去不去啊?”宋芬又问。


    陈亦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昨天我听你宋叔说,李恬还不知道她爸得了这个病,老李也一直不让说。”宋芬担忧更甚,“你说这手术万一有个好歹,她还不在身边……老李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陈亦临愣住:“李恬不知道?”


    宋芬点了点头:“老宋他和老李都是一根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这事儿得告诉李恬一声,但我没她电话,你有吗?”


    陈亦临道:“我也没有。”


    他和李恬只见过两面,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李建民还有个女儿,这么大的手术没有亲人在场……去医院送饭的路上他情绪一直有点低落,不过想到等会儿要去找“陈亦临”,他又有点开心。


    异世界半日游,想想就刺激。


    周末医院里的人特别多,他拎着保温桶等电梯,后面人群发出了一阵骚动,他循着声音看去,就见闻经纶拎着狸花猫跑上了楼梯。


    叮。


    电梯打开。


    陈亦临混在人群中进了电梯,忽然想起来,医院应该不允许带宠物进来吧?


    李建民的床铺空空如也,陈亦临在楼层里找了一遍也没见人影,邻床的老头儿见他着急:“你打个电话问问吧,从昨天晚上回来我就瞧着他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陈亦临忽然涌上了股不详的预感。


    “哭了一宿。”老头儿叹了口气,“说实话,四十多岁年纪也不大,得了这种病,换谁谁都接受不了。”


    电光火石之间,李恬的咒骂声、李建民憔悴绝望的目光、刚才闻经纶冲向楼梯的身影串成了一条线,陈亦临猛地转身冲出了病房。


    他对“秽”的了解仅限于闻经纶昨天的解释,焦急之下他只能使劲眨了眨眼睛,就在他不抱有任何希望的时候,熟悉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走廊里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却,护士和病人的身影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空气中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絮状物,重症病房中灰色和黑色的絮状物格外多,他耳边依稀能听见绝望的哭泣声和求救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透了一层层楼道,在天台看见了一大片极其浓郁和粘稠的絮状物,它们翻滚着叫嚣着,浓黑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哎!走廊里不许跑!”有护士喊了一声。


    陈亦临顾不上这么多,跑进楼道直奔天台。


    嘭——铁质的大门被人推开,早就被破坏的锁滚下了楼梯,发出了阵阵回音。


    雪片夹杂在雨水里簌簌而落,阴沉沉的天像没抹匀的油画,白色的哈气在冷风中飞速消散,陈亦临急促地喘着气,喉咙里传来了火辣辣的疼,他的视线追随着越发浓黑的絮状物,忽然一定。


    李建民消瘦的身影站在天台栏杆外的边缘,单薄的病号服在风中猎猎作响,沾覆在他身上“秽”数量众多而粘稠,如同放大版的蘑菇悬浮在空中,仿佛随时能将他拽入深渊。


    “吼——”一只巨大的老虎站在他对面,冲着那些秽发出了声嘶吼。


    “老李!”闻经纶拦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周虎,挪动着脚步试图靠近他,“你这是要干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


    李建民面如死灰:“闻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我今天休班过来看看你。”闻经纶抬起胳膊示意自己造不成威胁,“老李啊,没有什么事儿是迈不过去的,别做傻事。”


    李建民自嘲地笑了笑:“我都这样了,做不做傻事也无所谓了,与其后面的日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走得干脆一点,少受些罪,放心吧,下边那块路刚修好有围栏,不会砸到其他人的。”


    闻经纶劝道:“你不能这样想,我问庞郭了,你这属于早期,咱们配合治疗,人家有的能活十几二十年,别轻易放弃!”


    “你别过来了,再过来我就跳下去。”李建民声音嘶哑道。


    闻经纶停下了脚步,余光忽然瞥见了旁边鬼鬼祟祟的陈亦临,他急忙道:“好,我不过去。”


    陈亦临冻得手脚冰凉,他的后背紧紧贴着生了锈的管道,借着它们的身影隐匿踪迹,接收到闻经纶的询问,他抬起手指了指闻经纶和李建民,又两只手指做了个跑步的姿势,指了指自己,最后眼神坚定地冲闻经纶比了个大拇指。


    “?”闻经纶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强行把注意力放到李建民身上,“还有李恬,你就算不为了自己想,也得为李恬想一想吧?”


    “是我没管好她,我就算下去也没脸见她妈和两个孩子。”李建民终于撑不住哭了出来,“她为什么就这么舍得、舍得抛下我和恬恬走了……从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生孩子都没事,这么小概率的事情怎么就偏偏让我们碰上了?闻老师,我一辈子、我一辈子都没做过坏事,她善良得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我们踏踏实实地生活挣钱,怎么就碰上了这种事?为什么啊?”


    雨雪砸在了他身上,砸得他全身颤抖,连喘气都变得艰难起来。


    闻经纶红了眼眶,他沉声道:“老李,事情已经发生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活着的人要往前走。”


    “我走不动了。”李建民哭着摇头,“我每天都疼得恨不能下一秒就去死,我真的没力气了,真的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亦临已经摸到了李建民侧面的管子,闻经纶见状赶紧开口:“走不动也得走!你老婆肯定不想看见你这么窝囊!”


    李建民一愣。


    闻经纶抬高了声音:“我知道你有多难受,我爱人去世的时候,我也恨不得跟着一起死了!”


    一直伺机而动的周虎震惊地转过头。


    “我也每天都在想他,但我连做梦都梦不到他。”闻经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大概是因为他也一直没有原谅我,”


    李建民愣住:“你结婚了?”


    “没结,我喜欢男的。”闻经纶说。


    陈亦临正在往管子上爬,闻言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李建民因为过于震惊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已经被闻经纶的震撼发言钉在了原地。


    陈亦临把手往裤子上使劲擦了擦,用力攥了攥冻得发疼的手指,慢慢开始靠近李建民。


    “我……”闻经纶心惊胆战地看着陈亦临站在栏杆的边缘,他脚下只有半个脚掌宽的瓷砖,不停落下的雨雪让地面更加湿滑,“我们很相爱,但我救不了他,要是可以,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


    李建民本能地想要劝他,下一秒,陈亦临猛地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陈!”闻经纶赶紧跑了过来,和他一起抓住了李建民。


    李建民一开始并没有挣扎,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前,但漂浮在半空中的秽似乎发现了猎物被人抢夺,陡然凝聚成了实体冲向李建民,一旁的周虎嘶吼着扑了上去,将它们大部分拦在了中途。


    隔着栏杆,闻经纶和陈亦临在内,李建民在外,已经被拽进了半边身子,就在这时,陈亦临的眩晕感陡然加重,他清晰地看见一小部分“秽”撞向了三人脚下的栏杆,本就锈迹斑驳的栏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要断了!”千钧一发之际,陈亦临一把抓住李建民的腰带将人硬生生拖拽了过来,靠着的栏杆忽然一空。


    盘旋在半空的秽物密密麻麻地冲向了陈亦临。


    “小陈!”


    “临临!”一道厉喝掩盖住了闻经纶的声音。


    身下是二十多层楼的高度,冰冷的雨雪砸在脸上,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腔,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陈亦临睁大了眼睛,被一条温热有力的手臂死死抓住了手腕。


    世界一片寂静,陈亦临仰起头,看见了“陈亦临”。


    他咬紧了牙关,手背和额头青筋暴起,一只手拽着陈亦临,另一只手紧抓着旁边的栏杆,从嗓子里发出了声压抑的嘶吼:“上来!”


    脚下的秽物凝聚成线缠绕住他的身体将他往下拉,陈亦临仿佛又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里——他蜷缩在桌子底下,后背被桌腿硌得升腾,手腕弯折成了可怖的弧度,陈顺得意洋洋地站在他面前,扔给了他两张钞票——林晓丽冷淡又漠然地看着他,对他说我和你爸离婚了,条件是我给他二十万,你还是跟着他——


    不如就这样死了吧。


    陈亦临如释重负地想。


    升腾而起的秽物遮天蔽日,彻底将周虎庞大的身形湮没进去,闻经纶抱着李建民重重砸在了地面上,“陈亦临”凝聚成实体的手臂逐渐变得虚幻,陈亦临心底一轻,缓缓地松开了手。


    “临临!”又是一声厉喝。


    陈亦临猛地睁开了眼睛,几乎本能地抓紧了他的胳膊,“陈亦临”面目狰狞地盯着他,语气阴沉可怖:“别想抛下我去死。”


    陈亦临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紧接着被一股堪称恐怖的力道拽着往上,他竭力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扒住了天台的边缘。


    “陈亦临!”闻经纶扑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在闻经纶扑上来的瞬间,“陈亦临”的身影消散得无影无踪,周虎从秽物中厮杀而出,咬住闻经纶的裤腿,一人一猫合力将陈亦临拽了上来。


    陈亦临仰面躺在地上,全身被冰冷的水浸透,耳边传来了李建民的哭声和闻经纶的怒斥,他急促地喘息着,雨雪穿透呼出的白气,沉甸甸地砸在了脸上,又顺着眼角滑落。


    他盯着漫天乌云,颤抖着笑了起来。


    第22章 放心


    庞郭带着几个医生赶来,将李建民带回了病房。


    小狸花猫敏捷轻巧地跳到了陈亦临身上,伸出爪子使劲推了推他的下巴:“喵嗷?”


    在陈亦临的视角里,一只体型庞大的老虎凶神恶煞地冲他吼了一嗓子,锋利的牙齿泛着寒光,离他的脖子只有咫尺,当即就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几步。


    “他还能看见。”闻经纶抓住他的肩膀,伸手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二指并拢往他眼皮上一抹。


    陈亦临再睁眼,早已不见了秽和老虎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蹲在管子上的小猫和空荡荡的天台,只有断裂的栏杆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闻经纶问道。


    陈亦临怔怔地望着他,憋了半晌试探地开口:“闻主任,你真喜欢男的啊?”


    正准备从管子上跳下来的周虎爪子一滑,脸朝地摔了个猫啃泥。


    “……”闻经纶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都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问点有意义的问题?”


    “我就是好奇。”陈亦临拍了拍袖子上的湿漉漉的灰,撸起袖子来一看,胳膊和手肘上都蹭起了一大片皮,他疼得龇牙咧嘴。


    “下去让庞郭给你处理一下。”闻经纶说。


    “算了吧,医院收费死贵,这点儿小伤能收我五十。”陈亦临将袖子往上使劲撸了撸,刚才他被拽上来的时候撞了下胯骨,这会儿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陈亦临。”闻经纶喊住他。


    陈亦临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啊?”


    闻经纶突然有点摸不准他这个人:“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我问了你也没说啊。”陈亦临冻得咳嗽了一声。


    雨下得更大了,周虎抖了抖身上的毛,迈着优雅的猫步进了楼梯间,勾起尾巴歪了歪脑袋,示意这俩愚蠢的人类进来躲雨。


    陈亦临坐在楼梯上,把另一只毛衣袖子也卷了起来,这只手掌根全是搓破的小伤口,他怕血洇进去不好洗。


    “小陈,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的存在的吗?”闻经纶坐在了他旁边。


    陈亦临看向蹲在一边舔毛的周虎:“小虎虎算吗?”


    周虎舔毛的动作一顿,嫌弃地看了他俩一眼,背过身用屁股对着他们,耳朵却始终支棱着。


    “严谨一点地说,在我们的世界不算。”闻经纶似乎有些苦恼,“你可以理解为原本有两个不相交的世界,有一天发生了些意外,造成两个世界突然就有了交集。”


    “平行世界?”陈亦临问。


    闻经纶说:“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完全对,有些人能找到对应的‘另一个自己’,但有些人不会有,而且很多事物也不是一一对应的。”


    “钱呢?”陈亦临认真求教。


    “……恐怕不行。”闻经纶说,“理论上来说,平行世界的人无法到达我们的世界,妖物更是如此,我们看到的秽只是一些幻像,它们没有实体,只能寄居在人的体内。”


    “喵!”周虎转过头严厉地喊了他一声。


    闻经纶指着它说:“就像周虎,它是没办法以实体来到现世的,只能借助小猫的身体在这里。”


    陈亦临有些诧异:“闻主任,你不是荒市的人?”


    闻经纶笑道:“怎么可能,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机缘巧合之下从事这方面的工作,负责处理一些因为世界融合造成的特殊事件,简单来说,我只是个负责跑腿的办事员。”


    “哦。”陈亦临顿了顿,“那你会法术吗?”


    闻经纶无奈:“我倒是希望如此,可惜只会画画符跑跑腿。”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


    “另一个世界的危险程度远超出我们普通人的想象,我们这里的世界对他们——尤其是秽这样的低等妖物有很强的吸引力,所以它们会想方设法过来,人类的负面情绪就是它们找到的寄存媒介,就像这个小猫是周虎找到的媒介一样。”闻经纶耐心地和他解释,“但不同之处在于,秽通过邪法寄宿人的躯体消耗人的寿命,周虎这些正规妖物只是暂时寄宿,找到的宿主都是刚死亡的,不会伤害到任何生灵。”


    陈亦临隐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皱起了眉。


    “你认识的那个陈亦临,目前是荒市的重点监管对象,他现在能来到现世,甚至能短暂地凝聚出实体,一定是用了某些非常规手段。”闻经纶神色凝重地望着他。


    一下接受的信息太多,陈亦临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宿舍。


    ‘你觉得谁会是他找到的寄宿媒介?’


    ‘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陈亦临是个危险人物,尤其对你来说。’


    ‘平行世界和我们所在的现世完全是两个世界,就算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也是完全独立的不同的人,不要过于相信他说的话……’


    陈亦临躺倒在床上,盯着那支被他粘在床板上的绿色烫伤膏,掏出了闻经纶塞给他的崭新的符纸。


    ‘陈亦临,不要被表象迷惑。’


    “陈亦临”可能确实很危险,但是话又说回来……他疲倦地叹了口气,但是话又说回来,一个早餐爱吃煎蛋的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


    荒市。


    输液管中的药液有规律地滴落,“陈亦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毫无血色。


    陈亦临站在窗户边上,看着这间漂亮的单人病房,从门中间的玻璃望出去,隐约能看见沙发,但没有听见说话的声音,空气中也没有“秽”漂浮,只有“陈亦临”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这里。


    没人看着输液吗?


    陈亦临做了几秒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走到了床边,轻轻戳了戳“陈亦临”的肩膀:“陈亦临?陈亦临?”


    沉睡中的人皱了皱眉毛,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他露出了一个困倦的笑容:“临临。”


    陈亦临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没事。”“陈亦临”拍了拍床,示意他坐。


    “我穿着外裤呢。”陈亦临有些迟疑,“在这儿脱裤子不太好吧?”


    “陈亦临”笑出了声:“在医院没这么多讲究。”


    陈亦临这才放心地坐下来,抬头给他看输液袋里的药液:“还有小半袋子,你自己一个人怎么不看着点儿?”


    “太困了。”“陈亦临”将扎着针头的手放在他腿上。


    陈亦临被冰了一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抓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用衣服轻轻盖住。


    手掌瞬间被暖意包裹,“陈亦临”有些不自在地蜷了一下手指,笑道:“你干嘛呀?”


    陈亦临说:“以前我冬天输液的时候,就看见他们都会给小孩儿拿暖水袋焐着,这样应该能舒服点儿。”


    “陈亦临”用麻木胀痛的手摸了摸他的肚子:“虽然摸不到真实的,但还挺暖和。”


    “你妈妈呢?”陈亦临问他。


    “我爸妈他们有个饭局,先走了。”“陈亦临”有点遗憾道,“抱歉啊临临,今天没办法陪你出去玩了。”


    “没事儿。”陈亦临垂下眼睛,给他拽了拽歪了的领子,“你生病是不是因为救了我?”


    “陈亦临”眉梢微动:“嗯?”


    “我都看见了。”陈亦临顿了顿,“今天中午在医院天台的时候,你的胳膊变成了真的,抓住我拽了上来,你现在应该还没办法凝聚成实体吧?”


    “没办法也得用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摔下去。”“陈亦临”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吓死我了。”


    陈亦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干嘛呀?”“陈亦临”歪了歪脑袋,“突然这么温柔搞得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病得很厉害吗?”陈亦临有些担忧。


    “还行吧,医生说什么器官功能受损,不过不严重,只需要在医院住两个星期。”“陈亦临”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你也受伤了?”


    “小擦伤而已。”陈亦临握住他的手腕给他暖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陈亦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陈亦临”缓缓拧起了眉:“是不是闻经纶对你说什么了?”


    陈亦临道:“他说你很危险。”


    “陈亦临”眸光微沉,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你呢?也觉得我很危险?你不要我了吗?”


    陈亦临摇了摇头:“我觉得你挺好的。”


    “别听他胡说八道。”“陈亦临”冷声说,“就是个半吊子神棍,他是不是还和你说什么秽什么妖物之类的了?”


    陈亦临迟疑地点了点头。


    “骗子一个。”“陈亦临”不爽地啧了一声,“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只是想在一起玩而已,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管不着我们。”


    陈亦临捏了捏他的手腕:“别生气,你生着病呢。”


    “陈亦临”盯着他:“那他是不是还给你符纸了?”


    陈亦临说:“我扔了。”


    “扔得好。”“陈亦临”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明媚起来,他翻了个身枕在了陈亦临的大腿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腰,“之前我的脸就是被他那只猫抓伤的,烦死了。”


    “你小心点针。”陈亦临没敢乱动,扶住他的肩膀,“小虎虎其实挺可爱的。”


    “我更可爱。”“陈亦临”将脑袋埋在他肚子上。


    “……”陈亦临有些生疏地摸了摸他的后背,叹了口气,“你跟个小孩儿似的,还要和一只猫比。”


    “陈亦临”抱着他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临临,相信我,我真的不会做坏事。”


    陈亦临问:“那要是我做了坏事呢?”


    “那我就当你的帮凶。”“陈亦临”毫不犹豫地说。


    “……”陈亦临拧着眉推开他,“你别老趴我身上喘气,肚子痒。”


    “不喘气我就死了。”“陈亦临”躺回枕头上,“过来让我抱着睡。”


    “算了吧。”陈亦临拽过被子给他盖上,“咱俩已经够腻歪的了。”


    “救命之恩难道不应该以身相许吗?”“陈亦临”不乐意地问。


    “行啊,你要是给我当老婆我就考虑一下。”陈亦临玩笑道。


    “可以啊。”“陈亦临”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受损的器官是脑子吧?”陈亦临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又抬头去看点滴,“快完了,要叫护士吗?”


    “这儿有呼叫铃,按一下。”“陈亦临”指了指床头。


    “你按呗,离得这么近。”陈亦临说。


    “陈亦临”虚弱地垂下手臂,有气无力道:“我受伤了没劲儿,亲爱的,麻烦你了。”


    陈亦临只好起身帮他按铃。


    护士来帮他换了个玻璃瓶的药,陈亦临仰着头看,七个字有仨不认识,他又看向病弱的“陈亦临”:“你都这样了,还有办法帮我补课吗?”


    “小意思。”“陈亦临”给他打包票,“教你绰绰有余。”


    “教材都不一样。”


    “学习方法都一样。”“陈亦临”冲他扬了扬下巴,“临临同学,现在给老师剥个橘子吃。”


    陈亦临给他剥了橘子,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没过一会儿这人又要闹着去洗手间,进去之后又把他轰出来,紧接着又喊他进去洗手……陈亦临忙得团团转,纳闷道:“我没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多事儿。”


    “情绪没到。”“陈亦临”靠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张开嘴,陈亦临给他塞了瓣橘子进去,“爱你哦临临。”


    陈亦临说:“我们那儿护工一天一百五。”


    “陈亦临”脸一垮:“财迷。”


    “照顾你免费。”陈亦临拍了拍他的肚子,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他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都没见陈顺和林晓丽回来,失落之余又有点微妙的开心。


    “陈亦临”听了十分开心,缠着他不让他走,最后无法,他只能和“陈亦临”睡在了同一张病床上。


    大概是药物的作用,“陈亦临”睡得很沉,他枕着胳膊盯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伸手轻轻摸了摸。


    “陈亦临”忽然睁开眼睛:“怎么了?”


    陈亦临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你最好不要骗我。”


    “陈亦临”笑得灿烂:“放心吧。”


    第23章 笔记


    一场雨过后,人行道的砖块上结了层薄薄的冰。


    陈亦临去医院送饭,宋志学也跟着一起来了,陈亦临听他说了一路家长里短,末了又劝他趁着年轻好好赚钱,陈亦临决定推翻他对宋志学沉默寡言的初印象——宋叔简直就是个话痨。


    明天就要做手术,李建民的精神状态看上去还不错,吃了半碗饭。


    宋志学和李建民聊着天,陈亦临收拾好碗筷去柜子里拿卷纸,余光忽然瞥见了放在箱子里的信封,被卫生纸压在下面,他轻轻一推,就看见了上面写的字:【遗书】。


    陈亦临心脏一紧,转头看向坐在病床上的李建民,李建民察觉到他的目光,冲他笑了笑。


    走的时候宋志学先去了下面开车,陈亦临给他收拾了一下床铺,正准备走,就被李建民喊住:“小陈,我跟你说句话。”


    陈亦临走近他,就见他笑道:“和别人我也不好意思说,箱子里的信你刚才看见了吧?”


    陈亦临安慰道:“李叔,庞医生很厉害,你不会有事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的运气一直不太好。”李建民说,“要是我下不了手术台,你帮叔一个忙,找个机会把信带给李恬。”


    “李叔……”陈亦临皱起眉。


    “就当帮帮我了。”李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事情我很放心。”


    陈亦临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抿起了唇。


    *


    “所以你答应了?”“陈亦临”盘腿坐在床上翻着课本。


    “李叔太可怜了。”陈亦临说,“而且他对我有恩,我不能见死不救。”


    “呵。”“陈亦临”翻了一页书,“昨天你在天台上也救了他,你也对他有恩,你帮他干这件事吃力不讨好,说不定以后还会被李恬记恨,没必要。”


    “哪能这么算?”陈亦临说。


    “不然怎么算?”“陈亦临”又换了本书。


    陈亦临不服气:“那照你这么说,昨天你救了我一命,等哪天有机会我再救你一次,咱俩就算扯平了?”


    “……”“陈亦临”终于舍得从书里抬起头来,“哪能这么比,你和他什么关系,又和我是什么关系?”


    陈亦临挑眉:“和你什么关系?”


    “陈亦临”理所当然道:“咱俩是一对儿。”


    “哈哈哈哈。”陈亦临被他逗笑了,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不会真伤到脑子了吧?”


    “陈亦临”抓住他的手腕:“好不好?”


    “啊行行行。”陈亦临说,“以后你演老婆,我演老公,咱俩夫妻双双把家还。”


    “陈亦临”叹了口气:“你又不是真喜欢男的。”


    “可以的兄弟,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可以喜欢。”陈亦临乐了半天,忽然神神秘秘道,“那天你听到没有,闻主任说他喜欢男的,我还问他来着,他没正面回答,我估摸着这事儿是真的。”


    “陈亦临”有点惊讶:“他喜欢男的?”


    “感觉有点儿变态。”陈亦临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陈亦临”:“……我也变态?”


    “你又不是真喜欢。”陈亦临大大方方地和他挤在一块儿,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搁,“别废话了,这些课本能看明白吗?”


    “陈亦临”叹了口气:“能。”


    “那你快给我讲讲。”陈亦临说,“我先把学业水平考试过了,这么多科目全都得考,去上补习班太贵。”


    “陈亦临”磨了磨牙:“行。”


    “先讲数理化吧。”陈亦临说。


    “陈亦临”:“嗯。”


    “你嘴被缝住了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蹦?”陈亦临顺手扣住了他下巴晃了晃,“好好说话。”


    “陈亦临”学着他的语气:“好~好~说~话~”


    陈亦临想抽他,但碍于对方顶着自己的脸没能下去手,无奈道:“临临老师,请问你能教我了吗?”


    “陈亦临”拿着课本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好吧,我们先过一遍课本。”


    “哪一本?”陈亦临问。


    “当然是所有的。”“陈亦临”说。


    “一整天?”


    “今天下午就够了。”“陈亦临”自信道,“我带着你我们一起熟悉一下教材。”


    陈亦临震惊道:“能看完吗?”


    “不用看完,了解即可。”“陈亦临”单手翻开书,“来吧。”


    事实证明“陈亦临”能考第一确实有两把刷子,陈亦临看得很快,勉强跟上了他的思路。


    “你能听明白?”“陈亦临”有些惊讶。


    “还行,你有些思路和我很像。”陈亦临说,“而且又不是正经看书。”


    “一起躺在床上就不算正经了?”“陈亦临”不理解。


    “不是一字一句地看。”陈亦临掀开被子下床,“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手术不是明天吗?”“陈亦临”抓住他的手腕不肯放人。


    “我等会儿还有事。”陈亦临说。


    床上的人缓缓眯起了眼睛:“你不会是要去找李恬吧?”


    陈亦临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陈亦临这么急着走,毫无疑问是要去帮忙。


    “李建民瞒着他女儿肯定有自己的用意,你贸然告诉她,只会费力不讨好。”“陈亦临”道。“那些大人都不去说,你为什么要去?”


    “就因为是大人才不好开口,我去反而合适。”陈亦临目光坚定,“如果人不在了,遗书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陈亦临”愣了一下:“你真的要去?”


    陈亦临说:“你不想让我去吗?”


    “我和你一块儿。”


    ——


    公交车的玻璃上起了层薄薄的雾,陈亦临坐在最后面有点晕车,下来被冷风一吹,顿时清醒了过来。


    夜晚的荒山冷风呼啸,远远望去连半点灯光都找不见,废弃的盘山公路旁长满了杂草,枯树的枝桠在夜色中伸展,仿佛鬼影幢幢。


    “李恬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陈亦临”疑惑地问。


    “不知道,宋露说李恬今晚在枫山这里。”陈亦临沿着公路往山上走去。


    “陈亦临”又问:“宋露是谁?”


    “宋露是宋叔的女儿,今年高一,比我们小两岁。”陈亦临似乎听见了点动静,加快了脚步,“她还有个哥哥叫宋霆,是高三的复读生,可惜那天没见到。”


    “陈亦临”抬手薅住他的后脖领把人拽了回来。


    陈亦临猝不及防被拽了个踉跄,又被人一把抵住后腰,他扭头问:“怎么了?”


    “你和宋露关系很好?”“陈亦临”目光森幽地盯着他。


    他本来就没有完全凝聚成实体,这次受伤又让他的身体变淡了一点儿,月黑风高荒郊野岭,公路野草和枯树在他的身体后若隐若现,远远看上去好像从哪个坟里爬出来的——近看更甚。


    陈亦临抓住他的手腕,感受着他温热的皮肤才勉强驱散恐惧,拽着人继续往前走:“刚认识几天而已,不过她说可以帮我借宋霆的笔记。”


    “陈亦临”沉下脸来:“我给你笔记。”


    “教材都不一样,我拿你笔记干什么?”远处的声音逐渐清晰,陈亦临加快了脚步。


    “他都复读了笔记能有什么参考性?”“陈亦临”不爽道。


    陈亦临说:“你这攻击性就太强了吧?人家只是不满意考上的学校。”


    “我给你量身定制写新的。”“陈亦临”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手臂微微用力。


    陈亦临被勒得险些喘不上气来,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了仰头:“别闹,我们要赶紧找人。”


    “陈亦临”壁虎一样黏在他的后背上,脚下丝毫未动,他盯着远处隐隐可见的灯光,声音温柔道:“那你要谁的笔记?”


    “你的你的。”陈亦临拍了拍他的胳膊,“撒开。”


    “这还差不多。”“陈亦临”低头用力地亲了亲他的脖子。


    “卧槽!”陈亦临捂着脖子一下弹开,“你亲我干嘛?”


    “陈亦临”震惊:“我亲你了?”


    陈亦临见他这样,忽然有点不确定起来。


    “可能不小心嘴唇蹭到了。”“陈亦临”笑眯眯道,“这么介意啊?”


    “也不是。”陈亦临使劲搓了搓脖子,“幸亏别人看不到,下次别这样了,不然我揍你。”


    “陈亦临”伸手要帮他搓,结果被一巴掌拍开,他很无奈:“行,那我以后亲别人。”


    陈亦临瞪着他:“那不成出轨了?我指定揍你。”


    “陈亦临”:“合着我怎么都得挨上这顿打?”


    陈亦临笑了起来,旁边的人幽灵一样慢悠悠蹭到他身边和他一块儿笑:“说真的临临,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真自恋。”陈亦临无力吐槽。


    “不一样——”“陈亦临”话没说完,忽然被陈亦临拽到了身后,他扒着陈亦临的肩膀冒出头来,“怎么了?闻经纶也在?”


    “不是。”陈亦临站在树林里,循声看了过去。


    不远处闪烁着五彩缤纷的灯光,摩托车的轰鸣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极富律动感的音乐震天响,男男女女穿得色彩斑斓五花八门,热闹得不像在荒山野岭。


    “我去,不会是孤魂野鬼在聚会吧?”“陈亦临”吓得搂住了他的腰,“临临,我怕鬼。”


    “没事儿,应该是人。”陈亦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看见李恬了。”


    “陈亦临”顺势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冷漠:“哦。”


    第24章 跑路


    “恬恬,琛哥喊你!”有人扯着嗓子喊。


    李恬正在和几个女孩聊天,听到有人喊,她挤开人群走了过去,方琛正靠着摩托车抽烟,一把搂住她的腰让人坐在了自己腿上,李恬嗔怪地捶了他的肩膀一拳。


    方琛表情扭曲了一瞬,咬着烟揉了揉肩膀,转头狠狠亲了她一口,周围响起了一片起哄声。


    “哎,干嘛呢这俩。”“陈亦临”一把捂住陈亦临的眼睛,“别看。”


    陈亦临试图拿开他的手:“我又不是没看过亲嘴。”


    “你看过谁亲嘴?”“陈亦临”大惊。


    “电视剧里边儿天天演,变着花啃,你没看过?”陈亦临扭头看他,一脸狐疑。


    “哦,我天天忙着学习没时间,爸妈也不让看。”“陈亦临”淡定道。


    陈亦临轻嗤:“真是个乖乖仔。”


    难怪看个电影还只能看俩男。


    那边李恬和方琛热乎劲过了,一群人又开始玩起了游戏,不知道是什么游戏规则,方琛灌了小半瓶酒,在尖叫声里要嘴对嘴喂给李恬。


    李恬皱了皱眉,看上去有点不太乐意,方琛搂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抿紧唇低下头,气氛一时间僵硬起来。


    陈亦临转头四处看。


    “找什么?”“陈亦临”不解。


    陈亦临挑目光一定,从地上抓起了块大石头掂了掂,掀起眼皮问他:“这玩意儿砸不死人吧?”


    “我怎么会知道?”“陈亦临”震惊。


    他皱起眉:“你物理那么好,你算一算。”


    “我——”“陈亦临”被他噎得够呛。


    陈亦临看他吃瘪心里好笑,掂了掂那块石头道:“逗你玩的,我手上有数。”


    “陈亦临”抓住他的手腕:“你能有什么数,对方那么多人,你等着被群殴吗?”


    双拳难敌四手,对面的手有四十,更是难上加难。


    陈亦临说:“我先一石头干倒那个机车男吸引火力,你趁机抓住李恬往山下跑,我侧面迂回甩脱敌人,最后我们打车逃走,完美吗?”


    “陈亦临”:“完美你个头。”


    陈亦临:“……要是只有我自己,我能杀个七进七出。”


    “陈亦临”深感自己陪他来是正确的,他按住蠢蠢欲动的陈亦临:“我们先智取。”


    陈亦临抓着石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大有如果他这个军师出的事馊主意就一石头干死他的架势。


    “他们人多,我们先混进去接近李恬,找机会告诉她让她自己选。”“陈亦临”建议。


    陈亦临颇为惋惜地扔掉了“凶器”:“行吧。”


    “陈亦临”纳闷道:“你好像挺热衷打架?”


    “没用的人才喜欢靠武力解决问题,我这是遗传。”陈亦临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靠近了那群五颜六色的人才。


    “陈亦临”愣了愣,快走几步贴了上去勾住他的脖子:“不,你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愿意尊称你一声临哥。”


    陈亦临双手插兜身体前倾拖着他走,在黑暗中笑了笑:“操。”


    荒山野岭里,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打下的灯光忽明又忽暗,陈亦临趁机摸到了人群的边缘,一个留着彩色鸡窝头的瘦高个敏锐地发现了他:“兄弟你谁啊?看着眼生。”


    “我你都不认识了?”陈亦临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顺手拍了拍他的脸,“我跟李姐混的。”


    “哦——李姐在方哥那儿呢。”彩鸡窝给他指了指最亮的那块儿地方,“等会儿方哥要上去和李哥飚一场,肯定特别爽。”


    陈亦临心底顿时涌上了股不好的预感:“哪个李哥?”


    “李凯啊,东阳街老大,咱们方哥是越来越牛逼了哈。”彩鸡窝喝得醉醺醺的,回搂住陈亦临的肩膀递上来根烟,“抽不?”


    陈亦临接过来叼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我先过去。”


    “等会儿一起玩啊!”彩鸡窝不舍地挥挥手,手里的打火机还没来得及递上去,疑惑地比划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歘一下飘走了?


    陈亦临被拽着往前,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跪下,他扣住“陈亦临”的手腕:“你慢点儿。”


    “陈亦临”看了他一眼,抽掉他嘴里的烟扔到地上:“别抽烟。”


    “我不抽烟的。”陈亦临乖巧地冲他笑了笑。


    “陈亦临”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也别喝酒。”


    “怎么可能?”陈亦临好像被烟味呛得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我可没这些不良嗜好。”


    “陈亦临”一巴掌甩到他肩膀上。


    “嗷!”陈亦临喊了一嗓子,捂着肩膀瞪他,但碍于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只能用眼神抗议。


    “陈亦临”笑眯眯地给他揉肩膀:“有个小虫子我给你打掉了,不好意思,是不是打疼了?”


    “没事儿。”陈亦临低声道,“吓死我了。”


    “陈亦临”一边给他揉一边将人搂住,陈亦临的注意力一直在周围,压根没放到心上,他又不满意,贴在陈亦临耳朵边:“那我给你亲一亲?”


    “别闹。”陈亦临抵开他的脸,目光忽然和人群中的一个黄毛对上,在对方认出他的瞬间,拔腿就跑,他一把甩开“陈亦临”,骂骂咧咧道:“操,郑恒也在这里!”


    人群拥挤,郑恒跑得尤其艰难,陈亦临横冲直撞长臂一伸就薅住了对方的脖子,郑恒以为自己要挨揍,下意识抱住了脑袋,周围人群骚动,陈亦临不好意思地笑笑,哥俩好地搂住郑恒的脖子:“兄弟!”


    郑恒心虚地抬起头来,冲他挤出了一个笑容。


    陈亦临薅住人到了旁边,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郑恒磕巴了一下:“你、你不是也在?”


    “我是来办正事的!”陈亦临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你奶奶那么求李经理放过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


    他长得本来就冷,一板起脸来活像要杀人,郑恒咽了咽唾沫:“不是……我、我是被琛哥喊来的,我本来不想来的,但王晓明你知道吧,就是之前和我一起的那个青皮大高个,我不来他就会挨揍,我、我才过来撑场子的。”


    陈亦临皱起眉:“琛哥是谁?”


    “方琛啊,枫山周围都是他的地盘儿,都说他爸是混黑的,谁都不敢惹他。”郑恒哀求道,“陈哥,求你了,这件事千万别告诉我奶奶和李经理。”


    “……”陈亦临厌烦地看了他一眼,“这事儿再说,你先帮我个忙。”


    郑恒立马点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李恬正在应付方琛和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突然有个黄毛过来找她:“恬恬姐,潇潇好像吐衣服上了,晗姐让你过去帮帮忙。”


    李恬顿时如获大赦,推开方琛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我去看看。”


    方琛不爽地顶了顶腮,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有人打趣道:“哟,琛哥,再看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


    方琛嗤笑了一声:“滚蛋,这是我老婆,明天就去领证了。”


    “哦豁——”一群人瞬间炸开了锅。


    李恬跟着郑恒到了人群边缘,看向周围:“潇潇她们呢?”


    郑恒有点心虚:“恬恬姐,其实是有人想见你。”


    李恬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只觉得有些眼熟:“你是——”


    “我叫陈亦临,是李叔档口的员工,我们之前见过两次。”陈亦临说。


    李恬隐约想起来,脸上瞬间浮现出厌恶的神色:“是我爸让你来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能不能少管我!”


    “哎,别激动别激动。”郑恒赶紧劝。


    李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李恬,你爸明天就要做手术了。”陈亦临说。


    李恬停下脚步,神色冷淡:“关我什么事?”


    “你爸爸得的是脑癌,早期。”陈亦临盯着她,“就算手术成功了,剩下的日子也没多少了。”


    李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这是李叔的病历单子,这是他的诊断报告,我找庞郭复印的。”陈亦临将东西递给她,“信不信在你,但如果明天手术你不去,很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李恬一把夺过那沓纸,郑恒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给她照明,她拿着单子的手逐渐抖了起来,她像是不信似的:“不可能,我爸他身体一直很好,他这次住院不是胃炎吗?怎么会……是这种毛病?”


    “这是他写好的遗书,说万一出个意外让我给你。”陈亦临将那封遗书拍到她手里,声音冷淡,“但这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不如趁他还活着你多看他一眼。”


    李恬兀地红了眼眶:“我不信。”


    “前两天他要跳楼,被人救下来了。”陈亦临继续道,“其实你不用诅咒他,他本来也快死了。”


    李恬攥着信失声痛哭起来。


    郑恒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撒的病历单子,又求助地看向陈亦临:“她哭了,现在怎么办啊?”


    “……”陈亦临木着一张脸,十分淡定。


    他怎么知道。


    他是不是话说重了?


    不对。


    陈亦临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周围,操,“陈亦临”呢?!!


    “哎,陈哥!陈哥你别走啊!”郑恒见他拔腿就跑,李恬又哭得浑身颤抖,瞬间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亦临在人群和灯光里穿梭,压低了嗓子找人:“陈亦临?陈亦临?”


    他依稀记得逮郑恒之前“陈亦临”还在自己身边,就算跟丢了应该也能追上来,还是说生气离开了?不对,他还生着病,操,不会被闻经纶抓走了吧?


    陈亦临有点慌,正准备画符去那边看看,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了个茫然的虚影,心脏瞬间落地,他大步跑过去:“陈亦临!”


    “陈亦临”原本正在找人,一看见他眼眶瞬间红了:“临临!”


    陈亦临心脏一酸,见他扑过来赶紧张开胳膊将人抱住,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吧?”


    “陈亦临”用力地抱紧了他,没吭声。


    陈亦临险些被他勒得背过气去,好歹让他松开了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我刚才追郑恒去了。”


    “陈亦临”目光阴沉着抬起头来,冷冷盯着他:“所以就可以把我丢了?”


    陈亦临头皮发麻:“我不小心忘了。”


    “呵呵。”“陈亦临”凉凉地笑了一声。


    “我错了。”陈亦临深知他难缠,抬手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你别哭。”


    虽然只是被烟味熏的,但“陈亦临”打蛇随上棍,顺势蹭了蹭他的手掌:“我都快难过死了,过来再让我抱抱。”


    “你好像变虚了。”陈亦临看着他的身影,大方道,“要不你进来吧。”


    “你才变虚了。”“陈亦临”挑了挑眉,不容分说地将人抱进怀里,“我就喜欢抱着你。”


    “行吧。”陈亦临见他没真哭出来,瞬间如释重负,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只好让人变本加厉地黏着自己,“我告诉李恬了,看她的反应明天应该会去医院。”


    “哦。”“陈亦临”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手指摩挲着他温热的脖颈,语调毫无波澜,“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走吧。”


    “我不!”一道尖锐崩溃的声音穿透音乐,周围躁动的人群霎时一静。


    陈亦临和“陈亦临”对视一眼,挤开人群往争执中心走去。


    包围圈中心,方琛不耐烦地拧灭了烟:“好端端地你又在闹什么?”


    李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爸他……他得了癌症,我要回家。”


    方琛冷下脸:“你不是早就和他断绝关系了吗?”


    “之前我不知道,他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我必须回去陪着他。”李恬摇了摇头,“方琛,领证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开始劝李恬,方琛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那你之前怎么不早说?非得等到我们结婚前一天说?”


    “我今天晚上才知道!”李恬有些崩溃,“你能不能理解我一下?”


    “我他妈怎么理解你?!”方琛怒道,“你是在耍老子玩吗!谁告诉你的?”


    郑恒早就藏在了人群里,陈亦临远远地和他接触了视线,轻轻摇了摇头,“陈亦临”靠着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见了吧临临,这就叫识人不清。”


    陈亦临将人往自己身边拽了拽:“走吧,再吵也没我们的事情了。”


    两个人正准备打道回府,身后忽然传来了李恬的叫声:“方琛你放开我!”


    方琛攥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冲围观的人群道:“继续玩儿!一点家事而已,跟我扯谎闹脾气呢。”


    一群人又是起哄又是笑闹,似乎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方琛!”李恬拼命挣扎起来。


    方琛将她拽进怀里,压低声音威胁道:“这么多人别让我丢了面子,明天领完证,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李恬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方琛神情可怖地盯着她,扬起手就要扇回去,结果半道被人攥住了手腕,他猛地转头,看见了个眼熟的人;“你——”


    “你大爷。”陈亦临手上的力道加大,压着他的胳膊缓缓往外。


    李恬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拽住胳膊,硬是将她从方琛怀里拽到了陈亦临身后,在外人看来,就好像她自己滑过去一样。


    方琛怒极反笑:“李恬,你不会压根就没想和我领证,所以找人来演这出戏吧?”


    “你还没这么大脸。”陈亦临冷声道,“耳朵没长还是聋子,没听见她不愿意吗?”


    方琛一拳头砸向他的脸,结果半道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拦住,陈亦临瞳孔一缩,抓住他的手腕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掰,清脆的喀嚓声格外明显,不等方琛反应过来,陈亦临一脚蹬在了他的肚子上,拽起“陈亦临”就要跑。


    “给我拦住他们!”方琛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


    音乐声戛然而止,五彩缤纷的头颅齐刷刷地盯住陈亦临他们,紧接着就抄家伙将他们围了起来。


    李恬脸色发白:“你、你别管我了,快走吧,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我倒是想走。”陈亦临心下有些烦躁,他用力地攥了攥“陈亦临”的手,低声道,“刚才没事吧?”


    “不要紧。”“陈亦临”有些兴奋地看着围拢的人群,“要打架吗?”


    “打个屁,你先带李恬走。”陈亦临说。


    “我没办法,我只能接触你。”“陈亦临”道。


    陈亦临看见混在人群中的郑恒,冲他使了个眼色,郑恒心里瞬间叫苦连天,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人群冲上来的瞬间,陈亦临拽着“陈亦临”拔腿就跑,五颜六色的头发瞬间像混入了墨池,有人伸出胳膊拦住他:“哎?”


    “得罪了兄弟!”陈亦临一把撕开他的外套,一翻一拧就给他脱了下来,转身扔给了郑恒。


    “哎!”彩鸡窝差点跪地上,下一秒就被人按住肩膀掼向了人群,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里嘶吼出声:“接住我啊兄弟们!”


    而后像个直挺挺的球瓶砸向了一群滚动的保龄球。


    郑恒接过来,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陈亦临的意思,将外套罩在李恬身上:“姐,跟我走!”


    李恬踩着小高跟被他拽着,方琛已经追了上来,她果断将头上荧光黄的假发片一撸,反手就砸在了方琛脸上,等方琛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了五彩斑斓的发海里。


    “操!”他怒骂了一声,将手里的假发片狠狠摔在了地上。


    陈亦临拽着人玩命地往前跑,这些人喝得醉醺醺的战斗力极弱,碰到拦路的他基本一拳一个一脚两双,终于甩脱了身后的彩毛们。


    他拽着“陈亦临”滚到了草丛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额头脖子上全都是汗,嗓子眼火辣辣地发疼,“陈亦临”直接累得瘫坐在地上,指着他迟迟说不出话来。


    “刺激吧?”陈亦临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陈亦临”闭了闭眼睛,声音沙哑道,“你干嘛非得拽着我跑?”


    “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留在那里。”陈亦临抹了把汗坐下来。


    “他们又看不见我。”“陈亦临”感觉自己去了半条命,“我……画个符就、就能回去。”


    “啊!”陈亦临冷不丁吼了一嗓子。


    “陈亦临”吓了个哆嗦:“怎么了?”


    “我忘了这回事了!”陈亦临懊恼道,“你怎么不半路画符跑?”


    “我倒是想!”“陈亦临”吼,“你大爷的死死攥着我的右手我怎么画?!”


    陈亦临怔怔地看着他,他一时哑然,放缓了语气:“临临,我没凶你。”


    陈亦临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会生气啊,还骂脏话呢。”


    “陈亦临”喘着气平复呼吸:“嗯?”


    “我一直以为你又软又黏糊,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陈亦临笑着往他肩膀上一拍,“现在我愿意尊称你一声临哥。”


    “陈亦临”差点背过气去:“又软又黏糊?”


    “对啊,之前我一直觉得你跟个小面团似的。”陈亦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特别好玩儿。”


    “……”


    “怎么了?”陈亦临见他不说话,又问。


    “没怎么。”“陈亦临”幽幽道,“就是突然想死一死。”


    第25章 电梯


    医院。


    “没事啊,只是去动个手术而已,你们别搞这么大阵仗。”李建民看着屋子里一群人颇有些哭笑不得。


    宋志学和宋芬忧心忡忡,高博乐在翻手术同意书,问:“李叔,这个你自己签吗?好像必须得有家属陪同。”


    “没事,我问过小庞了,我也能签。”宋志学说。


    李建民有点不是滋味:“给你添麻烦了,老宋。”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儿都实诚?咱们两家什么交情,不就签个字吗?”宋志学埋怨他。


    李建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说我要是——”


    “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宋芬打断了他,“对了,小陈呢?昨天不是说要来吗?”


    “可能路上耽误了吧……”


    话音未落,有人猛地推开病房门,气喘吁吁道:“我没来晚吧?”


    “哎没晚没晚。”高博乐赶紧拽住他,“你跑这么急干嘛?”


    “公交车堵车!”陈亦临一边喘着气一边指后边儿,“老太太非犟着要坐公交,我说打个出租我出钱都、都不行。”


    几个人看向门外,就见郑恒搀扶着老太太走了进来,李建民赶紧站起来:“哎哟,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还没喘匀气,摆摆手,郑恒忙道:“我奶奶听说您要做个大手术,说什么都要来,拦都拦不住。”


    不等李建民说话,老太太走到病床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了块红布,颤巍巍地揭了好几层,拿出了一个红布缝成的平安符,塞到了李建民手里:“拿着,拿着,保平安……你是个好人,肯定没事,孩子,拿着。”


    李建民四五十岁的人了,父母不在了许多年,乍一听老太太喊他孩子又是笑又是不自在,他紧紧攥着那个小红布包:“哎,行,我拿着,谢谢您啊。”


    老太太摇头,说:“是我谢谢你,你给郑恒的钱,他没乱花,都给我了,还把我从老家接来照顾了,他现在在理发店当学徒,没走歪路,你放心。”


    李建民笑着点点头。


    护士走进来:“34号床李建民,手术同意书签了吗?”


    “我来。”宋志学过去拿起来,刚要签字,就听见有人说:“宋叔,我来吧。”


    李建民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李恬眼睛还有些肿,她扎着马尾,穿了件灰色的大衣,走进来拿过宋志学手里的同意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恬恬你怎么来了?”宋芬惊讶地问。


    李恬冲她笑了笑,走到了床边看着李建民,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你得了这种病……怎么不和我说?”


    李建民视线有些躲闪:“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小庞都和我说了,我这个是早期,还能活好些年,真没事儿。”


    李恬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抿着唇不说话。


    李建民不自在地垂下眼,伸手攥了攥她的胳膊:“爸爸没事,你宋叔宋姨都在,没事。”


    李恬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声音有些抖:“我就在外面等着你出来,我想吃你做的烩菜,爸。”


    “行,到时候给你做,管够。”李建民笑着使劲点了点头,转过头去使劲抹了抹眼睛,感激地看向陈亦临。


    陈亦临冲他笑了一下:“李叔,我们都等着你。”


    手术做了整整七个小时。


    庞郭出来说手术成功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宋志学说,“我和李恬在医院就行。”


    郑恒扶着奶奶走了,宋志学在交代宋芬家里的事情,李恬守着李建民去了病房,高博乐接了个电话,对陈亦临道:“我爸正好来接我,一块把你捎回学校?”


    陈亦临摇了摇头:“谢了,不用。”


    “还有事?”高博乐问。


    陈亦临卡了下壳:“没,我——还有去看个朋友。”


    “在医院啊?”高博乐问。


    陈亦临点头:“嗯,没人照顾他,我得去看着。”


    “你这一天天的真够忙的。”高博乐笑道。


    李建民手术成功,众人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陈亦临看着他们离开,轻轻吐了口气。


    他也有人陪着的,“陈亦临”……就是他的家人。


    临走前,他特意去病房看了一眼李建民,等电梯的时候被李恬喊住:“陈亦临。”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女孩,虽然只是换了身衣服,但看上去清爽干净了不少。


    “谢谢你告诉我爸爸的事情。”李恬认真地同他道谢,“如果我这次没来,估计要后悔一辈子。”


    “没事儿。”陈亦临说,“你好好陪李叔吧,他这个病就害怕生气,你说话收着点儿,别老骂他。”


    “……”李恬有些赧然,沉默了片刻后说,“我之前确实错得离谱,我一直将妈妈和弟弟妹妹的死推到我爸身上,只顾着发泄自己的难过和怨恨,却忘了我爸才是最伤心的那个,我以为自己堕落了就能惩罚到他,没想到他还愿意原谅我。”


    “李叔是个好父亲。”陈亦临有些羡慕,“你能有这么个好爸爸应该烧高香,要是真碰上个人渣爹,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李恬愣了一下。


    “没什么,你快回去吧。”陈亦临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


    李恬笑道:“谢谢你,我明白了。”


    陈亦临冷酷地点了点头,就听她道:“对了,你要小心一下方琛,他……他这个人有仇必报,你把我带走,他肯定会找你麻烦。”


    “没事儿,他敢来我弄死他。”陈亦临顿了顿,问,“你还打算和他处吗?昨晚他都要对你动手了,这种男的要是结了婚,一天揍你三顿当饭吃。”


    李恬说:“我和他没戏了,本来也不是很喜欢他,天天骑着那个破摩托装逼,我就看他给我花钱挺大方,和他结婚纯粹为了报复我爸。”


    陈亦临说:“那你真挺缺德的。”


    “唉。”李恬叹了口气,“弟弟,你没少因为这张嘴挨揍吧?”


    “还行,之前打架当饭吃。”陈亦临抄着兜酷酷道,“现在退出江湖了。”


    李恬哭笑不得,但还是补充道:“要是方琛找你,你就来找我,我收拾他。”


    “谢谢李姐。”陈亦临进了电梯,和她挥了挥手。


    电梯里很挤,伴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陈亦临眼前模糊了一瞬,紧接着他就看见缠绕在李恬身上的灰黑相间的絮状物,那些絮状物一直延伸到李建民所在的病房,而后缓慢地消散成了星星点点的灰尘。


    失重感和眩晕感一并袭来,电梯里混杂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拥挤的人群争夺着浑浊的空气,陈亦临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而后看见了一片五彩斑斓粘稠蠕动的絮状物,紧紧挤压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


    这些秽让他想起了昨晚荒山那片五颜六色的发海,他顿时更想吐了,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虚弱,秽物尖叫着蠕动着冲向了他的面门。


    陈亦临脸色煞白,猛地向后仰头,眼看就要撞到其他人,一个温热的手掌适时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清新熟悉的气味送进鼻腔,汹涌的反胃感逐渐平息,陈亦临使劲闭了闭眼睛,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角,然而下一秒紧攥的手掌被人分开五指,紧紧相扣在手心:“临临,没事吧?”


    电梯里的人太多,陈亦临不好开口,只能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陈亦临”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低声道:“13楼了,马上就好。”


    陈亦临无法回答,只能捏了捏他的掌心。


    大概是吃得不好,陈亦临比他要瘦一些,个头也稍微矮一点,但自从他们能见面后,陈亦临胖了些,也高了点,马上就能和他一模一样了,“陈亦临”很享受他这种无条件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样子,将人彻底搂进怀里,他用脸颊蹭了蹭陈亦临的耳朵:“别害怕,我在呢。”


    回应他的是陈亦临逐渐收紧的手臂。


    电梯没开启的广告屏幕里映照出他有些扭曲而满足的笑容,“陈亦临”缓缓压平了嘴角,亲了亲怀里人的耳垂,陈亦临察觉到不对想要抬头,结果后颈被人压得更低,险些溺死在那片香气了。


    好不容易撑到了一楼,陈亦临迫不及待地冲出电梯跑出大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陈亦临”紧贴在他身后,伸手给他拍了拍后背:“哪里不舒服?”


    “刚刚好像晕电梯了。”陈亦临干呕了一声,把人揪过来,“过来再让我闻闻。”


    “陈亦临”愣住,下一秒就被他拽过来,陈亦临低头埋在他胸前狠狠吸了两口才舍得将人放开,疑惑道:“你干什么?”


    “陈亦临”还维持着举起双手的姿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还想问问你干什么。”


    “电梯里的味道太难闻了,就你香点儿。”陈亦临心有余悸,还不忘提醒他,“你家里是不是养狗了?”


    “啊?”“陈亦临”迷惑。


    “你别逮住个东西就想亲,刚才你又亲我耳朵了。”在他逐渐震惊的眼神里,陈亦临叹了口气,“也就是我,换成其他人早揍你了。”


    “我不是……”“陈亦临”瞪着他。


    “行行行,你不小心蹭的。”陈亦临有点暴躁地揉了揉耳朵,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些秽,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注意到对方逐渐扭曲的表情,他语气有些沉重,试探地开口,“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不是没有发现“陈亦临”的异常,不管是他去荒市还是“陈亦临”来芜城,每次“陈亦临”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他身边,而且随着他们相处时间的增加,“陈亦临”的实体凝固地越来越快,以前他只能在荒市活动引导“灵体”在芜城的活动范围,但最近似乎不用再受范围的限制,可以和他一起坐公交车,在荒山上四处乱跑,甚至可能碰到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


    闻经纶也警告过他,“陈亦临”很危险。


    但陈亦临不想深究,有人愿意陪着他就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刨根问底,维持现状他已经很满足,谁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秘密。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么问,“陈亦临”脸上的那点笑意缓缓变淡:“我当然是想来就来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平时不上学吗?”陈亦临问。


    “我在住院啊,上什么学?”“陈亦临”失笑,眼底却没多少笑意,“你怎么怕成这样,是不是那个姓闻的又来烦你了?”


    “没。”陈亦临往医院外走去。


    傍晚的天色渐黑,红色的枫叶落了满地,呼出的白气仿佛下一秒就能结霜,陈亦临找了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向“陈亦临”:“其实你能看见秽,对吗?”


    “我能看见秽?”“陈亦临”惊讶的神色不似作伪,“临临,你不要听闻经纶瞎说。”


    “闻经纶没有说过这件事情。”陈亦临抄着兜坐在了长椅上,盯着地上的落叶,“我看见过秽,不止一次,所以你肯定也能看见。”


    “陈亦临”惊讶的神色一敛,垂眼盯着陈亦临露在卫衣外的一小截脖颈,声音有些发冷:“所以呢?”


    “之前郑恒身上有,李叔和恬恬姐身上也有,他们都发生了不好的事情。”陈亦临呼出了一团白雾,抬眼看向他,“我身上是不是也有?”


    “陈亦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说话。


    陈亦临有些不习惯他这么冷漠的样子,皱着眉移开了视线,淡淡道:“你一直黏着我,是不是因为我身上的这些秽?”


    一阵熟悉的青柠味扑面而来,“陈亦临”忽然靠近,单腿屈膝抵开他的膝盖跪在了长椅上,双臂按着椅背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冷声道:“谁告诉你的?”


    他压得很近,陈亦临盯着他的眼睛:“我自己猜的。”


    “陈亦临”垂眼盯着他,似乎在考量这句话的真实性,几秒钟过后,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我确实能看见秽,但一直黏着你和能看见这些东西没关系,别瞎猜。”


    “那是为什么?”陈亦临问。


    面前的人微微皱起了眉,看上去竟然有些苦恼,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当然是因为我只认识你呀。”


    陈亦临面无表情:“我不是傻子。”


    “陈亦临”叹了口气:“那你怎么不早问?”


    陈亦临被他噎了一下:“现在问也不晚。”


    “晚了。”“陈亦临”又逼近,直勾勾地望进他眼睛里,“如果我接近你有别的目的,你会赶我走吗,临临?”


    陈亦临喉结微动,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得头昏脑涨,他抵住“陈亦临”的肩膀试图将人推远些,冷酷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眼看糊弄不过去,“陈亦临”认命般地垂下头,声音里带了几分落寞:“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幸福,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对这些灵异事件感兴趣,我研究了好多东西,好不容易等到幸运降临,你是平行世界的我,我当然想好好研究一下你,更想亲自来到平行世界体验一番——如果非要说我为什么黏着你,那就是天性使然。”


    陈亦临:“你吃饱了撑得?”


    “陈亦临”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可怜兮兮道:“你看,连你都不理解我,更何况其他人。”


    如果他没把陈亦临逃跑的路堵得死死的,看上去就更可怜了。


    陈亦临直觉他很危险,但看他这个样子又觉得没那么危险,心里一时摇摆不定,结果下一秒就被“陈亦临”抱进了怀里,对方失落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临临,你要是赶我走,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松开人,抬手就要画符。


    陈亦临一把抓住他的手,“陈亦临”红着眼眶望着他,冲他露出了个惨淡的笑容:“没关系的,你怕我也正常。”


    陈亦临没松手,拧紧眉想了半晌才道:“你还没给我补课,请别人要花很多钱。”


    “陈亦临”挑起眉。


    “而且——”陈亦临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我不怕你,我只是觉得那些秽物不好。”


    “陈亦临”缓缓笑出了声,抓住他的手坐在了他身边,问:“那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陈亦临将手抽出来,又被人揽住了肩膀,他被迫靠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挣扎两次无果后,有气无力地叹息了一声。


    “要不你还是滚蛋吧。”


    第26章 试卷


    东阳街,好运来棋牌馆。


    楼下的桌子坐满了人,搓麻将的哗啦声接连不断,有人吞云吐雾有人骂骂咧咧,方玉琴穿着豹纹皮裙踩着细高跟,上身披了件灰白的貂毛斗篷,拎着小包扶着楼梯走了下来。


    “哟,方老板,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啊?”有好事者大声调笑。


    “是不是好事将近了?”有个胖大妈粗声粗气地问。


    “管我呢,打你们的牌。”方玉琴笑着睨了他们一眼,从包包里拿出口红,对着门口的镜子仔细地涂了涂,撩起耳边的头发,露出了耳朵上那对金色的耳环,来回看了一遭,才准备出门。


    险些和迎面进来的人撞上。


    “哎呀你走路不——方琛?”方玉琴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儿子,赶紧扶他坐下,“怎么喝这么多酒啊?你今天不是——”她不想让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问,“不是要去和李恬领证吗?”


    “领个屁!”方琛吼了一嗓子,“妈的!”


    大厅里的人朝他看了过来,方玉琴笑道:“没事,你们玩,你们玩。”


    说完,她扯住方琛的胳膊把人拽上了楼。


    方琛去卫生间吐了一遭,清醒了过来,方玉琴还喋喋不休:“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一定能领证吗?不说李恬家里有钱,我看那个小姑娘干干净净挺好的,还听你的话,比你以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朋友好多啦,你怎么不栓住她呀?你们要是结了婚就赶紧要个孩子,我反正也没事,就待在家里看孙子。”


    “孙子个屁。”方琛瘫在藤椅上,脸色黑如锅底,“昨晚上有个傻逼来找她,说她爸得了脑癌今天要做手术,他妈的,她就疯了一样非要去医院,我怎么拦都拦不住,操。”


    “哎呀,脑癌。”方玉琴惊讶地捂住嘴,“不是说胃炎住院的吗?”


    “早不说晚不说,非得挑着昨天晚上说!耍老子玩儿呢!”方琛将茶杯一砸,骂骂咧咧。


    方玉琴习以为常,皱着眉劝道:“你这孩子也是,领证又不是非得今天,这种时候怎么能拦她呢,你应该陪着她去啊。”


    “操,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爸看不上我。”方琛不耐烦地嗤笑一声,“死了正好。”


    方玉琴一思量:“等明天你拎点东西去医院看看,说点软话把人哄过来再说。”


    “我知道,但得晾她几天……”方琛面色阴沉道,“还有个事儿。”


    “什么?”方玉琴递给他杯温水。


    方琛道:“昨天来找李恬的那小子叫陈亦临,我越听越耳熟,陈顺他儿子是不是叫这名儿?”


    “嘶,好像是吧。”方玉琴有些不确定,“对了,我手机里有他照片,陈顺给我的,你看看。”


    方琛一看火气就上来了:“操!就是这龟孙子!”


    “不能这么巧吧?”方玉琴吓了一跳。


    “妈的,他肯定是来故意找我麻烦的!”方琛咬牙切齿道,“陈顺就是个王八蛋,他儿子能是个什么好鸟?我非得弄死他。”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方玉琴还有些迟疑,“我和你陈叔叔马上就要领证了,你别闹出事来。”


    “是我想闹吗?!他把我到手的老婆都给搞没了我操!”方琛吼出了声,“你还和那个陈顺纠缠不清,你他妈的图他什么啊?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对着他那张脸你睡得下去吗?”


    “方琛!”方玉琴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方琛被扇得偏了偏头,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方玉琴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你爸去坐牢抛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我又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了,这么多年我都硬撑着过来了,现在就想找个贴心的伴儿过日子,我有什么错?”


    方琛被她哭得头疼,点了根烟咬在嘴里:“行了,你爱找谁就找谁,我又没拦着你。”


    方玉琴这才抽噎着抬起头来。


    方琛吐了口烟眯起眼睛:“你不是说陈顺和他儿子不对路么,怎么个不对路法?”


    “老陈说这孩子特别犟,也不听话,初中的时候打架斗殴净惹事,上完初中就辍学了,好不容易托关系给他在技校食堂找了个活儿,他还偷鸡摸狗到处借钱,还拿老陈的钱……我听说那个林晓丽离婚之后,悄悄给了她儿子一大笔钱,老陈到现在都没找到在哪儿。”方玉琴撇了撇嘴,“据说那个女的傍了个大款,离婚一口气拿了二十万出来,呵呵。”


    方琛盯着她:“陈顺把钱给你了?”


    “当然啦,不然让他去赌吗?”方玉琴哼笑了一声,拢了拢头发笑道,“放心吧,我都给你攒着。”


    方琛眯起了眼睛:“上回你去陈顺家里,碰见翻电屋的那个就是陈亦临?”


    “应该是吧。”方玉琴不太确定,“我也没看清楚。”


    方琛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冷冷笑了一声:“你看我怎么搞死他。”


    ——


    李建民手术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李恬天天都在医院陪床,一天三顿变着花地给她爸做饭,李建民天天乐呵呵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自然也就不用陈亦临来回跑医院了。


    奈何还有个住院的。


    “医生说要再观察观察。”“陈亦临”躺在技校宿舍的架子床上,翘着二郎腿看书,语气里全都是不满。


    陈亦临坐在书桌前,拧着眉盯着满是鲜红叉号的数学试卷:“为什么还要再观察?”


    “可能是你之前拽我跑了半个枫山,给我累出毛病来了。”“陈亦临”翻了个身。


    陈亦临把试卷反过来,看着最后空白的一道大题:“你那是纯虚。”


    “怪谁?”“陈亦临”懒洋洋道,“要不是我舍命救你能变成这样?没良心的还怀疑我目的不纯,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没人心疼的滋味——”


    陈亦临抓起外套砸在他脸上:“闭嘴。”


    “陈亦临”躺在衣服下悲伤开嗓:“我给你的爱已经被掩埋,我舍不得这样放开——”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求你了,你五音真不全,上次唱完隔壁那哥们拎着板凳要来杀人灭口。”


    “不懂得欣赏。”“陈亦临”遗憾地继续看书,“你们这儿的歌有意思,书也有意思。”


    陈亦临看他拿着的那本《校园修仙:月考九十九次我堕魔了》看得津津有味,幽幽道:“过来给我讲题。”


    “陈亦临”扔掉书,起身走到他身后:“哪道题没对?”


    “你不如问问我哪道题对了。”陈亦临有些暴躁,“这些题是给人做的吗?”


    “没事儿,你才刚开始学,错这些题——”“陈亦临”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翻卷子,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也错得太多了吧?”


    陈亦临希望的小火苗噗嗤一下彻底熄灭。


    “陈亦临”不解:“你那天和我顺知识点挺快的啊,这个星期学得也很好,为什么考成这样?”


    陈亦临盯着台灯上有志者事竟成的小贴纸,心如死灰:“我做题的时候老想事儿。”


    “你想什么?”“陈亦临”严肃地敲了敲桌子。


    “你。”陈亦临也有些苦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琢磨你。”


    “陈亦临”瞬间哑火,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琢磨我什么?”


    陈亦临眉头拧地更紧了:“不知道,瞎琢磨,你不也天天研究我吗?”


    “我天天研究你也没错这么多。”“陈亦临”卷起试卷敲在他脑袋上,恨铁不成钢道,“难怪老师说早恋影响学习。”


    陈亦临捂住脑袋盯着叉号:“嘴都没亲算什么早恋?”


    “那现在亲?”“陈亦临”俯身作势要亲他,嘴唇上传来了一阵凉意。


    高中数学必修一的课本霸道地挡在了两人中间,“陈亦临”一把拽走,就听陈亦临道:“不谈了,我要学习。”


    “谈的话辅导免费,不谈就收钱,一小时二百。”“陈亦临”凉凉道。


    “啧。”陈亦临不爽地接受了他的条件。


    虽然名义上是一个人,但有人甚至无法共情自己,他们积累起来的深厚感情在圆锥曲线里土崩瓦解。


    “陈亦临”压着火气道:“斜率之积是负九分之四,你这个负四分之九是它突然倒立了吗?你设M的坐标啊,你管那个B干嘛?”


    “我知道是负九分之四!”陈亦临怒道,“我设了!”


    “那你求。”“陈亦临”拿着笔敲了敲图。


    “积它不是倒立了吗?”陈亦临郁闷道。


    “我还猪呢!”“陈亦临”被他气笑了,“你基础真的太差了,课本都没看透。”


    陈亦临黑着脸拽过课本翻开,暴躁地翻了两页书,下颌绷得死紧。


    “陈亦临”坐在他身边,拿着红笔在试卷上划拉了两下,用余光瞟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见他不吭声,故意往他那边靠了靠,用手肘轻轻捣了他一下。


    陈亦临冷酷地往旁边挪了挪,没搭理他。


    “陈亦临”转了两圈笔,故意没拿住让笔飞了出去,正砸在课本中间,陈亦临转过头来神色冷峻地看着他,“陈亦临”歪过身子撞了撞他的肩膀,陈亦临不甘示弱撞了回来,俩人你一下我一下玩得不亦乐乎,见他脸色稍霁,“陈亦临”才慢悠悠开口:“脾气真烂。”


    “你脾气好?”陈亦临挑眉。


    “我烂,我脾气最烂。”“陈亦临”举手投降,挤了挤他耐着性子给他讲题,“我慢慢给你讲。”


    温暖明亮的灯光下,两颗脑袋又亲亲热热地凑在了一块,嘀咕了大半宿才消停了下来。


    睡觉前,陈亦临有点担心:“要不你别在这儿睡了。”


    “嗯?”坐在床上脱衣服的人扭头看他。


    “你都被观察了,等以后身体好了再过来。”陈亦临看着他的动作逐渐变缓,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赶紧补充,“我过去陪你睡。”


    “陈亦临”瞬间精神焕发:“也行。”


    空荡荡的病房里依旧没有人,陈亦临对这里很熟悉,将外套一脱露出了里面的睡衣,腰身在空气中一闪而过,他蹬掉鞋子爬上床,拍了拍枕头:“嘬嘬嘬,过来。”


    “陈亦临”掀开被子躺下,幽幽道:“临临,其实你有时候挺欠抽的。”


    陈亦临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情商很高,以前他们都夸我会说话。”


    “他们是谁?”“陈亦临”警惕地睁眼。


    “就……同学。”陈亦临把他往床边挤了挤,“你往那边点儿,每次都挤我。”


    “陈亦临”翻身直接将整条腿搭在了他身上,伸长了胳膊将人抱住:“我要抱着你疗伤。”


    “小说看多了吧你。”陈亦临推开他,结果他的脑袋像安了弹簧又晃了回来,一个劲地往他颈窝里拱,陈亦临一开始烦得够呛,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还有闲心摸摸他的狗头。


    “陈亦临”恶狠狠亲了口他的脖子,又不解痒地咬住一小块肉在牙齿间碾了碾,含糊不清道:“不听话就把你沾盐生吃了,再送你首安魂曲。”


    陈亦临笑起来,痛苦地闭上眼睛:“求你了,我明天早班儿。”


    “上什么班啊,以后我养你。”“陈亦临”说。


    陈亦临猛地睁开眼要起床:“不行,我得再回去刷两套卷子。”


    “陈亦临”压着人不让他走,两个人在床上闹了起来,动静惊动了外面的巡逻护士,敲了敲门进来:“陈亦临?”


    “陈亦临”文质彬彬地靠在床头冲她微笑,藏在被子里的手还掐着陈亦临的脖子摸着玩,结果被他张嘴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面容微微扭曲:“没事,刚刚做噩梦被小狗咬了。”


    护士见他神采奕奕的样子,狐疑地点了点头:“行,有事按呼叫铃啊。”


    门一关,陈亦临从被子里冒出头来:“憋死我了。”


    “适应一下吧,偷情都这样。”“陈亦临”倒吸了口凉气,使劲甩了甩手腕。


    “真刺激。”陈亦临将人扒拉下来,闭上了眼睛。


    “陈亦临”盯着天花板目光沉沉,憋了半晌开口:“今天那个M点的轨迹其实——”


    陈亦临凉凉道:“闭嘴。”


    “陈亦临”憋屈地闭上了嘴,末了还要垂死挣扎:“我这辈子数学都没考过三十五分。”


    啪!


    陈亦临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腿上,恶狠狠道:“睡觉,不然老子干死你。”


    “陈亦临”终于闭上嘴巴,将人搂过来心满意足地睡了。


    一只黑色的狸花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盯着房间内翻滚蠕动的秽物,抬手烦躁地舔了舔爪子。


    不知死活的人类。


    第27章 问题


    “起这么早?”含糊不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陈亦临看了一眼窗户外漆黑的天色,又低头看向自己几乎凝聚成实体的手,使劲攥了攥。


    “怎么了?”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掌心带着热意,将他冰凉的手拽进了被子里面。


    “没什么。”陈亦临说,“我得走了。”


    “陈亦临”还没睡醒,皱着眉不肯撒手。


    陈亦临只好转过身来,趴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松开。”


    “再睡一会儿。”“陈亦临”试图把他往被窝里抓。


    “等下班我就来找你。”陈亦临粗暴地往他怀里塞了个枕头,抬手画符消失在了原地。


    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盯着空气愣了半晌,才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枕头里面摸出了个小铜葫芦,熹微的晨光下,铜色的葫芦逐渐变得透明,他放在眼前晃了晃,依稀能看见里面斑驳的、几乎浓郁成黑色的液体。


    终于……要成功了。


    病床上的人搂着枕头,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漠然。


    *


    芜城。


    档口的生意很红火,陈亦临中午下班的时间也早了一些,他钻进了休息间,好一会儿没出来。


    “小陈,下去吃饭啊。”高博乐在门外喊他。


    “乐哥你先去,我有点事出去一趟。”陈亦临从门板底下拿出了两张黄色的符纸,塞进了口袋里面,想了想,又放进了书包里。


    高博乐见他一阵风似的蹿出去,心里直纳闷,走进休息间看了一眼,扫过门板下的时候目光忽然一顿。


    他弯下腰,将露出来的那点东西一拽,拽出来了一大卷白色塑料,他疑惑地看了两眼,又看见了塑料纸底下的两沓麻绳,不解更甚:“这都什么玩意儿?”


    闻经纶刚吃完饭回办公室,就看见陈亦临站在门口,眼前的人比几个月前气色好了不少,甚至开朗了许多,见到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进来说。”闻经纶打开门。


    “小虎虎呢?”陈亦临看了一圈,没看到猫。


    “这几天总部碰上了个大案子,暂时把他调回去帮忙了。”闻经纶给他倒了杯水,“来找我有事?”


    陈亦临坐在沙发里,摸了摸鼻子:“没事儿,你不去帮忙吗?”


    “我得能过去才行,现实条件不允许。”闻经纶看了他一眼,“你又和‘陈亦临’见面了?”


    陈亦临眉梢微动,没吭声。


    闻经纶指了指他的头顶:“你带过来的秽快把我办公室淹了。”


    “哦。”陈亦临捏了捏面前的纸杯子。


    “你们不会天天都待在一起吧?”闻经纶的眉头越皱越深,“睡一块了?”


    “算是吧,也没天天睡。”陈亦临将纸杯转了一圈,握在了手心里,就见闻经纶的表情震惊而扭曲,他愣了一下,解释道,“不是那个睡,我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纯聊天。”


    闻经纶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我们不是同性恋。”陈亦临很认真地解释,“当然了,没有歧视您的意思,虽然这个事儿确实很少见。”


    “……”闻经纶捏了捏眉心,“你来应该不是为了和我讨论性取向的问题吧?”


    “不是。”陈亦临清了清嗓子,忽然又有点不确定,“不过我确实挺喜欢他的,但又没到想和他亲嘴睡觉的地步,主任,我这应该不是吧?”


    闻经纶语气木然:“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陈亦临有点不爽:“为什么?”


    “一句两句解释不明白。”闻经纶心累道,“说正事。”


    “哦。”陈亦临打开书包,掏出了一沓A4纸摊开在茶几上,“您帮我看看这个。”


    闻经纶看着上面各式各样的符咒,瞳孔微微震颤:“你从哪儿找的这些?”


    “‘陈亦临’有本《灵异事件综合研究》,我翻的时候看见了一部分,还有一小部分在他卧室隔墙的书架上刻着,地毯下边儿和挂画后面也都有,但是我看不太懂。”陈亦临有些苦恼,“您专门搞这个的,能给我讲解一下吗?”


    闻经纶震惊地摘下了眼镜,问:“你执意要接近他,就是为了这些?”


    “当然不是,这些玩意儿一瞟就能记住,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没事干翻的。”陈亦临有点心虚,他和“陈亦临”待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正事其实没干几件。


    闻经纶神色极其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拿起那些他临摹下来的符咒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目光越来越凝重,陈亦临也忍不住直起了身子,试探道:“您能看出这都是干嘛的吗?”


    “能。”闻经纶说,“但不能告诉你。”


    陈亦临毫不意外,他点了点头,收起那些纸就要往书包里塞。


    闻经纶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没事儿闻主任,我理解您的难处,您就当我今天没来过。”陈亦临笑了笑,“您放心,我肯定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你给我坐下。”闻经纶指了指沙发。


    陈亦临乖乖坐好。


    闻经纶看上去很头疼,他盯着陈亦临道:“你故意挑周虎不在的时候来?”


    “碰巧了吧。”陈亦临将纸递给他,一脸无害。


    闻经纶早就觉得这小子不好对付,他将那些符咒摊开:“《灵异事件综合研究》在荒市所在的世界很有名,里面收录一些符咒也很正常,但出版的时候都经过了筛选,这几个不应该在里面,你确定是那本书里的?”


    陈亦临点了点头:“不过主任你怎么知道?”


    “‘陈亦临’手里的书应该是他的手稿。”闻经纶愣了一下。


    “谁的?”陈亦临问。


    闻经纶迟疑了片刻,说:“另一个‘闻经纶’。”


    陈亦临震惊道:“那他——”


    “死了,就因为研究这些东西。”闻经纶敲了敲茶几上的符咒,“你誊下来的这些大部分都是邪法,再继续这么搞下去,你们说不定双双殒命,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


    “现在到处都很乱,局里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处理,但不代表没有危险。”闻经纶说,“‘陈亦临’很聪明,他干的事情都踩在灰色边缘上,我们是没有权限直接对他进行处理的,但碍于规定,我在这边又没办法告诉你很多具体的信息,所以陈亦临,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别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陈亦临的心凉了半截:“你的意思是我和他没办法完全变成实体接触?”


    闻经纶言简意赅:“会死。”


    “谢谢闻主任,我明白了。”陈亦临拿起书包,想了想道,“您能不能再给我几个符咒?他每天都要来找我,我有时候挺害怕的。”


    闻经纶大方地给了他三个,告诫道:“别想太多,如果实在理解不了,你就把他当成鬼魂来理解就行,都说阴阳两隔生死不同路,你们不在同一个维度里,牵扯太多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陈亦临和他道谢,拎着书包出来,在走廊尽头碰见周虎从窗户里跳进来。


    “喵?”周虎歪着脑袋盯着他,没动。


    陈亦临硬是从它那张小猫脸上看见了疑惑和质问,他从兜里掏出了根火腿肠,蹲下来递给它:“专门给你带的。”


    周虎低头闻了闻,埋头吃了起来。


    陈亦临摸着它的猫猫头,轻声问道:“小虎虎,昨晚在医院窗台偷看的小猫咪是你吧?”


    优雅进餐的小猫虎躯一震,僵在原地。


    陈亦临和它对上了视线,叹了口气:“我能看见你的原型,一只大老虎趴在窗户上实在太亮眼了,我搂着‘陈亦临’都没让他往窗户那边看。”


    “……”周虎声音低沉,“喵嗷。”


    “你厉害还是‘陈亦临’厉害?”陈亦临好奇地问。


    周虎气得甩了甩尾巴,骂骂咧咧地踩着猫步走了。


    看来“陈亦临”还是打不过大老虎,不过周虎碍于规定应该也没办法直接对“陈亦临”下手。


    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


    周虎一巴掌拍飞了桌上的纸杯:“闻经纶,你私自见陈亦临又和他说了什么东西?!非法透露信息是严重违规的,你是不是不打算干了?!”


    闻经纶叹了口气:“他先来找的我,我只是适当警告了他一下。”


    周虎怒目圆睁:“他都开始打探我的战力了,我这次回局里专门查了你的事情,你是不是怕陈亦临走你的老路,所以才格外关注这个案子?”


    闻经纶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周虎冷声道:“当年闻教授是因公殉职,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他们都说你魔障了我还不信,早知道老子就不该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闻经纶无奈道:“周科长您消消气,来都来了。”


    周虎冷不丁被他一噎,刚要继续训斥,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它灵活地跳到了沙发里将自己窝成一团,舔了舔爪子上的火腿碎。


    “请进。”闻经纶说。


    陈亦临从门外露出头来:“闻主任,我有件事刚刚忘了问你。”


    “什么?”闻经纶和周虎同时竖起了耳朵。


    陈亦临有点不好意思,又极具求知欲:“怎么看一个人是不是同性恋啊?俩男的怎么睡,总不能躺被窝里只亲嘴吧?”


    闻经纶眼前一黑。


    周虎幸灾乐祸地看着,一口恶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我是后勤主任,不是搜索引擎。”闻经纶心如死灰道,“你去网上自己查。”


    陈亦临有些失望地要离开。


    “你等等。”闻经纶起身从书架上拿了本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书籍递给他,“别在网上瞎看,你觉得自己是也不一定是,谨慎判断。”


    “我肯定不是。”陈亦临非常肯定,“另一个说不定是。”


    闻经纶:“……快走吧祖宗。”


    陈亦临冲他笑了笑,拿着书走出了教学楼,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周虎果然会说话,听口气还是闻经纶的上司,不过荒市的“闻教授”又是怎么回事?可惜没等他仔细听,周虎的原型已经听见动静看向他了,他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也不是很随便。


    陈亦临将书往包里一塞,掉了个头去了学校外的网吧。


    他非得搞清楚“陈亦临”到底是不是个同性恋——这可比他会不会被害死有意思多了。


    第28章 犯病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陈亦临忍痛付给了网吧老板三十块钱。


    他压低了头上的鸭舌帽,将口罩往上使劲拽了拽,做贼似的瞟了一遭,挑了最角落的那台机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网络上的信息五花八门,陈亦临从一开始认真研究变成了稀里糊涂,他一会儿觉得“陈亦临”很符合,一会儿又觉得“陈亦临”完全不是,直到他看见了条十分合理的提议,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陈亦临的神情逐渐由探究转为凝重。


    耳机里传来了暧昧的喘息声,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健硕身影你来我往,此起彼伏,陈亦临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他一把将耳机扔到了桌子上,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不可置信地躲开视线,手忙脚乱关掉了机子。


    “超过半个小时钱不退啊。”老板在看手机,头也不抬道。


    “不要了。”陈亦临逃也似的蹿出了网吧。


    卧槽。


    俩男的抱在一起啃来啃去,啃嘴也就算了,还啃那玩意儿,啃完还要这样再那样……这样真不会死人吗?


    卧槽,太变态了。


    陈亦临跑回宿舍还心有余悸,他掏钥匙的时候,那个虚了吧唧的眼镜男又暗搓搓地盯着他,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走上前,试探地想要抓住他的手:“那个同学你——”


    “别碰我!”陈亦临吼了一嗓子,猛地将那只手甩开,“滚!”


    眼镜男被他骂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说第二句话,宿舍的铁门就嘭地一声被人甩上,余音回荡在走廊中长久未绝。


    陈亦临一口气还没松到底,一道人影忽然扑上来将他按在了门板上,紧接着熟悉的青柠香气传来,热烘烘的脑袋埋在他颈窝里,使劲亲了一口。


    一阵诡异的酥麻从那块皮肤直蹿头顶,又一路火花带闪电噼里啪啦袭向尾椎骨,让他每一根寒毛都齐刷刷竖起,电脑屏幕里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健壮的雄性男子在他眼前闪过,他气震山河吼了一嗓子,抬脚就把人踹了出去。


    穿着病号服的“陈亦临”直接飞了一小段,摔到地上不动了。


    “卧槽!”陈亦临吓得把书包一扔,冲上去跪在了地上,“陈亦临!”


    “陈亦临”闭着眼歪着脑袋没动静。


    陈亦临的目光逐渐变得惊恐,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放在了“陈亦临”的鼻子下面,确定对方还有气之后才敢晃人:“陈亦临?陈亦临?”


    地上的人没反应,陈亦临顿时慌了神,他想起急救知识,一把将人翻过来平躺,手叠手铆足力气就要往“陈亦临”胸口上按。


    “陈亦临”急忙睁开眼睛,一把抵开他的手,声音虚弱道:“我没事。”


    陈亦临瞬间松了口气:“操。”


    “但离死应该也不远了。”“陈亦临”捂着被踹到的肚子,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先上床躺着。”陈亦临伸手想把他抱起来,来回比划了两下,想起片里那俩男的,又纠结地把手放下,“要不你自己爬上去?”


    “陈亦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陈亦临看向床单,思考着自己单手把人兜上去的可能性,就听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说:“你为什么突然……踹我?”


    “我、我——我……”陈亦临憋了好一会儿,艰难道,“我以为是鬼。”


    “陈亦临”拧起眉:“你不是不怕鬼吗?”


    “偶尔也怕。”陈亦临清了清嗓子,谨慎地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起身,下一秒“陈亦临”就没骨头似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陈亦临像抱着一根滚烫的山药,扔也不是抱也不是,僵在原地不动了。


    “陈亦临”靠在他怀里搂住了他的腰:“让我缓缓。”


    电脑里的男人此起彼伏,陈亦临猛地甩了甩脑袋,一把将人拽起来,扯着他扔到了床上,拽起被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个一个脑袋。


    “陈亦临”迷惑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陈亦临拖过一个小板凳坐在床头,神情严肃地盯着他:“陈亦临,你是个同性恋吗?”


    “陈亦临”脸上一片空白,怔愣地盯着他。


    陈亦临怕他不明白,灵活地运用学到的知识和他解释:“就是你不喜欢女的喜欢男的,看见男的**就硬,想和他亲嘴,还想和他上床,扒他裤子***。”


    “不是你等一下。”“陈亦临”吓得要坐起来,结果陈亦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了下去,陈亦临严肃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等等。”“陈亦临”还没从疼痛中缓过神来,“你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


    “其实吧,我早就觉得你有点像,但没好意思问。”陈亦临很有礼貌地说,“但最近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了,我和你待一块儿就老觉得你和我老婆似的。”


    “所以呢?”“陈亦临”有点跟不上他跳跃的思路。


    “你是也没关系,我不歧视同性恋。”陈亦临认真道,“你是吗?”


    “我……不是。”“陈亦临”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你怎么会这样想?”


    陈亦临猛地松了口气,劫后余生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不是就好,俩男的实在有点太恶心了。”


    “你刚才还说不歧视。”“陈亦临”幽幽道。


    “我不歧视别人,你要是的话我就离你远点儿。”陈亦临掏心掏肺道,“你知道吧,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的。”


    “把我当什么?”“陈亦临”一下子弹了起来。


    “亲弟弟啊。”陈亦临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一开始我挺烦你的,但后面越处越喜欢,觉得你特别可爱,幸好你不是,你要真的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处了。”


    “陈亦临”神情木然地盯着他:“呵呵。”


    “以后别老啃我,容易让别人误会。”陈亦临解决了一桩心事,整个人无比轻松,他掀开被子伸手去解“陈亦临”的病号服扣子,“我看看踹得重不重。”


    “你还不如把我踹死呢。”“陈亦临”翻过身抱住被子,不让他看。


    “我真不是故意的。”陈亦临把人翻过来,“听话,让我看看。”


    “陈亦临”死鱼一样摊在床上,病号服下的身体白得晃人眼睛,少年人的肩膀腰身清晰有力,腹肌轮廓分明,人鱼线没入松垮的裤子,屈起的大腿紧实有力……陈亦临猛地垂下眼睛。


    “嗯?”“陈亦临”缓缓地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个玩味的笑容,他抓住陈亦临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腹肌上,似笑非笑道,“刚才你就是踹的这儿。”


    某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在眼前快速闪过,陈亦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垂下的眼睛在眼睑上投落了一小片阴影,他强装淡定道:“看着没事儿。”


    “陈亦临”的目光扫过他耳尖的那点薄红,眼底的玩味的更甚,他抓着陈亦临的手腕往下划去,按在了小腹上,“那就是这里。”


    陈亦临将手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动,平时看着没多少力气的人这会儿紧紧箍着他的手腕,竟然让他动弹不了分毫,他拧起眉,重复道:“看着没事儿。”


    “那你再仔细摸摸。”“陈亦临”看着他耳尖那点红在整个耳朵蔓延开来,迅速地侵袭过耳朵后薄薄的皮肤,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闷哼,“我都快疼死了,临临。”


    陈亦临咬紧了后槽牙,终于抬起眼来对上了他的视线:“你不是说你不是吗?”


    “啊?”“陈亦临”茫然地看着他。


    陈亦临冷声道:“松手。”


    “陈亦临”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震动着他的掌心,陈亦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恼火,他攥掌成拳,一拳掏在了陈亦临的小腹上。


    “嗷——”躺在床上的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捂着肚子蜷起了身子。


    陈亦临终于挣开他的手,快走出了宿舍进了厕所,靠着门板吐了口气,使劲往裤子上搓了搓,搓掉了手心的那层汗,耳朵却依旧烫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聋掉,他暴躁地揉了揉耳朵,低头看了一眼裤子。


    他没搞清楚“陈亦临”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但看这样子,他自己估计是——但那也不能对着“陈亦临”啊,他百思不得其解。


    “操。”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陈亦临”在床上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回来,刚准备下床去找人,宿舍门就被人打开了。


    他见状,直接靠在了床头的墙上,慢悠悠道:“干嘛去了?”


    陈亦临将手里的红花油扔给他:“涂一涂。”


    “你来。”“陈亦临”拿到鼻子前闻了闻,皱起眉。


    “没空。”陈亦临拽开椅子,随便抽了张试卷摊开,背对着他闷头做起了题。


    红花油的味道掩盖住了淡淡的青柠香气,缓缓飘散在宿舍逼仄的空间里,像丝丝缕缕无形的触手,搔动着人的每一根神经,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密不透风地缠绕。


    热意由远及近,温暖的胸膛紧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重量压了下来,有人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用脸颊轻轻搔了一下他的耳垂,带着笑意问道:“临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陈亦临垂眼盯着试卷上的圆锥曲线,手里的中性笔险些没攥住。


    “突然犯精神病了。”他冷酷地回答。


    第29章 怒火


    陈亦临从来没有考虑过谈恋爱的问题。


    从小到大,他对感情最直观的接触就是陈顺和林晓丽,在他看来,爱情和婚姻无非就是争吵、背叛和贯穿其中的暴力,痛苦和失望如影随形,一个人要是结了婚,这辈子就算彻底完了。


    谈恋爱不过是婚姻的预习,因为读懂一部分课本而沾沾自喜,但等结完婚就会发现,全都是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


    什么喜欢和爱情在陈亦临眼里全都是扯淡,还不如多挣一百块钱来得实在。


    ……所以他怎么能喜欢“陈亦临”呢?


    无法真正摸到碰到不说,“陈亦临”是个男的也不说,关键对方长了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再饥渴也不至于对着自己的脸起心思。


    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陈亦临把试卷上的圆锥曲线盘得快包浆了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最后只好将其归咎于网吧里那部震撼人心的片子。


    “陈亦临”趴在床上一直没动静,他谨慎地转头看了一眼,就见对方拧着眉蜷在被子里,看上去睡得很不安稳。


    他纠结了片刻,起身走过去蹲在床边,盯着“陈亦临”看了起来。


    镜子里的映像和真实立体的人总有区别,他这张脸在“陈亦临”身上似乎更好看一些,他不爱笑,更不爱说话,总皱着眉,戾气也重,并不怎么招人喜欢,但“陈亦临”却完全不一样,这人脸上总是带着笑的,眉眼舒展气质清朗,似乎和谁都能说上两句……不止爸爸妈妈喜欢,连追求者都那么多。


    想到这里陈亦临忍不住有点嫉妒,“陈亦临”什么都有了竟然还说自己过得不幸福,还要搞一些危险的符咒来不停地招惹他,招惹也就算了,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睡得这么香,是拿捏准了他不会伤害自己吗?


    可能好学生都这么天真。


    陈亦临心里发出了不屑的嗤笑,目光越发冷淡起来,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人,一个过得比他好这么多的……陈亦临。


    陈亦临伸出手,握住了他暴露在空气中的铂晶。


    他巴不得毁了对方,顺理成章拥有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一切。


    “陈亦临”眉头拧得更紧,因为气息不通畅眼睫颤动,陈亦临手上的力气缓缓加大,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猛地松开了手。


    “你掐我干什么?”“陈亦临”睡得有些懵,他捂着发疼的脖子,睡眼惺忪地看着蹲在床边的人。


    “突然有点想掐死你。”陈亦临叹了口气,“但你还没完全变成实体,不知道能不能真被掐死,就放弃了。”


    “那你应该试试,万一真能掐死了呢?”“陈亦临”打了个哈欠,将枕头往床边拽了拽,抓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僵硬的指关节缓慢地蜷动,陈亦临垂眼盯着他脖子血管,将拇指按在了他的喉结上。“陈亦临”不舒服地咽了咽,喉结上下滚过他的指腹,有些热。


    陈亦临将手掌覆在他的颈侧,感受着掌心下脉搏的跳动,声音淡淡道:“算了吧,你救过我的命。”


    “陈亦临”闭着眼睛笑了起来:“咱俩不用这么讲究,你可以试试,我要觉得快死了,我就画符离开。”


    “那如果我按住你的手呢?”陈亦临问。


    “陈亦临”睁开眼睛,不确定地看着他:“我用脚画?”


    陈亦临:“……”


    两个人对视几秒,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完之后,陈亦临又觉得尴尬,试图起身,结果被人按住了脑袋。


    “陈亦临”抓了抓他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说,我又不是别人。”


    陈亦临盘腿坐在床边,顺着他的力道将下巴搁在了枕头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你以后能不能别总亲我?”


    “陈亦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不喜欢?”


    “嗯。”陈亦临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喉结,“有点烦,而且我也不想变成同性恋。”


    “陈亦临”无奈地闭上眼睛:“那好吧,我以后注意。”


    “你准备怎么注意?”陈亦临问。


    “陈亦临”痛苦地睁开眼:“哪有你这样聊天的?”


    “我就爱这样聊。”陈亦临十分霸道,“你别注意,就发个誓,说你以后绝对不会再亲我了,否则就天打雷劈,永远考不了年级第一。”


    “陈亦临”说:“那不行,万一不小心亲到了呢?”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陈亦临挑眉。


    “行吧。”“陈亦临”举起手,“要是我以后再亲你,我就天打雷劈,永远考不了年级第一。”


    陈亦临拧起眉:“你怎么突然这么痛快?”


    “啊——”“陈亦临”哀嚎了一声,拽起被子蒙住了头,“祖宗,我求求你了,我真的很困。”


    “困就睡。”陈亦临把被子拽下来露出他的脑袋,“你想不想探讨一下那天我们看的电影?”


    “不想。”“陈亦临”已经睁不开眼睛了,抬手要画符,就被陈亦临按住了手腕,过了一会儿,陈亦临脱了那件半永久的卫衣爬到了床里边钻进了被子,躺了两秒后又起身拽起了睡衣穿上,把那件卫衣放在俩人中间。


    他们盖着一床被子,中间嗖嗖地灌冷风,陈亦临将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裹住了脖子和肩膀,才舒服地叹了口气。


    “陈亦临”大半边身子都暴露在空气中,胳膊紧挨着卫衣粗糙的布料,终于忍无可忍,彻底清醒了过来:“你想探讨什么?”


    陈亦临说:“他俩是同性恋吗?要不然解释不了男二为了保护男主去死,男主吞枪自杀。”


    “就当他们是吧。”“陈亦临”拽起那件卫衣扔到凳子上,教训他,“以后外衣别沾床。”


    “你这样就很像我老婆,你注意点儿。”陈亦临提醒他。


    “……”“陈亦临”深吸了一口气,拽过被子全裹在了自己身上,“我是你祖宗。”


    陈亦临把手伸进被子里,抓住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腰上,“陈亦临”一个激灵,震惊道:“你干什么?”


    “这样你会硬吗?”陈亦临认真地问。


    “陈亦临”额头的青筋狠狠蹦了两下:“……完全不会。”


    “真的?”陈亦临狐疑地看着他,伸手就要扒他的裤子。


    “陈亦临”吓得险些滚下床,死死箍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我摸摸。”陈亦临说着,趁乱摸了一把,“啧。”


    对面的人在他坦然的视线里慢慢涨红了脸,“陈亦临”一把甩开他的手,匆匆将睡裤上的带子系了个死结,憋了半晌硬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陈亦临松了口气,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略有失望:“看来你确实不是,睡觉吧。”


    说完,他大方地分给了“陈亦临”一半的被子,熟练地将人扒拉进怀里,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徒留“陈亦临”在风中凌乱,缓了好半晌,才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我操。’


    ——


    确定了“陈亦临”不是同性恋,两个人还能像之前一样相处,陈亦临心情颇好,第二天中午甚至还多吃了一碗饭。


    这个月的工资也如数照发,李建民还给他们每个人多发了六百块的误工费,宋志学让他和高博乐都收着,说不然老李心里过意不去。陈亦临到手就有两千块钱之多,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破电屋那边,加上卡里的一万一,他再存一千五,就有一万两千五百块了,他可以奖励自己买双新鞋子,最好让“陈亦临”陪着,这人审美特别好。


    这些简直就是喜上加喜再加喜,陈亦临哼着歌翻进了窗户,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


    房间里多了很多凌乱的脚印,挡着墙的废弃铁箱被人砸得稀烂,里面的废旧工具散落一地,而他藏银行卡的那面墙也被砸了许多,他在原地僵了十几秒,蹲下来去摸那张卡,果然不见了踪影。


    强撑着的理智轰得一声炸开,他面色沉得骇人,目光扫过地面,抄起了把小臂长生了锈的扳手,直接跑上了楼。


    大门紧锁,钥匙几乎拧烂都没打开门,他攥起拳头砰砰使劲砸起了门。


    “哎呀来啦,谁啊?”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女人上下扫了他一眼,裹紧了身上的貂皮大衣,“你找谁?”


    “陈顺不住这里了?”陈亦临冷声问。


    “住啊,这就是他家。”方玉琴将头发撩到了耳朵后面,露出了上面的金耳环,“他正睡觉呢,你找他什么事儿?”


    陈亦临的目光在她的耳环上一顿,抬起胳膊将她一推就进了门,一大袋子女士衣服杂乱地放在地上,旁边的纸箱子里扔着林晓丽陈顺和他的合照,林晓丽的照片、手势,还有这些年林晓丽给他整理的成长相册,客厅卧室里林晓丽买的的摆件……


    方玉琴又仔细瞅了瞅他,故作惊讶道:“哎呀,你就是小临吧?你爸和我说起过你,阿姨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些东西摆着碍事,我随便收拾了一下,等会儿让你爸下楼扔掉,你这么懂事,不会介意吧?”


    陈亦临冷冷看了她一眼,抬脚踹开了主卧的门。


    方玉琴吓得尖叫一声,后退几步躲得他远远的,陈亦临没搭理她,看着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陈顺,抓起别在后腰的扳手,照着他的太阳穴就砸了上去。


    “啊!!!”方玉琴一边叫着一边扑上来,陈亦临的胳膊被她一推,贴着陈顺的头皮正砸在了床头板上,木质的复合板瞬间四分五裂。


    陈顺猛地惊醒,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目光惊惧地瞪着他。


    陈亦临第一次见他眼里流露出如此清晰的恐惧,这点恐惧犹如枯草堆里的火星,将他经年积攒的怨恨和愤怒彻底点燃,他毫不犹豫地拔出扳手,对着陈顺的脑袋就要来第二下。


    “老陈!”方玉琴尖叫。


    陈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掉下了床,醉酒后的四肢行动迟缓,两百多斤的体重此刻成了累赘,陈亦临抓起椅子抡到了他身上,陈顺疼得哀嚎了一声,陈亦临攥着扳手的胳膊因为兴奋在剧烈颤抖,他积攒起全身的力气猛地砸向陈顺的百会穴。


    就在即将落下的刹那,玻璃上倒映着的秽清晰地映入了眼瞳,陈亦临瞳孔骤缩,猛地收力,扳手擦着方玉琴的鼻子砸向了电视,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你他妈反了天了!”陈顺像是终于认出他来,怒吼了一声就要站起身。


    陈亦临毫不犹豫拿起一把餐椅往他后背上一抡,抄起桌子上的水果刀抵在了他肥肉颤动的脖子上,问:“那张银行卡是不是你拿的?”


    陈顺恶狠狠地瞪着他要动,脖子上瞬间传来了股刺痛,他登时不敢反抗,恼火道:“什么银行卡?”


    “我妈留给我的那张卡!”陈亦临吼了一嗓子,刀子险些扎进他的脖子里。


    方玉琴在一旁尖叫出声,嚷着要报警,陈顺脸上的肥肉颤抖,身上的酒气熏得人恶心,他气急败坏道:“我没拿那张卡!你个小兔崽子要翻天敢拿刀对着你老子!我他妈的还替你还了吴时两千,你这个白眼狼!”


    陈亦临屈肘狠狠砸向他的脖子,陈顺暴怒的声音戛然而止,嘭的一声软倒在地上,陈亦临摸遍了他身上的口袋,没有摸到任何银行卡,于是他又走进卧室翻找起来,方玉琴一边晃陈顺一边叫喊,陈亦临充耳不闻,他几乎将整个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一无所获。


    “你这个疯子你杀人了!”方玉琴尖叫着又躲闪着,目光愤怒而恐惧。


    陈亦临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方玉琴大叫:“你要干什么!”


    陈亦临说:“耳环摘下来。”


    方玉琴刚要叫,陈亦临将刀往木头桌子上一插,她瞬间安静下来,哆嗦着手将那对金耳环摘下来扔到了地上。


    陈亦临弯腰捡起来,声音极度冷静:“这对耳环是我妈的,你戴着也不嫌膈应。”


    方玉琴恼火道:“你胡说,这是老陈特意给我买的!纯金的!”


    “真牛逼。”陈亦临轻嗤一声,将箱子里他和林晓丽的照片拿出来,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第30章 怀疑


    暴怒过后,陈亦临盯着周身如影随形的秽物,有些恶心,他攥着扳手,想试试物理手段能不能驱散这些鬼东西。


    “它们会被激怒,主动攻击你。”有人贴在他的后背,伸手抓走了扳手扔到了旁边。


    陈亦临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忽然一松,他转过身,看见了“陈亦临”,动了动嘴唇。


    “我都看见了。”“陈亦临”抱了抱他,“但是你太生气了,我喊你你根本听不见,我也没办法变成实体。”


    陈亦临的脸白得吓人,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被怒火焚烧殆尽的理智逐渐回笼,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变成实体会受情绪影响?”


    “嗯,因为秽这玩意儿就是靠情绪进食的。”“陈亦临”抓起他冰冷刺骨的手使劲搓了搓,塞到自己的胳膊底下给他暖着,“临临,别着急,我帮你找。”


    陈亦临看着他,没说话。


    “就算真的找不到了,大不了你就过来荒市,我养着你。”“陈亦临”捧住他的脸揉了揉,“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杀了陈顺。”


    “我怕坐牢。”陈亦临说,“要是能杀我早就杀了。”


    “陈亦临”道:“我知道,抱抱吗?”


    陈亦临盯着他看了几秒,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腰,低头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脖子里,“陈亦临”使劲搓了搓他的背:“别怕,就算你坐牢我也有办法把你救出来。”


    “那你可真厉害。”陈亦临闷声道。


    “没办法,脑子聪明。”“陈亦临”捏了捏他的后颈,无奈道,“这种时候就别亲我的脖子了。”


    “真的不会硬吗?”陈亦临有点失望。


    “完全不会。”“陈亦临”叹了口气。


    陈亦临抬起头来,有几分狐疑:“你不会是不行吧?”


    站在他面前的人绝望地闭了闭眼睛:“现在是探讨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不是。”陈亦临认真回答,“但我想转移一下注意力,我怕你一走,我又跑上去真把人杀了。”


    “……我很行。”“陈亦临”如实道,“纯粹是你不会亲,要不我教教你?”


    “算了吧,没这个爱好。”陈亦临撒开他,抱起箱子往前走。


    “我们再去电屋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陈亦临”把箱子抱过来,“刚才我看陈顺那个反应,他应该真的不知道银行卡去哪里了。”


    陈亦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带着人去了电屋,翻进窗户里之后,他朝“陈亦临”伸出了只手。


    “陈亦临”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陈亦临啧了一声,抓住他的手将人拽了进来,在他落地的时候主动扶了一下他的腰,然后用脚把地上的碎铁块和工具踢开,看了他一眼:“你小心点儿。”


    “陈亦临”说:“我没这么虚弱。”


    据说这个废弃的电屋里死过人,而且地处偏僻,附近的居民基本不会进来,陈亦临选这个地方考虑了很久,如果他把银行卡藏在食堂休息间或者宿舍里,按照陈顺的性子,主要他住的地方都会翻个底朝天,这是他被抢了许多次钱积累出的经验——陈顺喝醉跟没喝醉的战斗力完全是两个概念。


    屋子里一片狼藉,陈亦临刚进来时怒火中烧,根本没仔细看,现在却发现了点端倪:“地上的脚印怎么会这么多?”


    而且看码数大小都有,完全不像只有一个人。


    “这儿还有很多烟头。”“陈亦临”指了指窗户边和墙角,他弯腰捡起了一片沾灰的荧光黄的头发,看着发根处劣质的黏胶,“假发?”


    陈亦临看着被暴力拆出来的几块砖,旁边的灰清晰地留下了个靴子脚印,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方琛。”


    “那群彩毛?”


    两人异口同声,陈亦临冷声道:“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藏了卡?”


    “这群人天天闲得没事儿干,一直找人盯着你也说不准。”“陈亦临”说,“不过这卡是林晓丽给你的吧?没密码他也取不出来。”


    “所以他留了恬恬姐的假发片在这里,生怕我不知道是他干的。”陈亦临面色沉沉,“他就是故意挑衅我。”


    “恬恬姐?”“陈亦临”有点诧异,“叫的这么亲切,你俩很熟吗?”


    “我之前去看李叔,她请我吃过饭,后来我和乐哥宋露他们一起去帮她搬过家。”陈亦临说。


    “我为什么不知道?”“陈亦临”皱起眉。


    “你又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在我身边。”陈亦临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亦临”有点生气。


    陈亦临简直莫名其妙:“我也不用什么都告诉你吧,你平时干什么事儿不是也没告诉过我?”


    “陈亦临”一时哑火,但他还要强词夺理:“你又没问过我,而且都是我来找你,你从来都不主动去找我。”


    陈亦临本来就压着火,他拧起眉:“我之前不是每天晚上都去陪你睡觉吗?”


    “那是我给你补课的报酬。”“陈亦临”挑眉,“你想问什么问就是。”


    “操。”陈亦临暴躁地骂了一声,“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说什么了?你自己偷偷摸摸搞那些破符什么阵法我问过你没有?每次都偷偷摸摸搞你那个破葫芦,每回我问你关于秽的事情你都转移话题我也没逼你说,我去帮人搬个家没告诉你你就受不了了?”


    “陈亦临”的目光逐渐阴沉下来:“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该离我远远的!”陈亦临指着满屋子狰狞弥漫的秽物,“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鬼东西是你搞来的?”


    “陈亦临”的瞳孔微微震颤,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所有情绪,语气平静道:“你现在被它影响了,你冷静一点,我们没必要吵架。”


    “是我想和你吵吗?!”陈亦临吼了一嗓子。


    “我就随便问了一句。”“陈亦临”咬着牙道。


    “你那是随便问的吗?你明明就是害怕我不受你控制。”陈亦临冷声道,“刚才我想杀陈顺的时候你是真不能出来还是故意躲起来了?藏卡的地方就你和我知道,我和方琛结仇之后压根就没来过这里,他就算找人天天盯着我也根本不可能发现。”


    “陈亦临”有些愕然:“你怀疑是我拿的?”


    陈亦临沉默半晌,声音嘶哑道:“我周围的秽物越多,你和我在一起待的时间越长,身体凝固的程度就越高,我的情绪变化越剧烈,你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力就越强,难道不是吗?”


    这次换成了“陈亦临”沉默,他像是突然不认识陈亦临了,许久才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猜的。”陈亦临语气生硬道,“现在看你的反应知道了。”


    “陈亦临”心里暗骂了一声。


    陈亦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闻经纶早就告诉我你很危险,我还不信。”


    “陈亦临”被他气得笑出了声:“所以你觉得是我偷走了你的银行卡,然后嫁祸给方琛,就为了让你情绪崩溃吸引更多的秽,好让我自己能成功过来这个世界?”


    陈亦临掀起眼皮盯着他:“你难道不想过来吗?”


    “那我也不会动你的卡!钱对你来说比命都重要我疯了?!”“陈亦临”气得两眼发黑,“行,你就这么怀疑我,我要再管你的事情我就是狗!”


    “陈亦临”抬手画符,眼看就要消失。


    “你爱管不管!”陈亦临余怒未消,一脚踹开了摇晃的铁门出了屋子。


    ——


    不知道在街边溜达了多久,刺骨的晚风吹得陈亦临清醒了过来。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个烂人,他遗传了陈顺的暴躁和急脾气,也遗传了林晓丽的优柔寡断和自欺欺人,总能把好好的事情搞得一团糟。


    就像今天他没打算和“陈亦临”吵架,如果银行卡真的是“陈亦临”拿的,他其实可以当做不知道,他再去赚钱藏到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就行,钱没了可以再赚,和“陈亦临”撕破脸,就没人会这样一直陪着他了,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在理智上是这样想的。


    但一想到“陈亦临”有可能背叛自己——背叛的下一步就是抛弃,陈顺对林晓丽就是这样做的——他胸腔中的急切和愤怒就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大概都是那些秽物在作祟。


    不管这些,现在应该做的是赶紧找林晓丽让她把那张银行卡挂失,钱可以从她那边取出来。


    陈亦临冷静了半天,找到了个电话亭,投币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嘟嘟两声过后,电话被人接了起来,他声音发紧:“喂,妈妈,是我。”


    “你找谁啊?”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是林晓丽的手机,你找晓丽?”


    “你谁?”陈亦临问。


    男人说:“我是晓丽的丈夫,你是?”


    马路边的车流轰鸣,呼啸的冷风在电话亭外寂静无声,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变成了一团湿冷的棉花,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攥紧了电话,声音干涩而僵硬:“不好意思,打错了。”


    电话挂断,陈亦临待在亭子里好一会儿,才缩起肩膀低下头,慢吞吞地往学校宿舍楼走去。


    妈妈结婚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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