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早, 今天赶上温羲和放假,林卫红带着她跟温萍坐着公交车,一路转车到了东城区, 下车后还走了一段路。
温萍已经有些不耐烦,这几天虽然有些凉意,可还是带着暑气,她烦躁地说:“妈, 人家是小姨的小姑子, 这亲戚远着呢, 咱们山长水远地过来帮忙办喜事,算什么啊。”
林卫红白她一眼,“你是不是缺心眼, 我不早就跟你说过了,那是你孙阿姨, 你孙阿姨丈夫在卫生局里面是个领导, 你还有羲和,你们俩干这行, 以后能少得了人家照拂吗。再说了,这亲戚哪里就远了, 以前咱家跟她家没少来往呢。”
说到这里,林卫红瞧了一眼手里的地址, 对照着两边房子的门牌号, 高兴道:“前面就是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站住, 对温萍跟温羲和道:“你们俩,羲和我就不用提醒了,温萍你等会儿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多做事,懂吗?”
温萍撇撇嘴,满腹不情愿,但顶着林卫红的眼神,还是老实地答应:“知道了。”
孙家这回是办喜事,林卫红三人过去的时候,里面满都是人,他们家的院子不算特别大,一进院隔成的两进院,但论地段、论大小,都已经算是北京城里日子过得好的一批人了。
孙美红年级不算大,保养得好,看上去才四十左右,林卫红带着温羲和、温萍过去的时候,孙美红正在跟搭彩棚的人吩咐道:“这彩棚可得搭结实点儿,还有,做的漂亮点儿,不漂亮我可不付钱。”
“美红。”
林卫红过去,脸上堆着笑容打了个招呼。
孙美红看了过来,吩咐了几句话才走过来,笑道:“卫红,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林卫红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神色,忙解释道:“路上公交车堵住了,现在北京车真多。”
她岔开话题道:“听我妹说,后天你们迎亲,亮子要开伏尔加轿车过去啊。”
提起这事,孙美红脸上露出些得意神色,她拂了拂最近刚烫的头发,领着众人往里屋走,“现在年轻人就这样,我跟他爸都说简单点朴素点儿,可亮子跟丽英那姑娘都说这样太丢分,容易叫人笑话,尤其是丽英,你也知道,丽英那孩子家里头条件好,那么些亲戚都要来吃席,总不能叫人笑话,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
林卫红附和道,她跟在孙美红身后,笑容满面。
温萍在后面学着林卫红说话,做鬼脸。
温羲和瞧见了,忍不住笑出一声。
孙美红听见笑声,回头看一眼,眼神落在温羲和身上,在对上温羲和淡淡看过来的眼神时,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但她不知道自己疑惑什么,也懒得多想,掀起帘子,领着众人进东厢房,“我家备的彩礼,你们瞧瞧,三转一响不说,金首饰都买了三套,现在这婚礼是真结不起,我跟孩子他爸一下子大半积蓄都造进去了。”
林卫红看见这屋里的东西,嘴巴都张大了。
那三转不必说,那响居然是双卡录音机,还是日本牌子松下的,金首饰沉甸甸,摆在炕上,那都有些刺目。
北京其实不流行三金,但这些年风气变化,加上有钱人多了,愿意造,可一般人也就买一套三金,少有买三套的。
“这得花多少钱啊,美红,你这媳妇娶的,一般人可娶不起。”
林卫红咋舌,捧场地说道。
孙美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着呢,要是娶个普通姑娘,我家王亮的条件,一分不出也多的是姑娘家倒贴,可谁让咱们家孩子娶的是水利局局长的闺女,那就得多上心,不然人家姑娘家父母不答应。”
孙美红丈夫在卫生局是个副处级,五十多岁这个地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想进步,基本上没可能了。
对比起来,局长闺女的确不一般。
怪不得孙美红家里这么舍得。
炫耀完了彩礼,孙美红领着林卫红三人去了厨房。
厨房里面已经来了几个帮工,都在忙活着做包子之类的活,看见林卫红三人进来,都有些诧异。
孙美红指着桌上的面粉、肉菜等,对林卫红道:“卫红,婚礼当天需要不少饺子,你包饺子手艺好,这活就麻烦你了。”
林卫红看了一眼那些面粉,肉菜,心里就咯噔了下。
“这得包出不少饺子吧,几百斤算是有了吧?”
“这有什么。”孙美红道:“你们三个人,人多力量大,辛苦一会儿,回头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孙美红拍了拍林卫红肩膀,亲昵地说道。
几百斤饺子可不是容易活儿。
得和面,擀面皮,肉馅还得自己剁,调味。
孙美红交代了这事就走了,那几个帮工朝这边看过来,里面岁数比较大的一个道:“你们别看了,赶紧干活吧,干到晚上也不定能干完呢。”
事实上。
林卫红她们三个也确实没干完。
她们包了一大堆,温萍累到手腕都酸胀了,瞧了一眼手表,都十点多了,她对林卫红道:“妈,再不回去,末班公交车都没了,明天我跟羲和都还得早起上班呢。”
林卫红一看这时间,还真是。
她瞧了一眼没包好的饺子,有些犹豫。
温羲和道:“婶子,咱们再不回去,叔叔他们也要担心了。”
林卫红想想也是,这才脱了围裙,洗了手,还担心道:“那剩下的饺子怎么办。”
温萍翻了个白眼,赌气地丢下围裙。
她们三个过去告辞的时候,孙美红丈夫王立海已经回来了,林卫红看见他,眼睛亮了下,“亮子他爸,可得恭喜你们啊,孩子都要结婚了。”
王立海手里拿着搪瓷缸,脸上笑容很是客气,“是啊,你家闺女岁数也差不多了吧。”
林卫红笑道:“可不是,这孩子跟你们亮子岁数差不多呢,可没你们亮子聪明,又是进了烟草局,又娶了个好老婆,我们家温萍这孩子之前稀里糊涂的,不小心得罪人,被人穿小鞋,就气得从医院里辞职回来,现在虽然在个街道卫生所当个小护士,可那地方哪里比得上医院前景好。这孩子还要强,自己背地里努力练习扎针,不想麻烦人。可我说你又不是外人,这孩子还得喊你一声叔叔呢。”
王立海听见温萍从医院里出来,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神色,在听见林卫红后面那些话时,神色就淡了下来,“孩子肯努力是好事,在哪里都能出头。”
林卫红一怔,还想说几句,孙美红不耐烦了,看了下座钟,怪叫道:“哎呦,都这个点了,卫红,我送你们出去吧,别回头叫姐夫在家里头担心。”
孙美红半拉半送林卫红三人出去。
林卫红多少也有些理亏,知道自己说的唐突,但王立海这人忙,很难有机会碰到他,赶上这样的机会,林卫红脸不要了,也想给闺女求一条路。
她脸上堆着笑容,还试图跟孙美红卖个好,“美红,孩子婚礼是后天吧,到时候我们家也来沾沾喜气,送一份份子钱。”
孙美红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卫红,这就不用了。”
林卫红脸上表情僵住,“那咋能不用,怎么说也是亲戚啊。”
孙美红道:“后天我们两家亲朋好友都要来,丽英她家那边亲戚条件好,我哥嫂来还算说得过去,你们家也来,哪里坐的开,再说,你们也不认识人啊。”
她敷衍地说道:“今天辛苦你们了,心意我领了。你们早点回吧。”
说完这话,她就把大门关上。
乍然关上的大门。
温羲和错愕,不解。
温萍脸涨得通红,既羞又怒。
她跺脚对林卫红道:“我之前怎么说的,我说不来算了,你把人家当亲戚,人家当你是亲戚吗?”
林卫红面子上挂不住,骂道:“你懂什么,不求人,你难道真要在那卫生所干一辈子,给那些老年人打针输液一辈子都没出息!”
“那也是我的事,我求你了吗?!”
温萍恼道。
“你是没求我,可我是你妈,我跟你爸一辈子都没出息,难道你也要像我们这样没出息!”
林卫红压着嗓音低吼。
温萍抬头看她,却见她眼眶泛红。
林卫红抬起粗糙干裂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你以为你妈就没脑子,就真的没自尊,被人当驴使唤,当傻子看,心里没感觉吗?妈但凡能有别的办法,都不至于这么不要脸。”
温萍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林卫红道:“我跟你爸一辈子都是老实人,大半辈子过去了,到现在这个岁数,同岁数的都混出头了,我们俩还是这样,你现在还年轻,你以为从医院里出来,在卫生所找了一份工作,你就跟同龄人一样了,不是的,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跌下去一脚,就再也赶不上别人了。你在卫生所干到死干的多好,能怎样?!能被领导赏识,能往上走吗,你出去相亲,人家听到你在卫生所,能看得上你吗?”
温萍脸上涨得通红,嘴唇都要咬破皮了。
林卫红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对自己很失望,她没说话,抬脚走了。
“妈——”
温萍想追上去,温羲和拦住她,她对上温萍的眼神时,愣了愣。
温萍不知几时,脸上也满是泪水。
寂静的角落,路灯昏黄地照着,蚊虫绕着电线杆子飞。
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吠。
温羲和掏出手帕递给温萍,“走吧,赶上婶子,天黑她一个人,也不安全。”
温萍接过手帕,擦了下脸,低头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温羲和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还年轻,像你这个岁数,好些人还浑浑噩噩的。”
“可你就不一样。”温萍抬头看向温羲和,“要是我有你半分本事,我爸妈或许就不用操心了。”
这话温羲和不知道怎么接。
其实在她看来,温萍已经很好,至少肯上进,肯努力。
温萍边走边看着地上的倒影,“医院辞职的事,我也不想的,但那个医生骚扰我,我忍不下这口气。”
她语气里带着委屈。
温羲和没说话,拍了拍她肩膀。
她们走了一段路后追上林卫红,跟着林卫红上了同一辆公交车。
到家时,温建国等人见她们神色不对,大气都不敢出。
晚上睡觉,温羲和能清晰地听到身旁林卫红和温萍紊乱的呼吸声,显然都没睡着。
第二天起来,林卫红见温萍只穿着条裙子就要出门,还是忍不住喊住她:“早上这么凉,不加件外套,想冻病吗?”
她拿起一件枣红色的针织开衫,塞到温萍手里,“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不知道操心。”
温建国等人暗暗松了口气。
上班路上,温羲和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上午忙活,周成喜滋滋地把钱放进零钱箱,给她倒了杯热茶:“辛苦了,歇会儿。”
朱荣发也伸着懒腰走过来:“今早生意不错嘛!给我也来一杯,这天气说凉就凉,看来今年秋天来得早。”
“秋天”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温羲和一下。
她原本抱着杯子暖手,此刻却倏然坐直了身子,问道:“这几天气温多少度?”
朱荣发想了想:“二十七度左右吧?这种天最舒服,适合睡觉。”
“是啊,去年这时候,还三十多度呢,光膀子都嫌热。”周成附和道。
坏了!
温羲和猛地一拍额头。她之前给火车上遇到的孙大爷看病时,只按常理推演,秋属金,心属火,火克金,立秋后心脏病易发。却没想到今年天气反复,秋凉来得早!
“羲和,怎么了?有什么急事?”朱荣发关切地问。
温羲和眉头紧锁,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周成摸着脑袋,觉得有些玄乎:“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再说,那个病人也不一定真会发病啊?”
温羲和摇头,语气肯定:“不会错。我把过他的脉,而且他双脚水肿得厉害,那是湿邪被夏暑推着往下走。夏日阳气一过,湿邪上犯心脉,心脏病发作是迟早的事!”
“你不是也让他去医院检查了吗?别太担心,说不定人家已经查出来,在医院治着呢。”朱荣发觉得温羲和说得在理,便宽慰了几句。
“温大夫,你们在说什么治疗?” 李晓白、朱明明和林露三人又来了,这次还抱着半个西瓜。
周成嘴快,三言两语把温羲和的担忧说了出来。
朱明明三人听得是既惊又佩。
惊的是温羲和有这等本事,佩的是她的医术和责任心。
“温老师,您这太神了!能教教我们吗?这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李晓白眨着大眼睛,满是好奇。
温羲和摆摆手,心不在焉:“没什么神奇的,不过是根据五运六气结合五行生克来推算。”
她心里惦记着孙大爷的病情,心里烦躁。
朱明明心思细腻,开口道:“温老师,您要是记得那病人的姓名、年纪和样貌,可以告诉我们。我们认识不少师兄师姐在各个医院,或许能拜托他们帮忙打听一下。”
“对啊!”李晓白一拍手,“如果病人听了您的话去医院检查,心脏科那边肯定有记录。明明,你这脑袋瓜挺好使嘛!”
温羲和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办法!
虽然如同大海捞针,但总比她一个人干着急强。
北京有心脏科的医院也就那么十几家,并非全无希望!
与此同时,协平医院心脏科。
孙平华搀扶着父母走进诊室。
他托了关系,特地请心脏科的钟主任加塞给他父亲孙广鹏看病。
钟主任仔细看着手里的B超单子,眉头微蹙。
孙大爷心里七上八下:“大夫,我这单子……有问题吗?是不是真得了心脏病?”
“是啊钟主任,我爸这几天总说心口不太舒服。”孙平华说着,下意识看了眼手表。他是首钢的工程师,工作繁忙,若不是父亲再三念叨身体不适,又提起火车上那个“赤脚大夫”的警告,他绝不会请假半天陪他来医院。即便托人加了塞,也等了大半晌。
钟主任抖了抖单子,说道:“从这B超上看,脂肪肝倒是挺明显。心脏……没什么大问题啊。”
“啊?”孙大爷一脸错愕,指着单子,“大夫,您再仔细瞧瞧?我真觉得心口这儿不得劲儿,闷得慌。”
钟主任耐心解释:“大爷,真没问题。听您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是最近刚来北京?”
孙平华点头:“是,大夫,我爸妈来北京还不到半个月。”
钟主任了然:“那就对了。二老上了年纪,舟车劳顿,加上换了新环境,估计睡眠不太好吧?”
孙大娘在一旁连忙道:“可不是嘛!他在老家,躺下就打呼噜。来北京这些天,一宿能睡踏实两三个钟头就算好的了!”
“那就是了。”钟主任放下单子,“没什么大碍。注意饮食,作息规律,药都不用吃。”
孙大爷还想说什么,被儿子轻轻拉了下袖子。
孙平华对钟主任道:“谢谢您,钟主任。”
一家三口走出诊室,孙大爷脸上还带着困惑和茫然。
孙平华松了口气,道:“爸,我早说你们是被人唬住了,自己吓自己。您身体一向硬朗,除了偶尔头疼,哪有啥毛病?”
孙大爷有些不乐意:“人家骗我图啥?一分钱没收,还给我扎了几针,头立马就不疼了。”
“那您自己也看见单子了,心脏好好的。”孙平华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他又看了眼手表,时间紧迫,便提议道:“爸妈,你们之前不是念叨想去通州看看表妹吗?我这就给表妹打电话。你们回去收拾几件衣服,明天一早去她那边住几天,散散心。农村空气好,说不定爸去了,什么毛病都没了。”
孙大爷和老伴对视一眼,琢磨着这主意倒也不错。
“叩叩叩——”
协平医院心脏科的林大夫正在看诊,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请进”。
朱明明三人溜了进来,安静地站在一旁,等林大夫给病人开完药方,才凑上前去。
“是你们啊?不去宿舍休息,跑这儿来干嘛?想给我当帮手?”林大夫和蔼地笑着打趣。
朱明明笑道:“林老师,我们是来麻烦您一件事。您这几天,有没有接诊过一位姓孙,得了心脏病的老大爷?”
“姓孙的?”林大夫皱眉回想,“没什么印象。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下午钟主任来替我,才喘口气。”
李晓白双手合十,恳切道:“林大夫,能让我们看看病人的登记资料吗?我们担心那个病人情况很严重,怕他出事。”
见她们说得严重,林大夫犹豫了一下,问道:“姓孙,叫什么?多大年纪?”
李晓白赶忙报上孙大爷的姓名和大概年龄。
林大夫翻查了手边的住院登记和门诊记录,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估计没来我们医院。”
李晓白几人脸上难掩失望,谢过林大夫,退出了办公室。
她们刚走没多久,钟主任就推门进来,随口问道:“刚才那几个,是中医科的实习生吧?跑我们这儿来干嘛?”
“哦,没什么,就是来问点事情。”林大夫笑着站起身。
夜里,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秋雨。
第二天,天气更凉了几分。
温羲和上班时,楚源特意提醒她:“姐姐,今天冷,多穿件外套,记得带伞。”
温羲和应了一声,心里还惦记着孙大爷的事。她瞥见楚源鼓鼓囊囊的书包,愣了一下,问道:“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正和温浩洋手牵手准备上学的楚源,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低头看着自己的塑料凉鞋:“是是雨衣。”
“雨衣怎么放书包里?会把课本弄湿的。”
“没事的,现在雨衣是干的。”楚源小声说。
温羲和心里有事,也没多想,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出门了。
到了“百姓堂”,林露过来告诉她,昨天她们几个托师兄师姐在北京各大医院打听了,都没有找到那个叫孙广鹏的心脏病老人的入院或门诊记录。
林露对温羲和道:“温老师,我们都问遍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温羲和脸上露出凝重神色。
林露觑着她的脸色,宽慰道:“温老师,您别担心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温羲和眉头皱起,摇了摇头。
她可没有林露这么乐观,昨晚上下雨又降温,只怕孙广鹏的心脏病会发作的更加快。
她忍不住站起身来,周成诧异地看向她,“羲和,你要干嘛去?”
温羲和道:“我去医院打听!”
周成错愕地瞪大眼睛,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北京所有的医院吗?现在外面可是还在下雨!”
“正是因为下雨,我才得去。”
温羲和脸色严肃。
她拿起雨伞,对朱荣发道:“朱大夫,我今天请假一天,可以吗?”
朱荣发眉头拧紧,“你真要自己去一间间医院打听?”
温羲和脸上神色平静,“那是我经过手的病人,是我一时疏忽,没考虑过天气反复,一条人命我总不能不管。”
“那我答应你,不过你去可以,周成跟着你一起去。”
朱荣发想了想,拍板道。
温羲和没拒绝朱荣发的好意,人多力量大,这道理她还是懂的。
何况真要有什么事,周成力气大,也能派上用场。
温羲和看向林露,“林露,这回谢谢你们,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你先回去吧。”
林露下意识地点头,等目送温羲和跟周成离开后,脸上神色带着疑惑。
她有些不明白温羲和为什么要为一个素昧平生的病人做到这个地步,何况那个病人根本还没给过医药费。
无论从法律还是从道义来讲,温羲和对孙广鹏的事都没有要负责到底的义务。
大雨磅礴。
苍黑的天穹像是被撕开了口子,瓢泼大雨哗啦啦地下。
温羲和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打湿,她手里握着雨伞,跟周成从医院里出来,两人脸色苍白。
周成看向温羲和,忍不住道:“羲和,要不我继续找,你先回去吧,这雨这么大,你别回头感冒了。”
温羲和摇了摇头,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黑发黏在她的脖颈上,衬得瓜子脸线条愈发纤丽柔和,浓睫低垂,乌眉被雨水浸润,颜色更深。
她纤细的手紧紧握着雨伞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潮湿阴冷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陈肃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温羲和。
他是来军医院看望一位在此静养的老上司。
原本他的桑塔纳应该从后门离开,不巧的是,后门那条路因大雨积水暂时封闭,司机只得调头,改走前门这条路。
黑色的桑塔纳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司机格外小心,生怕撞到雨中匆忙的行人。
两道透亮的车灯如同利剑,笔直地刺穿迷蒙的雨幕,就在这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边缘,那个撑着伞、身影单薄的身影,就这样突兀而又清晰地撞进了陈肃直的视野里。
陈肃直看见那姑娘跟旁边的男人不知道说什么,姑娘的眼神茫然,脸上带着几分倔意。
就是这倔强与茫然的交织,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心尖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他眼神微动,几乎没有迟疑,沉声对前座的司机吩咐:“停车。”
司机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将桑塔纳平稳地靠向路边。
车还未完全停稳,陈肃直已随手抓起车内常备的一把黑色长伞,推门而下。
冰冷的雨点瞬间扑面而来,锃亮的皮鞋毫不犹豫地踩进路面的积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泥点打在笔挺的西装裤脚,他却仿若未觉,只是迈开大步,穿过纷乱的雨丝,朝着温羲和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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