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爷子被抓◎
王静娴听着财务经理声泪俱下的话, 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她的胸腔里面不断的燃烧。
“这么做,你们公司倒是能重新焕发光彩了,”王静娴沉着一张脸, 一字一句的问:“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老百姓呢?他们掏空积蓄背上几十年的贷款, 满怀期待的等着属于自己的新房……”
“他们几乎付出了所有, 等啊, 盼啊, 可到最后等来的,却只有一个堪堪打了地基的烂尾楼,”王静娴不由自主的拔高了语调,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财务经理,厉声质问道:“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们也做得出来?!”
财务经理被这番话刺得猛地一个哆嗦, 他下意识的撇过了头去, 不敢与王静娴对视:“我……我知道……我知道这事丧良心轻易做不得,可是王队长,我……我就是个打工的, 上面的大老板们决定了的事情, 我又能怎么办呢?”
他缩着脖子, 声泪俱下的解释道:“我也有家要养啊……我就只能……只能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账,去走流程, 我要是敢多说一个不字,立马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你确定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王静娴打断了财务经理带着哭腔的辩解,语气没有丝毫的松动:“我要告诉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将来都会作为重要的证人证言记录在案, 甚至可能成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你必须要为你所说的每一个字负责任。”
“真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财务经理忙不迭的点着头:“我没有撒谎,我不敢啊……”
“还有……”财务经理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一下子抬起了头来:“如果……是说如果,我能提供一些别的线索,是不是有机会从轻处罚?”
王静娴肯定的点了点头:“那是当然。”
“关于锦绣华庭工地的那些建材,”财务尽力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几乎是竭尽一切地抓住了可能减罪的机会,迫不及待的说道:“一开始运过去的材料虽然也不是什么上等货,但却也没有现在这么离谱。”
“上个月那一大批空心的螺纹钢和一碰就碎的酥砖,都是最近才紧急调拨过去的,”财务经理一边回想着一边说:“之前那些工人们大闹着要罢工,要讨工资,都还没来得及建设,那批刚运过去的建材应该还没有投入使用。”
财务经理喘了口气,小心翼翼的补充了一句:“现在应该都还在工地上放着呢。”
“嗯,”王静娴在心中盘算了片刻,吩咐了手下的人去干活,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财务经理:“感谢你的配合,这些线索对我们的调查很有帮助。”
财务经理心中一喜,下意识的搓着手:“那我这……算不算重大立功表现?”
“当然算了,”王静娴肯定地回答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这并不能够改变你也参与了这起案件的事实,你作为财务负责人,对异常采购价格的审核放行,对虚假成本核算的操作,都涉嫌构成犯罪。”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财务经理:“所以,你现在也需要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进一步的调查。”
财务经理脸上那因为提供了线索而升起的希望,在刹那间被击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了好几秒,才颤着声音回答道:“王队长……我都已经全部交代了啊,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我还提供了新线索,怎么……怎么还要抓我啊?我……我就是个听令行事的啊。”
“法律讲究的是事实和证据,”王静娴目光沉静:“听令行事并不能成为你可以知法犯法的理由。”
“你主动交代,并且主动配合,在量刑的时候会予以考虑的。”王静娴轻轻瞥了他一眼。
财务经理简直就是如遭雷击,他低着头,失魂落魄的喃喃道:“完了,我完了……全完了……”
忽然,项目经理又突然抓住了王静娴的手臂,眼巴巴的看着她:“那……我这样算自首吗?算立功吗?求求你给我指条明路吧,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刑啊?我家里有老还有小……”
看着他这幅伤心欲绝又可怜巴巴的模样,王静娴的心中却没有半点的同情。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很抱歉,”王静娴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没有办法给你提供任何立功减刑的机会,但只要你积极配合,有悔罪的表现,法律会酌情考虑给你减刑的。”
这番话虽然没有承诺,但好歹是给了财务经理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吸到了一口空气一样,连连点头:“我配合,我一定配合,王队长,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只求……只求能够宽大处理……”
很快的,两名公安走上前,将精神萎靡的财务经理给铐了起来。
除了他以外,另外几名在关键环节负有责任的中层管理人员,包括采购部的经理,成本核算的主管等,也被依次抓走了。
当这些平日里在宋氏集团有头有脸的人物们,被公安们铐着,垂头丧气地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公司彻底的混乱了。
很多很多的员工看着这一幕,在那里指指点点。
“怎么都被抓了?”
“我听说宋总和小宋总在前几天就被抓进去了……”
“我的天……连财务的人都被抓了……公司是不是要彻底完了?”
“完了完了……肯定完了,大老板被抓了,小老板也被抓了,现在管事的也被抓了……这公司还能有救吗?”
“那我们怎么办啊?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上个月的项目奖金都还拖着呢……”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的蔓延了起来,起初还是小声的议论,但很快的就变成了大声的喧哗和争吵。
公司里的员工们再也没有办法安心工作了,纷纷从工位上站了起来,聚集在一起面色惶恐的讨论着。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还等什么啊?!公司都要没了,我们的工资可就拿不到了,赶紧看看有什么能拿的,能卖的,好歹能弥补一点损失吧。”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对,我们可不能白干啊。”
“这些桌椅,还有柜子,都可以搬走……”
“复印机,打印机,这可都是好玩意儿啊……”
“这几盆花好像还挺贵的吧?”
“大家快点搬呀,能搬什么搬什么,晚了可就没有了……”
于是场面彻底的失了控,整个大楼都陷入到了混乱当中。
大家伙合力抬走了一个个沉重的实木办公桌椅,撬开了文件柜,什么本子,笔之类的,一股脑的往兜里头塞,成箱装的纸巾,纸杯等也全部都被一抢而空。
在这片混乱中,一个年轻的助理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率先冲进了一个管理人员的办公室,然后从里面反锁上了门。
颤抖着手抓起了桌子上的座机电话,手忙脚乱的按下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了起来,听筒的对面传来了管家沉稳的声音:“喂,这里是宋宅,请问哪位?”
助理的声音因为太过于焦急而变了调:“出事了,出大事了,公司这边来了很多公安,财务经理,项目经理他们……好多的负责人都被戴上手铐抓走了。”
他一边讲着话,还一边回头看向办公室门口的方向,生怕会被人突然闯进来:“公司……公司全乱了,员工们都在在抢东西,桌椅板凳的什么都搬,根本拦不住啊,您……您快告诉老爷子,快想想办法啊,要不然公司就要被人搬空了。”
“什么?”管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骇:“好,我知道了,你尽量稳住,我立马去禀告老爷子。”
宋国忠此时正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手中盘着两颗温润的核桃。
儿子和孙子接连被抓,项目也被查封,再加上工地上死了人,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没办法平息下来。
管家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房间,他甚至忘记了敲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慌:“老爷子,不好了,公司那边……出大事了。”
“慌什么?”宋国忠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有些不悦的看向管家:“有什么话慢慢说。”
管家语气急促的将从小助理那里得到的消息讲述了一遍:“现在公司已经彻底的乱。”
“混账!!”宋国忠听完这些话,只觉得浑身的气血瞬间涌上了头顶,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这些人都是土匪吗?!
公司的东西都敢抢……
“小刘他们人呢?”极度的愤怒和大厦将倾的恐慌感不断的交织在一起,不停的冲击着宋国忠已经年迈的身体。
他猛的一下站了起来,眼前一阵阵的发晕,身体下意识的在空中晃了晃,管家连忙伸手将他给扶住了:“老爷子……”
宋国忠摇了摇头:“没事。”
管家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刘经理他们也被抓了,公司现在群龙无首……”
“备车,”宋国忠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立刻去公司,我倒要看看,是哪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在我宋国忠还没倒的时候,就敢如此放肆。”
黑色的轿车一路疾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宋氏集团总部的楼下。
往日里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大堂,此刻却是一片狼藉,不少员工抱着箱子扛着东西从楼梯上下来,匆匆地跑出了大门。
安保人员们也早已经不知所措,有的试图上前去阻拦,却被更多的人给推开。
宋国忠在管家的搀扶下来到公司,看到这如同被抢劫了一样的景象的时候,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破碎的纸张散落了一地,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桌椅,各种柜子的门也全部都被撬开了……
“反了……都反了!!”宋国忠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的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对之前打电话把他叫来的那名助理吩咐道:“把现在还能管事的人,各部门剩下的负责人,全都给我叫到会议室去,立刻,马上去开会!”
那个助理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结结巴巴的说:“老……老爷子……能管事的……他们刚才都被公安带走了啊……现在……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管事情的人了。”
宋国忠这才恍然想起电话里说的负责人被抓了的话。
他环顾着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惊慌失措,麻木躲闪的陌生面孔。
那些熟悉的中层骨干,一个都不见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众叛亲离的孤立感,在这一瞬间将宋国忠给紧紧的包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非常不甘心的吼了一句:“那就把所有还在的人都叫过来,都去大会议室。”
助理慌忙跑去传达,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过来了。
其他的人要么早就跑了,要么就是装作没听见,继续在混乱当中搜寻着值钱的东西。
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在这么多人都被抓了的前提下,宋国忠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还能够力挽狂澜。
宋国忠站在会议室的正中央,看着面前那寥寥无几的人,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他已经彻底的指挥不动了。
他宋国忠的名字,在这栋大楼里,早就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古人诚不我欺。
宋国忠看着那些在眼前晃动的,不断的搬运着公司财物的人群,看着满目疮痍,如同废墟般的办公楼,又想到自己叱咤风云一生,最后宋家却落入这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嗬……嗬……”
宋国忠一时之间怒火攻心,他张大了嘴巴,却连半点声音都无法再发的出来了。
他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刹那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胸口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绞痛,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国忠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他的身体也僵硬的向后倒了下去。
管家惊慌失措的伸手去扶:“老爷子……”
半个小时以后,宋国忠躺在了康和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院长做完检查以后,对一旁焦急万分的管家开口道:“急火攻心,气血一时上涌,加上年纪大了,血压有点高,所以才会晕倒,问题不大,静卧休息一会,输点液平稳一下,应该很快就能醒了,但是情绪上可不能再受任何的刺激了。”
管家连连点着头,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老爷子,心头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老爷子的病根本不在身体上,可是……就连老爷子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又能怎么办呢?
在宋国忠躺在医院里面输液的时候,阎政屿这边已经申请到了宋家老宅的搜查令。
三辆警车拉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的停留在了宋家老宅朱红色的大门前。
潭敬昭走过去,用力的叩响了门环:“开门,公安办案。”
过了约莫一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佣将门缓缓的拉开了一条缝隙,她看到外面黑压压的公安的时候,下意识的就想要把门给关上。
潭敬昭直接一只脚卡进了门缝里,亮出了证件和搜查令:“开门,我们现在是依法对宋家老宅进行搜查。”
女佣不敢再阻拦,低着头缓缓的将门给打开了来。
公安们瞬间鱼贯而入,就在人群四散开来的时候,雷彻行突然注意到一个年轻些的男佣正悄悄的背过了身,似乎想往宅子里面跑。
雷彻行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紧接着就看到那名男佣一溜烟的跑到了书房,拿起桌子上的座机电话就想要拨打号码。
雷彻行站在他的身后,幽幽的开口:“你想干什么?”
男佣被吓得浑身一个哆嗦,他的脸色阵阵发白,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没想干什么……我……”
雷彻行伸出了手:“把电话给我。”
男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吞吞地将电话给交了出来,雷彻行在接过的刹那间,毫不犹豫的将电话线给扯断了。
随后他侧头看了那名男佣一眼:“去楼下的大厅里集合,没有允许不得随意走动。”
男佣讪讪的点了点头:“知……知道了。”
老宅里佣人的数量并不多,除了管家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以外,就只剩下了用来打理庭院厨房和做清洁的人。
一共七个佣人,全部都被聚集到了前厅,由两名公安守着。
这些佣人干的都是粗活,对宋家的业务一无所知,大多数都是从乡下雇来的老实人,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面无人色的低着头,连大气不敢出一声。
钟扬迅速的布置了任务:“颜韵,小叶,你们俩带着技术科的同志,重点检查一下书房,客厅,以及所有可能作为案发现场的房间,注意寻找血迹和搏斗痕迹……”
在众人纷纷领命离去以后,钟扬戴着手套取出了那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的是从陈子豪胃里面取出来的疑似玉石的碎片。
他扫视着这几个噤若寒蝉的佣人们:“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现在正在调查一起恶性的杀人案,受害者是陈子豪,相信你们中有人听过这个名字,甚至也见过他。”
雷彻行在钟扬问话的时候一直仔细的盯着这几个佣人,他注意到,当钟扬提到陈子豪名字的刹那间,有几个佣人明显有了反应。
尤其是那个之前在宋国忠面前作证说薛向昌偷了玉麒麟的中年女佣,她的头似乎埋得更低了。
“现在,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们核实,”钟扬继续说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宋鸿宽和宋清辞父子两人已经因为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刑事案件,被依法逮捕了,宋氏集团正在接受全面的调查,问题非常严重。”
钟扬说完这番话以后,刻意的等待了片刻。
佣人群里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声和抽泣声。
他们此前一直都在这,偌大的宋家老宅里面工作,对于外面的事情都不太了解。
如果宋鸿宽和宋清辞都被抓了,公司也要倒了,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雷彻行适时的接过了话茬:“我要提醒你们一句,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你们还知情不报,甚至帮忙隐瞒犯罪事实,那可就不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了。”
他抿着唇微微笑了一下,拔高了音调:“那叫包庇,叫共犯,是要跟着一起坐牢的,到时候,可没人保你们,毕竟宋家人自己都自身难保。”
坐牢两个字一出来,让这些本就恐惧的佣人们更加的面无血色了。
钟扬举起了手中的物证袋:“我现在需要你们辨认一样东西,都仔细看清楚了,这个碎片你们有没有在宅子里见过,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类似质地和颜色的东西?”
佣人们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看向了那个小袋子。
之前被雷彻行重点关注的那名中年女佣眼神不断的躲闪着,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
雷彻行目光锁在了她的身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中年女佣迟疑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当时……”
“你可要想清楚了,”钟扬在一旁厉声说道:“你现在说实话,我们还可以算你戴罪立功,如果你再继续隐瞒,那就是罪上加罪了。”
“我说,我说……”对于牢狱之灾的恐惧压垮了这名中年女佣,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之前说谎了,那个玉麒麟不是薛向昌那五个人偷的,是被摔碎的。”
雷彻行忍不住冷笑了两声。
果不其然,之前那宋老爷子说的什么因为薛向昌五个人偷了东西才被解雇,全部都是用来打发他们的理由罢了。
“你别急,慢慢说,”雷彻行看到这名中年女佣有了松口的迹象,也就不再向她施加压力了:“你只要把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就可以。”
“就……就是2月14号那天,”中年女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那天早上的时候,薛向昌那五个人很早就带着陈子豪过来了,那么一开始是先去了老爷的书房,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听到书房里面传来了好大的动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砸碎了,还有骂人的声音。”
“我当时还挺好奇的,”中年女佣说到这里,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下:“但是我们当时都被管家赶到后院去了,他不让靠近前院和书房……后来,后来管家才叫我们进去收拾书房里面的东西……”
中年女佣仔细的回忆着:“当时进去收拾的时候,地上有一摊水渍,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玉麒麟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管家让我们赶紧擦干净,把玉麒麟的碎片都扫起来,装到垃圾袋里,”中年女佣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管家还说……如果我们敢把那天看到的,听到的说出去,就要把我们辞退……”
中年女佣的眼泪流的更凶了,满脸的委屈:“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份工作,我肯定不想被辞退啊,所以我就说谎了……”
雷彻行点头应和了一下,随后又问道:“那玉麒麟的碎片呢?装进垃圾袋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中年女佣茫然地摇了摇头:“这……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垃圾是每天固定有人来收的……那天中午的垃圾袋,应该是第二天早上被收走了吧?”
“收垃圾的是谁?什么时候来?”钟扬在旁边问了一句。
一个负责庭院卫生的男佣缓缓开口道:“是……是一个专门来收我们这片儿垃圾的,我们都叫他小赫,大二十来岁,开着一辆小货车,每天早上……十点左右会来一趟。”
雷彻行将这些信息记录在了本子上,随后又继续问道:“小赫全名是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几个佣人都摇头否认:“不知道全名,就知道叫小赫,平常都是管家和他联系的,我们都不太清楚。”
“行,”雷彻行收起了记录的本子:“麻烦你们了。”
在他们问询的时候,其他人也在老宅里面到处搜查着。
阎政屿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正一寸寸地检查着庭院的地面,石阶和植被。
当他检查到那个位于庭院的西北角,被几丛翠竹半掩着的八角凉亭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凉亭的地面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周围则是一圈用白色碎石子铺就的小径,石子大小非常均匀,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一丝冷意。
但在这一片惨淡的白色中,一颗石子的侧面,有一点黄豆大小的暗红色的斑痕。
阎政屿用镊子将那颗石子夹了起来,用手电筒对准了斑点,仔细的观察着。
片刻之后,阎政屿招呼着离他不远的颜韵:“你过来看看这个。”
颜韵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就变了:“像血迹。”
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四下扫视了一圈这个凉亭:“这里很有可能是陈子豪的被害现场。”
“那恐怕又要麻烦一下金姐了,”颜韵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一些:“如果能够检测的出来这一滴血迹是属于死者陈子豪的,那这宋家的老爷子也就跑不了了。”
阎政屿拿着装有石子的物证袋,回到前厅那群佣人们的面前:“2月14号那天,陈子豪是不是被带去过院子西北角的那个凉亭?”
“有……”一个年轻的女佣,怯生生的开口道:“那天陈子豪一开始是被带进了老爷子的书房去的,后来又被抓着往凉亭那边去了,管家不让我们去后院,所以我们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听到了惨叫……”
“对,我也听到了,”一名男佣点头附和道:“就是陈子豪在叫,叫的特别惨,可能在挨打……”
在这些佣人们七嘴八舌的话语中,公安们勉强拼凑出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陈子豪在早上的时候被薛向昌五个人从派出所里带到了宋家老宅,一开始是被带进了书房里,能在书房里面发生了某些争吵,导致了玉麒麟被打碎,随后便又被带到了院子里的凉亭处,被殴打了一顿。
他在被殴打的时候发出了惨叫,惨叫声被这些佣人们听了去。
这颗石子上面的血迹,可能就是陈子豪在被暴力殴打的时候,滴落下来的。
虽然这一次在宋家老宅的搜查找到的线索不算太多,但却都格外的关键。
只要能够确定石头上的血迹,是属于死者陈子豪,便可以拼凑出他死亡的真相了。
返回市局后,阎政屿第一时间就将那块石头交给了金婧。
金婧仔细的看了一眼石头上暗红色的斑点:“确实疑似是血点,等着吧,我尽快出结果。”
——
三月中旬的京都,天气还是蛮冷的,重案组的六个人齐出阵,连带着其他的一些公安干警,一窝蜂的来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钟扬看了眼手中的地址,对照着门牌号:“就是前面这家,小赫就住这儿。”
潭敬昭三两步跳下了车,毫不犹豫的开始敲门:“请问小赫在这儿吗?”
片刻之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你们找谁呀?”
他人长得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袄子,张大半个脸都给包了起来,手里面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馒头。
当看到这么多的公安站到门口的时候,小赫的馒头差点都掉在地上了,他颤抖着声音说:“公……公安同志,我也没犯事啊。”
阎政屿走上前一步,冲着小赫温和的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来找你只是想要问你几个问题,宋家老宅的垃圾是你负责清理的吧?”
“那……那些垃圾怎么了吗?”小赫有些不明所以:“我可都是按照规定处理的……”
“不是你的问题,”阎政屿微微眨了眨眼睛,说话的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2月15号,是你去宋家老宅运的垃圾吗?”
“是……是的……”小赫咽了口唾沫:“宋家老宅的垃圾一直都是我负责收的,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去,我记得很清楚……”
叶书愉的马尾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你把垃圾运到哪里去了?”
“在西郊的垃圾场,每次都运那儿。”小赫下意识的回答道。
“我们要去垃圾场找点东西,”钟扬直截了当的开口:“需要你带路,指出2月15号那批垃圾的具体位置。”
小赫愣住了:“现……现在吗?可是我今天还要去收其他地方的垃圾……”
“我们已经和你们垃圾站的负责人协商过了,”钟扬冲着小赫扬了扬眉毛:“你今天只要协助配合我们调查就可以,放心,不会扣你工资的。”
“那就好,那就好……”小赫下意识的拍了拍自己的心脏:“你们稍微等我一会,我收拾一下。”
几分钟后,小赫锁上了屋子的门,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警车。
他拘谨地缩在后座的角落,眼睛时不时的瞟向安静趴着的队长。
这狗长的……
可真吓人啊……
车子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象逐渐的变得荒凉了起来,道路也变得有些颠簸不平。
“快到了,”小赫指着前方不远的地方:“就在那里了。”
车门刚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臭味就钻进了众人的鼻腔。
这是整个京都最大的一个垃圾场,除了腐败的食物以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化学物质,味道浓烈的几乎都快要化形了。
“老天爷……”一个年轻的年轻公安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连声叹气道:“这味道简直了……”
大家在车里穿戴整齐,戴上了好几层厚厚的口罩,这才从车上走了下来。
可看着眼前的景象,所有人的心里面都是狠狠的一沉。
西郊的这个垃圾场占地面积实在是太广阔了,几乎一眼望不到边,垃圾堆的像一座座的小山似的。
“咳咳……”颜韵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我们真的能找到玉麒麟的碎片吗?”
阎政屿蹲下身,轻轻揉了揉队长的脑袋:“辛苦你了,回去以后给你加鸡腿。”
他给队长的四只脚上面都穿了鞋子,以防被哪些尖锐的垃圾给划伤,但是鼻子上面却不能堵着了,否则就会闻不到味道。
队长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然后又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阎政屿的掌心,似乎在说它并不辛苦。
“老周,老周,你在吗?”小赫冲着垃圾场门口的值班室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老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沾满污渍的工作服,看到小赫带着一群公安,明显愣了一下:“你们这是……”
“公安同志要找2月15号宋家老宅的垃圾。”小赫解释了一句。
老周点了点头,眼神在公安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队长的身上:“这狗……也是公安?”
“警犬,”阎政屿简单介绍着:“受过专业的训练。”
老周哦了一声:“行,那你们找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随后小赫便领着众人走进了垃圾场,他熟门熟路地往左侧拐了过去,路上遇到了几个垃圾场的工人,看到这群公安的时候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公安们也要来捡垃圾吗?”
“应该不至于吧……”
“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就是这儿了,”小赫指着面前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垃圾堆说道:“宋家老宅运过来的垃圾都在这里,2月15号的垃圾,过了这么久,恐怕都已经被埋到了最底下去了,找起来肯定会很麻烦。”
钟扬看着眼前的这座垃圾山,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再麻烦也得找,大家伙都行动起来。”
搜索开始了,即使大家都已经带了好几层的口罩,那股子臭味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直往众人的鼻腔里面钻。
潭敬昭刚撕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腐烂的菜叶和剩饭的酸臭味就立即涌了出来,让他控制不住的有些想要干呕。
“你悠着点儿,”阎政屿面不改色的翻开了另外一个袋子,给他讲述经验:“开袋子的时候不要直接拿脸冲着,最好侧过去。”
潭敬昭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了一声,他实在是不想张嘴说话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始终没有见到玉麒麟的下落。
中午休息的时候,十几个人聚在垃圾场边缘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当摘下口罩喝水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我感觉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一名年轻的公安瘫坐在地上:“我是垃圾的一部分,我已经和垃圾融为一体了。”
潭敬昭苦笑着拧开了水壶:“这才哪到哪啊,还有的干呢……”
叶书愉靠在一棵枯树上,无精打采的垂着头:“我现在觉得,审讯室简直就是天堂啊,就算宋清辞一言不发,枯坐四个小时也无所谓了,至少那里没有味儿。”
阎政屿蹲在队长的身边,给它喂了些水和狗粮。
队长也是累着了,喝完水以后就趴在地上直吐着舌头。
钟扬走过来关切的问了一句:“怎么样?队长还好吗?”
“还能坚持,不过消耗很大,”阎政屿摸了摸队长的脑袋,有些心疼:“这种环境下,气味混杂,搜索难度太大了。”
队长低声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阎政屿的手,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下午的搜索变的更加的艰难,阳光让垃圾加速发酵,臭味也越发的浓烈刺鼻,不少公安都出现了轻微的头晕症状,只能轮换着到远处去透气。
队长的工作却从未停止。
它在垃圾堆中来回回不断的穿梭,鼻子始终贴近着那些垃圾袋。
夜幕逐渐降临,一整天的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快要被垃圾给腌入味了,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碎掉的玉麒麟。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扔到这里来?”潭敬昭擦着额头上的汗,眼神麻木的问了一句,他的脸上沾着些许的污渍,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狼狈。
“再找找吧,”阎政屿看着那成堆的垃圾轻叹道:“还有这么多没翻过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垃圾场没有大的照明设备,继续搜索只会变得越发的困难,而且还伤眼睛。
钟扬想了想,决定让大家先休息:“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咱们再继续。”
垃圾场边缘的简易板房里,搭建起来的临时的洗漱间,一下子成为了被争相抢夺的存在。
当热水冲刷掉了身上的污垢和臭味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发出了解脱般的叹息。
洗完澡出来,潭敬昭忍不住发出了抱怨:“我觉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脏过……”
“我也是,”叶书愉眉头皱的几乎都能够夹死一只苍蝇了:“我感觉这味道已经快渗透到我的肉里去了。”
阎政屿在洗漱结束以后,便开始给队长洗澡,它安静地站在水柱下面,闭着眼睛享受着阎政屿的按摩。
阎政屿一边搓,一边柔声说着:“今天真是辛苦了。”
听到这话的队长睁开了眼睛,故意甩了一下身上的水,溅的阎政屿满身都是。
阎政屿有些无奈的在队长的屁股上面拍了一下:“调皮是不是?”
队长吐着舌头,尾巴微微摇晃着,看起来得意极了。
阎政屿带着一身清爽的队长走出了淋浴间,来到了临时安排的板房里,现在条件艰苦,大家就只能凑合着睡一下大通铺。
阎政屿走进来的时候,潭敬昭正大咧咧地坐在长凳上面擦头发,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垃圾场的余味。
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你确定你洗干净了?”
“洗了十分钟呢,”潭敬昭不以为意的说道:“反正明天还得沾一身,差不多得了呗。”
阎政屿没再多说什么,自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躺了下来。
现在还有几个同事没洗完,等大家洗完了再一起去吃饭,阎政屿暂时没什么事儿干,就想着闭目养神一会儿。
就在阎政屿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不适的臭味,虽然这个味道淡了许多,但依旧清晰可辨。
阎政屿睁开眼睛,就看到潭敬昭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甚至还有要躺下来的架势。
他一脚抵在了潭敬昭的后背上:“你等等?”
潭敬昭一愣:“怎么了?”
阎政屿皱着眉头:“你再去洗洗。”
“什么?”潭敬昭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刚洗完啊。”
“你没洗干净,”阎政屿有些嫌弃的推了他一把:“身上还有味道。”
潭敬昭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老阎,你是狗鼻子啊?我都洗过了,而且明天还要继续翻呢,臭就臭点呗,等全部找出来之后再彻底洗也行啊,今天实在累得不行了……”
他说着就又要躺下,阎政屿却在眨眼之间翻身而起,一手按住潭敬昭的肩膀,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颈侧方,双腿一绊一压,就把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壮上一圈的大个子牢牢的按在了地上。
“你干嘛呀?”潭敬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是动弹不得了。
阎政屿用的不是蛮力,而是精巧的关节控制和重心的压制,让潭敬昭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
阎政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太臭了,再去洗洗,不洗干净别睡我旁边。”
“你……”潭敬昭又急又气,一张脸涨的通红:“你不会是有什么洁癖吧?”
“你就当是有吧,”阎政屿笑眯眯的说道:“你要是不去洗干净,我就把你扔到垃圾堆里,让你去和那些垃圾做伴。”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潭敬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认怂道:“你先给我松开。”
等他重新把自己洗的白白净净,香香软软的时候,阎政屿终于大发慈悲的让他上了铺。
潭敬昭凑在阎政屿的身边,眼睛亮闪闪的:“你刚才控制我的那个办法,你教教我呗。”
“啧,”阎政屿淡淡瞥他一眼:“你今天还不累?”
潭敬昭挠着后脑勺,乐呵呵的笑着:“等这个案子完了,你再教呗,总有闲下来的时候。”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有些拿他没办法:“行,等案子结束了的。”
潭敬昭瞬间又开始蹬鼻子上脸了,一下子冲到角落里面,把正趴着休息的队长给薅了起来,一边揉着它的脑袋,一边说:“等到时候你爹给我教会了,可要好好见证一下我是怎么把他按在地上揍的。”
休息了一晚上,众人又变得精神抖擞了起来,大家伙重新穿戴整齐,再次朝着垃圾堆进发。
在第三天的上午十点左右,众人都感到了一阵阵的疲惫和沮丧,队长却突然在一堆垃圾袋旁停了下来。
它的耳朵完全的竖了起来,身体微微往下压了压,尾巴绷得直直的,发出了低沉的犬吠声:“呜呜汪……”
阎政屿快步朝队长走了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招呼着周围的同事们:“队长有发现。”
所有人立刻围拢了过来,无数双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黑色的垃圾袋上。
阎政屿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随后将其打开了来。
在一堆碎纸和茶叶渍的堆里,一些灰绿色的玉石碎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书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终于找到了!”
颜韵立即取来了物证袋,阎政屿小心翼翼地将其放了进去。
“队长厉害呀,”钟扬长舒了一口气,用力的拍了拍队长的脑袋:“回去以后给你加十个鸡腿。”
东西找到了,大家伙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再次去到淋浴间洗澡的时候,每个人都搓洗的格外的认真。
潭敬昭甚至还找到了垃圾站的负责人老周借了一把刷子,他使劲的刷着胳膊:“我感觉我的皮都要被刷下来了,但总觉得还有味儿。”
阎政屿也给队长彻头彻尾的清洗了一遍,擦干净毛发以后,队长抖了抖身上的毛,顿时又变得精神焕发了,完全看不出在垃圾堆里工作了三天的样子。
“我们队长真精神。”阎政屿揉了一把队长毛茸茸的头顶,夸赞了一句。
队长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阎政屿的手,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满足。
虽然最近几天一直在那些垃圾堆里面闻来闻去,但是爸爸夸他了耶,那么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队长快步跟上了阎政屿的步伐,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兴奋极了。
阎政屿一行人回到市局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了,钟扬拿着刚发现的线索去向聂明远做禀报了,其他人则是全部都瘫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颜韵直接趴在桌子上面小憩了起来:“太累了,让我歇一会儿,钟组回来了要开会的话记得喊我一声。”
就在一群人只顾着喘气的时候,金婧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她手里面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检验报告,喜气洋洋的说道:“各位,鹅卵石上的血迹检测结果出来了,我一听到你们回来,可就马不停蹄的过来告知你们结果,不得好好感谢感谢我?”
潭敬昭忍不住撇了撇嘴:“金姐,我求你了,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金婧看着大家伙紧张兮兮的表情,终于笑出了声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鹅卵石上面发现的血迹与死者陈子豪的血型完全匹配。”
“这可真是太好了,”叶书愉一下子就不困了,她满脸兴奋的说道:“我就知道那个地方绝对是第一案发现场。”
“真好,”颜韵也将脑袋抬了起来,她轻轻笑了一声,看着刚从垃圾场里面带回来的那堆玉石碎片:“只要能够拼凑到一起,我们就可以实施逮捕了。”
“那么现在……”钟扬戴上了一双雪白的手套,将那堆玉石的碎片一个一个的拿了出来:“让我们来完成最后的一步吧。”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钟扬将那些玉石的碎片一块一块的拼凑在了一起,最后又从颜韵那里接过了从陈子豪胃里面提取出来的那一块碎片。
轻轻地放在了玉麒麟右上角的空缺处。
“咔……”
极细微的一声轻响,碎片嵌入了空缺处。
严丝合缝。
完美无缺。
“还真是……”颜韵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嘴,喃喃的说道:“宋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一点人事都不干啊。”
钟扬的脸上露出了完全放松的笑容,他拍了拍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同志们,我们找到了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他挥了挥手,满面春风:“可以实施抓捕了。”
这一边,宋国忠在医院里面休养了三天,终于可以出院。
他心里头还惦记着宋氏集团,可他终究是年纪大了,退下来又这么多年了,而且这个案子现在几乎都快要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没有几个人愿意冒着风险去帮助他。
宋国忠阴沉着一张脸,站在窗户边上,若有所思的看着下方。
管家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他的胳膊:“老爷子,咱们先回去吧,什么事情都没有您的身体重要啊。”
宋国忠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嗯。”
但是就在他们刚刚打开病房的门,准备出院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宋国忠先生。”
宋国忠脚步一顿,下意识的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就看到阎政屿,雷彻行和潭敬昭三个人身上穿着整齐的制服,将他们的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的。
宋国忠下意识的蹙了蹙眉:“什么事?”
阎政屿将逮捕令举在了宋国忠的面前,一字一顿的叙述道:“我们在你家的庭院里面找到了染着陈子豪血迹的石子,吩咐佣人扔掉的那个被打碎的玉麒麟,我们也在垃圾场里翻出来了……”
宋国忠下意识的呼吸一紧,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你们……”
阎政屿抿着唇,微微一笑,声音清晰的回荡在宋国忠的耳边:“宋国忠先生,你涉嫌故意杀人,我们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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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宋家落败◎
宋国忠的手上戴着手铐, 安安静静的坐在审讯椅上。
灯光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白得有些刺眼,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每一处斑点都照得无所遁形。
这位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掌权者, 此时竟显得惨淡了许多。
宋国忠低垂着头, 静静的坐在那里, 不发一言。
因为他的身份毕竟和普通人不同, 所以审讯的人换成了聂明远和钟扬。
钟扬将一个盛着温水的搪瓷缸子推了过去,轻声说了句:“喝口水,好好想想吧。”
宋国忠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久到钟扬以为他不会喝的时候,他却突然伸出手, 将那个搪瓷缸子捧在了掌心里。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凑到了嘴边, 小口小口的喝着, 喝水的时候,宋国忠还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珍馐美食一样。
一杯水喝完, 宋国忠终于开口说话了:“我要见阎政屿。”
聂明远和钟扬都对这个要求有些出乎意料, 聂明远眨了眨眼睛, 手指轻轻敲击着记录本的封面:“为什么?”
宋国忠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扯出一个笑容, 但表情却极其的僵硬,只是脸部肌肉在不停的抽动:“有些话,我想跟他说。”
钟扬沉吟了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聂明远和宋国忠两个人, 屋子里面安静的能听到两个人低沉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阎政屿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把木制的折叠椅,他把椅子放在了审讯桌的侧面,双腿交叠坐了下去。
他微微掀起眼帘,带着几分打量的视线看向宋国忠:“你要见我?”
宋国忠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四岁,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按理来说应该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可偏偏阎政屿的眼神里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那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老成,而是一种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以后,日积月累下来的沉淀。
宋国忠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了无数的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你知道我是谁吗?”宋国忠的声音依然嘶哑,但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知道,”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从血缘关系上来说的话,我应该喊你一声爷爷。”
宋国忠的呼吸被哽住了,他有些意外阎政屿竟然如此的坦诚:“既然如此,你难道不知道宋家有多少财富,宋家的儿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这也是宋国忠始终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阎政屿身为重案组的一员,只要他能够在这其中周旋一番,再多争取一点时间,让他们处理掉那些证据,宋家就可以全身而退。
到时候阎政屿就是宋家的大恩人,他身上还流着宋家的血……
后半辈子的财富简直就是可唾手可得。
可偏偏阎政屿铁面无私,甚至亲手把他给抓了回来。
阎政屿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不能留情面。”
“你难道不清楚宋家是靠什么发家的吗?”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宋国忠,眼神里面平静无波,不带有任何的情绪,他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宋家赚了这么多的钱,身上到底沾了多少老百姓的血,你自己心里面最明白。”
宋国忠苦笑了一声,他盯着阎政屿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照出了他灵魂里所有的污秽。
过了许久,宋国忠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苍凉的叹息。
“我过了这么大半辈子……”宋国忠的声音轻的仿佛是耳语:“临了临了……却落得个名声尽毁,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眼神空洞:“真是不甘心啊……”
“你只是不甘心,最后被抓住了而已,”阎政屿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的揭穿了宋国忠虚伪的脸面:“如果不是陈子豪的死牵扯到了后面的这些事情,你们用粗制滥造的建材制造烂尾楼,去坑害老百姓钱的这个事情,恐怕已经成功了。”
“那些付了首付款的老百姓,他们用了一辈子的积蓄,买了一个注定建不起来的楼,就这么白白的打水漂,”阎政屿面露嘲讽:“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宋国忠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睫毛不停的颤抖着。
“你曾经也是底层的老百姓,你小的时候也吃过苦,”阎政屿的声音低了下来:“可现在有了钱,便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了吗?”
宋国忠自嘲的笑了笑:“是啊。”
自从他身居高位以后,就再也没有想过曾经过的那些苦难的日子了。
“宋家到我这里,就这样断了,”宋国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说到这里,宋国忠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阎政屿的身上,他扯了扯嘴角:“或许……你从小不在宋家长大,也是个好事,最起码……你的父母把你养的很正直。”
阎政屿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有了那么一点些微的苦涩。
对于这个身体的原主来说,无论是宋家还是后来阎家,都从来不是什么好的去处。
宋国忠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背,像要要重新找回一点昔日的尊严一样:“我都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聂明远和钟扬,最后又落回到了阎政屿的身上。
“开始吧,”宋国忠轻轻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一五一十回答。”
“嗯,”聂明远清了清嗓子:“那就从你们制定了锦绣华庭这个项目开始说起吧。”
宋国忠点了点头,他双手交握放在了桌子上,指尖无意识的相互摩擦着:“锦绣华庭……是去年开始筹划的。”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坐在侧面的阎政屿,眼神复杂:“那个时候,宋氏的房地产业杠杆太高了,我们在三个城市同时开了五个项目,摊子铺得太大,可银行那边的贷款申请了好几次却都没有批下来。”
宋国忠说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眼看着资金链就要断了,公司账上能动的钱越来越少,供应商开始催款,材料款拖着没结,几个小股东也在闹着退股……”
所以他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从老百姓口袋里面掏钱的法子。
这时候商品房预售制度刚出来不久,监管并没有很严格,所以这个项目一开始进行的非常的顺利。
宋国忠深吸了一口气:“但这些钱,大部分都拿去填之前的窟窿了,真正能用在锦绣华庭工地上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材料费不能拖,拖了工地就得停工,所以公司账上仅剩的那点钱,都优先支付了材料款,至于工人的工资……”宋国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只能先欠着了。”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磁带转动的微弱声响。
“去年年底快过年的时候,”宋国忠满脸苦涩地说着:“工人们闹得很厉害,以陈子豪为首的那帮人,三天两头来项目部要钱,说不发工资就罢工。”
“锦绣华庭的项目太关键了,是集团唯一能够来回血的手段,”宋国忠眨了眨眼睛:“当然不能罢工。”
“所以……”聂明远扯了扯嘴角:“你就把陈子豪给杀了?”
“没有,”宋国忠否认道:“我只是想让陈子豪消停一点,不要再闹了。”
“我找人打听过,陈子豪这人脾气硬,但是很守法,也没什么不良记录,我就想着找个理由,让公安把他关上几天,工人们群龙无首,也许就好对付了,”宋国忠低着头,默默的说着:“我找了幸福路派出所的李副所长,他以前收过宋家的好处。”
所以陈子豪就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被抓起来,关了半个月。
“但是我没想到……”宋国忠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颇有些无奈的说道:“陈子豪被抓以后,又冒出来了一个邢凯。”
陈子豪只是嘴上说着要罢工,但实际上,工地还是正常运转着的,但是邢凯是真的带人罢工了。
整个工地上,上百号工人全部都停了工。
塔吊停了,搅拌站停了,运输车也停了,整个工地死一样安静。
一整个施工队都是乡里乡亲的,所以非常的有凝聚力,几乎是一呼百应。
陈子豪是他们的包工头,说话比较有分量。
“所以我就想着,把陈子豪给拉拢过来,”宋国忠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着语言:“由陈子豪去劝说那些农民工,效果肯定会比我们好的多。”
所以在2月14号那天,宋国忠安排了薛向昌五个人去把陈子豪带到了宋家老宅。
他想要亲自和陈子豪谈一谈,当面解决问题。
“为什么要派五个人去?”聂明远微微皱了皱眉头:“只是接一个陈子豪,需要这么多人手吗?”
宋国忠沉默了片刻:“因为我知道陈子豪态度强横,他可能不会配合,人少了,根本治不住他。”
“所以……”阎政屿轻点着手里做记录的笔:“陈子豪那天到了你们老宅以后,就再也没能活着出来,是吧?”
宋国忠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上下的骨头和力气一样。
他低着头,许久之后,从喉咙里面吐露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是……”
2月14号那天,陈子豪被薛向昌五个人强硬的带到了宋家老宅,在书房里面见到了宋家的掌权人宋国忠。
宋国忠的书房很大,两面墙上砌着顶到了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屋子的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子上面摆着好几件玉石摆件,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宋国忠就坐在书桌的后面,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马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和蔼可亲的老人。
听到动静以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深了:“陈师傅来了,快请坐。”
宋国忠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又对跟进来的佣人说道:“赶紧给陈师傅泡杯茶,再拿些点心过来,陈师傅在里头辛苦了,得先垫垫肚子。”
佣人很快就端上来了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
茶香袅袅,糕点诱人,但陈子豪没有动,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像是西北戈壁滩上一棵迎风挺立的白杨树,与这间精致舒适的书房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宋国忠的那张笑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实在是太虚伪了……
“宋老爷子,”陈子豪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国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用不着拐弯抹角的,也用不着这些。”
宋国忠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陈师傅是个爽快人,也好,”宋国忠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了书桌的对面:“你来看看这个。”
陈子豪警惕地看着那份文件,却并没有任何的举动。
“陈师傅,你不必这么防备我,”宋国忠乐呵呵地说着:“这对你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呢。”
陈子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拿起了那份文件。
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的一清二楚,只要陈子豪愿意安抚住那些农民工,就可以直接获得十万块的现金。
陈子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国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国忠依然在笑,而且笑容中多了几分笃定:“陈师傅,可是十万块钱,你在工地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个数,但是现在只要你点点头,签个字,回去跟你那些老乡和工友们好好说说话,让他们安心干活,别再闹事,这些钱,马上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陈子豪紧绷的脸,说话的语气更加的温和了起来,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一样:“人嘛,总是要现实一点,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啊,你说对不对?”
“有了这十万块,你老家的房子就可以翻新了,而且……”宋国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幽幽开口:“你也不想你的儿子长大了以后跟你一样的干这种脏活累活吧?有了这钱,你就能送你的儿子去好的学校念书,将来也能做个人上人……”
书房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落地钟的指针吧嗒吧嗒走动的声响。
陈子豪盯着那份协议,盯着那十万块的数字。
就在宋国忠以为他说动了陈子豪的时候,陈子豪却突然抬手,将这份协议狠狠的撕成了碎片。
“宋国忠,”陈子豪红着眼睛,将撕碎的协议狠狠的砸在了宋国忠的脸上,碎纸片刹那间飞溅了起来:“你能给我十万块钱的封口费,却发不起我们的工资吗?”
“你把我们这么多人像牲口一样使唤,现在想用钱来收买我,让我去骗我的父老乡亲们,让他们继续给你卖命,”陈子豪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你想的还真是美啊……”
他咬着牙关,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告诉你,你少做梦了!”
陈子豪愤怒的声音不断的在空旷的书房里面回荡,震得书架上的书本似乎都颤了颤。
宋国忠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但他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一样。
宋国忠端起了佣人刚给他换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陈师傅,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静:“钱可是一个好东西,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不着急。”
宋国忠这副全然不受影响,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姿态,让陈子豪心中的怒火也消散了下来。
他明白,他跟这种人是讲不清楚的,所以陈子豪坐在了椅子上,沉默了下来,不发一言。
在他的心里面,有远远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陈子豪只能用沉默来对抗,这令人作呕的虚伪。
宋国忠也不催促,重新拿起了之前的那份文件,慢悠悠地翻看着,他偶尔端起茶杯品一口茶,仿佛书房里根本没有陈子豪这个人一样。
他们都在等,等着对方先低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书房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子豪的目光无意识的扫过了这间奢华的书房。
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他看不懂但肯定很贵的字画,博古架上那些玉器,瓷器摆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随便拿出去一件,恐怕都够付的起他们所有人工钱了吧?
可他面前的这个人,却依旧连最基本的工资都要克扣,都要拖欠。
甚至还想要收买良心。
陈子豪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陈子豪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忽然,他瞥见宋国忠手边那一摞文件的最上面,一个摊开的文件夹里有一张纸滑出了一小截。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的去瞧了一下,锦绣华庭几个字就这么撞入了他的眼帘。
鬼使神差般地,趁着宋国忠低头看手中文件,薛向昌等人的注意力也因为长时间的僵持而有些松懈的瞬间,陈子豪突然探身,一把将那张纸整个给抽了出来。
动作快得只在一眨眼间。
宋国忠还不清楚陈子豪究竟拿到了一份什么样的文件,他只是放下了茶杯,面露不悦:“你这是在做什么?”
“陈师傅……我今天已经非常的……”
宋国忠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子豪就已经急速后退了,他的背抵在了墙壁上,目光飞快的扫向了手中的纸张。
只看了几行,陈子豪的血液就仿佛瞬间冻结了。
这竟然是锦绣华庭的项目书,上面明目张胆的写满了要如何偷工减料,节约成本。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陈子豪的头顶,随即又被熊熊的怒火烧得滚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原来宋氏不是没有钱,他们可以付得起工钱,他们只是不愿意承担资金链断掉的风险,为了他们所谓的商业帝国,所有的工人和买了房子的百姓,都被他们耍的团团转。
用这么多老百姓和工人们的牺牲,来成就他们宋氏集团。
“宋国忠,你个王八蛋!”陈子豪死死的攥着那薄薄的一张纸,一双眼睛红的仿佛要嗜血:“你们原来抱的是这样的想法,你还是不是人啊?!你们怎么能做出这么丧良心的事情来?!”
宋国忠突然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书房角落里的管家:“怎么办事的?”
管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片,他上前半步,带着诚惶诚恐的声音说道:“老……老爷,这是项目部今天早上紧急送过来的,需要您最终签字确认……我就放在这摞文件最上面了,想着您随时会看……刚才,刚才还没来得及收好……”
“废物!”宋国忠从牙里挤出两个字眼,额角的青筋不断的跳动着。
这个文件就这样暴露在陈子豪的面前,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计划。
宋国忠的脸色已经彻底的阴沉了下来,刚才那伪装的平和荡然无存,他眼神变得冰冷又危险:“陈师傅,有些东西,你只有当做没看到,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陈子豪背靠着墙壁,双手紧紧的抓着那份项目书,满眼的嘲讽:“对你们这种黑心烂肺的奸商来说当然好了。”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要往书房门口冲去。
他要把这份项目书交到公安局,他要拿着这份项目书去报案,他要把宋氏集团的阴谋都给披露出来……
宋国忠厉声下令:“给我拦住他!”
薛向昌五个人立刻扑了过来,他们原本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此时房门被堵住,陈子豪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退路。
一步步的往后退,到了窗边,双手将那份项目书紧紧的护在身后,身体微微的下蹲,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势。
“把东西给我,”宋国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整个人却显得更加的可怖了:“陈师傅,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把项目书给我,可以在我刚才承诺的基础上再给你加十万,二十万现金,你今天就可以拿走,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样?”
“我呸!”陈子豪啐了一口:“二十万?两百万也买不了你的良心,也赔不起那些被你骗了的老百姓,宋国忠,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宋国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商场如战场,讲良心的早都饿死了,陈师傅,你真的太天真了。”
“我天真那又如何?”陈子豪不躲不闪的迎上了宋国忠的目光:“我要去举报你们,把你们做的这些破事都昭告天下,让你们付出代价!”
宋国忠挥了挥手,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冷声吩咐薛向昌五个人:“拿下。”
薛向昌等人立刻围拢了上来,陈子豪知道,仅仅凭借他自己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五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的。
绝望之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红木书桌上摆着的那些沉重的玉石摆件。
于是,在第一个保镖的手即将抓住陈子豪胳膊的瞬间,他突然冲向了书桌的方向,伸手胡乱地抓了过去。
“砰——”
一个白玉笔筒被陈子豪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紧接着,陈子豪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而沉重的东西,那是一尊放在桌角的青玉麒麟摆件,那只玉麒麟雕工精湛,栩栩如生,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此刻,这只玉麒麟落在陈子豪的手里,成为了他用来攻击人的武器。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双手抓住那尊冰凉的玉麒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得最近的薛向昌狠狠砸了过去。
薛向昌脸色一变,急忙侧开了身。
玉麒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在眨眼之间碎裂开来。
这只玉麒麟是宋国忠最喜欢的一只摆件了,看到陈子豪这样的不配合,宋国忠眼中最后的一丝伪善也彻底的消失了:“一群废物,还不快点给我抓住他?!”
“按住他!”薛向昌低吼了一声,武庚跟着另外一个膀大腰圆的保镖瞬间就抓住了陈子豪的手臂,将其拧到了他的背后。
陈子豪拼了命的挣扎了起来,他常年干活,力气不算小,一时之间竟让三个人有些控制不住。
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五个人一拥而上,将他牢牢的按在了地上。
紧接着,管家走上前,递给了薛向昌一根麻绳:“把他捆起来。”
薛向昌立刻就用绳子勒住了陈子豪的脖子,又在他的腹部狠狠的给了一拳。
胃部遭受重击,陈子豪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了,他整个人瞬间蜷缩了起来,抵抗的力量也被瓦解了大半。
紧接着,陈子豪的头发被人从后面狠狠的揪住了,他的脸被迫扬起,一记沉重的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回荡,陈子豪的嘴角破裂了,血腥味在口腔里面弥漫。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薛向昌错骂了一声,随后一把探入他的怀里,把那份项目书抽了出来,然后转过身,双手递给了面色阴沉的宋国忠。
宋国忠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陈子豪一眼,只是示意了一下管家。
管家很快划了一根火柴,一小簇火苗突然蹿起,点燃了项目书的一角。
火焰不断的往上攀升,一点一点的吞噬着那些文字。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宋国忠毫无表情的侧脸,也将他眼底那一丝狠戾给映照的清清楚楚。
项目书很快就化作了一小团蜷曲着的焦黑色的灰烬,落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又被宋国忠面无表情的拂落在地,他还特意又用脚碾了碾。
陈子豪被死死的按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份文件化为了灰烬。
他依旧用力的挣扎着,透过压着他的人腿之间的缝隙,死死的瞪着宋国忠,眼神里燃烧着纯粹的恨意。
“不识抬举的东西,”宋国忠慢慢踱步到被压制着的陈子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活路你不走,非要往死路上撞。”
他对着薛向昌等人抬了抬下巴:“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薛向昌眼神一狠,点了点头。
按住陈子豪的几人立刻会意,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的不断的落在了陈子豪的身上。
陈子豪没有呼喊,也没有求饶,只是咬紧了牙关,将所有的痛呼声都闷在了喉咙里。
宋国忠就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直到薛向昌几个人都有些打累了,宋国忠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陈子豪,现在,你改变主意了吗?”
陈子豪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却依旧斩钉截铁:“不……改!”
“我就算死……”陈子豪断断续续的说道:“也要把你们干的这些缺德的事情说出去。”
又一记重拳狠狠的落在了陈子豪的胃部,他不断的干呕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依旧唾骂着,每一个字都似乎浸满了血与恨:“你们那些材料建的房子会害死人……你们不得好死……”
宋国忠看着陈子豪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恨意,耐心终于在这一刻耗尽了。
陈子豪那双嗜血的眼神,让宋国忠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更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他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一条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碾死,却偏偏要露出毒牙的蛇,在时时刻刻的威胁着他。
留着这种人,后患无穷……
陈子豪已经知道了太多太多了,而且他的意志非常坚定,根本不能用常规的手法来收买或者是恐吓。
今天一旦放陈子豪活着出去,宋氏集团明天可能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宋国忠微微眨了眨眼睛,里面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杀意:“既然你这么的不识抬举,那就永远的闭上嘴吧。”
他淡淡的扫了一眼自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房,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补充道:“别在这儿,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宋国忠的手指随意地指向了那扇通往庭院的落地窗:“带到外面的院子里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处理得……干净点。”
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陈子豪就知道他完蛋了,他今天是绝不可能活着走出宋家老宅的大门了。
但他不甘心,他不能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宋国忠干的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不能随着他的死一起被埋进土里。
他得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线索……
陈子豪的眼睛因为暴力的殴打而充血,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但他看到了一小块的玉麒麟碎片。
那碎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离他的脑袋非常的近。
陈子豪的双手被捆了起来,没有办法活动了,但他的脖子还能动,于是他借着拖拽的力量和身体的惯性,猛地将脑袋杵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张开嘴将那一小块玉麒麟的碎片给叼在了嘴中。
陈子豪的这个动作做的非常的明显,但是薛向昌几个人并没有在意,他们只是觉得这是垂死之人,在临死之前徒劳的挣扎罢了。
一小块玉石,又冷又硬,破碎的边缘也十分的锋利,但陈子豪还是咬紧了牙关,将其吞进了肚子里去。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藏匿证据的方法了。
或许他的尸体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的家人,他的工友,他的父老乡亲们,发现他不见了,报案了呢?
万一他的尸体被找到,法医剖开了他的肚子呢?
这块玉石……是不是就可以作为证据了?
“妈的,还不老实!”薛向昌察觉到陈子豪艰难吞咽的动作,以为他是想咬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又重重的一拳砸在了他的后颈。
陈子豪彻底的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薛向昌等五人连拖带拽的拉到了外面的院子上。
二月份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的刮在陈子豪的脸上,宋家老宅沉沉的庭院,看起来宛若那阴森的阴曹地府。
陈子豪被拖着,划过那硌脚的鹅卵石的小径,最后在一处亭子下面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薛向昌冷冷的说了一句,他松开了手,另外四个人也放开了对陈子豪的钳制。
陈子豪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凉亭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
他挣扎着,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的扫过围上来的五道黑影。
他们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毫不掩饰的,让人发慌的杀意。
拳头像雨点般落了下来,也不再避开陈子豪身上的要害。
太阳穴,后脑,脖颈,心口……每一次的击打都无比的沉闷,无比的凶狠。
陈子豪的意识渐渐的开始涣散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疼痛似乎也有些感觉不到了。
他只觉得他的眼前渐渐变黑,视野里面只剩下了一些光怪陆离的色块和闪烁着的光斑。
紧接着就是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堵厚厚的墙给隔绝在外了。
在意识彻底的沉入黑暗之前,陈子豪的脑海里面突然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每次到了这个时间都会开满白色的花朵,儿子总喜欢骑在他的脖子上面去摘槐花,说是要让妈妈做糕点。
妻子坐在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的给他补磨破了的工装裤,生活很清简,但却很温馨。
工棚里的兄弟们围在一起,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廉价散酒,乐呵呵的说明年一定要把全部的工钱都带回家。
邢凯那小子涨红了脸,搂着他的肩膀,和他憧憬着明天:“我以后也要娶一个像嫂子这样好的媳妇。”
……
这所有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定格在了书房地面上,那一块玉麒麟的碎片。
碎片散发着青绿色的幽光,如同坟地里的鬼火一样……
拳脚不知又持续了多久,直到地上那具身体彻底的不再动弹,甚至连最本能的痉挛都没有了,薛向昌几个人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薛向昌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陈子豪的颈侧,那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脉搏的跳动。
紧接着他又翻开了陈子豪的眼皮,用手电筒光束照向了陈子豪的眼睛,陈子豪的瞳孔已经散大了,对光线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已经死了。”薛向昌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看着地上那具以怪异姿势蜷缩着的,面目全非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随后,他返回了书房,站在宋国忠的面前:“老爷子,都处理好了。”
“嗯。”宋国忠从鼻腔里面哼出了一个音节,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了桌边。
“这里面有点钱,”宋国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的说道:“你们五个拿去把这些钱分了,今天晚上就离开京都出去避避风头,找个地方待着,暂时别回来了,等风头过了以后我会联系你们的。”
除此以外,他还准备了雇佣停止的合同:“你们安保公司那边,跟老板把工资结清楚,千万不要扯皮。”
薛向昌上前一步,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他捏了捏厚度,心里大致有了数:“明白,谢谢老爷子。”
说完这话,薛向昌又问道:“那……外面那个,怎么处置?”
宋国忠原本是打算把陈子豪的尸体也让薛向昌这几个人处置了的,后来仔细一想,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做些打打杀杀恐吓威胁的事情还可以,处理尸体这种隐秘细致的活就不能交给他们去办了。
万一这些人露出什么马脚,被公安顺藤摸瓜的找到他这里来,那不是一切都完蛋了。
“尸体你们就不用管了,”宋国忠挥了挥手,催促道:“你们只管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薛向昌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但也没有多问,很乖顺的点了点头:“是,我们这就走。”
等书房的门被薛向昌关上以后,宋国忠拿起桌子上的座机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之后,宋鸿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出来:“爸,什么事?”
“你到老宅来一趟,”宋国忠语气平静的说道:“有些事情要交给你去办,不要惊动其他人。”
“爸,出什么事了?”一进门,宋鸿宽就有些迫不及待的问出了声:“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宋国忠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个包工头陈子豪,被我弄死了。”
宋鸿宽顿时一惊:“怎……怎么回事?”
宋国忠大致讲了一下陈子豪的死因,随后吩咐道:“他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你一会儿去把尸体处理了去。”
宋鸿宽虽然一开始还有些震惊,但很快的就冷静了下来:“要怎么处理?”
“锦绣华庭的工地,”宋国忠缓缓地吐露着自己想了半天的计划:“趁着晚上没人把他埋到工地上的地基里去,用水泥给浇筑了。”
水泥封住的尸体里面没有空气,尸体也就不会腐败,只会脱水变干,不会有任何的味道流露出来。
到时候地基一打,房子盖起来,谁能想得到这里面会埋着一具尸体呢……
宋鸿宽没有犹豫:“行,我一会儿就去办。”
审讯室里,将事情的经过全部说完以后,宋国忠露出了一个惨淡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里面混杂着自嘲,不甘,还有一丝荒谬的宿命感。
“呵呵……”笑声从宋国忠的喉咙里面挤出来,又干又涩:“我原本以为我的计划该是天衣无缝的。”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了阎政屿和钟扬的身上:“你们重案组的速度太快了,只要你们再晚上两天,只有两天啊……”
宋国忠的语气里面满是遗憾:“只要两天,西郊垃圾场里的垃圾就到了每月一次的焚烧时间。”
到时候一把火放下来,所有的证据都会随之灰飞烟灭。
“可惜啊……真是可惜……”宋国忠低垂着头,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们实在是太快了,尤其是你……”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阎政屿:“你养的那条狗!”
“宋国忠,你错了,”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和宋国忠对视着:“人在做,天在看。”
“只要你有所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留下证据,”阎政屿清浅的声音,字字清晰:“法律是公平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的人。”
哪怕宋国忠曾经身居高位……
在宋国忠全部交代以后,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人也没有支撑多久,很快就都撂了。
锦绣华庭工地上的事情全部都被暴露了出来,工地被勒令无限期停工,银行那边也闻风而动,第一时间申请冻结了宋氏集团所有的账户和关联资产。
宋氏集团其他的一些项目也全部被紧急叫停,公司里的人卷钱的卷钱,跑路的跑路,短短数日的时间,制霸了房地产行业多年的宋氏集团就彻底的倒下了。
公司被迫宣布了破产清算,但破产并不代表着他们欠的那些钱就可以不用还了,法院的清算组迅速介入了调查,开启了资产评估,债务登记,财产查封等等,一系列的程序。
宋国忠居住的那栋见证了他半生起伏的老宅,宋鸿宽一家四口居住的奢华的现代别墅,以及他们名下其他的房产,车库里的各种车子,保险柜里的现金,金条,珠宝首饰……
这些所有曾经象征着宋家财富的东西,此刻全部都变成了需要被登记,被拍卖,用来偿还巨额债务的商品。
别墅里,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训练有素,轻声细语的佣人们此时对柯玉音和宋清菡母女两人没有了半分的恭敬,一窝蜂的拥进了主人们居住的卧室,想要拿走一些东西用来偿还自己的工资。
柯玉音这位昔日里养尊处优,处处讲究排场的宋太太,此刻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徒劳的拦着那些佣人们:“放下,都给我放下!那是我的东西,你们这些白眼狼,我们宋家平时对你们不好吗?”
宋清菡此刻也是被吓得脸色惨白,跟着柯玉音试图阻拦他们:“不许动我的东西!”
“我呸!”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妇人,她平时在厨房里帮工,此刻一反往日里唯唯诺诺的状态,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了宋清菡。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什么你的我的,你们宋家完蛋了,欠了那么多钱,这些东西早晚是别人的,我们伺候你们这么久,拿点辛苦钱怎么了?”
宋清菡被推得一个趔趄,高跟鞋一崴,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她的手肘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柯玉音见状,尖叫着冲过去想要扶女儿,却被另一个抱着一个花瓶往外走的男佣故意撞了一下,也狼狈地跌坐在了女儿的身边。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看着这些仿佛一夜之间变了嘴脸的佣人们,欲哭无泪。
果不其然……
恶人终究是要让恶人来磨才对。
母女俩原本以为,没有了前呼后拥的佣人伺候,需要自己动手打理生活,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艰难了。
可现实的残酷远不止于此。
在佣人们一哄而散之后,几名法院的工作人员来到了别墅里。
柯玉音和宋清菡互相搀扶着,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哭喊着扑向了检察官。
“同志,检察官同志,你们可来了,这些强盗……他们抢我们家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的私人财产啊,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其中一名检察官皱了皱眉,示意法警将情绪激动的母女俩稍微隔开一点,然后展开了手中的文件,宣布道:“柯玉音女士,宋清菡女士,根据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裁定,现依法对被执行人宋国忠,宋鸿宽,宋清辞及其家庭共有财产进行查封,清点和评估。”
他看着恍然无助的母女二人,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的情绪:“这栋别墅以及室内所有的可移动资产,均在查封清单之内,请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什……什么?查封?凭什么?!”柯玉音简直是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们家的房子,我们的家,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们花钱买的,凭什么拿走?!”
“这是法院的生效裁定,”检察官公事公办的说道:“请你们现在立刻离开房屋,我们需要进行拍照和登记造册,任何阻碍执行公务的行为,都将承担法律后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柯玉音和宋清菡而言,如同是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她们被请到了别墅门外的草坪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工作人员,像对待仓库里的货物一样,进入她们曾经精心布置的每一个房间。
相机的闪光灯时不时的亮起来,工作人员们戴着白手套,熟练地给家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贴上了标签。
母女二人又哭又闹,苦苦哀求,甚至到最后都开始试图撒泼打滚了。
可始终都没有任何的作用。
最终,屋子里面所有有价值的物品都被登记贴上了标签,别墅的大门口也被贴上了盖,有法院鲜红印章的封条。
两道交叉的封条,彻底的隔绝了母女二人和过往的生活。
“好了,查封程序暂时完成,”所有的一切工作结束以后,检察官对着呆若木鸡的母女俩说道:“现在请你们离开这里,这里已经被依法查封,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离开……?
去哪里……?
柯玉音和宋清菡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的退到了别墅门前的空地上。
她们两个人现在可以说是孑然一身,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了。
“妈……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宋清菡看着门上刺眼的封条,崩溃的大哭了起来。
柯玉音搂着宋清菡,眼泪也是簌簌的往下掉,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样。
怎么办?
丈夫,儿子,公公都被抓了,她的娘家人也参与到了宋氏集团的项目里,她的哥哥也被抓了起来,嫂子对她几乎是恨之入骨,现在也根本没有脸面去回娘家。
天大地大,此刻竟没有她们母女俩的容身之处了。
在母女二人痛哭流涕,满脸绝望之际,周围却凑过来了一些保姆和佣人,他们指着母女俩,议论纷纷。
“啧啧,好好瞧瞧,前几天还鼻孔朝天呢,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
“我给你讲哦,我之前在他们家干过,那叫做一个抠门啊……”
“你们看那个宋太太,以前出个门恨不得八个佣人跟着,现在哭得跟个疯婆子似的,哈哈……”
“还好我现在不在他们家干了,要不然恐怕连工钱都要不到,还得跟着她们一起被扫地出门。”
“听说男人都抓进去了,就剩这两个,以后可怎么活哦……”
“还能怎么活?以前造那么多孽,现在是报应来了,等着看吧,更惨的还在后头呢。”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细针一样的扎进了宋清菡的耳朵里。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受过这种当众的侮辱和嘲讽?
宋清菡气的满脸通红,伸手指向那些围观的佣人们:“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闭嘴,都给我滚!”
她这色厉内荏的吼叫,非但没有吓退那些人,反而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和更肆无忌惮的指点。
“哎哟,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呢?”
“脾气倒是不小,可惜啊,宋家倒了……”
“有本事别让法院封门啊?跟我们凶什么凶?”
宋清菡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冲过去理论,却被柯玉音死死的拉住了:“清菡,别……别去了……”
柯玉音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们走……我们先离开这儿……”
宋清菡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可是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柯玉音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清菡……清菡!妈想到了一个人,或许……或许她能帮我们。”
宋清菡下意识的拽紧了柯玉音的手臂:“谁呀?”
“辛婉晴,” 柯玉音一字一顿的说道:“婉晴不是一直喜欢你哥吗?追在他身后跑了那么多年,我们去找她,她肯定愿意帮我们的。”
宋清菡脑海里面想起了那个总是被自家哥哥冷脸相对,却始终打扮得体,笑容温婉的姐姐。
“好,我们就去找辛姐姐,”宋清菡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扬了扬,满脸都是肯定:“辛姐姐那么喜欢哥哥,对我又那么好,她肯定不会拒绝我们的。”
“对,肯定是这样,”柯玉音在脑子里面疯狂的盘算着:“婉晴喜欢清辞,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现在咱们宋家是落了难了,可这也是她的机会啊,只要她能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我一定想办法,让清辞答应娶她。”
说着说着,柯玉音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咧开了:“一定让清辞明媒正娶,婉晴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宋清菡越听越觉得可行:“好,咱们现在就去。”
因为辛家的别墅和宋家的别墅不在一起,母女两人身上又没有钱,也没有车坐,步行走了将近三个多小时才走到了辛家的别墅门口。
初春傍晚的寒风像细密的针,吹在人身上扎着疼,母女二人走到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整个人狼狈的如同是乞丐似的。
柯玉音颤抖着手,按响了门铃,对宋清菡安慰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片刻之后,一个佣人打开了门,好奇的打量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女人:“你们找谁?”
柯玉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让整张脸都露出来:“我,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来找婉晴。”
“哦……”佣人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说道:“原来是宋太太啊,你稍等一下。”
这名佣人丝毫没有要将她们请进去的打算,说完这话以后,竟然直接再次把大门给关上了。
宋清菡气的直跺脚:“什么人啊?!一会儿等我见到了辛姐姐,一定要让她好看!”
母女两人被晾在门口,等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终于等到了辛婉晴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庭院里的灯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无比的温婉秀丽。
在看到辛晚晴的一瞬间,宋清菡就开始不自觉的撒娇:“辛姐姐,你终于出来了,你不知道你们家里刚才那个佣人……”
辛婉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肩,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们辛家的事情,似乎还轮不到你们宋家人来管吧?”
宋清菡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对她这般冷淡的辛婉晴,下意识的喃喃开口:“那个……辛姐姐,你怎么了?”
辛婉晴的唇边挂着清浅的笑:“我没事啊,我好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宋清菡点了点头,抬脚就想往别墅里面走:“我和妈妈都快要累死了,你赶紧让我们进去休息会儿吧……”
但辛婉晴却挡在门口没有动,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我凭什么要让你们进去?”
宋清菡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辛……辛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哥哥吗?”宋清菡到了此时都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辛婉晴和以往的不同之处,她直接脱口而出:“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辛婉晴漂亮的唇边逸了出来,她脸上那份常有的温婉柔顺,在刹那间如同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喜欢……”辛婉晴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在品味着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一样:“柯阿姨,清菡妹妹,你们该不会愚蠢到……”
“以为我真的会喜欢宋清辞那个眼高于顶,自以为是,除了有个好爹以外,一无是处的烂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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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宋家所有人的结局◎
眼高于顶, 自以为是,一无是处……
柯玉音和宋清菡从来没有在辛婉晴的嘴巴里面听到用这种形容词来描述宋清辞。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有些傻了眼, 嘴巴张着, 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辛婉晴看着她们震惊到近乎滑稽的表情, 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 她双手抱在胸前, 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以前追在他的身后,一天到晚的陪着笑脸,忍受着他的冷嘲热讽和忽冷忽热,不过是因为……”
在母女二人诧异的目光里,辛婉晴继续说道:“辛家的项目一直需要借助宋家的渠道和影响力罢了。”
“我们都是各取所需, 演戏而已, ”辛婉晴的嘴角弯了弯:“你们还真当我看得上他啊?”
“不……不可能……”柯玉音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拼命的摇着头:“可是后来,清辞停了和你们辛家的合作,你……你不是依旧经常来找他吗?难道那也是假的?”
“哦, 那个啊……”辛婉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随即, 她又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婉的浅笑,而是真正开怀的, 甚至带着几分庆幸和讽刺的大笑:“哈哈哈……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宋清辞,谢谢他的那份自大和绝情啊……”
辛婉晴笑了一会儿才停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要不是他当时那么果断的停了合作,和我们辛家划清了界限, 我们说不定还得继续和你们宋家绑在一起。”
“那现在……”辛婉晴撇了撇嘴:“啧……说不定我们也得被你们拖下水, 跟着一起接受调查, 资产冻结呢。”
辛婉晴弯着眼睛,意味深长的开口道:“你们说,我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一下宋清辞啊?”
她每说一句话,柯玉音和宋清菡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直到最后,母女二人面无人色,如果不是互相搀扶着,恐怕都要直接摔倒在地上了。
“行了,”辛婉晴收敛了笑容,恢复了那副平静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大笑的人不是她似的:“看在你们曾经对我态度还算好的份上,我就不落井下石了。”
她目光淡淡地掠过她们绝望的脸:“我没有跟着其他那些人从你们宋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至于收留你们……”辛婉晴轻轻摇了摇头:“都到这个时候了,就别做梦了吧?”
“你们爱去哪去哪,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更别再来烦我。”辛婉晴说完这句话,干脆利落的转过了身,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别墅。
“婉晴,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阿姨以前待你不薄啊……” 柯玉音连忙抬脚追了上去,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佣人在她的面前关上了大门。
“辛姐姐……”宋清菡不断的拍着门:“辛姐姐,你开门啊,你就算不喜欢我哥哥,这么多年你也是一直把我当亲妹妹看的,你不能这么做啊……”
但无论母女两人怎么苦苦的哀求,那扇关起来的大门却始终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宋清菡呆呆的站在原地,脸上泪痕交错,最初的哀求变成了彻底的崩溃和怨毒。
她突然抬脚,狠狠的踹向了那纹丝不动的大门,直接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辛婉晴,你个骗子!贱人!你不得好死!”
她们的哭喊和咒骂声在一片空旷中不断的回荡,显得无比的凄厉和绝望。
可再也不会有一扇门为她们打开了……
寒冷,饥饿,疲惫,羞耻……
无数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彻底的淹没了母女二人。
她们还能去哪呢……?
母女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别墅区域,举目四望,一片茫然。
宋清菡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妈,我们现在怎么办?”
除了一开始下放的那几年,宋清菡基本一直都生活在象牙塔里,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新款的首饰没有抢到,或者是和小姐妹闹了点别扭。
像这样流落街头,身无分文的处境,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想象过的噩梦。
柯玉音死死的咬着牙关:“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突然,一个身影突然的撞进了她的脑海。
阎政屿!
这个她已经知道了身份,但是却从来都没有关注过的儿子。
阎政屿是她生的,他身上流着她的血,这是无从改变的事实。
无论是从血缘上还是从法律上来说,他都是她的儿子,对她有赡养义务。
母亲落难,儿子怎么能袖手旁观?
“去找……去找阎政屿,”柯玉音拽着宋清菡的手臂,从齿缝里面挤出了阎政屿的名字。
宋清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柯玉音说的是谁以后,脸上立刻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找……找他?他恨我们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管我们呢?”
“你懂什么?”柯玉音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宋清菡的话:“他是我儿子,是我生的,而且他现在是刑警,是公职人员,他要面子,要注意影响,我们去找他,他不可能不管我们的。”
宋清菡突然觉得柯玉音说的非常有道理。
毕竟……
是亲儿子,这血缘关系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
“可是……”紧接着,宋清菡就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我们就……就这副样子去找他吗?”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柯玉音,她这才惊觉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等狼狈。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里宋太太的体面和尊严?
以这样一副乞丐般的形象去见那个从未将她当作母亲的儿子,岂不是连最后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柯玉音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宋清菡戴着玉镯的手腕上,随后,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和耳朵,那里还有一副耳环和项链。
她们被赶出来的时候不允许拿走别墅里的东西,但戴在身上的倒没有被撸掉。
“我们……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首饰当了,”柯玉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换点钱以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换身像样的衣服……然后再去找他。”
“当掉?”宋清菡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手腕,那只翡翠镯子是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宋鸿宽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都很喜欢:“不,我不要……这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而且我现在就只剩下这一件首饰了……”
之前公司危机卖首饰的时候,除了这个镯子,剩下的她全都卖掉了,她不想把这唯一的首饰也给当掉。
“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首饰呢?”柯玉音没好气的瞪了宋清菡一眼:“难不成你想要被饿死冻死吗?”
“而且……”柯玉音说话毫不留情:“阎政屿是我儿子,无论如何,他都得管我,可你呢?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清楚,阎政屿要是不管你,你就只能去睡桥洞。”
“还是说……”柯玉音微微掀起了眼帘,一瞬不瞬的盯着宋清菡:“你想要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宋清菡此刻终于从身份的变化上面转变了过来,她一下子就慌了。
她的亲生父母的情况她已经有所了解,她的亲妈现在还在坐牢,亲爸是个烂赌鬼,被人打瘸了腿,回到了农村的那个破房子里等死。
她绝对不能回去这样的家,回去了她亲爸肯定会把她卖了换嫁妆,再去继续赌博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裹挟住了宋清菡,她死死的抓着柯玉音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妈,我错了,我不回去,你别不要我,我当,我把镯子当了,我都听你的,你别赶我走……”
柯玉音拍了拍宋清菡的手,缓声说道:“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
母女两人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找到了一家当铺,柯玉音强撑着最后的一点体面,拉着柯玉音走到了柜台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老板,我们来典当东西。”
当铺的老板是个于是多岁的中年人,他的目光在她们狼狈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柯玉音颤抖着手,取下了项链和耳环,一起放在了柜台上,耳环和项链上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了出异常璀璨的光芒。
宋清菡咬着嘴唇,极其不情愿的褪下了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也放了上去。
当铺的老板拿起了一个放大镜,仔细的检查着,片刻之后,他把手里的放大镜放了下来:“项链细了点,钻石净度也一般,镯子水头还行……”
“一共……”当铺的老板微微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八千块吧。”
“什么?”柯玉音几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八千?老板你可看清楚了,光这条项链就要三万多,你……你就只给八千块?!”
当铺的老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太太,话可不能这么说。”
“您说的那是您买进来的价格,我这里是当铺,收的是抵押物,看的是它现在能值多少钱,好不好出手,”当铺的老板说话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我给你八千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你如果不信的话,可以拿着去别家问一问,或者看看珠宝店收不收?”
柯玉音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当然知道当铺会压价,但没想到竟然会压到这种地步,这当铺老板完全就是在趁火打劫。
八千块钱能干个啥呀,宋清菡当场就急了:“老板你再加一点吧,八千真的太少了……”
当铺老板终于抬起了眼皮,淡淡的瞥了她们一眼:“就这个价。”
“爱当不当,不当的话,门在那边,您二位可以换一家试试,”当铺老板伸手指向了门口的方向:“慢走不送。”
“当……”柯玉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露出了这么一个字眼。
她们现在又累又饿,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找另外一家当铺了,而且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如果还换不到钱,晚上恐怕真的要去睡大街了。
“好嘞,”当铺老板动作麻利的开好了票,点了八千块钱的现金递了出来:“您收好了,下次再来啊。”
柯玉音几乎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沓子钱:“我们走。”
走出当铺以后,母女二人随便在路边找了个小面馆吃了顿饭。
宋清菡一开始还嫌弃饭馆的卫生差,不愿意进去,直到柯玉音说了不吃就饿着的话,她才扭扭捏捏的坐在了木凳上。
当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两人却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两大碗面条连汤带水的全部都吞进了肚子里去。
吃饱喝足以后,身上也有了力气,柯玉音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里面还残留着一丝过去习惯性的优雅:“走,我们去找阎政屿。”
两个人问了路以后,辗转坐上了通往市公安局的公交车。
车上的乘客不算多,但宋清菡却始终觉得有人在似有若无的打量着她,让她羞愤的恨不得直接把脑袋钻进地缝里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终于在市局附近的车站停了下来,柯玉音走到值班室的窗口处:“你好,我们想找一下刑侦支队重案组的阎政屿。”
值班室的公安打量了她们一眼:“有什么事吗?现在已经下班了,你们可以明天再来。”
“我们……我们是他的家属,”柯玉音连忙说道:“我们现在有急事找他,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或者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值班的公安伸手指了一下宿舍的方向:“阎同志这个点应该是回宿舍了,你们可以去那边找宿管问问。”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小同志。”柯玉音点头应了下来,心里面稍稍松了一口气。
按照值班的公安所指的方向,母女两人只走了几分钟就看到了一栋宿舍楼。
楼下看门的宿管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大爷,他此时正坐在里面听着收音机,看到柯玉音和宋清菡走过来,宿管大爷关小了收音机的音量,从窗户里面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大爷您好,我们找刑侦支队的阎政屿,”柯玉音脸上堆起了几分笑容:“我们是他的家属,有点急事。”
“行,你们等一会,”宿管大爷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我上去把人喊下来,宿舍楼里面都是男同志,你们女同志进去不太方便。”
片刻之后,宿舍楼的门被打开了,阎政屿步伐沉稳的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随便罩了一件夹克,似乎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什么事?”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这个身份给了柯玉音一定的底气,她在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再次变得趾高气扬了起来:“你总算是出来了,我是你妈,你知不知道?!”
柯玉音理直气壮的给阎政屿提出了一系列的要求:“是我儿子,我现在没地方去了,你就得负起责任来,你先给我和妹妹找个住的地方,然后再给我们一些钱去买衣服,买首饰……”
“就是,虽然我们两个同一天生的,但是我就勉强喊你一声哥吧,”宋清菡满脸的骄横:“妈妈虽然没有养过你,你终归是妈妈生的,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阎政屿看着他们这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得想笑:“柯女士,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客观事实,我不否认,但是这二十多年,你从来没有尽到过抚养的义务。”
“更何况你现在身体健康,并未丧失劳动能力,”阎政屿双手抱胸,静静的看着柯玉音:“等到你老了,干不动了,作为你血缘上的儿子,我当然不会弃你于不顾。”
“但是现在……”阎政屿勾着唇,轻轻笑了笑:“就免开尊口了吧。”
柯玉音气的浑身都在发抖:“你个不孝子,哪有你这么对亲妈的?”
“这不就在这儿呢?”阎政屿脸上的表情未变:“你如果觉得心理不平衡,可以选择现在就去法院起诉我,法院判多少我就给多少。”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们的四肢上:“但是你们现在有手有脚的,想必法院应该也不会判的,所以你们还是先尝试一下自食其力吧。”
宋清菡见柯玉音再次吃瘪,把这一天积累的所有的委屈和怨气,全部都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直接尖声骂道:“阎政屿,你还是不是人?!妈妈可是你的亲妈,你这么冷血你配当刑警吗?我告诉你,我要去举报你,举报你不孝顺父母,道德败坏,我要让你把身上的这身衣服给脱下来!”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区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已经有几扇窗户因为好奇而打开了。
“举报我?”阎政屿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当然可以,举报电话需要我告诉你吗?或者……需要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督察部门吗?”
宋清菡只觉得阎政屿的笑让她寒毛倒竖,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的说道:“你笑什么笑?我警告你,我可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随你的便,我干的不孝顺父母的事情可多了去了,”阎政屿的目光向下撇着,满不在乎的开口道:“我的养母杨晓霞被判了三年,是我亲手送进去的,亲生父亲宋鸿宽,还有我那个好哥哥宋清辞,以及我血缘上的爷爷宋国忠,也都是被我送进去的……”
“怎么……”阎政屿微微弯了弯腰,眼睛眯成了一个月牙,他紧紧的盯着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的眼睛:“你们想要进去陪他们几个了?”
母女二人瞬间就怂了。
虽然现在没有钱,但好歹是自由的啊,她们可不想坐牢,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而且,她们觉得阎政屿根本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能把她们给送进去……
“走……快走……”柯玉音的声音不断的打着颤,一把拽过宋清菡,直接逃也似的跑开了。
阎政屿看着母女二人踉踉跄跄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勾。
在原书的剧情里,原身早早的就死了,或许也就没有捡到,在那个巷子里面奄奄一息的队长,重案组里面也没有了一个叫做阎政屿的存在。
宋家也如同现在这般的设下了一个这样的局,但是可能因为没有队长的帮忙,他们寻找证据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就如同宋国忠说的那样,只晚了两天……
西郊的垃圾场迎来了一月一次的焚烧,那个包裹着玉麒麟碎片的垃圾一并被烧了去。
陈子豪拼死吞进肚子里的证据,再也没有了被拼凑在一起的可能性。
自此以后,无数的百姓用自己的血与泪,堆积出了宋家庞大的商业帝国。
使得宋清辞有了时间和金钱,把阎秀秀像遛狗一样的,玩弄在鼓掌之间。
但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阎政屿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走回了宿舍楼,遇到了等候在门口的潭敬昭。
潭敬昭已经知道了阎政屿的身世了,他相信阎政屿能够独自处理好这些事情,所以就没有跟着一起下去。
但是作为朋友,他还是想要来看一看阎政屿的情绪怎么样:“处理完了?”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复述了一遍。
“好家伙……”潭敬昭伸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有些同情的说道:“这两人竟然还有脸来叫你们养她们?这脸皮都可以和长城的城墙一拼了。”
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吧,其实还好。”
他曾经享受过父母全心全意的疼爱,所以现在并不在乎这些。
只是……
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杀害了他父母的凶手,断不能再让他逍遥法外,也不会再让这个世界的小阎政屿,和他一样的失去自己的父母。
——
离开市公安局都宿舍区后,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先住进了招待所里。
“双人间,十块钱一晚。”招待所的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报出了价。
十块钱……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柯玉音的心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放在以前,这不过是她随手给保姆的小费罢了,现在却要用来支付她们母女二人一晚上的住所。
柯玉音沉默的付了钱,接过了钥匙。
招待所的环境算不上差劲,甚至可以说是很干净,但宋清菡在走进这个房间的一瞬间,还是控制不住的捂住了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妈……我们就住这里?这……这怎么住人啊?”
柯玉音何尝不觉得难以忍受?
她住惯了宽敞明亮,带有独立卫浴的套房,这种地方,在过去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眼下……
“将就一晚吧,”柯玉音疲惫的叹了口气:“明天……明天我们去找个房子租,总比睡大街要强。”
话虽如此,对母女二人来说依旧是非常的不适应,她们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熟睡过。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面色也更加的憔悴了。
她们用招待所公共卫生间的水胡乱的洗漱了一下,连镜子都不敢仔细照,就匆匆的退了房。
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两人终于租到了房子,房间不大,只有三十来个平方,里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两把凳子,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外物。
房租一个月五十块,押一付三。
宋清菡看着这个比招待所还不如的家,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死死抓着柯玉音的胳膊:“妈,我不要住这里,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我们去找别人借点钱,租个好点的……”
“借钱?找谁借?”柯玉音的声音非常嘶哑:“我们现在还能去找谁借钱?还有谁会愿意借给我们?你知道我们剩下的钱还能撑多久吗?”
残酷的现实让宋清菡顿时哑口无言:“我……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母女俩人几乎从未体验过的缓慢而痛苦的煎熬。
她们没有工作,只能坐吃山空,那典当首饰得来的几千块钱,在支付了房租,押金,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了下来。
她们必须要出去找工作了。
但是,找工作对她们而言,更是难如登天。
柯玉音已经五十多岁了,过去几十年里,除了下放的那段日子,她唯一的工作就是作为宋太太去交际应酬,美容购物。
宋清菡年轻,但同样毫无工作经验,她的大学是混过去的,学的专业知识早就忘的差不多了,除了逛街打扮,吃喝玩乐以外,她什么都不会。
母女俩碰壁了无数次,遭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这才深切的体会到,离开了宋家那棵大树,她们什么都不是,连最基本的自食其力都显得如此的笨拙。
她们开始为几块钱的菜钱斤斤计较,开始吃起了最便宜的馒头咸菜……
日子在焦虑和互相抱怨中一天天过去。
支撑她们没有彻底崩溃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庭审日。
那是她们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等庭审结束了,等你爷爷,你爸,你哥他们出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柯玉音总会这样低声对宋清菡说:“他们毕竟是男人,有本事……等他们出来,我们就还能像过去一样的生活。”
“对,只要等爸爸和爷爷他们出来就好了……”宋清菡也会跟着点头应和,尽管她心里也没底,但她需要这个念想来对抗眼前令人窒息的生活。
她们靠着这点虚幻的希望,艰难的挨到了庭审那一天。
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审判大楼前,国徽高悬。
柯玉音和宋清菡早早的就来了,两个人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了一些。
旁听席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快的,柯玉音看到了一群面容黝黑粗糙的农民工们。
那些人以邢凯为首,黑压压的坐在一堆,看起来压迫感十足。
邢凯之前绑架了宋清辞,还动了刀子,自然也是要被判刑的,他的宣判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出来了。
法理之外,总是会有人情。
当时的法院考虑到邢凯绑架宋清辞只是为了替农民工讨债,而且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所以就只判了他两年的有期徒刑,还缓刑三年。
也就是说,在缓刑的这三年时间里面,只要邢凯不再干其他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三年结束以后,他那两年的牢也就不用坐了。
除了这些农民工以外,柯玉音还看到了陈子豪的妻子熊彩燕,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袖子上面还带着白色的袖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镶着黑框的陈子豪的黑白遗照。
遗照上的陈子豪眼睛直勾勾的往前看着,吓的柯玉音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了,她赶紧低下了头,去努力的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传被告人到庭。”
审判长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法庭侧面的门被打开了来,宋国忠,宋鸿宽,宋清辞,薛向昌等人,全部都在法警的押解下走入了法庭。
宋家的三个男人看起来神色萎靡,没有了半点曾经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柯玉音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死死的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音。
宋清菡也拼命的捂住了嘴,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着。
庭审过程十分漫长,公诉人用确凿的证据逐一指控了被告人的各种罪行,辩护律师自然也对其做了辩护,但面对铁证如山,所有的辩护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终于,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宣判时刻。
审判长站起身,庄严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对被告人……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经审理查明……”
“被告人宋国忠,为掩盖其主导的锦绣华庭项目严重偷工减料,欺诈销售之罪行,在被害人陈子豪发现关键证据后起意灭口,指使被告人薛向昌,武庚等五人,对陈子豪实施暴力殴打致其死亡……”
“此外,被告人宋国忠作为宋氏集团实际控制人,在锦绣华庭等房地产项目中,决策并组织实施以不合格建筑材料冒充合格产……”
“被告人宋国忠,犯故意杀人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合同诈骗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刑……
宋国忠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面嗡嗡作响,几乎都快要晕厥过去。
审判长的声音还在继续:“被告人宋鸿宽,明知其父宋国忠杀人犯罪,非但不报案,反而协助转移,藏匿尸体……”
“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宋鸿宽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宋鸿宽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啊……
一朝行差踏错,竟要承担这般严重的后果。
“被告人宋清辞……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
宋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高贵的头颅,再也没有办法抬起来。
薛向昌作为杀害陈子豪的带头人,被判了十三年,其他四个人也分别被判了七八年的有期徒刑。
当所有的判决宣读完毕,法槌落下的刹那间,柯玉音和宋清菡彻底的瘫软在了座位上。
她们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被这接二连三的重刑判决砸的粉碎。
宋国忠被判处死刑,他过去曾经那些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宋家有所帮助的人,这下恐怕恨不得直接一蹦八丈远。
而宋清辞人生中最黄金的年岁,也将在高墙里面度过。
等他和宋鸿宽出来的时候,外面恐怕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而柯玉音和宋清菡母女两个,要独自面对这漫长的,毫无指望的十几年光阴。
后半辈子……她们真的只能依靠自己了。
可她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啊……
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海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将她们彻底的淹没了。
另一边的旁听席上,听到这些人判决的刹那间,熊彩燕眼里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流了下来。
她紧紧抱着怀中陈子豪的遗照,将脸贴在了相框玻璃上,泣不成声的说道:“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杀了你的人……他们都得到报应了……判了……都判了……你可以安息了……”
熊彩燕的儿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小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衣角。
以邢凯为首的工友们,也都红了眼眶,不少人默默的抹着眼泪。
一个年轻的工人哽咽着低声说:“子豪是为了咱们大家伙才……才遭了这毒手,虽然这些人都遭了报应了,但是子豪哥却再也回不来了……”
邢凯深深吸了一口气,蹲在了熊彩燕的面前:“弟妹,你别哭了,小陈的仇已经报了,而且还有我们这些兄弟们在呢,以后只要我们有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和孩子。”
其他的工友们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对,嫂子,你和孩子以后都归我们管。”
“陈哥的孩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
“我们一定供他念书,让他上大学,以后可不能再跟我们一样下这种苦力气。”
……
工友们七嘴八舌的承诺着,质朴的话语里面充满了真挚的情义,他们也都不富裕,但是却愿意为了替他们而牺牲的陈子豪,承担起这份照顾家人的责任。
熊彩燕缓缓的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满是真诚的脸,心中悲痛之余,也涌起一股暖流。
她抱着孩子,对着工友们深深的弯下腰:“谢谢……谢谢大家……子豪他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感激大家的……”
庭审结束,旁听席上的人群,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现场。
柯玉音和宋清菡却依旧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们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
“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宋清菡崩溃的扑进了柯玉音怀里,整个人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
柯玉音机械般的拍着宋清菡的背,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前路茫茫,只剩绝境。
法庭外的阳光正好,但似乎再也照不进她们的生命里了。
——
宣判之后,时间对于宋国忠而言,变成了一种及其缓慢的毒药。
死刑,立即执行。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伴随着审判长法槌的敲下,每一个字都宛如噬魂钉一般狠狠的楔入了宋国忠的魂魄深处。
在等待执行的这段时间里,宋国忠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每一个晨昏的交替,每一次看守送饭时铁门的关合,都在提醒着他,他的时间又少了一天,他离枪决又近了一步。
宋国忠变得的极度敏感和脆弱,任何一丝一毫的响动不能够让他惊呼出声,心脏狂飙到几乎都快要炸裂了。
他开始出现了幻觉,常常觉得陈子豪就站在囚室的角落里,用那双破碎的眼睛无声的盯着他。
宋国忠开始出现了拒绝进食的情况,只能依靠着被灌入一些流食来维持着生命的特征。
他的身体迅速的消瘦了下去,到执行的前一晚,他瘦的如同是一具披着松弛的人皮的骨架了。
宋国忠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瑟瑟发抖。
这天晚上,管教送来了一顿极其丰盛的饭菜。
这一次的宋国忠没有拒绝,他狼吞虎咽的将这些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晚上,月光洒在囚室里,宋国忠躺在硬床板上,睁大了眼睛。
他这几十年的人生在脑海当中不断的闪回着,他曾以为自己是人生的主宰,能把所有的规则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直到此时此刻,宋国忠才终于明白,他自己只不过是一枚在欲望的驱使下,不断往前走的棋子而已。
他的贪婪和欲望,终究葬送了他自己。
天,终究还是亮了……
铁门被狱警缓缓的打开,宋国忠被带出了囚室,手脚都被加上更加沉重的镣铐。
重达几十斤的铁镣和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宋国忠最终在刑场上背对着人跪了下来。
这个曾经站在高处,接受着所有人仰望的宋老爷子,在临终的生命之前,做出了这辈子最卑微的姿态。
“砰——”
一道仿佛能够撕裂灵魂的巨响在宋国忠的脑后炸开。
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
在这一道声音中,被彻底的湮灭。
宋国忠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颓然扑倒在地。
他的脑袋对着的地面上,渐渐地洇开了一团暗红色的液体。
风轻轻地吹着空旷的刑场,卷起细微的尘土,慢慢地抚平了那摊刺目的鲜红。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醒,又是新的一天到来。
而宋鸿宽和宋清辞父子两人,则是从京都被押往了遥远的大西北。
这里,和京都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目之所及的是望不到头的灰黄相间的戈壁滩,远处的地平线被不断起伏的沙丘和嶙峋的岩石切割成了一片片。
空气里面似乎永远都蒙着一层沙尘,天空高远又苍白。
风才是这里永恒的主人,狂风裹挟着粗粒的砂石,无休止的拍打在监狱的围墙上,留下斑驳的岁月侵蚀的痕迹。
空气干燥的仿佛能够吸走肺里面的最后一丝水分,呼吸之间,口腔里面都带着沙土的味道。
监舍里面的条件也非常的简陋,十几个人住在一个大通铺里,半夜还有不少的人在打呼噜,吵得根本睡不着。
这里的伙食也非常的粗糙,基本上见不到什么油星,这对于吃惯了精细食物的父子来说,几乎是难以下咽。
可为了维持体力,又不得不强塞下去。
水资源在这里尤其的珍贵,每天的用水都是定时定量的,没有多久,父子二人就变得蓬头垢面了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又黑又糙,甚至还有些开裂。
但是比起恶劣的居住环境,繁重而又艰苦的劳动改造任务,更是让人难以承受。
这所监狱里面的每一个犯人,都需要参与当地的抗风沙,固水土的工程。
每天清晨,天还完全亮起来,父子两人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整理好内务,否则的话就要受到惩罚。
“磨蹭啥呢大老板,还当这是在自己家里呀?”一个编号4537的老犯人,阴阳怪气的踹了一脚宋鸿宽的床沿,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八年了,是监舍里的头目之一:“赶紧的,你要是敢耽误了出工,全组跟着你们一起,老子饶不了你!”
宋清辞低头快速叠着被子,手指因为前一天的劳作而肿胀僵硬,动作也就不免迟缓了起来。
旁边另一个精瘦的犯人立刻嗤笑出声:“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手啊,昨儿个挖了几个坑啊,就成这样了,啧啧啧,真是金贵啊……”
父子两个人也不敢还嘴,只能默默的整理好床上的东西,然后拖着尚未从昨日的疲惫中恢复过来的身体,列队走向监狱外面广阔而荒凉的劳动区域。
在工头分配好今天的工作以后,4537号立马把最硬的一块土地划给了宋鸿宽和宋清辞:“这段儿就归你们了,挖的坑一定要达标,深度和宽度要是不合格的话,今天就没饭吃!”
宋鸿宽和宋清辞连声答应着,根本不敢说出任何一个反驳的字眼。
可这里的土地实在是太硬了,一铁锹下去,往往只能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需要反反复复的用力,才能把坑给刨出来。
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人的虎口和掌心很快就被磨的起了血泡,可他们却不敢停下来。
于是只能继续干活,由着血泡被磨破,流出里面的脓水和血迹,每动一下,都在钻心的疼。
即便如此,旁边的犯人看着他们如此费力的样子,依旧在冷嘲热讽:“使劲啊,没吃饭啊,就你们这速度,到了天黑都挖不完。”
工头巡视过来,看见他们进度缓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磨洋工呢?要不要给你们配台挖掘机啊?动作都快点的!”
除了挖坑种树以外,边疆最常见的防风固沙的办法是扎草方格。
这是一项非常考验耐力和意志的活计,需要人半跪在滚烫的沙地上,手工扎制一个个一米见方的草方格。
宋鸿宽和宋清辞因为来的比较晚,所以每次分配给他们的草杆往往更短,更粗糙。
“喏,你们的材料,” 分发材料的工头是个滑头,故意把一堆品相最差的推给他们:“可要好好干啊,这可是最光荣任务,到时候你们都是治沙功臣。”
戈壁的沙地在烈日下被烤的滚烫,隔着粗糙的裤子都能感到一股灼热。
沙粒几乎是无孔不入,宋鸿宽和宋清辞的手指很快就在粗糙的草杆摩擦和勒割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这扎的什么玩意儿?松松垮垮的,一阵风就吹跑了,都重新扎,你以为这是你们家糊弄人的豆腐渣工程呢?这里的东西可都要实实在在的!” 监工厉声呵斥了几句,引来周围几个犯人幸灾乐祸的低笑。
宋清辞咬着牙,默默的将扎好的方草格拆开重新做,汗水流进眼角的伤口,刺的他视野都模糊了起来。
除此以外,他们还需要搬运石块修筑简易的挡沙坝。
工头指着远处一块明显体积巨大的石头对父子二人说道:“赶紧的,过来把这个石头搬过去。”
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沉重的分量仿佛要把锁骨都给压断了。
脚下的沙地崎岖不平,走了没几步,宋鸿宽脚下一个趔趄,石块突然一沉,绳子狠狠的勒进宋清辞已经破皮的脖颈间,疼得他下意识的闷哼了一声。
“看着点路,废物,” 旁边抬着较小石块经过的一个犯人开口骂道:“摔坏了石头,耽误了工程,你们担得起吗?”
宋清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爸……撑住……”
刚才的那个犯人忍不住挑了挑眉:“哟,还挺父子情深?那你们就多干点吧。”
父子两人的脖子后面和肩膀处的血肉全部都被粗糙的绳索反复摩擦着,每当汗水淌在上面的时候,都如同撒盐一般的疼。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风沙在他们的脸上手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和皲裂,养尊处优的细嫩的皮肤早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老树皮般的粗糙与黝黑。
父子两人的体重急剧的下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来,两个人的眼睛里也消失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了疲惫和麻木。
偶尔不用做工的时候,宋鸿宽就会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被风沙模糊的落日发呆。
他那无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别墅的庭院。
宋清辞被风沙磨去了所有的棱角,身上的傲慢消散的干干净净。
在这片被风沙遮盖的荒原上,这样没日没夜劳作的日子,他们还要再坚持十多年……
——
京都华曜私立高级中学,高一七班的教室里,几个穿着校服发型精致的女生围在一起听着磁带,时不时的瞥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一个孤单的身影。
女孩身上穿着学校统一定制的校服,百褶裙下露出了一双白皙的小腿,可脚上却踢踏着一双手工缝制的布鞋。
“哎,看见没?她那个铁皮铅笔盒,”一个女生捂着嘴,低声笑着:“这也太老土了,我上小学以后就没用过了。”
“啧啧啧……你看她那个鞋子,”另外一个女生满脸的嫌弃:“不知道是怎么进到我们学校来的,拉低我们班的档次。”
“听说是拿了什么农村优秀学生的奖学金进来的呗,”另外一个女生故意拔高了语调:“也就成绩还过得去了,不过啊,在咱们这,考试成绩高又有什么用呢?”
“你们小声点儿,别让人给听见了,回头去班主任那汇报思想,你们就等着受罚吧。”
“切,还敢告状,乡下来的小土妞,她有那个胆子吗?”
……
这些声音细细麻麻,无孔不入的钻进了陈嘉禾的耳朵里。
她努力的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些,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都有些发白了。
陈嘉禾强行让自己不受干扰,一双眼睛死死的锁在面前的数学符号上,可那些数字却不由自主的变得模糊了起来。
下午放学以后,周围的同学们麻利的收拾了书包,互相约着出去玩耍。
陈嘉禾将那个掉了漆皮的铁皮铅笔盒塞进了妈妈给她手工缝制的书包里面,仓皇的背在背上想要逃离。
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嘉禾的前面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脚,陈嘉禾没防备,被结结实实的绊了个正着。
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扑了过去,膝盖好死不死的撞在了水泥地上,疼的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陈嘉禾手里的布书包脱手甩了出去,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撒了出来,铁皮铅笔盒摔在地上,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哐当声。
“你没长眼睛啊?!”绊倒了陈嘉禾的男生不怀好意的看着她:“你把我的鞋子踩脏了,这是我爸给我新买的……”
陈嘉禾强忍着膝盖处钻心的疼痛,慌里慌张的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我给你擦干净……”
“对不起就完了?” 那个男同学的眼里带着无尽的恶意:“这样吧,你只要给我舔干净,我就不让你赔了……”
陈嘉禾脸色白了几分,巨大的屈辱感让她浑身发冷:“明明是你先绊我的。”
“那咋了?”男同学双手抱着胸,居高临下的看着陈嘉禾:“你要是不给我舔干净了,我明天就让你从学校里面滚出去,你信不信?”
最终,陈嘉禾还是咬紧了牙关趴了下去,但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要碰到鞋子的一瞬间,那个男同学却突然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他扯着嗓子疯狂的大笑着:“你们瞧瞧她这下贱的样……”
紧接着那个男同学又看了一眼陈嘉禾:“你竟然还真的舔啊,实在是太恶心了,我怕你舔完,我的鞋都没办法穿了,赶紧滚蛋吧你!”
陈嘉禾死死的咬住了嘴唇,血腥味不断的在口腔里面蔓延。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恶心人的话,默默地将散落在地面上的书本和摔瘪的铁皮铅笔盒全部都给装回了书包里,沉默着走出了教室。
当走出学校的大门,拐到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的时候,陈嘉禾佯装的镇定再也撑不住了。
她靠在墙壁上蹲了下去,把脸深深的埋进了并拢的膝盖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因为她是乡下来的,是被学校破格提拔的,就要承受这样的侮辱吗?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京都,好不容易能免了学费,可为什么开学的第一天就让她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呢?
她想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地读书,考一个好大学,改变自己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未来。
她来到这里以后的唯一的事情就是认真读书,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就在陈嘉禾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她的视野里面突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里面拿着一张雪白的纸巾。
陈嘉禾下意识的抬起了头来,紧接着就看到了一张格外清隽的面庞,那人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把眼泪擦擦吧。”
陈嘉禾的哭声突然止住了,但她却并没有去接对方手里的纸巾,而是慌里慌张的站起身来,抱紧了怀里的书包,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今天是上学的第一天,但她却已经受到了这个世界上足够多的恶意,她不太相信突然出来的一个陌生人,会如此善待于她。
等到确认两个人之间有了一定的安全距离的时候,陈嘉禾这才满脸警惕的看向面前的人:“你……你是谁啊?”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缓缓的吐露出两个让人心安的字眼:“公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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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人彘◎
听到公安两个字以后, 陈嘉禾眼里的警惕明显松动了,她迟疑了几秒,又小步的挪了过来, 接过了阎政屿手里的纸巾。
“谢……谢谢……”陈嘉禾小声说着, 抓着纸巾慢慢的把脸上的眼泪给擦了个干净。
阎政屿对于陈嘉禾了解的不算多, 唯一知道的, 也就是根据前世的剧情, 依稀拼凑出了一个她的结局。
在原书的剧情里,阎秀秀进入到这所高中以后,从别人的口里不少次的听到过陈嘉禾这个名字。
陈嘉禾比阎秀秀早一年入学,在高一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完试以后,她选择了在学校的楼顶一跃而下, 结束了自己年仅十六岁的生命。
每当阎秀秀几乎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 她的那些同学们就会在她的耳边说起陈嘉禾。
“不会吧, 不会吧……你不会也要像那个陈嘉禾一样,直接跳楼吧?”
“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不至于这么玩不起吧?”
“你怎么在偷偷哭啊?陈嘉禾跳楼之前哭的可惨了, 你不会也想要寻死吧?”
“你可千万别学陈嘉禾一样一声不吭的从楼顶跳下去, 那多吓人啊……”
……
所以阎政屿在9月1号开学的这天找了过来, 他想要试试看看能不能挽救这条年轻的生命。
在陈嘉禾擦完眼泪以后,阎政屿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嘉禾简单的叙述了一下今天在学校里面被欺负的过程:“我想过要告诉老师的……”
她缓缓抬起头, 眼中满是复杂和挣扎:“但是我又害怕老师觉得我麻烦……毕竟我是从乡下来的,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而且……而且他们是……”
陈嘉禾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这些同学们家里面都有钱有势, 老师会不会觉得是我在惹事呢?”
“我害怕这里的老师如果觉得我麻烦的话……”陈嘉禾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他们会让我直接回去。”
可是她不能回去……
她之所以能够来到京都上学, 是因为她之前的考试成绩是全县第一, 她是被破格录取到这里来的。
她在这个学校上学的学费,书本费,校服费,甚至是住在学校里的吃穿用度,学校全部都是包了的。
如果她离开了这个学校,回到老家去,她的爸爸妈妈就拿不出来钱让她念高中了。
陈嘉禾紧紧的抱着那个手工缝制的书包,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我想要念高中,我想要考大学,我不想一辈子都在老家的那个山沟沟里,我不想早早的就嫁人,我不想像村子里的那些女孩子一样被驯化,被驯服……”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嘉禾缓缓的蹲下了身,把脸埋在臂弯里,瘦弱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
巷子里的光线更暗了一些,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道模糊的金边。
陈嘉禾一开始从学校里面出来,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等哭够了,她还是要回去的。
她的爸爸妈妈都在老家,她在京都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她只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陈嘉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些不好意思的冲阎政屿笑了笑:“我平常也没有这么爱哭的,只是今天有些难受,让你看笑话了。”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你想要不被人欺负,就得先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陈嘉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丝苦笑:“我也想要强大起来啊……但是那些人家里面都有钱有势的,我拿什么和他们比?”
“有钱有势不能作为欺负人的理由,”阎政屿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在陈嘉禾的心里面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如果你想,我可以教你。”
陈嘉禾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懂:“教……教什么?”
“教你格斗的技巧,”阎政屿的眼里带着几分清浅的笑:“虽然使用暴力不好,但你们还是小孩子,你只要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他们自然就不敢再欺负你了,当然,前提是对方先动的手,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你也要有分寸。”
“大多数的人本质上都是欺软怕硬的,”阎政屿意味深长的说道:“当你不再显得好欺负的时候,自然也就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陈嘉禾呆呆地看着阎政屿,几秒钟过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我要学!”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没有任何的犹豫:“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可以吗?”
“可以,”阎政屿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指向了她的手腕:“但是你太瘦了,有些营养不良,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学。”
陈嘉禾低下头,手指又绞在了一起:“我……我没有钱……”
学校虽然说是支付了她的生活费,但是却并没有直接给她钱,而是她在学校食堂里面的一切吃喝都免费。
“我请你,”阎政屿轻声笑了笑:“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
说完这话以后,阎政屿就转身往巷口走去了,他走了几步,回头发现陈嘉禾还站在原地,满脸犹豫地看着他。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怎么了?”
“你……你为什么帮我?”陈嘉禾小声问:“我们又不认识……”
阎政屿沉默了起来。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巷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将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的。
“因为我有个妹妹,”阎政屿最终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她也遇到你这样的困难,也能有人愿意帮助她。”
这句话是真的,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陈嘉禾不会知道,有一个和她相似命运的女孩,最终走向了和她一样的结局。
但这一次,这些都将会被改变。
陈嘉禾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小跑着跟了上来,又从书包里面扯下了一张作业纸,写了几个字:“我得把这些记下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边走一边说:“等我考上大学赚了钱以后,就还给你。”
阎政屿低眉浅笑:“好。”
面馆离学校不远,开在一条老街上,面馆的老板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妇女,看到阎政屿和陈嘉禾进来,她笑着打招呼:“里面有位置,要吃点什么?”
“来两碗牛肉面,”阎政屿在其中一张的空桌子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两杯茶水:“一碗多加些肉。”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动作麻利的下面去了。
陈嘉禾有些拘谨地坐在木凳上,好奇的打量着这家小店。
店里的墙上贴着几张新的电影海报,柜台上的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着新闻,这些都是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面很快就被端上来了,是用很大的瓷碗装着的,碗里面的汤色非常的清亮,牛肉也切的很厚实,碗的中间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陈嘉禾看着面前的那碗面,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但却没有动筷子。
“吃吧,”阎政屿把筷子递给她:“不够的话可以再加。”
陈嘉禾小声说着:“这……这太破费了……”
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吃过不少次面了,可却从来没有放过这么多的肉,如果被妈妈看到的话,一定会被骂的。
“一碗面而已,”阎政屿轻声说了一句,端起自己的那一碗吃了起来,吃了几口之后发现陈嘉禾还在愣神,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嘉禾这才拿起了筷子,一开始的时候她吃的很小心,小口小口,一根一根的嗦着面。
但很快的,她的速度快了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狼吞虎咽了。
即便如此,陈嘉禾依旧吃的很认真,仿佛把吃饭当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她先是把牛肉都挑出来放在了一边,然后开始吃面,喝汤,最后才把牛肉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每一口都咀嚼了很久很久。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轻声问了一句:“你经常吃不饱饭吗?”
这姑娘瘦的,和他刚穿越过来时所见到的阎秀秀都有些不遑多让了。
陈嘉禾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着:“还好吧,粮食不够的时候多喝水就可以了,喝饱了也就不饿了。”
“但是我成绩好,学校会给我发补助,”说到这里,陈嘉禾的嘴角控制不住的往上扬了扬:“还是能吃饱的。”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九月初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陈嘉禾下意识的裹紧了校服的外套。
阎政屿带着她往市局宿舍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了一家小卖部,他进去买了几袋方便面和几瓶牛奶。
“饿了的时候就拿出来吃,多喝牛奶能长个子,”阎政屿把东西塞进了陈嘉禾的书包里:“你现在太瘦了,需要增加营养。”
陈嘉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市局的宿舍楼下有一个小操场,上面立着单杠,沙袋等简易的器械,是平常大家伙用来操练的地方。
就着两盏昏黄的灯,几个身影正在活动着。
看到阎政屿带着一个小姑娘过来,几人纷纷调侃。
“小阎啊,这从哪儿带来的小姑娘?你可别说是你女儿啊……”
“好小子,老牛吃嫩草……”
“去去去,”阎政屿有些嫌弃的挥了挥手,开始介绍道:“这是陈嘉禾,华曜高中的学生,在学校里遇到点麻烦,我想教她一些基本的防身术。”
“防身术?”其中一个公安挑了挑眉,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陈嘉禾:“小姑娘在学校被欺负了?”
陈嘉禾低下了头,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嗯。”
“哎哟,这事儿你得找我啊。”听说阎政屿带了个小姑娘回来,潭敬昭迫不及待的就从楼上冲下来了,结果一下来就听到了这番话。
他一米九的大高个,站在陈嘉禾的面前像堵小山似的:“我老家奉天那旮旯,从小就是打出来的,街头混混见了我都绕道走,来来来,小姑娘,我教你两招实用的,保准下次谁碰你谁后悔。”
其中一个身形消瘦的公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大个子,你那套太野蛮了,别把人家小姑娘教成女土匪。”
说完这话以后他转向了陈嘉禾,下意识的放缓了语气:“其实你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气势,那些欺负人的小崽子,多半都是纸老虎,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不过……”潭敬昭将陈嘉禾上下打量了一遍,有些犹豫的说道:“你这小身板,能接受的了训练吗?”
“所以今天先不教具体的格斗技巧,”阎政屿在旁边解释道:“先让她了解一下基本的概念就可以了,最主要的是先建立信心。”
“那感情好,”潭敬昭蹲下身,仰着头看向陈嘉禾:“小姑娘,你要记住,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越怂,他们就会越来劲。”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小小的操场俨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教学场地,几个公安们轮流上阵,各展所长。
“站直,”阎政屿手里拿了一根树枝,轻轻的在陈嘉禾的肩膀上面点了一下:“肩膀向后,但不要僵硬,把头抬起来。下巴微收,眼睛平视着前方。”
陈嘉禾努力的照做,但多年的习惯还是让她不自觉的有些含胸驼背。
“往后打开,”阎政屿温柔的纠正着她的姿势:“对,就这样,呼吸,深呼吸,感受你身体的拉伸……”
等陈嘉禾学了一点基础的东西以后,潭敬昭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摩肩擦掌了:“如果有人从正面推你,千万不要后退,只要后退了,你就输了气势了。”
潭敬昭站到了陈嘉禾面前,朝他勾了勾手:“来,你推我试试。”
陈嘉禾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潭敬昭的胸口。
潭敬昭笑道:“用点力,你没吃饭吗?”
陈嘉禾加大了力度,潭敬昭顺势往后退了半步:“你看,我虽然退了,但是我的重心没有丢,如过我在这个时候抓住你的手腕,往侧边一带……”
“你这样就要失去平衡了,”潭敬昭做了一个示范的动作:“所以关键是要把重心往下沉,你的双脚要站稳。”
渐渐的,陈嘉禾眼神变的坚定了起来,虽然胳膊腿还有脖子没有一处不酸痛的,但她却很开心。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蒙尘的珍珠被一点一点的擦拭干净了一样。
“好,今天就到这里,”阎政屿看了看手表:“你该回学校了。”
陈嘉禾停下了动作,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她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深的鞠了个躬:“谢谢各位哥哥姐姐,谢谢你们。”
阎政屿将陈嘉禾送到了学校门口,分别之际,他开口提醒道:“你要记住,生命只此一次,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你去用生命交换,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陈嘉禾此时还有些不太理解阎政屿话里的意思,愣愣的点了点头:“好,我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被打败的,我还要考大学呢。”
看着陈嘉禾明媚的笑脸,阎政屿下意识的勾了勾唇角:“好,我等着你考上大学的那一天。”
陈嘉禾站在校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阎哥,今天真的谢谢你,不只是因为教我防身术,还因为……因为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话的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很真诚:“在老家,大人们总是说小孩子别想那么多,好好读书就行了,在这里,同学们觉得我说话可笑,只有你……你是真的在听。”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嘉禾再次鞠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学校的大门,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阎政屿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潭敬昭正坐在宿管大爷的值班室里和他唠嗑,看到阎政屿以后起身走了出来:“送回去了?”
阎政屿的脚步没停:“嗯。”
潭敬昭也跟了上来:“那小姑娘,眼神里有股劲儿特别像我弟弟小时候,他那时候被人欺负了也不哭,就咬着牙瞪着对方,直到把对方瞪得心里发毛。”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嗯哼?”
“后来我教了他几招,他把领头的那个小子摔了个狗吃屎,”潭敬昭笑了几声,又继续说道:“从此以后就再没人敢惹他了。”
“有时候啊,人就是得有点血性……”潭敬昭发出了一声感慨:“否则在这个世道上,根本就活不下去。”
阎政屿笑了笑:“你说的对。”
夜色渐深,整个城市也都安静了下来。
陈嘉禾躺在宿舍里的床板上,闭着眼睛一遍一遍的复习着今天学过的动作。
站直,抬头,眼神坚定,重心下沉。
——
荣城,是一个位于京都以南一千多里的地级市。
这里保存着完好的明清古城墙,每年秋季的庙会也举办得十分的盛大,总是会吸引不少的游客前来游玩。
尤其是城西那块被称为老戏台的空地,自民国时期就是各种民间艺人的聚集地。
每到傍晚的时候,说书的,唱戏的,耍猴的……各种各样的摊子便都支了起来,吸引着饭后纳凉的市民们。
而最近半个月,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新来的金家杂耍班了。
这个班子的规模不算大,总共也就只有十来号人,但节目却是花样百出。
班主姓金,是一个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男人,据说他家里曾经是武术世家,但这些武术表演其实都挺一般。
只不过,班子里面一只浑身金黄的小猴子,却格外的吸引人的眼球。
那只小猴子的大小看起来和一只猫儿差不了多少,但却会各种各样的杂技,它会作揖,会翻跟头,甚至还能跟着训猴子的老头吹出来的笛子的声音而跳舞。
10月12号这天,是礼拜日,傍晚六点刚过,老戏台周围就已经围了三层人了。
金班主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下面请看咱金家班的绝活,灵猴献舞!”
训猴子的老头吹起了笛子,小猴子穿着一件红艳艳的小褂子,开始一板一眼的跳起了舞来。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阵阵的喝彩,甚至还有人拿着几张毛票往场子里面的地上扔。
人群中,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带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前排,看起来有些惹眼。
男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梳着一个大背头,脚上穿着擦的锃光瓦亮的皮鞋,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女人要年轻的多,最多也不过三十岁,她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穿一件淡紫色连衣裙,手里还拿着个皮质的手提包。
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白色连衣裙和小皮鞋,正睁大眼睛盯着那只猴子。
“爸爸,你看,它会跳舞!”小女孩兴奋地拉着男人的手,声音又尖又亮。
男人是小女孩的父亲,名字叫做沈霖,他听到女儿的声音以后,温和的笑了笑:“是啊,敏敏喜欢吗?”
“喜欢,超级喜欢!”沈书敏用力的点着头,眼睛一刻不离那只猴子:“我也想要一只这样的小猴子。”
旁边的官文怡摸了摸女儿的头:“这种猴子要从小训练,很不容易的,而且猴子毕竟是动物,野性难驯,很容易伤人。”
“那有什么难的?”沈书敏的话脱口而出,说话的语气天真得有些残酷:“只要把猴子抓起来绑起来,然后砍断它的手脚,这样猴子就没办法再伤人了,就可以一直陪我玩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原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呢,听到这话以后突然转过了头,满脸惊恐的看向了沈书敏。
他不由自主地的退后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你……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恶毒?”
沈霖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赶紧弯腰对那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童言无忌,瞎说的,敏敏,快跟叔叔道歉。”
沈书敏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但她的眼睛却还死死的盯着那小只猴子。
那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脸色依然很难看:“那你们夫妻俩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教孩子?”
他嘟嘟囔囔了两句,挤开人群走了。
而这一家三口的周围,也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似乎生怕和他们有牵连。
官文怡蹲下身,面露不悦的看向了沈书敏:“敏敏,那种话不能乱说知道吗?猴子也是生命啊,砍掉手脚多残忍啊。”
“可是砍掉手脚以后它就不会伤人了呀,”沈书敏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们班的王晓明养了一只兔子,它老是咬人,后来他爸爸就把兔子的牙拔了,现在可乖了。”
沈书敏的这话让更多异样的目光落在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
沈霖沉下了脸,拉住了沈书敏的手:“好了,不看了,我们回家。”
“不嘛,我还要看,”沈书敏挣扎了起来:“猴子还没表演完呢……”
“我说回家就回家!”沈霖难得的对沈书敏严厉,声音提高了些:“你看看你刚才说的什么话?!”
沈书敏被沈霖板着的脸给吓到了,她眼眶一红,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巴,不再反抗。
官文怡叹了口气,牵着沈书敏的另一只手,转身离去。
这一家三口离开以后,散开的人群又无意识的聚集在了一起。
杂耍还在继续,锣鼓声,喝彩声,笛子声混合在一起,非常的热闹。
表演一直到了凌晨一点多,才终于结束,金班主拖着疲惫的身躯,简单洗漱以后就直接钻进了帐篷里:“大家都早点儿休息。”
按理来说,大家伙的生物钟都已经养成了,即使前一天再劳累,也会在早上七点的时候准时起来。
可偏偏这天早上,所有的人都睡得死沉死沉的。
直到九点半左右,班子里面最小的一个学徒小豆子被尿给憋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披了件外套,拉开帐篷的帘子。
就在这刹那间,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一声惨叫。
“死……死人了!!!”
惨叫声将帐篷里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的给惊醒了,金班主鞋都没有穿好,就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喊着:“小兔崽子鬼叫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金班主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在老戏台的空地中央,昨天小猴子跳舞的那个位置,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或许……
那不应该被称之为东西。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孩。
她仰面躺着,四肢呈大字型张开,双手双脚全部都被一根又一根粗长的铁钉深深地钉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鲜血不断的从钉孔的周围渗了出来,在地面上蔓延成了四片暗红色的血泊。
金班主走近看了一眼,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那个女孩的四肢,竟然全部都被砍了下来!
她的手臂从手肘的部分,小腿从膝盖以下,全都被砍断了。
就像是古代刑法里的人彘一样!
女孩四肢的断口一片处血肉模糊,骨头渣子白森森的露在外面,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砍砸过似的。
血液已经半凝固了,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孩还活着。
她的眼睛紧闭着,只有喉咙深处断的发出一阵阵的呜咽声。
金班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其他成员的惊叫声和呕吐声。
“救……救人……”金班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喊道:“报公安,快点!”
他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女孩的那张脸,虽然那张脸上满是血污,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着,但他认出来了。
这是……昨晚那个说要砍断猴子手脚的小女孩。
沈霖和官文怡夫妻俩赶到医院的时候,沈书敏已经在抢救中了。
官文怡看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手术中三个大字,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向前栽了过去。
沈霖及时扶住了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也在发软。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走到了手术室门口的长椅旁,却没有坐下去,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死死的盯着那盏红灯。
“敏敏……”官文怡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可怕,“我的敏敏……”
“为什么……”官文怡突然开口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会是敏敏……她才十一岁啊……她昨天还说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我还答应她周末带她去动物园……”
“沈先生,沈太太,”当地的公安端着一次性的纸杯递了过来:“喝点水吧,手术可能还要一会。”
官文怡几乎都快要碎掉了:“我不喝,我的敏敏还在里面……”
沈霖机械般的接过了杯子,当他的指尖碰到温热的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究竟有多么的冷。
“谢谢。”沈霖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像是被砂纸摩擦过的一样。
这名公安点了点头,默默的退到了一旁,但是却没有走的太远。
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以后,手术室门上的灯突然熄灭了。
官文怡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踉踉跄跄的扑到了手术室的门口,沈霖也跟了过去,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的挨着,都在发抖。
很快的,门开了。
刚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官文怡就迫不及待的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我女儿……我女儿怎么样了?!”
主刀的医生摘下口罩,有些疲惫的说道:“手术还算成功,患者的命保住了。”
“太好了,太好了……”官文怡的眼泪再次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谢谢老天爷,谢谢菩萨……”
“但是……”主刀医生话锋一转,轻轻叹了一口气:“患者四肢的损伤有些严重……”
主刀医生努力的斟酌着词句:“患者的四肢创面被破坏的非常严重,我们尝试了接续,但血管和神经的损伤不可逆……”
官文怡满脸茫然的看着主刀医生,在这一刻,她竟然有些听不懂中文:“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医生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断肢没有办法被接上了,而且还会有增加感染的风险,所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看到官文怡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我们只能做清创缝合,无论如何,终究还是保命要紧。”
手术室门前突然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官文怡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都有些涣散,她像是在看主刀医生,又像是在看主刀医生的身后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她发出了一个声音:“不!!!!!!”
她不是哭,也不是喊,像是一种从喉咙深处被迫挤出来的,类似于野兽般的呜咽。
短促,尖锐,又破碎。
“不……”官文怡疯狂的摇着头:“不……不可能……医生你骗我……你骗我……”
她用力的抓住了主刀医生的手臂,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去:“她才十一岁,她才十一岁啊!没了手没了脚……她以后怎么活?怎么活啊?!”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主刀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抱歉,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住她的命,她还小,生命力也强,只要能够扛过感染以后……还可以装假肢……”
后面的话官文怡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装假肢。
她的女儿,她才十一岁的女儿,以后竟然只能靠假肢生活了。
她的女儿……以后再也不能画画。
明明她那么喜欢画画,房间里墙壁上贴满了她的水彩画。
她还在学校的舞台上跳了一只小燕子,她说她想要像小燕子一样自由自在的飞翔。
可是现在别说飞了,她连走路都不能了……
“我的敏敏……”官文怡再也支撑不住的滑坐到了地上:“我的敏敏……她才十一岁啊……她的人生还没开始,为什么……为什么啊……”
沈霖站在一旁,仿佛是一尊石像一样。
他听到了主刀医生的话,也听到了官文怡的哭喊,但那些声音却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似的,模糊而不真实。
沈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画面。
昨天傍晚,他的女儿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爸爸,把猴子抓起来绑起来,砍断手脚,它就不会伤人了。”
而现在,她自己被绑了起来,被钉在了地上,也被砍断了手脚。
那句童言,成了一句及其恶毒的诅咒,反过来施加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金家班……”沈霖嗜血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旁边的公安:“是他们害了我女儿,抓住他们,让他们给我女儿偿命!”
“沈先生,你冷静一些,”那名公安微微皱了皱眉头:“案件我们还在调查中,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真凶的。”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的门又开了,两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
沈霖和官文怡看向了床上的沈书敏。
沈书敏浑身上下都缠着绷带,被包的像是一个木乃伊一样,只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却苍白如白纸,没有一丝的血色,如果不是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恐怕都要让人以为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敏敏……”官文怡的声音破碎不堪:“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但就在她即将要伸手去触碰的时候,却被护士给制止了:“患者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
这名护士早已经见惯了生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家属,麻烦请让一下。”
“让我看看她……”官文怡抓着病床的栏杆不肯松手:“你让我再看看我女儿啊……”
“沈太太,患者现在很脆弱,需要无菌的环境,”护士耐心的解释着:“你们现在的触碰只会加深她感染的风险,等她情况稳定了,你们自然可以进去探望,但现在还不行。”
“好……”官文怡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滴在了沈书敏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敏敏……你要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
官文怡被沈霖抱在了怀里,跟在护士的身后,一起来到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透过门口的玻璃,他们看到沈书敏被推进了最里面的床位,几个护士围上去给她的身上接上了各种各样的仪器。
那些冰冷的机器不断的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听的人有些瘆得慌。
官文怡的手指按在了玻璃上,指甲在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了几道刮痕,她的脸几乎和玻璃紧紧的贴在了一起,呼出的气体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团白雾,又慢慢消散了去。
“敏敏……”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羽毛似的:“别怕……妈妈在这里……爸爸也在这里……”
沈霖站在官文怡的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是紧紧的握成了拳。
他看着沈书敏,看着那些插在她身上管子,突然想起了女儿刚出生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抱着怀里小小的一团,笨手笨脚的托着她的头。
她在他的怀里哭,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叫一样,他慌得有些不知所措,护士笑着说:“没事,爸爸抱抱就不哭了。”
奇怪的是,她真的不哭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黑亮亮的的眼睛像两颗葡萄一样。
那一刻,沈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他发誓要保护好她,要让她平安健康地长大,要给她全世界最好的。
可现在……
他的女儿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了四肢,浑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生死未卜。
他失败了。
他没能保护好她。
沈书敏说要砍断猴子的手脚,这样猴子就没办法再伤人了。
现在沈书敏的情况和她所说的一模一样。
钉住手脚,砍断四肢。
一字不差。
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安抚好官文怡的情绪后,沈霖直接冲进了荣城市公安局。
沈霖站在门口,逆着光,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把金家班的人全部都抓起来。”
值班的公安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把金家班所有人都抓起来!”沈霖提高了声音,几步就冲到了接待台前,他的双手撑在台面上,斯声喊道:“尤其是那个训猴子的老头,肯定是他害了我女儿,肯定是!”
“沈先生,您冷静一点,”值班的公安被他吓了一大跳,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案件还在调查中,我们……”
“调查什么?”沈霖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咬牙切齿的说:“我女儿现在躺在医院里面,没有手没有脚,她才十一岁,十一岁啊,你们在干什么?在调查?你们要调查到什么时候去?”
沈霖的手指不断的在台面上敲击,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肯定那个杂耍班子里训猴的那个老头,把我女儿说的那几句话记在了心上,怀恨在心,然后用那种方式残忍的伤害了她……”
“沈先生,你好,”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比值班的公安看起来要沉稳一些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我是荣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王稷明,也是现在这个案件的负责人,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王稷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人请到了接待室里:“但办案要讲证据,不能无缘无故的抓人。”
“证据?”沈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扯了扯嘴角:“我女儿被砍了手脚钉在地上,这不是证据吗?她晚上说了那句话,第二天就出事了,这不是证据吗?那个老头是训猴子的,我女儿说要砍了猴子的手脚,他就砍了我女儿的手脚,这还不够明显吗?!”
王稷明并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产生任何的恼怒,他见过太多受害者的家属了,也见过太多这样被痛苦和愤怒吞噬的人。
他等沈霖吼完,才缓缓开口:“沈先生,您说的这些是动机,确实是疑点,但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
“我们已经对金家班进行了调查,”王稷明十分有耐心的给沈霖解释道:“我们在金家班众人喝的饮用水里面查到了安眠药。”
按道理来说,金家班的人不至于所有人都睡得那么沉。
毕竟帐篷并没有多么的隔音,要把那么长的钉子钉到地里去,发出的动静可是不小呢。
但是金家班所有人都睡得特别的死,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
而且金家班是最近才来到荣城的,和沈霖一家人之间没有产生过任何的矛盾。
虽然说训猴子的那个老人有一定的动机,但是他的猴子现在都活的好端端的,他没有必要就为了那么一句童言童语,直接做下这么残忍的事情来。
而且还堂而皇之的把人钉在他们金家班表演的台子上,那可能性就更小了。
沈霖迟疑了一瞬:“安眠药?”
“嗯,”王稷明微微点了点头:“水里面安眠药的剂量不小足够让他们一觉睡到天亮,所以帐篷外面发生那么大的动静,他们都没听见。”
“所以……”王稷明轻轻叹了一口气:“伤害你女儿的凶手,很可能不是金家班的人。”
“不可能,”沈霖反驳的话语脱口而出:“一定是他们自己下的安眠药,就是为了洗脱嫌疑。”
“沈先生,”王稷明拿出了一叠检测报告给沈霖:“我们可以确认金家班所有的人都中了安眠药,他们很大概率真的是无辜的。”
“沈先生,请你好好想一想,”见沈霖的情绪没有那么激动了,王稷明再次开口道:“您和您的太太有没有和别人结过仇?近期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威胁?或者是……有没有做过什么可能引来报复的事情?”
听到这番话,沈霖的身体猛然一僵。
“没……没有,”沈霖无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我就是安安分分的生意人,没得罪过别人。”
说着说着,沈霖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就算是要有报应,也不应该报应在我女儿的身上。”
“真的吗?”王稷明显然是不太相信,只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沈先生,这个案子的手段非常残忍,凶手是有预谋来的,而且还带着很强烈的恨意来,这种恨意,通常不会凭空产生。”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沈霖仿佛是恼羞成怒一般:“肯定是金家班,肯定是那个老头,你们不去抓他反而来怀疑我?我女儿都那样了,我能害自己的女儿吗?!”
“没人说是您害的,”王稷明忍不住皱了皱眉:“我们只是需要排查所有可能性……”
“排查什么?”沈霖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女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面,你们不去抓凶手,却怀疑到我的身上来,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抓不到凶手,让我的女儿白白受罪,我跟你们没完!”
“沈先生,这个你不用担心,”王稷明的心里面大概有了一些数,态度变得漫不经心了起来:“因为这个案子太过于残忍,京都那边已经派了重案组下来。”
王稷明简单的讲述了一下重案组的成员们在组成以后破获的大案要案:“请你相信,重案组一定会查明凶手的。”
“所以……”王稷明将尚且温热的茶水推了过去:“沈先生,还请您冷静冷静。”
沈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因为刚才的嘶吼而导致有些发干的嗓子得到了滋润,他的情绪也有些缓和了下来:“重案组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王稷明缓缓开口:“您先回去吧,任何的消息,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沈霖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王稷明把她送到了门口,看到他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渐渐消失在了拐角处。
回到市局以后,王稷明靠在椅子上面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副队长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份文件:“情况怎么样?”
“这个沈霖有问题,”王稷明思索着沈霖刚才那欲盖弥彰的表现:“他有事情在瞒着我们。”
副队长把文件递给了他:“查了一下沈霖的背景,他今年三十六岁,荣城本地人,没怎么正经念过书,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混社会了,跟着城西的黑虎帮的老大在那一带混了好几年,打架斗殴,收保护费的事情没少干。”
王稷明翻看着材料,眉头渐渐拧紧了。
档案里记录着关于沈霖的几次治安处罚。
1973年因为聚众斗殴被拘留了十五天,1975年因为寻衅滋事罚款一百元……
都是些不大不小的案子,够不上刑事,也不至于到被人寻仇的地步。
“1980年底,黑虎帮出了件大事,”副队长指着资料上的一处地方继续说道:“帮里的两个核心成员内斗,导致了一死一重伤,涉案的人员判了十二年,帮派也就这么散了,沈霖自此以后就收了手,在城南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建材店。”
“当年黑虎帮死掉的那个人,和坐牢的那个人,分别叫什么名字?”王稷明沉思了一瞬后问道。
副队长翻了翻资料,缓缓开口:“死者的名字叫姚松涛,坐牢的叫江训北。”
“沈霖老婆官文怡原本是城南那边洗脚城里的一个按摩小妹,”看到王稷明的视线落在了沈霖的婚姻登记信息上,副队长就顺着说:“现在她只在家里面带孩子,做全职太太,没有出去工作了。”
看完这则材料,王稷明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果是有人寻仇的话,那么很大概率就是当年那些黑虎帮的成员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副队长微微点了点头:“只不过黑虎帮解散,以后这些人也都各奔东西了,现在想要调查的话,非常的困难。”
“再困难也得查,”王稷明站起了身:“从沈霖刚才的反应来看,他肯定是有事瞒着我们的。”
——
两天后……
沈霖一大早就等在了荣城市公安局的门口。
他今天特意的收拾了一下自己,却并不是往干净利落的收拾。
而是专门换了一件看起来不太干净的衣裳,把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临近出门前还特别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使得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这样的沈霖,看起来竟是有些惹人同情了。
九点二十分,一辆的黑色的面包车从街角驶了过来,在市公安局的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王稷明等当地公安局的公安们还没有反应呢,沈霖就直接扑了过去。
车门打开,钟扬率先下了车,他都还没来得及站稳,手臂就已经被人紧紧的抓住了。
沈霖睁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满脸焦急的问道:“你们就是从京都来的重案组?”
钟扬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想要拂开沈霖抓着的手:“对,我是重案组的组长钟扬,你是……?”
“我找的就是你们重案组,”沈霖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迫不及待的说道:“我女儿的案件拜托你们了,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我女儿才十一岁,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每天都要打止痛针,每次醒来都问我她的手呢,她的脚呢……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我求求你了,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钟扬用力的将自己的手给抽了出来:“好的,沈先生,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这次来就是专门侦办这个案子的。”
“那就好,那就好,”沈霖连连点着头:“你们赶紧去抓人吧,就是金家班的那个训猴子的老头,他肯定是凶手,但是这边的公安们都不抓,他还说是我搞错了……”
沈霖满脸痛苦的哀求:“一定是他,你们赶紧把他抓起来……”
就在沈霖和钟扬对话的时候,重案组的其他成员们也陆陆续续的下了车。
在看到沈霖的第一时间,阎政屿的眼睛就若有所思的眯了起来。
因为在沈霖的头顶上方,浮现了几行鲜血淋漓的字迹。
【沈霖】
【男】
【36岁】
【于4537天前,在荣城市杀害姚松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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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就是为了报复◎
4537天, 十二年前……
一个跨度时间,这样长久的命案没有被发现,沈霖还是凶手。
那他的女儿被用以如此残忍的方式伤害, 会不会是12年前那个死者亲属的报复?
阎政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跟着人群走下了车。
钟扬走上前和王稷明打招呼:“王队你好, 我是京都市刑侦大队重案组的钟扬。”
王稷明刻握上了他的手, 满脸笑容的说道:“钟组, 久仰久仰,自从接到消息,就一直盼着你们重案组来了。”
“哪里的话,”钟扬笑着摆了摆手:“王队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啊。”
一群人简单的客套了一番,王稷明的右手往前伸了伸:“走吧, 咱们去里面说。”
与此同时, 荣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马复兴拦住了沈霖跟过来的步伐:“沈先生, 请您先离开吧,重案组的同志们已经到了,我们要开一个内部会议, 请您不要再打扰我们办案, 有任何的消息, 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内部会议?还要开什么会?!”沈霖整个人不依不饶:“我都说了好几次了,凶手就是那个训猴子的老头, 你们赶紧把他抓起来!”
“沈先生,请您冷静,”马复兴说话的语气虽然还是很温和,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这个沈霖这几天没完没了, 不分场合的吵闹, 让他感到无比的厌烦:“办案要讲证据,不能空口指认,金家班所有人已经排除了嫌疑,这一点我们也已经跟您解释过了,您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解释?你们那叫什么解释?”沈霖瞪着一双眼睛,满脸的气愤:“你们的明明就是敷衍,不是那个老头还能是谁?”
沈霖觉得自己的理由无懈可击:“我女儿刚说了那句话,晚上就出事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们不去抓人,在这儿跟我扯什么证据,我告诉你,我女儿的手脚就是证据,她流的血就是证据。”
走在前面的阎政屿忽然回了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他的视线落在沈霖的脸上,让沈霖有一种被看穿了内心一切的慌乱。
阎政屿一步一步的靠近了沈霖:“沈先生,好像从案发到现在,你每一次都是咬死了是驯猴的大爷伤害了你的女儿,王队长他们已经反反复复的告诉你了,有证据表明金家班很可能是被栽赃的,真凶另有其人,可你好像……根本听不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你好像是急不可耐地,想让公安把那位驯猴的老大爷后给抓起来。”
“沈先生,你这么着急,到底是想为你的女儿讨回公道,还是……”阎政屿逼近了沈霖,一字一顿的说道:“还是说你只是想快点给这个案子找个凶手,好让它尽快了结?”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带着几分疑惑的问了一句:“难不成你和训猴的大爷有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霖依旧梗着脖子:“我跟那个老头子能有什么仇?我都不认识他,我这是……我这是为女心切,我女儿遭了那么大的罪,我这个当爸爸的能不急吗?”
“你们不抓凶手,反而在这里怀疑我……”沈霖有些色厉内荏的指控道:“你们还配当公安吗你们?”
“我跟你们这些人说不清楚,”沈霖等了阎政屿一眼,愤愤地转过了身:“相信你们这些公安,还不如我自己去查……”
说完这话以后,沈霖直接转身离开了公安局。
看到对方的身影渐渐消失,王稷明微微松了一口气,对阎政屿投去一个了略带佩服的眼神:“还是你有办法,我们这几天都快要被他给烦死了。”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应该的。”
一行人聚集在会议室里,没有了沈霖的打扰,大家都开始畅所欲言了起来。
“这个沈霖……”雷彻行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太对劲。”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太着急了,他不太像是一个单纯的想为女儿抓住凶手的父亲,”钟扬应了一声。
雷彻行盯着那几张案发现场的照片:“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在害怕,他害怕我们查下去,会查到别的什么东西,所以拼命的想把我们的视线死死的钉在金家班,钉在那个大爷的身上,好像只要能定了他们的罪,这个案子就能快点翻篇了,他也就能安全了。”
钟扬微微叹了一口气,总结道:“他想要的是结案,而不是破案。”
说完这话以后,他将目光转向了王稷明:“王队,你们的前期调查,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是这样的,”王稷明清了清嗓子,首先开始介绍起了金家班的基本情况:“金家班一共十二个人,来到荣城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天的时间,他们之前一直都是在各个城市里面表演杂耍,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荣城。”
“案发以后,我们对所有人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和背景调查,都是走江湖卖艺的,底子不算绝对干净,有小偷小摸的和打架斗殴被处理过的情况,但没有暴力犯罪的前科,更别说这种……虐杀性质的了。”
王稷明颇有些无奈的继续说道:“他们和沈家唯一一次的接触,就是案发当晚的表演,根据班子内部人员和周围摊贩的证词,表演结束后他们就收了摊,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各自回到了帐篷里休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与沈霖一家有过其他交集,更谈不上有什么仇怨。”
“最关键的是,案发当晚他们所有人都喝的水里面都被下了安眠药,所以帐篷外面那么大的动静,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王稷明说到这里,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药是下在公共水壶里的,我们检测了水壶内壁和每个人的水杯,只有水里有药,容器上没有留下额外的,可疑的指纹,如果是他们自己下药伪造不在场证明,逻辑上也有些说不通。”
阎政屿在本子上快速的记录着,笔尖摩擦着纸页沙沙作响。
听到这里,他抬起了头来:“也就是说,凶手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要让金家班的所有人都睡死过去,从而完成自己的暴行。”
“我们也是这个判断,”王稷明点了点头:“所以,真凶大概率不是金家班内部的人,而是一个了解他们的作息,能接近他们水源的外部人员,而且,这个人对沈家,应该有很深的了解,或者仇恨。”
“但到这里就又有些说不清了,”王稷明愁眉苦脸的,脸上的皱纹深的几乎都能够夹死一只苍蝇:“如果凶手不是金家班的人,又怎么会这么清楚的了解他们的作息呢?”
这是案子调查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个难点和疑点。
“那沈霖呢?”钟扬选择了先将这个问题绕过去:“你们调查他了吗?”
“查了,”王稷明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沓材料:“十几年前沈霖在黑虎帮算是一个小头目,当时打架斗殴,收保护费之类的事情做了不少,后来黑虎帮里面发生内斗,导致了一死一重伤。”
阎政屿听到这里来了兴趣:“这两个人分别叫什么名字?”
王稷明翻看着资料,先说了那个重伤的名字,随后又说道:“死的那个叫做姚松涛。”
阎政屿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的收紧了一瞬。
姚松涛……
他从沈霖的头顶上看到的那几行血字里,沈霖在十二年前杀害的人的名字也叫做姚松涛。
阎政屿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问:“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王稷明看着资料上的记录:“动手的人名字叫做江训北,也是黑虎帮的成员,案发后没多久就主动投案自首了,他是和姚松涛因为分赃不均起了冲突,这才失手杀了人,当年江训北被判了十年,去年刚刚刑满释放。”
阎政屿在纸上面写下了江训北这三个字。
明明当年杀死姚松涛的是沈霖,江训北为什么要去投案自首?
他是故意替沈霖顶罪?还是被威胁了?
现在这个案子里沈书敏被如此残忍的对待,会不会就是江训北的打击报复?
这个可能性,一点都不小。
“那个重伤的呢?”雷彻行忽然又问了一句问。
“重伤的人……”王稷明皱了皱眉,翻找了一下:“当年重伤昏迷了很长时间,醒来后据说脑子不太清楚了,有严重的后遗症,他家条件不好,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就出院了,后来……离开荣城了,具体的去向不明,档案里记载的不多。”
钟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个江训北,出狱后和沈霖有过接触吗?”
“我们查了,没有,”王稷明摇着头说:“至少明面是上没有的,江训北出狱以后回了老家,他的老家离荣城两百多公里,他回去以后就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了。”
“而且……如果江训北当年和沈霖有什么仇怨,就算要报复的话,也应该在他刚刚出狱,最冲动最无所顾忌的时候动手,怎么会等到出狱快一年了,才突然用这种方式报复?”王稷明很快就否认掉了这个猜测:“而且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去对付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逻辑上有些牵强。”
颜韵想了一会儿后,轻声说道轻:“除非……对沈霖心怀怨恨的人不是江训北,而是另有其人,或者说……当年的案子,背后还有隐情。”
“也有可能,但是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王稷明把沈霖和官文怡的个人资料复印件分发给了重案组众人:“这是我们现在调查到的有关于沈霖和官文怡夫妻俩的所有线索,你们可以看一下。”
阎政屿接过资料以后,迅速的翻看了起来。
沈霖的的资料上显示,在黑虎帮解散后不久的1981年初,沈霖就用一笔钱在城南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建材店。
刚开始只是一个小本经营,勉强能够糊口,但现在生意越做越好,已经是一家小有规模的建材公司了。
当年的沈霖只有24岁,黑虎帮解散以后,那些非法的收益也全部都被没收了,沈霖是哪里来的钱开了这么一家建材店的?
阎政屿把资料推到雷彻行面前,指着资料上的这个地方给雷彻行看:“这笔钱,他是哪来的呢?”
雷彻行也有些纳闷:“这个沈霖绝对不简单,必须要好好的查一查了。”
他把案发现场沈书敏的照片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这种残忍的手段,已经超出了普通报复或精神变态的范畴,它带有强烈的仪式性,惩罚性和象征意义。”
雷彻行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就算当众说了句要砍断猴子手脚的狠话,会引来如此灭绝人性的报复吗?概率太小了,但如果,凶手真正想惩罚的并不是这个孩子,而是她的父亲沈霖呢?”
叶书愉的眼珠子转了转,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父债女偿吗?”
“而且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颜韵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笔帽:“这像是在执行一种扭曲的审判,凶手很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沈霖,他的女儿只是说了这样的话,就遭到了这样的报应,那他当年做过的事,又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或者是一种警告,”潭敬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意:“凶手在警告沈霖,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凶手全部都知道,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家庭,女儿,生意……都可能会因为那件往事,而被剥夺,被摧毁。”
阎政屿看着资料上沈霖那张略显模糊的登记照,微微眯了眯眼睛。
四千五百三十七天。
十二年零五个月。
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真相。
一个在黑暗中蛰伏了十二年的复仇者。
那个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失去了四肢的十一岁女孩,或许从未想过,自己承受的这份非人的痛苦,竟源于她的父亲在很久以前,欠下的一笔血债。
债,总是要还的……
只是偿还的方式和代价,有时会残酷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那这样……”钟扬很快就想好了调查的方向:“我们兵分三路,颜韵你和大个子去深入追查沈霖的社会关系,看看他当年在黑虎帮的时候,还有没有和其他人结过仇怨,小阎你和老雷去追寻一下这个去年出狱的江训北的下落,我和小叶我们俩去医院,看看能不能从沈书敏身上获取一些线索。”
“是。”众人纷纷点头,答应开始行动了起来。
王稷明在一旁乐呵呵的开口:“诸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尽管跟我提。”
钟扬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当然,我肯定不和你客气。”
——
荣城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三楼,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样,主治医生带着钟扬和叶书愉两个人往病房的方向走。
沈书敏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主治医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温婉,她一边走,一边说道:“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但是情绪非常的糟糕,她有非常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表现。”
“有一点的风吹草动都会受惊尖叫,”主治医生推开了病房的门:“我们之前给他用了一些镇静剂,但剂量不敢太大,怕影响神经的恢复,你们问的时候要稍微注意一下。”
房门打开的刹那间,钟扬和叶书愉两个人就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这其中还夹杂着某种含糊不清的,类似于小兽呜咽般的声响。
钟扬和叶书愉两个人在走进病房的第一时间就将视线投向了病床上的沈书敏。
她此时躺在病床上面,倒还算安静,没有大吵大闹,失声尖叫的情况。
但沈书敏脸上的表情却分外的狰狞,因为她此时,嘴巴里面正死死地咬着她的母亲官文怡的右手。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撕咬,不是孩子撒娇似的轻轻用牙齿触碰一下,而是类似于野兽撕咬猎物般的,用尽全力的噬咬。
官文怡的手背到虎口的位置,已经血肉模糊了,鲜血顺着沈书敏的嘴角不断的往下淌,滴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了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官文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边身子几乎伏在了床边,她疼的眼泪都已经出来了,但却始终没有把自己的手给拿开。
而且她另一只手却还在轻轻的拍着沈书敏的脑袋,声音嘶哑的,一遍遍的重复着:“敏敏不怕……妈妈在……妈妈陪着你呢……”
官文怡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这……”叶书愉有些不赞同的皱紧了眉头:“再这么继续咬下去,你的手都要废了。”
官文怡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是苦涩的笑:“没事的,只要敏敏开心就好……”
沈霖看到钟扬和叶书愉,直接几步跨到门口,将他们和病床彻底的隔离开来,满脸厌烦的说道:“怎么又是你们?你们不去抓凶手,一天到晚的往医院跑什么?”
钟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但却没接他的话茬,甚至连敷衍的回应都懒得给,直接将目光转向了官文怡:“官女士,我们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我们现在有一些问题想要询问一下你女儿,希望你能配合一下,我们比任何人都想要尽快的抓住凶手。”
官文怡倒还是挺配合的,她艰难的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沈书敏,说话的声音更轻更柔了:“敏敏,敏敏你看,公安的叔叔阿姨们来了……他们是来帮我们的,来抓那个坏人的……”
她连哄带劝的说:“你好好的回答他们的问题,把那天晚上记得的事情都告诉他们,好不好?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能抓住那个坏蛋了……”
沈书敏涣散的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口。
官文怡迅速的把手给抽了回来,那只手已经有些惨不忍睹了,深深的齿痕嵌在皮肉里,鲜血淋漓的。
她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却顾不上自己,目光始终落在沈书敏的身上。
沈书敏缓缓的移开了眼睛,那双属于十一岁的孩子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孩童独有的的天真,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仇恨的愤怒。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用砂纸摩擦过一样:“抓……抓住他……”
“对,抓住他。”叶书愉上前一步,在距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了身。
她没有试图去碰触沈书敏,也没有靠得太近,只轻声说道:“沈书敏,我们是公安,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抓住伤害你的人。”
沈书敏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叶书愉,听到这话以后,她突然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笑容。
她的牙齿上还沾着母亲的血迹:“抓住他……把他的手脚也都砍下来,砍得碎碎的……”
沈书敏说话的声音十分尖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然后……拿去喂狗!”
叶书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她倒不是受害者有罪论,她只是觉得沈书敏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想法有些太极端了。
但她很快的压下了这些思绪:“那抓住凶手以后是法律要审判的事情,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和爸爸妈妈看完杂耍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杂耍两个字的时候,沈书敏的身体明显的抽搐了一下,眼中掠过了几分恐惧。
她急促的呼吸了几下,才哑着嗓子说:“记得……看完……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之后呢?做了什么?”叶书愉十分温柔的询问。
“我……吃了绿豆糕,妈妈做的,”沈书敏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然后……看了一会儿动画片。”
叶书愉的语气始终温柔:“后来呢?就去睡觉了吗?”
“嗯,”沈书敏点了点头:“我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那天晚上,沈书敏在睡梦中突然有些呼吸不过来了,就好像有人捏住了她的鼻子一样。
沈书敏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然后就发现,在黑暗中,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团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而她的鼻子也确实被捏住了。
她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捏着她鼻子的是一只猴子,那只不久前,她所看到的会跳舞的猴子。
沈家的房子在五楼,睡觉的时候进来的房门是锁着的,沈书敏卧室的门也被关起来了,只有窗户留了一道缝隙,主要是用来通风的。
毕竟这么高的楼层,一般人也根本没办法从窗户上爬上来,可偏偏这只小猴子爬上来了,而且通过窗户留下来的那个缝隙进到了沈书敏的卧室里。
小猴子见沈书敏醒了,一点都不害怕,它歪了歪头,捏着沈书敏鼻子的爪子竟然又加了点力气,甚至还用另一只爪子,在沈书敏的脸上飞快地挠了一下。
沈书敏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抓猴子,结果这只猴子的动作奇快,一下子就跳到了窗户旁边。
它用爪子扒拉开了窗帘,钻出了被打开的窗户,彻底的消失在了沈书敏了眼前。
沈书敏也连忙追到了窗户旁边,她扒着窗户往下看,结果就看到小猴子已经安安稳稳的落在地上了,甚至还在对着她手舞足蹈,就仿佛是在嘲讽她一样。
“该死的臭猴子……”沈书敏一下子也来了气:“你别让我抓到你!”
沈书敏迅速的扯过放在床头的衣服,三两下就套在了身上。
她原本是想要把爸爸妈妈都叫醒,陪她一起去抓猴子的,可这只猴子实在是跑的太快了,她担心等她把人叫醒的时候,猴子已经跑的不见影了,所以就独自一个人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沈书敏往楼下跑的时候还在想着,臭猴子千可万不要跑远了,她一定要抓住它,让它好看。
出乎意料的是,等到沈书敏跑到楼下的时候,发现小猴子竟然还在原地待着。
看到沈书敏出现,小猴子非但没害怕,甚至还吱吱的叫了两声,似乎在挑衅。
沈书敏气极了,张牙舞爪的朝着小猴子冲了过去:“死猴子,你给我站住!”
就在这一瞬间,沈书敏的背后突然冲出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拿着一个布袋子,将她从头到脚的给套了起来。
沈书敏的眼前一片漆黑,那个袋子把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的罩住了,袋子的布料非常的粗糙,而且里面还有一股怪味,呛得她一阵反胃。
她被那个人扛在了肩膀上,不停的往前走。
沈书敏被吓坏了,她拼命的挣扎着,手脚胡乱的踢打,想把这个袋子给弄掉。
但袋子底下被人给扎了起来,她根本踢不开。
沈书敏说到这里的时候,叶书愉忽然开口问:“那你还记得绑走你的这个人是男是女?有什么其他的特征吗?”
“我没有看到他长什么样,他是从我后面出现,”沈书敏身体有些轻微的发抖:“但是我可以确定那个人是个男人。”
当沈书敏被扛在肩膀上往前走的时候,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了起来:“放开我,救命啊……爸爸!妈妈!”
似乎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吵了,扛着她的那个人终于出了声:“闭嘴!”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瘆人的紧,而且与此同时,那个男人重重的一巴掌打在了沈书敏的头上,火辣辣的疼。
紧接着,那个男人又说道:“你要是再敢叫一声……”
那个男人所说的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现在就弄死你,你信不信?”
沈书敏所有的哭喊和挣扎在那一瞬间全部冻结了。
她信,她当然信。
她不敢哭,也不敢闹了,只期待于她的爸爸妈妈快点发现她,把她找到。
那个男人扛着沈书敏,不发一言的往前走。
钟扬将凶手是一个男人的信息记了下来:“那后来呢?”
沈书敏闭了闭眼睛,小声的说道:“等我被那个男人从麻袋里放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看杂耍的那个戏台上了。”
之前热闹非凡,围满了人的那块空地,此时变得异常的冷清,整个戏台只剩下了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沈书敏的目光慌乱的扫过,一下子就看到了戏台不远处,支起的属于戏班子的帐篷。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沈书敏卯足了力气,朝着帐篷的方向嘶声尖叫了起来:“救命啊!!!”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了出去,可却没有引起任何的动静。
那几个帐篷从始至终都是静悄悄的,就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啧。”一道不耐烦的咂嘴声从沈书敏头顶的斜后方传了过来,他此时已经在沈书敏的身后把她的手脚全部都给绑在一起了。
“你可真是不乖啊……”男人轻声叹了一口气,将一块又脏又硬的烂抹布塞进了沈书敏的嘴巴里,幽幽的说道:“别想着喊了,今天不会有人来救你。”
说完这话以后,男人突然把沈书敏给翻了过来,让她仰面朝天的躺在了地上
月光比刚才似乎更亮了一些,惨白惨白的照了下来,沈书敏终于能看到那个压在她身上,摆弄着她手脚的男人了。
男人蹲在沈书敏的身边,看起来身材蛮高大的,但是他的脸上戴着一个头套,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的位置,沈书敏根本看不见男人长什么模样。
男人低着头轻轻笑了笑,然后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了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把斧头,一把可以用来砍柴剁肉的斧头。
男人拿着斧头,在沈书敏的面前晃了晃:“之前看猴子的时候,你不是说……”
他的呼吸不断的喷洒在沈书敏的身上,吓得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把猴子抓起来绑起来,砍断它的手脚,这样猴子就没办法再伤人了,对吧?”
沈书敏的大脑轰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她想要张口解释说她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可是她的嘴巴被堵了起来,她一个字也说不清楚,只能发出一连串的呜咽声。
“年纪不大,心倒是挺毒的,”男人的声音里面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满是平静的说道:“就跟你那个爸一样。”
“既然你这么喜欢砍人的手脚……”男人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掂了掂手里斧头的重量:“那就由你先来尝试一下吧。”
男人高高的举起了斧头,斧刃在稀薄的月光下,划过一片骇人的光芒。
“唔!!!唔唔唔……”沈书敏疯了似的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的视线。
她想要尖叫,她想说她错了,她再也不要砍猴子的手脚了……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别怕……”男人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声音变成了从未有过的温和:“很快的……”
话音未落,男人举着的斧头裹挟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重重的落了下来,无比精准地砍在了沈书敏的左臂上。
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如同海啸一样,排山倒海般的席卷而来。
沈书敏痛的几乎都快要晕过去。
她在心里无声的呐喊着。
太疼了,杀了她吧!!!!
但是男人根本听不到她内心的话,男人手里的斧头再次落了下来。
一下又一下的砍在了沈书敏的右臂上,紧接着,是大腿……
沈书敏几度疼的昏死过去,又几度再次被疼醒。
“铛铛铛!!!”
沈书敏甚至听见了男人最后把钉子钉在她的四肢上的声响。
“疼……实在是太疼了……”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沈书敏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官文怡拼了命的捂住了嘴,从嘴巴里面不断的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的女儿,她可怜的女儿……
怎么能遭受这样残忍的事情……
“我看到了猴子!”沈书敏整张脸都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的扭曲了起来。
叶书愉心中一紧:“你什么时候看到的猴子在哪里?”
“他在钉我的手,然后我看到了猴子……好冷,好疼……”沈书敏说话的声音里面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那只猴子……那只跳舞的猴子……它……它在看着我,它在笑……它在笑!”
“啊!!!”沈书敏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开始在床上疯狂的摆动,撞得床栏都在哐哐作响。
“猴子,是那只猴子!是它害我的,是它,砍死它!砍死它!!!”
“敏敏……敏敏……”官文怡起身扑了上去,不顾一切的用身体压住了沈书敏,泪如雨下的说:“不是猴子,是人,是坏人,你别怕,妈妈在,妈妈在呢……”
沈霖也冲了过来,他手足无措的看了一眼癫狂的沈书敏,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钟扬和叶书愉:“你们满意了?!非要来问,非要刺激她,她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儿!”
主治医生赶忙快步上前,一边安抚着再次濒临崩溃的沈书敏,一边示意护士准备镇静剂。
沈书敏瘦小的身躯在被子下面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不断的发出几声怪响,整个人眼神涣散,显然是又陷入了那晚血色的梦魇中无法自拔了。
“敏敏,看着我,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官文怡哭得几乎快要虚脱,却还是强撑着用那只完好的手,抚摸着沈书敏汗湿的额头。
护士熟练的配好了药,针尖刺入皮肤,透明的药液被缓缓推入。
沈书敏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的软了下来,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了起来,那双盛满了恐惧的眼睛,也终于不堪重负的阖上了。
主治医生微微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钟扬和叶书愉:“两位公安同志,你们也都看到了,患者现在的心理和精神状态都已经濒临崩溃,刚才的回忆对她造成了二次创伤,短期内,绝对绝对不能再进行任何形式的询问了。”
钟扬脸色微凝:“我明白的。”
“沈先生,”简单的和主治医生说了几句话以后,钟扬把沈霖给喊了出来:“麻烦你出来一下,我们有几句话,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沈霖侧身倚着墙壁:“你们要说什么?”
“沈霖,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继续装疯卖傻,继续隐瞒吗?”叶书愉双手抱着胸,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沈霖装模作样的说道:“隐瞒什么了,我女儿都这样了,我还能隐瞒什么?我听不明白你们的话。”
钟扬冷笑了两声:“怎么,你女儿刚才复述案发当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你是一个字都没听吗?”
沈霖眨了眨眼睛:“我当然听了。”
“你最好是听了,”钟扬的脸色彻底的沉了下来:“在你女儿刚才的叙述里面,凶手抓住你女儿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
“年纪不大,心倒是挺毒的,跟你那个爸一样,”钟扬复述了一遍这句话,逼问着沈霖:“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沈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但依旧咬牙辩解:“敏敏可能是吓坏了,听错了,也许这是凶手胡说的呢?”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我女儿都成这样了,你们不去抓那个天杀的凶手,老是揪着我不放是什么意思?!”
“沈霖,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钟扬语气坚定的说道:“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你的女儿,他是冲着你来的,你的女儿之所以会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根本原因在你的身上,是你惹下了这种不死不休的仇家,他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你。”
钟扬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你还是不肯交代吗?”
“你放屁,”沈霖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的说道:“你们这是血口喷人,破不了案就往受害者家属的身上泼脏水,我沈霖行得正坐得直,从来都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至于你们所说的什么仇家,我根本不知道!”
说到最后,沈霖开始胡搅蛮缠:“也许就是那个训猴的老头子心理变态,就是他害的我的女儿。”
“沈霖啊沈霖,”叶书愉毫不留情的反驳道:“沈书敏这个受害者已经亲口承认了,绑架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根本不是一个老头,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沈霖,我们现在不是在给你定罪,而是在给你机会,”钟扬语重心长的说:“凶手显然是对你怀有极深的怨恨的,这种怨恨能让他做出如此灭绝人性的事情,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是你女儿,那么下一次呢?是你的妻子?还是你本人?”
他紧紧盯着沈霖的眼睛:“你现在所隐瞒的每一点,都是在给凶手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也是在把你和你的家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你难道想看到你的妻子或者你自己也落得和你女儿一样的下场吗?”
“你闭嘴!”沈霖像是被钟扬戳中了要害一样,他用力的挥了一下手,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吓唬谁呢?我告诉你,我没有得罪人,没有!”
沈霖越说越激动:“我不知道什么仇家,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去抓那个砍了我女儿手脚的王八蛋,或者你们直接拿出证据来,只要你们能拿出证据证明跟我有关,我沈霖认了。”
“如果没有的话,就少在这里污蔑我,给我滚蛋!”沈霖指了指走廊不远处楼梯的方向:“我现在要进去照顾我女儿了,慢走不送。”
说完这话以后,他狠狠的瞪了钟扬和叶书愉一眼,转过身走进去用力的将病房的门给关了起来。
叶书愉看着那扇被关起来的房门,眉头紧锁:“这个沈霖,他到底在隐瞒什么东西?”
钟扬也觉得一阵阵的头疼:“他拒绝交代,那就只能说明这个事情很严重,甚至比她女儿被砍了手脚都还要严重的多。”
——
阎政屿和雷彻行这边则是调查起了江训北的行踪。
根据目前王稷明这边调查到的资料显示,江训北在刑满释放以后就直接回了老家。
他老家离荣城市区两百多公里的路,也不算太远。
江训北根本没有杀害过姚松涛,他是为了替沈霖顶罪才入狱十年的,他当时愿意顶罪,坐这么多年的牢,沈霖肯定是许诺了他很多好处的。
但是如果江训北出来以后,沈霖不愿意支付那些好处了,他就有了很大的动机。
所以……阎政屿想要去见一见这个江训北。
雷彻行得知阎政屿想要去见江训北以后,也觉得很有必要:“凶手很明显的是为了报复沈家人来的,沈霖如果真的做了什么让人如此仇恨的事情,应该就是在黑虎帮的那段时间里。”
现在黑虎帮解散了,帮里面的帮众也都不知所踪,江训北好歹算是一个知情的人。
于是两个人又带了几个当地公安局的刑警,一起开车前往了江训北的老家。
江训北的老家在一个叫做平陵店的村子里,这里并不是阎政屿以前曾经去过的山村,而是连带着周围的十几个村子,全部都建在一片平原上。
现在是十月月中旬,秋意已经很浓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土地上,大片大片的麦田刚刚被收割完毕,留下短短的麦茬,被一捆一捆的捆放在一起。
放眼望去,黄澄澄的一片,漂亮极了。
车子拐下国道以后,驶入一条略显狭窄的乡村水泥路,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在风中哗哗作响。
按照王稷明提供的地址,他们很快找到了目的地,平陵店这个村子不算小,村里的房屋沿着一条主路分布,大多数的人家都是用红砖砌成的平房,院墙也都不高,能看见里面晾晒着的玉米。
阎政屿他们的车子在村口的一处石碾旁停了下来,几个村民们好奇的望了过来。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看起来胆子要大上许多,直接走过来问:“你们是谁啊?”
“老乡,我们打听个人,”阎政屿摇下了车窗:“江训北是住这个村吗?”
老汉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村民,再次问道:“你们是公安啊?”
“对,市公安局的,”阎政屿出示了一下证件:“找江训北了解点情况。”
“你们找他干啥事儿?”老汉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些:“他又犯啥事了?这孩子……不是才出来没多久吗?”
“您别误会,”雷彻行打开车门走上前:“江训北没有再犯事儿了,是我们在查别的案子,有些过去的事情,需要找他核实一下。”
“哦,那你们找对人了,”老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地方:“我是江训北他爹,他现在在村东头那边伺候他的地呢,我带你们过去吧。”
江父在前头带路,步子迈得不大,但走的很稳。
阎政屿一行人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了一整个村子。
此时正是午后,村里的人不多,偶尔有妇女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或是有汉子开着三轮车突突突的驶过。
“小北这孩子……唉,”江父边走边摇头:“年轻时候不懂事,在城里跟人瞎混,吃了大亏,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人也蔫了,话也少了,就知道埋头干活。”
“我跟他妈就指望他能安安生生的种种地,娶个媳妇,别再……唉……”江父叹息声里充满了对于儿子未来命运的担忧。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村东头有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河,河水缓慢的流淌着。
河边开辟出了一小片的菜地,种着些白菜和萝卜,长得郁郁葱葱的。
一个穿着简单褂子的男人将裤腿高高的挽了起来,正背对着他们,弯腰从一个大粪桶里舀出浓稠的粪水,小心的浇在菜畦边上。
浓烈的肥料气味随着飘了过来,大家伙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鼻子。
“小北。”江父喊了一声。
那男人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的直起了腰,转过了身来。
江训北今年二十七岁,十年的牢狱生涯让他比实际的年龄看起来要显老一些,他的个子不算矮,但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都好像彻底的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
他看到父亲身后穿着警服的阎政屿等人的时候,眼睛不受控制的闪烁了一下,他似乎有些紧张,但很快的又归于平静了。
江训北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就站在原地,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喊道:“爸,有啥事?我这身上不干净,有味,可别熏着公安同志了。”
雷彻行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菜地的边沿,摆了摆手:“没事,江训北同志,我们找你了解点情况,不着急,你先忙你的,我们就在这儿说也行。”
他低头看向菜地里种的菜,带着几分赞赏的对江训北说:“这菜种得不错啊,肥料用的也都挺足。”
阎政屿的关注点不在菜上,他在看到江训北的第一时间,就将视线投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阳光稀稀拉拉的洒下来,让江训北整张脸都埋在了阴影处,有些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头顶上血色的字迹却很清晰。
【江训北】
【男】
【27岁】
【于4661天前,在荣城市偷盗500元整】
【于4675天前,在荣城市抢劫金店】
【4729天前,于荣城市参与斗殴,致人轻伤】
……
每一个字都记录着江训北年少轻狂时所犯下的罪行,他在黑虎帮的时候,干了不少打架斗殴,偷窃抢劫的事情。
可他没有杀过人。
江训北坐了十年的牢,但他没有杀害姚松涛。
甚至……
在刑满释放以后,江训北也没有对沈书敏动过手。
可在他们前来的路上,阎政屿接到了钟扬打来的电话,根据沈书敏的复述,这个凶手很明确是为了报复沈霖而来。
可如果江训北不是凶手的话。
那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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