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叶徐行订了家私房菜馆, 点菜时侍应生大力推荐店内特色焗老虎斑和海胆鳗鲡,莫何没点。
“这家店海鲜好像做得不错。”叶徐行说。
莫何应了声,在牛肋排之后点了份松茸汤收尾,示意其他的由叶徐行来。叶徐行点了份红酒鹅肝, 又在侍应生推荐的菜品里点了蒸膏蟹。
“不喜欢海鲜河鲜, 但喜欢螃蟹?”
叶徐行说:“还好。”
“那就是不怎么喜欢, ”莫何已经对他的[还好]很熟悉, “不喜欢为什么要点?”
“我记得你吃。”
莫何实在很意外。
“谢谢,有心了, ”莫何说,“不过我喜欢吃的东西很多,你不用为了我点你不喜欢吃的东西。”
叶徐行看着他, 答应说:“好。”
“我有点好奇。”
“什么?”
“你不喜欢吃海鲜,怎么知道这家店做得好?”莫何语气里带了点隐约的笑, 听起来心情不错。
“老钱推荐的。”
莫何点了点头。
“而且, ”叶徐行停顿了下, “虽然不喜欢吃, 但能尝出做得好不好。”
不仅能尝得出味道好坏,还能轻易分辨食材等级、厨师水准, 熟悉不同海鲜河鲜最适宜的烹饪方式。
“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自己不喜欢,难得。”
上次去莫砚秋那里吃饭的时候, 叶徐行硬着头皮吃海参都没承认不喜欢。
叶徐行弯弯唇角,朝莫何举杯。
莫何随着端起酒杯:“嗯?”
“敬你。”
莫何不多客气,叶徐行说敬, 他就应。
叶徐行敬了他三次。
第二杯是道谢。
“昨天我爸妈去医院遇到突发情况, 多谢你帮忙,”叶徐行说话的语气经常很认真, 一字一句,让人听着动心,“可能你觉得是小事,但他们在医院格外容易慌,又没能联系上我,如果没有你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
莫何于是也喝了。
“理解,不过你这样一直谢,我岂不是也要谢谢你收留我暂住。”
叶徐行说:“不用,应该的。”
“应该的吗?”莫何看着叶徐行熟练拆蟹的动作,似有意似无意地说:“我还以为是昨天帮忙的,谢礼。”
叶徐行动作停住,先把碟子里拆好的一只放到莫何那侧,没抬眼睛:“不管有没有昨天的事都一样。”
莫何接过瓷碟:“谢谢。”
他没继续说,叶徐行却无法忽略他刚才提到的“谢礼”。
叶徐行提了第三杯。
“周六那天,对不起,我不该推你。”
这次换了莫何动作停住。
他承认,刚才是故意提起“谢礼”两个字,他觉得叶徐行认真的样子招人,想逗弄两下。
可只是想逗弄。
刚才叶徐行忽然停了动作,垂着眼睛刻意不看他,对莫何来说这一轮就结束了,他欣赏到了叶徐行的反应,目的达成,仅此而已。
尴尬的事重新摊开复盘等于尴尬第二次,所以两个人自从见面谁都没提那天,这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万万没想到叶徐行会这么认真地提起那天的事,又这么郑重其事向他道歉。
当然,如果细究,这是莫何先提起的。
“这一杯我不能接,”莫何也认真道,“那天是我冒犯,论责的话,该我向你道歉赔礼。”
叶徐行举杯的手没放:“无论如何,我不该和你动手。”
“没这么夸张,”莫何有些无奈,“哪里就到动手的程度了。”
他不可能任由叶徐行一直抬着手,只得提杯:“那就,翻篇?”
“好,”叶徐行落低几分,和莫何碰杯,“我保证,没有下次。”
莫何笑了笑,没说话。
他可不能保证没有下次。
餐厅有代驾,莫何需要回去收拾东西,不知道李凯旋还在不在,稳妥起见,叶徐行先让代驾开去律所换了他的车。
走的小区南门,一眼没看见李凯旋,两人也没特意找。
毕竟是暂住,不好收拾太多东西。
莫何找出来登机箱,拿了几身衣服一套睡衣,两条内裤两双袜子两双鞋,叶徐行说他那里有新拖鞋,莫何又把拖鞋放回去了。牙刷手机充电器,莫何越收拾越熟悉,除了多带的电脑,整体流程和上周去团建前相差无几。
最大的区别大概是叶徐行在旁边站着。
叶徐行环视一周,说:“如果有用惯的东西,都可以带着。”
莫何看看已经塞满的登机箱:“比如?”
叶徐行想了会儿:“水杯、枕头之类。”
莫何乐了:“我没那么讲究。”
也不知道他在叶徐行那里是个什么形象。
“你那里有消毒洗手液吗?”
“没有,”叶徐行说,“可以买。”
“不用。”莫何带了一瓶。
“小区旁边有商超,只要不是你已经用习惯了的,都可以买。”
没什么要带的了,莫何合起箱子:“那就麻烦了,叶律。”
他每次这么称呼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调侃似的。
“不麻烦,”叶徐行回敬,“莫医生。”
叶徐行和莫何的住处相隔不算远,都是才四五年的新小区,一梯一户,配套完备,面向的客户群也相差不大。
“我记得这个小区当时开盘价挺高。”
“不太清楚,我买的二手,”叶徐行说,“前户主入手后一直毛坯放了两年,我看房子的时候他因为工作变动刚好要卖。”
“你自己买的?”
“嗯,贷了点款。”
“厉害啊。”莫何由衷感叹。
他这样真切地夸,叶徐行有些意外:“你的小区和这儿平方价应该差不多吧?”
“差不多,不过我的是家里给买的,”莫何有一说一,“我没攒下什么钱。”
叶徐行想到李凯旋去科室闹事时说的话,问:“都捐给患者献爱心了吗?”
“是啊,莫医生乐善好施,舍己为人。”
没想到叶徐行居然正经答应了一声。
莫何笑出来:“没那么高尚,只不过是我没经济压力,恰好有多余的钱而已。”
“这很高尚。”
“打住,”莫何受不了地说,“高帽要戳穿楼板了。”
他从不否认自己做的是救人帮人的好事,也的确不觉得自己高尚。莫何遇见过全心全力做公益的人,他们以此为追求,愿意为有需要的困境人群付出全部。舍己为人,莫何自问做不到。
如果一定要上升点高度,大概能高到家庭环境和资源层面。
莫砚秋和何庆鸿本身家庭情况都不错,各自事业也都硕果斐然,他们只有一个孩子,自然会把金钱、人脉、教育等等资源全部流向莫何。莫何认为自己享受到了祖父母和父母两代人传承积累的资源,但自己不会有后代,他身为子女获利却不必为子女计,索性分出一部分回馈到社会里。
莫砚秋和何庆鸿对此很赞同,莫砚秋一直不间断地资助困难学生,何庆鸿也一直在为自己医院因病致贫的重疾患者做匿名捐赠。
或者应该反过来说,莫何受到父母的思想影响,所以做这些事习以为常。
“以后遇见情况困难的患者,可以加我一份。”
“可以啊,”莫何眼睛里映出几分黠意,“叶律也要高尚?”
叶徐行无奈似的笑出来,摇摇头解锁推门:“请进。”
以前跟着销售选房子的时候,莫何看过很多样板间,灰色大理石砖通铺地面,入眼配置以玻璃、金属、皮革为主,不论硬装软装清一色黑白灰。
宽敞,通透,冷硬,规矩。
跟叶徐行住的这套一样。
“你这是交给开发商装修的吗?”
叶徐行还真说是:“他们有合作的装修公司。”
莫何晃了晃大拇指。
“我办公一般在这边,”叶徐行指了指和客厅连通的开放式办公区,“所有东西你随便用,这边是洗手间、杂物间,这是我的卧室,你住这间,看下可以吗?”
卧室很干净,除了床、床头柜和衣柜外没有其他摆设,看得出没人常住。
“挺好的。”莫何说。
“之前我爸妈过来住的是另一间,这间没人住过。床品可能有点落尘,等会儿我换一套。”
莫何很愉快地说“好”。
这种身处于对方范围内的感觉很妙,和之前参加叶徐行律所的团建时有点类似,但比那时候更私人、更亲密,更暧昧。
在家里叶徐行脱了马甲,为了方便换床品,扣子也解开两颗。
铺床的动作幅度大,肌肉线条随着力道时隐时现,莫何视线不由自主地无数次游移到肩手腿腰又回到胸肌上,深刻认识到组织考验何等艰巨,想做个正经绅士简直难如登天。
“我去洗澡。”
莫何近乎落荒而逃。
他逃到叶徐行的浴室里,踩在他站过的地方,用他的洗发水、沐浴露,拨弄他每天触碰的开关,淋他淋过的花洒。
水越来越热。
莫何眯着眼睛调了会儿,才意识到这是恒温水。
是他自己,越来越热了。
水流高高落下,打在地面,溅上墙壁,掩盖越来越重的喘息。
莫何仰起头,忽然想起叶徐行说的话。
——“无论如何,我不该和你动手。”
——“没有下次。”
没有下次。
那如果他忍不住把脑子里的情景强行落成现实,叶徐行推还是不推?
难道真的能不反抗,由着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啧-
【2】
第二天叶徐行送莫何上班。
原本前一晚代驾把两人送到时,莫何想把钥匙给代驾让他去律所把自己的车开回来,毕竟早上的时间紧,两个人各自开车更方便。
但叶徐行担心李凯旋在小区外没堵到人再跑到医院门口来,坚持要送他,莫何也就没多说。
既然叶徐行都不嫌麻烦,他一个坐享其成的更没意见。
车留在医院,叶徐行打车去的律所,说晚上开回去再把车换回来就好。
不过今天早上起来才知道,早上时间紧是个只对莫何限定的命题,叶徐行一早上做的事能赶上莫何的小半天。
莫何起床看见叶徐行留下的便签,总算想起来研究了研究把人拉出黑名单,正准备洗漱叶徐行就推门回来,散发着刚结束运动的荷尔蒙,拎着双人份早餐。
一身格外显年轻的运动装直接把莫何看精神了。
他洗漱的时间叶徐行冲了澡,两个人一起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他随着叶徐行的节奏,收拾完居然还有时间上网刷了会儿网页热帖短视频。
同城热度飞涨的一条资讯,就是昨天李凯旋和纹身男来科室闹事的时候围观人群里不知道谁录的视频。
按理说冲突不大、已经解决且没有持续造成后果的医闹不会有这么高的热度,但现在的网络生态十分看脸。
而这段视频里,吸引人眼球的帅脸,有两张。
热度最高的那段视频被剪辑过,以叶徐行控制住纹身男的胳膊单手接手机关直播开始,接上莫何平稳冷静地说自己配合走法律途径的一小段,最后是叶徐行表明律师身份,用他说的“造谣、污蔑、诽谤、扰乱公共秩序、寻衅滋事,可以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收尾结束。
“咱们所的官号粉丝噌噌涨啊,”老钱乐出一脸褶子,“这流量变现真够快的,接待室都满了,居然还有好几例优质案源,郑头儿可说了,这次过来的所有案子赚的钱都分你一份。”
叶徐行不嫌钱多,痛快答应。
“你要不趁现在的热度赶紧到各个平台认证账号,应该能攒一大波粉丝。”
“不弄。”
老钱不解:“那你埋头对着手机忙什么呢?”
“买椅子。”
“买椅子干什么?仓库换下来的那批办公椅还没处理呢,全是好转椅,你拉一把走得了呗,免得浪费。”
叶徐行下单完毕,终于抬头给了老钱一个眼神:“不要旧的。”
“呵,你还挺讲究。”
叶徐行让助理约了下午的会,抬头老钱还在:“你没工作?”
“肯定有啊。”
叶徐行朝门口抬抬下颌,老钱说:“但是不急。”
“有事?”
老钱“啊”了声,也不说,就冲着叶徐行挤眉毛,一副你懂的表情。
叶徐行低头看文件,懒得打哑谜。
还是那句话,谁更在意谁下风,八卦只能靠自己。老钱装不来深沉,脚下一蹬趴在叶徐行办公桌对面打听:“车位上那X5是帅医生的车吧?”
“嗯。”
“没想到啊,”老钱咂咂嘴,琢磨着从叶徐行这儿弄支雪茄还是抽支烟,随口说,“他那行头做派一看就是钱堆里长起来的,就光说他戴的表,车怎么不得一两百个往上走。”
老钱是个人精,叶徐行不意外他看出莫何的家庭情况。其实莫何穿着打扮都算低调,那块表算是唯一一件价格上不低调的配饰,但传承系列款式简约,不认识的人根本不会觉得惹眼。
可人的习惯气质瞒不住。
之前去莫砚秋那里吃饭,叶徐行收到莫何发来的定位心里就了然。那是真正寸土寸金的地界,他的房子顶多能在那里抵间小卧室。
如果老钱知道,大概得改口说这表不够衬莫何。
叶徐行没对别人提过莫何的家里情况,现在也只说:“莫何不太在意价格,应该是喜欢这款车。”
“够了解的啊,”老钱听出来话里话外的不一样,八卦欲暴涨,“这是有进展了?故意换车开,新型秀恩爱模式?”
“闹事的人认识莫何的车,昨天跟到他小区了,换辆车安全点。”
“什么傻叼玩意儿,”老钱登时变脸,不屑地骂了句,“真应了老话,升米恩斗米仇,帮人帮出头白眼狼来。”
提到李凯旋叶徐行神情也冷了几分:“什么人都有。”
“不聊烂人。”老钱叩叩桌面:“哎,晚上叫上帅医生,一块儿吃饭去?明天周末了,夜生活燥起来啊。”
今晚莫何不值班,不过明后天都要去医院查房,叶徐行没直接答应:“他明早要去医院查房,我一会儿问问。”
“周末还得跑医院查房?”
“他们有轮班安排,每周不一样。”
“医生真不是人当的,”老钱对上叶徐行的眼神,“啊,我意思是,能当医生的都是牛人。”
叶徐行眼神收回去,老钱笑骂他:“当上医生家属真是不一样了啊。”
“没成,”叶徐行想到晚上可能要见到,说,“你别在他面前说这些。”
“行,你现在是功臣,你说了算。”
老钱知道他们两个没成,上次团建两个人一起露面,那氛围暧昧是够暧昧,可实际互相尊尊重重客客气气的,就不是在一起的状态,何况后来莫何还先走了。不过具体因为什么先走,老钱没问。
他八卦归八卦,但不是什么事都八卦,人精的底色是有数。
“你别忘了问啊,要是今晚没空就改明天,以帅医生时间为准。”
叶徐行掀起眼皮看他,老钱摊手:“你天天见有什么稀罕的,肯定得帅医生优先啊,一块儿去我包厢打台球去,他打球真有一手,比你带劲。”
“嗯,”叶徐行应下,“我问了告诉你。”
“把你师兄章赟也叫上,人多热闹。”
“他小孩还没满月,所有应酬聚会都推了,不出来。”
“那算了,”老钱说,“办满月酒的时候你记得和我说一声,我封个包。”
“知道。”
其实真要喊人律所好几个合伙人有空,郑头儿也没出差,但私下老钱约叶徐行最多。
虽说差了十来岁,但叶徐行处起来最舒坦,他不会因为老钱资历更深在律所更久赔笑奉承,也不会因为老钱总乐呵呵不着调似的越界或看轻,最重要的一点,叶徐行嘴严。
在他面前说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会从他那儿知道任何不该听的。
人和人相处,不就图个舒坦?
怪不得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处起来舒坦的人相中的人也舒坦,老钱格外相中莫何身上那股不卑不亢又带范儿的劲,临走还不忘嘱咐叶徐行别忘了问。
叶徐行都无奈了:“要不我现在问,让他先别上班赶紧回复。”
“一边去吧你,”老钱挑了只雪茄,叶徐行让他回自己办公室抽,他这会儿瘾不大就先没点,夹在手里难得扔了句正经话,“好好珍惜抓紧扣下,又上场又没架子的人可不多,还人帅多金的,要是能成你赚翻了。”
叶徐行说要举报他消极怠工。
老钱说的叶徐行自己清楚,他不接话茬不是不认可,反倒是因为太认同。
他知道莫何有多好,知道要珍惜重视,越是知道,越不敢轻举妄动。
前天叶建功和沈秀玉专程来海城,不止因为叶建功忽然看不清楚。按照他们的习惯,有事会先在县医院看,除非叶徐行要求,不然他们都会尽量不来海城,免得耽误叶徐行工作添麻烦。
这次来,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叶建功视力下降和之前的手术有关,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叶徐行。
他周六看日落那天一时冲动和家里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又说不会有孩子。隔天再通话,叶徐行已经调整好状态,什么都不肯说了。
自打叶徐行出生沈秀玉就没听他说过喜欢人,一天到晚地琢磨,索性借着叶建功看不清的事直奔海城。
叶徐行去医院把他们接到住处,沈秀玉一进门就知道这儿还是叶徐行自己住。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叶徐行深谙谈判之道,也了解自己父母思想如何,他没提性向,没说将来,撒了个谎。
后来叶建功和沈秀玉坚持要走,不愿意再继续聊。
叶徐行没能说服父母接受自己不会有孩子的现实,却在长达两小时的对话里看清了一件事。
他面对父母的所有铺垫、假设、试探,都基于一个前提。
如果他和莫何在一起。
——他想要莫何-
【3】
晚上一起吃饭是老钱找的地方。
莫何说:“昨天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叶徐行说也是你推荐的。”
“怎么样,味道好吧?”
莫何竖了下拇指:“超级。”
老钱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在找好吃地方这方面,我称第二,那就没人第一。”
这家西班牙餐厅依旧符合老钱自称第一的水平,莫何吃得满足,打台球时放了点水,和老钱打得有来有回。
“我是真乐意和你打球,”老钱和莫何加了好友,当着叶徐行的面说,“下回咱俩约,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
莫何笑着应了一声,弯着眼睛看向叶徐行。
故意闹着玩的话,莫何以为叶徐行顶多面无表情里露出零星无奈,不会说什么,没想到叶徐行煞有其事地对莫何说句了:“他朋友都是老烟枪。”
莫何眼睛更弯了。
“哎哎哎,”老钱隔着球桌指叶徐行,“赤裸裸的嫉妒!挑拨!”
放在旁边的手机振动,莫何见是莫砚秋的电话,便把球杆递给叶徐行:“你替我会儿,我接个电话。”
“好。”
莫砚秋打电话原本是想到要周末了,担心莫何空落,打算给他安排点周末娱乐,没想到人家正娱乐着,完全不用她操心。
“和叶徐行在一起呀?”
莫何靠着栏杆斜斜倚站,透过落地玻璃远远看里面正弯下上身瞄准的叶徐行:“还有个朋友。”
莫砚秋“唔”了一声,又问:“和好了?”
上次莫砚秋收到莫何寄来的桃子,考虑周全地特意等到周天晚上才打电话询问进展,以免打扰两人约会,结果莫何张口就说掰了。莫砚秋再问,莫何说人都删了。
具体因为什么不肯说,总之心情糟糕,没有下文。
这会儿心情好了,话也多了。
“算是吧,”莫何像之前说掰了的不是自己一样,施施然道,“本身也没吵。”
“嗯呢,”莫砚秋拐着调子,“是呢,没吵。”
莫何笑出来:“您和封叔周末愉快,不用担心我。”
“我也觉得。”
话虽然这么说,莫砚秋不担心这点,又担心别的。
“我看见本地新闻,去你们科室闹事的人怎么处理的,消停了吗?”
莫何说:“处理不了,目前看消停了。他昨天去我小区门口堵我来着,不知道今天还在不在。”
“跟踪到你小区了?”莫砚秋登时着急起来:“什么人呀,莫莫你今晚回我这里,这两天先不要回去了。你别出面,万一有冲突你身份不方便,我让老封找人去办。”
“办什么啊,不用麻烦封叔,”看身材优越的人打台球是种享受,莫何隔着距离欣赏,心情格外愉快,“我就不回去了,最近住在叶徐行那边。”
“你搬进人家里去了?”莫砚秋过于诧异,险些维持不住优雅。
这才几天,就从断交进展到同居了?
“不是同居,”莫何像是听见莫砚秋心声似的,照搬叶徐行的话说,“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暂住。”
莫砚秋不想理解年轻人的情趣:“你们开心就好,跪安吧。”
“母亲大人稍等。”
莫砚秋“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有个女孩今年初三,成绩不错,家庭情况很困难,她妈妈今年去世了,之后可能会跟着姨妈生活,但据我所知,她家亲戚经济也都不宽裕。学校和姓名我一会儿文字发给您。”
莫砚秋资助了很多困难学生,莫何这样说的意思很明显。
“没问题,”莫砚秋说,“我让基金会的老师去了解具体情况。”
“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她爸爸赌博,如果确定合适,资助的形式可能需要多考量。”
没成年的小孩处理事情能力有限,自我保护能力也有限,唯一的监护人赌博的情况下,直接给予金钱资助无异于把小孩变成饿狼眼前的肥肉,让赌徒发现摇钱树,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莫砚秋之前资助的学生里有过类似的情况,她和基金会都有经验,会以抵扣学校费用、赠送学习生活用品、充值饭卡等等不直接体现金钱的方式进行,倒不难处理。只不过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似的。
家庭困难,妈妈今年去世,爸爸赌博。
赌博?
莫砚秋敏锐地联想到她搜索出的完整医闹视频,闹事的男人说自己妻子死了,并且怨莫何害他被骗去赌。
两件事一联系,莫砚秋得出结论:“是去科里闹事的人的孩子?”
“什么都瞒不过您。”都被猜到了,莫何只得承认。
“我们莫医生的修行更上一层楼,已经能做到以德报怨了。”
虽然都说祸不及家人,但莫砚秋自认为没那么宽广的心胸。那男人去医院小区找她孩子的麻烦,她倒要去资助那男人的孩子上学?
什么道理。
莫何知道莫砚秋心里肯定会不舒服,所以一开始没有直说。
“妈妈,我是不是能以德报怨的人,您还不清楚吗?”
莫砚秋轻“哼”了声,没说话。
“是因为那个女孩的妈妈,”莫何回想起过年时科里各个病房门口张贴的对联福字,想到赵敏月总是温柔耐心笑着的样子,“她妈妈是个很好的人,也把她教得很好。昨天她守在小区另一个门,冒着危险拦车,告诉我她爸爸的事,让我这两天先避一避。”
莫砚秋轻轻叹了口气,说:“知道了,我联系基金会的老师去办。”
“唉,”莫何重重叹了口气,“真是搞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我妈妈这样美丽善良优雅知性聪慧干练的女人?”
莫砚秋“扑哧”笑出来:“问魔镜去吧,挂了。”
莫何收起手机踱步回去,慢慢走近叶徐行的过程里莫何非常认真地想,如果真有魔镜,他一定要举起来使劲晃晃,咒语是怎么念的来着,哦,魔镜魔镜告诉我——
什么时候能吃到叶徐行?
“莫何。”
“啊,”莫何笑出来,“怎么了?”
叶徐行被他忽然的笑晃了下,顿了两秒说:“一会儿章赟过来,之前和你提过的,我师兄。”
“记得,不是说他孩子还没满月,不出来吗?”
“对,所以没叫他。不过刚好他打电话说有事找我聊,就让他过来了。”
这边是老钱常来的会所,有专属包厢,休闲娱乐聊正事都合适。
章赟来之后没打球,和莫何老钱打了声招呼,然后和叶徐行去了里面包间,一看就是有要紧事。
“咱们去外面开一局?”
老钱说的是公共区,会所的公共台球区有不同形式的比赛,不同赛制的胜利方有对应奖品。
两个人在包厢玩没什么意思,莫何答应得干脆:“走。”
公共区现在能参加比赛的是黑八,同时开四台,八个人参与,胜出的四个人新开两局,再次胜出的两人对决,三轮结束定最终排名。
这种时候肯定不能和自己人打,莫何和老钱各自开局,第二轮时也特意分开,老钱乐呵呵说这样第一第二都是自家的,血赚。
第二轮结束老钱脸色不太好看,倒不是因为输,本身就是出来玩的,输赢没那么重要,况且老钱也不是计较的人。
莫何看了一眼刚才和老钱组局的人,西装革履,头发被发胶抹得一丝不苟,见莫何看他还冲莫何笑了笑。
工作人员上前摆球,莫何先到老钱旁边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这人球品不行,一会儿故意犯规一会儿报错袋口,时不时搞点干扰动作,面上还装得像模像样。你注意点儿,他落下风之后净使些阴招,要不直接撤,犯不上为这种人影响心情。”
莫何了然:“没事。”
双方通过比球定开球权,莫何和西装男各持一颗白球放在开球区,站在开球线后同时击球,两颗白球击中底库弹回,莫何的球几乎贴在他这一侧库边停住。
莫何获得开球权。
西装男朝莫何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莫何也点头回应:“承让。”
利落开台,纯色6号球入袋。
2号球,5号球,7号,3号……
球体碰撞入袋的声音一次次响起,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感叹议论声越来越大,西装男的脸色越来越臭。
他还没机会上场,球桌上已经没了纯色球。
最后一颗,黑色8号。
莫何上身伏低,压肩塌腰,姿势标准得像幅专业示范图。
他没注意叶徐行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叶徐行从出来的那一秒起,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莫何身上。
没有人挪得开眼睛。
“砰”。
欢呼声随着黑8入袋哄然散开,赞叹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一杆清台-
【4】
章赟聊完正事就走了,惦记着没出月子的妻子和一丁点儿大的闺女,一分钟都没多待。
老钱身心舒畅,莫何替他出了气,他高兴,拖着俩人去常去的酒吧续了第二场。
“随便点,”老钱财大气粗地一挥手,“我买单。”
莫何点了杯度数低的,免得第二天影响工作。老钱点了调酒师的招牌,吐槽医院不人道,还说自己认识某知名制药厂的老总,那老总惜才,手底下员工待遇个顶个的好,如果哪天莫何想跳槽,他一定给牵线介绍。
“那就提前谢谢了。”莫何提杯喝了一口。
老钱是真觉得莫何招人待见,就像他刚才说跳槽的事,虽然莫何明显没这方面想法,但全程听得认真,对在海城名号响亮的药企老总不好奇,也不说自己没有跳槽的打算,就笑着说谢谢,而且语气半点不敷衍。
眼缘有时候比相处多少年更牢靠,万一以后莫何真不想继续在医院干了,老钱还就真乐意拿自己的人脉交情出来。
“来吧,话不多说,走一个。”老钱举杯吆喝。
算起来叶徐行和老钱最熟,可一整晚倒是莫何和老钱聊得更多,从律所每年在二院体检也算有点小合作,到他和前妻两结两离的感情史,话题跳跃,内容丰富。
叶徐行话不多。
他坐在莫何另一边,莫何说话的时候他会朝莫何倾倾身,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听,间或喝口酒。
以至于居然有人以为他是单独来的,端着一杯透红的酒放在他手边,搭讪说:“最近新推出的酒,我觉得不错,尝尝吗?”
拒绝搭讪方面,叶徐行是熟练工。
可不知道是喝得有点多了还是在想事情,他垂眼看着在灯光下深浅变幻的酒,一时没给什么反应。
“这种酒的口感他不喜欢,”莫何站起来,伸手抵住杯脚把酒推远,“多谢好意,这杯我请你。”
来搭讪的人站在叶徐行外侧,酒放在叶徐行外侧的手边,莫何推酒杯需要越过叶徐行,动作间胳膊绕过叶徐行身后,乍看像在叶徐行背上揽了下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搭讪本就图个你情我愿,少有人会明知道对方有伴还招惹,来人连声说不好意思,端起酒走了。
莫何还站着,叶徐行看他时需要仰头:“谢谢。”
“不客气,”莫何迎着他的视线缓缓落座,“叶律,魅力四射。”
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两个人先后洗漱冲澡休息,莫何没问章赟来找叶徐行是什么事,叶徐行也没主动说。
第二天早上起床,叶徐行已经买回早饭来了。
莫何像看外来生物似的:“你周末也早起跑步?”
“养成生物钟了。”
坚持每周健身已经是莫何对健康表示的最大尊重,实在不能对每天早起跑步的生物钟感同身受。
叶徐行买的早餐种类很多,说来不及问莫何想吃什么,所以他自己看着买,莫何从里面挑喜欢的,他吃其他的。
莫何一口一口吃得熨帖,快结束时习惯性看看手机,收到莫砚秋的一条消息。
【已经解决,李凯旋不会再出现了】
这简明扼要的内容,听起来像莫砚秋趁着月黑风高扛起机关枪去把人突突击毙了一样。
叶徐行问:“怎么了?”
为了方便暂住,内容当然不能转达。莫何扣下手机,笑意没消:“没什么。”
知道李凯旋的事情已经解决,叶徐行要送他上班莫何就没同意,他坚持保证不会有事,让叶徐行忙自己的。
章赟昨天晚上来大概率是说刑泰的事,叶徐行肯定有事要忙,不可能闲着。
查房用不了多久,加上汇总情况也只需要一个多小时,莫何换下白大褂,往外走时接到朋友电话。
“你回国了?”
吕澈那边响起熟悉的门铃声:“是啊,都几点了,你还没起?”
“我都查完房了。”
“你上班?”吕澈抛出扎心一问:“国内双休还没普及?”
“。”
时间不早不晌,两个人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我昨晚刚回来就看到新闻,闹事的人抓起来了吗?你没事吧?”
“没事,已经解决了,”莫何问他,“想吃什么,随便选,中午给你接风洗尘。”
吕澈是莫何大学舍友,他也是学的临床,不过是正常本科,毕业后出国深造,最后觉得临床赚不到大钱,果断弃医从商。
这些年他回来得不多,每次回来都会联系莫何,两个人见一见,叙叙旧,聊聊各自生活。
“吃中餐,”吕澈果断说,“大火炒大锅炖色香味俱全的那种标准中国菜。”
莫何答应:“好说。”
又是一年多没见,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回忆到大学生活又聊回现在,一直聊到转战餐馆吃饭也没聊完。
吕澈问他:“有新情况吗,不会还单着吧?”
“应该快有了,”莫何不自觉带了点笑,“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手机有新消息进来,莫何看见叶徐行问他下班没有,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和叶徐行说一声。
他一个人生活惯了,没养成报备行程的习惯。
“稍等,”莫何对两眼放光要开始八卦的吕澈说,“我回个消息。”
【MH:下班了,我有个朋友刚回国,一起出来吃饭了】
【叶徐行:好】
吕澈难得回来,叫他不认识的叶徐行出来一起吃不合适,莫何收到回复后收起没再多聊。
他既然说了自己有情况,之后的聊天肯定是围着这件事来,莫何也不遮掩,聊到什么说什么。
“和我们同岁,没谈过恋爱?”吕澈惊讶得眼眶都瞪大一圈。
莫何点点头:“我知道的时候也意外,不过认识久了会觉得放在他身上没什么不合理,他对感情很慎重,本身也是个很认真的人。”
吕澈撑着下巴作思考状,欲言又止。
“你纠结什么呢?”
“你说,这个年纪了都没试过谈恋爱,有没有可能,”吕澈压低声音,“那方面没有冲动,不行?”
“滚啊,”莫何笑骂他,“哪个年纪了,我不也才谈过一段吗?”
“你那是谈过之后封心锁爱,跟他从没谈过的能一样吗?按你说的,长得帅,能力强,他但凡有过谈恋爱的心思肯定能谈上,除非他就没有过这方面想法,快三十了没想过谈恋爱,确实不太正常好吧。”
“一个人一个样,你快闭嘴吧,听不得人说他。”
“你也太能护了,”吕澈凑近再次压低声音,“万一呢,万一要是他真的不举、阳痿,你也谈?”
“谈啊,为什么不谈,”莫何回答得丁点不犹豫,“又不耽误事。”
还更省事,到时候连位置都不用争了。
吕澈反应过来,叹了声“靠”。
莫何在对面直笑。
“既然有新情况了,那那谁的事,你肯定放下了吧?”
“过去八百年了,你别给我加戏。”莫何说。
当时大学谈的那段吕澈旁观了全程,分开的时候两个人跟反目成仇差不了多少,刚出国那会儿吕澈和莫何聊天经常习惯性说到夏熠扬,每次一提莫何就翻脸断联,几次之后吕澈再没在莫何面前说过这个名字。
“我跟你坦白个事。”
莫何察觉出一丝坏消息的前兆:“你说。”
“其实,我在国外这几年……”吕澈深呼吸两次,心一横眼一闭一口气说完:“和夏熠扬一起开了个公司。”
安静,沉默,没声音。吕澈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莫何没有发火的意思,才慢慢睁开另一只:“那个,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但我怕你还是听不得和他有关的事,就一直没敢提。”
莫何还是没说话,吕澈更慌:“其实一开始我俩没打算一起开公司,就是偶尔碰见打个招呼,后来我碰上事差点让人一口吞了,他也不太顺,毕竟认识一场,在国外遇见熟人有事肯定是能帮就帮,后来互相帮着慢慢缓过来了,才合伙开的……”
吕澈越说声音越小,他观察着莫何的反应,虽说没像他担心似的翻脸发火,可现在面无表情不说话实在没比他担心的情况好多少。
“你刚才也说,都过去八百年了,不至于还在意了吧?”
的确不至于。
莫何拿起手机,缓缓吐了口气:“我吃饱了,先走了。”
“莫何!”
莫何停住:“还有什么事?”
“你又这样,永远这个脾气,什么一惹着你说断就断说走就走,你怎么就不能替我想想?”吕澈越说越急:“华尔街不到五百米曼哈顿撑死六十平方公里,就那么大的地方我和夏熠扬干同一行本来就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真要因为你介意互不搭理,由着别人把我们踩在脚底下吗!”
“对,我就这个脾气。”莫何看着他,说:“走的时候不用给我消息,这次就不送了。”
“莫何!”
莫何没停,直接走了。
他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开了几圈,吕澈打过来的电话响了几次,最后终于安静。
那场大学里年轻气盛的恋爱的确已经过去许多年,莫何也的确早就不在乎。
吕澈可以和夏熠扬开公司,可以合伙共进互帮互助,可以团结友爱称兄道弟,但要么一开始就告诉他,要么这辈子都别让他知道。
这种被在意的人蓄意蒙在鼓里,明知道他介意还要做,做了还有理有据要求他接受的感觉,非常、非常糟糕。
闷堵的情绪在身体里发酵、膨胀,马上要炸。
莫何不知道开了多久,最后踩下油门提速,径直开到射击俱乐部。
这家俱乐部有实弹射击项目,会员制,莫何到前台报了身份证号码,选了后坐力强射击面广、被称为“巨兽”的霰-弹-枪,伯-莱-塔1301。
对莫何而言,射击是最有效的发泄项目,没有之一。
抛在空中的飞碟一个个击落,靶心一个个打烂,手臂肩膀被震得发麻。后来认识的教练过来摘掉他的隔音耳罩,问他:“今天不高兴?”
莫何神色如常:“没有啊。”
“那就好,”教练说,“不过你不能再继续了,时间太长,你需要休息。”蓝泩
莫何点点头,摘掉手套:“我自己待一会儿。”
没管教练是在外面看着还是已经离开,莫何直接躺在地上,好半天没动。直到手里的手机传来振动,莫何举到眼前,看见叶徐行发来的消息,问他回不回去吃晚饭。
“喂?”叶徐行接得很快,似乎没想到他会忽然打电话过来:“莫何?”
“叶徐行,我不高兴。”
“怎么了?”叶徐行没等他回答,接着问:“你在哪儿?”
“银海路,射击俱乐部。”
那里的射击俱乐部只有一家,叶徐行说:“半小时到。”
莫何听见手机里传来的细碎声响:“你在忙吧?”
“没事,等我。”
莫何就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从躺着变成盘腿坐在地上,对着手机里的计时器等。
听见叶徐行对工作人员道谢的声音,莫何按下暂停,朝叶徐行晃了晃屏幕:“三十分二十九秒,你迟到了二十九秒钟。”
“抱歉,”叶徐行无声松了口气,走近莫何,“没事吧?”
莫何心情忽然变好了。
长时间射击都没能发泄出去的情绪,在叶徐行出现走近的这一刻,完完全全消失不见。
云消雾散,雨过天晴。
莫何伸出一只手,笑起来。
“叶徐行,拉我。”-
作者有话说:
四章合一~
举心~
第24章 坦诚[VIP]
叶徐行的手, 比想象中更舒服。
宽大手掌有着足以承托的厚度,干燥,有力,又蕴含不动声色的温和。
莫何借力站起身, 没有立刻松开。
“你的手上有茧。”
叶徐行指尖一蜷。
他反应迟来, 直到这一秒才意识到, 自己握着莫何的手, 是牵手的动作。
“嗯,”叶徐行喉咙生出细微痒意, 空咽压下,“以前在家里干活留的。”
莫何左手向下翻转,托着叶徐行的手细看:“干什么?”
掌心本就比手背温度高, 莫何不久前刚结束射击,体温比叶徐行更热。乍然贴在一起, 手背几乎像被烫了下似的。
有一两秒没回答, 莫何抬眼看他:“嗯?”
叶徐行抽回手, 说:“贩鱼。搬筐、运货、处理鱼虾。”
“难怪你不喜欢吃海鲜河鲜。”
“嗯, ”叶徐行说,“小时候吃太多了。”
莫何说:“应该是吃伤了。”
叶徐行看着他, 忽然因为变化了一个字的词生出恍然感。
爸妈一直说是因为家里做贩鱼生意,有吃不完的鱼, 吃得太多所以不热衷。但其实,更大的可能是因为长久地泡在鱼腥味里,日复一日地吃不新鲜的、卖剩的鱼, 吃伤了, 所以对任何海鲜、河鲜都不感兴趣,哪怕被处理得没有一丝腥气。
不是吃腻了, 是吃伤了。
不是口味,是心理。
“你玩射击吗?”
叶徐行回神,如实说:“我不会。”
“试试吗?”莫何看着他,说:“我教你。”
实弹射击管理严格,莫何的“教”更多是经验分享,真正的一对一教学由俱乐部里的专业教练进行。
叶徐行的学习能力很强。
莫何为他选了后坐力相对可控、适合初学者的格-洛-克-手-枪,从不知道如何装卸弹匣,到击中9环,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
教练因为太过意外而显得夸张的惊呼响在耳边,莫何无声弯起唇角,第一次因为一个人感受到欣慰和自得。
瞧,厉害吧?
和我一起的。
我领来的。
我看中的。
我的。
教练说叶徐行是他见过的除莫何外枪感最好的人,明明是第一次接触,却对枪的重量、重心以及后坐力都高度适应,持枪姿势、瞄准动作和扣动扳机的时机如同已经因为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一般。
不过他射击风格和莫何不太一样,叶徐行射击时凝神认真,稳扎稳打,没有莫何那么强的攻击性。教练以前曾经说莫何,一旦拿起枪就瞬间散发出带着侵略意味的主场气息,不中靶心绝不罢休。
双臂完全伸直的射击姿势将叶徐行腿长臂长的优势完全展现,莫何视线盘旋往复,落在被动作微微带起的马甲下缘,第一次知道衬衣马甲、西裤皮鞋的装扮用来射击,居然可以这么的,性感。
真是可惜,叶徐行怎么还不是他的。
叶徐行,总会是他的。
两次九环,叶徐行放下枪转身,莫何不急不缓抬头和他对上视线:“不继续吗?”
叶徐行没说要或不要,只问:“你还来吗?”
让人心动的邀请,可惜莫何清楚自己的自制力,此情此景如果再和叶徐行并肩射击,他会控制不住。
公共场合,他不想出现什么尴尬反应。
“不了,我刚才玩了很久。”
“那走吧。”叶徐行说。
莫何没意见。
一起往外走的时候,莫何问:“不太喜欢射击吗?”
“没有。”叶徐行说。
“那就好。”
看叶徐行射击是莫何最新增添的爱好,如果叶徐行不喜欢,未免太过可惜。
两人各自开了车来,到停车场要上车前,叶徐行说:“心情不好的话,我们可以去做点你愿意做的事。”
莫何反应过来,笑说:“我现在心情超级好。”
叶徐行于是也笑了,点头说:“那就好。”
“你那会儿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回去吃什么,你做吗?”
叶徐行想了想,说:“可以,不过需要去买点食材。”
“小区旁边的超市?”
“好。”
莫何率先启动车子离开,叶徐行紧随其后。
小区旁边的商超规模很大,生鲜区食材无比齐全,两人推了辆购物车,不自觉缓下脚步,慢挑细看。
“你有想吃的菜吗?”
莫何从琳琅满目的食材里收回视线:“这么厉害吗?还能点菜。”
“没有,我没怎么做过菜,”叶徐行说,“不过可以搜菜谱。”
莫何习惯了叶徐行的谦虚表达,点点头拿了份牛腩:“西红柿炖牛腩,再炒个青菜怎么样?”
“可以,”叶徐行接过放进购物车,“再选点其他的,三菜一汤吧。”
这哪里像没怎么做过菜的样子。
两个人又选了几样食材,顺路到日化区逛了逛,叶徐行说如果有缺的一起买回去,不过莫何没觉得缺什么,最后随手拿了盒牙膏。
叶徐行的牙膏薄荷味有点冲。
从赶到射击馆,到逛完超市回家,叶徐行全程没问过莫何因为什么不高兴。莫何喜欢他这份熨帖,和成熟有分寸的人相处,许多事都会格外舒心。
直到回去,进门一眼看见书桌旁新出现的椅子。
叶徐行的书桌宽大,现在东西又被有意归拢到一侧,两把办公椅隔着书桌相对,空间足够两个人用。
质感很好的一把椅子,是整个房子里少有的暖白色。莫何扶着椅背轻轻一推,垂眼看它随着力道转动。
一圈,两圈。
转得莫何心口发软。
他看向在厨房收拾做饭的叶徐行,缓步走过去:“你怎么不问我下午因为什么不高兴?”
食材都是洗净处理过的,叶徐行简单过了遍水,正对着搜出来的教程做第一道。
“担心你不想提,”叶徐行暂停动作,“不高兴的事,说起来又要再想一次。”
果然。
莫何轻轻笑了笑,说:“就是和朋友起了点争执,现在心情好了,想想其实也不算大事。”
“嗯,没事就好。”
莫何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没加入进去添乱。他倚在门边看了会儿,忽然问:“昨天章赟专程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叶徐行说:“我老师车祸的事,有了新线索。”
莫何点点头:“我爸爸说,你老师是个很好的人。他的得意门生曾经受过你老师的恩,知道你老师出事后大晚上去求他,差点跪下。”
“所以,何主任才会来做飞刀手术。”
“对,”莫何看着叶徐行的侧脸,继续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韩铭忽然问起我之前替你找的U盘,我说你不需要了,可能找到了备份或者有了其他能替代的材料。”
叶徐行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过了几秒,他转过身,郑重对莫何说:“抱歉。”
莫何神情如常,不解似的歪歪头:“忽然道歉做什么?”
“老师的事,我怀疑过你爸爸,”叶徐行一五一十道,“何主任给我老师做手术的时候我偶然听到你们聊天,那时就知道你们是父子关系,所以——”
“所以才会答应和我相亲?”
叶徐行坦白:“算是,你们的关系占一部分原因。”
莫何没立刻说话。
“还有U盘的事,其实是想通过你,让韩铭和相关的人知道,我们在查车祸的真相。”
“看来我完成得不错。”
“对不起,误会了你爸爸,还一直瞒着你。”
“做好吃点。”
叶徐行一怔,抬眼看他:“什么?”
莫何勾起唇角:“把菜做好吃一点,补偿我。”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揭过得也太过轻巧,叶徐行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
“是,”莫何转身往餐桌走,坐等吃饭,“莫医生大人大量,原谅你了。”
这些事于莫何而言不算大也不算小,如果不是叶徐行,换成任何人他都早就翻脸让对方滚蛋。但尽管是叶徐行,尽管喜欢本身可以让人忽略许多包容许多,这些事仍旧存在,偶尔想起来,难免会有几分不快。
事情如果不说开,天长日久,只会越积越厚,总有一天会旧事重提。
一把椅子,换一个把这些事揭过的机会。
只看叶徐行怎样选择。
西红柿炖牛腩最先端上桌,叶徐行递给莫何一双筷子。
“解放军医院副院长受贿入狱,证据确凿,但我们刚刚查到,他受贿惠及的企业里有一家长明制药,去年出过一次大型医疗事故,但很快被压下去了。这次他受贿的事被曝光出来,很多人被牵连查出,但长明制药完全没有受波及。”
莫何微微仰头,安静听他说。
“长明制药的最大股东是解放军医院院长的堂弟,我们之前从老师的笔记里发现他之前在查长明制药这条线,所以一起顺着往下查。昨天章赟来告诉我,他发现卫健委副主任的助理和院长的堂弟私下有往来。”
“卫健委副主任?”莫何问:“赵东军?”
叶徐行点点头:“对,韩铭的岳父。”
短短几句,涉及的没有一个人物好惹。
“叶徐行。”
叶徐行看着他。
这不是小事,就连章赟查到线索,都不敢在电话或微信里说。
莫何弯弯眼睛:“我会帮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徐行说,“你已经帮过我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莫何不应这句,闻了闻面前色泽漂亮的炖牛腩:“挺香的,我尝尝。”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之后神色怪异地抬头看向叶徐行,缓缓停止咀嚼动作。
“怎么了?”叶徐行见他递给自己筷子,就也夹了一块。
然后和莫何刚才一样,缓缓停止咀嚼动作,僵住。
莫何抽了两张纸巾分给他一张,把牛腩吐到纸巾里笑出来:“原来你只是长了一张很会做饭的脸啊。”
叶徐行面无表情扔掉纸巾:“点外卖吧。”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评价[VIP]
莫何一直在笑, 虽然没笑出声,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外卖送到的时候眼尾又弯起来。
餐盒逐个打开摆好,叶徐行叹了口气:“你想笑就笑。”
“啊, 没有, ”莫何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试图解释, “其实不是笑你做菜不好吃,色香味你能做到两样, 比我厉害,我根本做不成形。”
叶徐行看着他沉默两秒,真心说道:“不用这么照顾我的面子。”
莫何因为叶徐行这副模样又笑出来。
他忽然发现叶徐行特别可爱。
连“可爱”这个形容放在叶徐行身上都因为违和而分外可爱, 可以和叶徐行云淡风轻沉稳熟练地做出一份难吃的番茄牛腩类比。
莫何的确没想过叶徐行完全不会做饭,尽管叶徐行在超市时有提到他没怎么做过菜, 但他的长相风格实在太有欺骗性。
他明明长了张稳重能干会做饭会收拾的优质传统男人的脸。
刚才的话不是为了照顾叶徐行的面子, 但好像继续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莫何于是摆摆手压下笑:“吃饭吃饭。”
“如果吃不惯, 我这两天找个做饭的钟点工。”
“吃得惯,”莫何总时不时觉得他在叶徐行那里的形象离奇, “我也经常外卖。琴姨是因为在家里工作时间久关心我,不放心, 才每周末到我那边做饭收拾。”
“嗯,”叶徐行说,“有哪里不习惯随时告诉我。”
“来你这儿暂住的人, 待遇都这么好?”
叶徐行没想到莫何忽然这样问, 不过还是如实说:“没别人暂住,只有我爸妈和叶驰住过。”
毕竟恋爱都没谈过, 没别人暂住属实正常。
明明清楚得很,可预料之中的答案被说出口时还是令人愉快。
“深表荣幸。”莫何浅笑着微微歪头,说。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习惯,那大概是比自己住的时候规矩许多。比如全程要穿好居家服,不方便裸着半身做事,再比如早上出卧室前先要检查一下仪容仪表,起码不至于乱糟糟。
每天起床叶徐行都已经洗漱出门跑步,莫何不清楚他出卧室前会不会像自己似的注意,不过穿衣方面叶徐行应该和他差不多。
毕竟在住过来的两天里,莫何还没有任何一次机会看到胸肌实物。
饭后收拾这种事莫何能帮上忙,他和叶徐行一起把餐盒餐具收进垃圾袋,在叶徐行擦桌子时视线又不自禁往想看的位置飘。
“你专门练过胸肌吗?”莫何终于忍不住问。
叶徐行动作顿住:“没有。”
“你的胸部肌肉很棒,”莫何的语气像在评价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我很少见到有人胸肌像你这么优秀。”
他说得太过直白,又太过自然,叶徐行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怎样应答。
好在莫何没有在这句评价上多停留,继续说:“我还以为你有专门去健身房练,还想咨询一下经验来着。”
“没有,”叶徐行有些尴尬似的,清咳了声别开眼睛,“工作之后经常去健身房,但没专门练过哪里。”
那委实是,天赋异禀了。
莫何指骨撑着脸,聊到后视线就不再遮掩。
这样好的“天赋”,他居然有可能成为唯一一个享用的人,只想想就让人兴奋。莫何从垂涎已久的胸肌,想到叶徐行空白的恋爱史,又想到吕澈对于这方面的猜测。
叶徐行可不像不行的样子。
莫何没铺垫,想到这里就直接问说:“你一次都没考虑过恋爱吗?”
叶徐行显然没跟上莫何跳跃式的聊天话题,不过回答问题没有技术难度,叶徐行没怔多久,坦诚道:“考虑过。”
莫何眉梢一动。
“有一年家里催得特别厉害,我接触了老师介绍的一个……人,但互相都觉得不合适。”
“唔,”莫何像是没注意叶徐行的卡顿,“那你,有考虑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
吃的东西不太合适,折腾半宿好多了但没力气码字了
说好了要更,只能先放码好小半章上来
鞠躬
第26章 夜色[VIP]
莫何很擅长问问题, 至少叶徐行这样认为。
明明在生活工作里的各个场合,叶徐行多是掌控局面的人。
通过目标指向的问题和对答案的抽丝剥茧,层层递进获取需要的信息,这是叶徐行所擅长的。
可每每在莫何面前, 这份擅长总是丧失。配合给予答案, 就是在让渡主导权, 叶徐行对此再清楚不过, 但他一直如实回答,只要莫何问。
直到现在, 莫何问他有没有考虑结婚。
在前一个问题是问过往的情况下,这个问题显然也是在问以前,以前有没有考虑过结婚这件事。
叶徐行默了两秒, 只说:“不考虑。”
莫何得到想要的答案就满意结束,并不刨根究底。他起身往洗手台走, 说了句:“挺巧, 我也不考虑。”
他自顾离开, 叶徐行听见这话抬眸, 只看见一个悠然背影。
之前两个人只是在团建时独处看日落,莫何就忽然吻他, 现在两个人住在一起,聊到过往的私人话题, 莫何却又像根本没往亲密关系的发展方面去想似的,和平日没有半分不同。
晚上叶徐行继续白天的工作,他和章赟锁定长明制药, 罗列了一份人物表和初步的关系网, 现在为了让关系网更加详实,叶徐行在逐个给其中的人员填充生平材料。
纸质材料和平板摊在桌面, 显示器和笔记本电脑并列工作,这些工作说难不难,但因为不能假手于人,格外耗时间。
“我可以看看吗?”莫何这会儿和自己写的文章相看两厌,倒是对叶徐行在做的事情产生兴趣,拎起靠近他这边的一份材料冲叶徐行摇了摇。
叶徐行点头说可以,莫何便把材料拿过来细看。这份材料是一个男人的求职简历,在工作经历那一栏里面,【曾于长明制药担任主管一职】被用笔圈了出来。
莫何问:“你们在查和长明制药相关的人员?”
“对。”
如果按照这样的模式,连曾经在长明制药工作过的人都要全部找出来查,那工作量实在太大。而且这些工作不方便由别人代劳,长明制药背后势力太大,查到长明制药的事不能打草惊蛇。
莫何看了几份材料,问:“现在是要把和长明制药相关的信息摘出来录入到一起?”
叶徐行敲击键盘的动作暂停,莫何真的很聪明。
“是,我正在录。”
“我和你一起吧,”莫何说,“我负责把现有材料里和长明制药相关的信息摘取出来,罗列汇总,不确定是否有用的就全部放进去。你按照你们的需要进行整理筛选,这样会快一些。”
叶徐行有些意外,他下意识的不想给莫何添麻烦。
但在他犹豫的几秒里,莫何先开口说:“我既然问就是愿意做这些事情,如果我不想做了,会直接告诉你。当然,如果是出于信息安全方面的考虑不方便外人参与,我完全理解。”
“没有,”叶徐行既然已经把事情的始末和现阶段的进度都告诉了莫何,就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觉得太麻烦你,这些内容很琐碎而且没意思。”
“我很乐意,”莫何说,“比起你说的,我更介意被拒绝。”
“好吧,”叶徐行妥协,“那就辛苦莫医生了。”
莫何笑了笑:“不客气,明天帮我带早饭就好,我想喝黑米豆浆。”
叶徐行也笑出来:“没问题。”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渐深渐重,弦月当空,周遭寂静。莫何掩着嘴无声打了个呵欠,他随意朝叶徐行那边看了一眼,之后许久没挪开视线。
叶徐行正全神贯注对着电脑屏幕,眉宇冷硬,唇角绷直。
平时虽然叶徐行经常没多少表情,但莫何能够感觉到叶徐行在面对他时的温和,言语行事间总有意无意地流露几分软,几乎不会拒绝什么。
对莫何而言,吸引他一进再进的除了叶徐行的外在,其二就是性格。优秀的人有几分傲气是寻常,但叶徐行从不避讳认错、不在乎落低、不介意退让,他很少强硬,也从不居高临下,甚至经常让莫何觉得自己怎样都行似的。
以至于一时心痒难耐,在不合宜的时机做出强吻的事来。
叶徐行身上这份温和时常让莫何心动,但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面色冷峻、无声中散发出几丝凌厉的叶徐行,更加吸引莫何。
他为此时此刻叶徐行身上不经意流露的强势气场心折。
“怎么了?”叶徐行不设防,一转头正对上莫何直白看过来的目光。
莫何没躲没藏,他在叶徐行的视线里静了两秒,不急不缓感受那份气场的消散变化,末了觉得有意思似的笑了笑:“我好像发现了一点线索,你要听听吗?”
“好。”叶徐行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莫何旁边。
莫何把两份材料推到叶徐行面前:“前年年底,长明制药推出了新一代针对肺癌的特效药,年后,也就是去年年初,有人联名起诉长明制药窃取一家药企团队的研发成果,最终因证据不足败诉。”
“嗯,当时研发团队的负责人找过老师,不过老师没接,”叶徐行这段时间看过大量资料,对这件案子也清楚,“败诉后,那家药企很快因为投资方撤资解散了研发团队,面临破产,很快被长明制药并购。”
莫何点点头:“因果充足,顺理成章。但如果不讲证据,蓄意揣测,有没有可能长明药业早就看中了那家药企,为了把它收入囊中所以制造了前面的一系列事件,让药企在面临新药上市的关键节点被撤资?”
叶徐行垂眼看着莫何,沉默不语。
他知道莫何聪明,但没想到莫何这样聪明,只这几个小时帮他录信息的时间,就从无数琐碎信息里推出最有可能的猜测。
他和章赟也这样觉得,只是,“不讲证据”这样的话,莫何可以随意说,他不能。
“你也有过这个猜想。”莫何在叶徐行的沉默里得到答案,并不深究,继续说:“既然已经不讲证据地揣测,我觉得还能揣测更多,可能长明制药确实窃取了对方的研发成果,不过手段高明没留下证据,也可能有内鬼里应外合,还可能,那支研发团队早就被长明制药收买了。”
叶徐行看向另一份资料:“你说的线索,是研发团队的成员?”
“真聪明。”莫何眼尾微扬。
心里反复感叹的词,倒从莫何嘴里说出来。叶徐行动动唇,一时没了话。
莫何没注意他细微的反应,指尖虚虚划过那页资料上的一串名字,说:“这么多人,很少有企业能一口吞下。同时被裁撤,要么一起自立门户,要么各自寻找出路,这才正常。”
叶徐行视线随着莫何的指尖移动,落定:“除了负责人,其他人全去了【春秋药业】。”
“春秋药业成立才三年,规模不大,发展势头很好,股东成员里有几个名字看着眼熟,”莫何把笔记本屏幕转向叶徐行,“这是我能查到的信息。”
屏幕里是一张简易却详细的人物关系图,用不同颜色标记了不同内容,相连的线条旁各有备注,其中一条加粗的箭头,几经转折,最终赫然指向长明制药的最大股东——解放军医院院长的堂弟,贺雄。
叶徐行心头震荡,久难平息。
几乎在看见这张图的瞬间,心下就生出一种直觉,他和章赟一直在找的着力点出现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揣测,没有证据,”莫何偏了偏头,语调轻快,“如果方向错了,概不负责啊。”
“找证据和核实,是该我做的事,”叶徐行沉声说,“你帮了我大忙。”
“不客气,”莫何撑着桌边站起身,和叶徐行的脸倏然拉近,“那你继续,我先去睡了。”
莫何已经走出几步,叶徐行才喊住他:“莫何。”
“嗯?”
他对莫何道谢过太多次,叶徐行看着眉眼染上淡淡倦意的人,说:“晚安。”
莫何弯弯唇角:“嗯,晚安。”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好多啦,先隔日更段时间哦,还是例行半夜出没~~
第27章 圈[VIP]
第二天早饭是粢饭团和蟹粉小笼, 当然,还有莫何点名要的黑米豆浆。
叶徐行平时不喝豆浆,这次买了两份。尝起来同咸豆浆和豆汁都不一样,醇厚口感间只有淡淡的黑米香, 没什么味道。
见莫何已经习以为常地喝了几口, 叶徐行从打包袋里找出赠送的调味料, 往自己的豆浆里加了点白糖。
“一会儿我送你上班吧?”
“好啊, ”莫何这次没拒绝,不过特意声明说, “开我的车。”
“嗯?”
“你的车太招摇,总有人问。”
叶徐行为自己解释:“加入合伙人有40%的购车补贴,这款车是律所指定的。”
“还有这种福利?”莫何刷新认知。
“嗯, 我也是加入之后签补充协议的时候才知道。”
“你们领导眼光不错,”莫何想到叶徐行站在车边媲美车模广告的画面, 给予肯定, “和你挺搭的。”
叶徐行一时没理解车和人的“搭”是指哪方面, 和莫何上车时又忽然理解几分。他想起桩之前就想问的事:“你的车载AED是医院统一配的吗?我看你们医院停车场很多车贴了和你一样的提示标签。”
“之前医院组织过, 自愿报名。”
“个人购买的话什么品牌最好,有专业推荐吗?”
“有招募志愿私家车的推广政策, 晚点我找到申请链接发你,”莫何扣上安全带, 侧头看叶徐行,“你想放在你车上?”
叶徐行点头:“万一遇到心脏骤停的人有需要,说不定能救回一条命。”
莫何眼睛里带着点笑, 故意问他:“万一车被砸烂了, 不心疼啊?”
“人肯定比车紧要。”
“嗯,”莫何手指在腿面缓缓点了点, “今天有安排吗?”
“没有。”叶徐行说。
“那中午或者晚上陪我去个饭局,”莫何停顿两秒,补充,“还没定,具体的定下来再告诉你。”
这话是随时等通知的意思,一般没有这样约人的。不过叶徐行倒没觉得有什么,利落应了。
莫何查完房就能走,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没必要回去再来接。今天韩铭休息,办公室没别人,莫何问:“去办公室等我吗?”
“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在车里打个电话。”刚说完就有电话进来,叶徐行按了静音。
莫何注意到了,加快点语速说:“餐厅旁边有饮品站,三号病房楼北边有咖啡厅,你自己安排。”
叶徐行说“好”。
不过莫何估计他哪儿都没去,因为查完房的时候给叶徐行发消息,叶徐行回复说自己在车里。
莫何关上办公室门,没着急走,换完衣服坐在椅子里给何庆鸿打电话。
何庆鸿又在外面钓鱼,莫何听见室外的细微风声,问:“您今天应该得闲?”
“大丰收,”何庆鸿心情颇好,“这片水域不错,你过来吗?”
“下次再去,”莫何踩着地左右小幅度转着椅子,“您帮我问问大伯和堂叔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中午晚上都行。”
莫何一向不热衷和亲戚长辈吃饭,主动提起更是罕见,何庆鸿都记不清有没有上一次。何况还这么临时,张口就是当天。
“有什么事吗?”
“大事,”莫何说,“介绍男朋友给大家认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何庆鸿神色严肃几分:“你和叶徐行确认关系了?”
“都带他和我妈妈吃过饭了,”莫何不肯继续接受盘问,“您就说肯不肯组局,别的之后再聊呗。”
何庆鸿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末了说:“我打电话问问他们。”
“爸爸您辛苦,”莫何给完漂亮话就撤,“拜拜。”
莫何到停车场没几米就停下脚步,不是上下班高峰,停车场没什么人,莫何隔着远距离一眼看到车旁边站着的人。
除了叶徐行,还有吕澈,两个人没见过面的人不知道正在聊什么。
叶徐行和吕澈的确互不认识,但吕澈认识莫何的车。
他昨晚去莫何家门口等人,守到很晚都没等到,今早睡着睡着半梦半醒地想到莫何说今天要查房,一睁眼看时间不早,赶紧跑来了医院。
看到莫何的车时吕澈原本想继续复刻守株待兔,没想到车里坐了个人。
他在外面一会儿看车牌一会儿看车里,好一会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叶徐行于是推门下车:“你好,有事吗?”
“额你好你好,”吕澈再次确认车牌是莫何的没错,“我是莫何的朋友,有事情找他,我叫吕澈。”
叶徐行绅士伸手:“叶徐行。”
“哦——”吕澈握着叶徐行的手晃了晃,“听莫何说起过,哈哈太巧了。”
叶徐行微微颔首:“他应该快忙完了。”
“不着急,我在这儿等他就行,”吕澈在心里感慨难怪莫何稀罕得不让说一句,随后说,“之前莫何还说要介绍我们认识,不如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虽然吕澈话里话外都是和莫何很熟的样子,但叶徐行没多说,也没应下:“我不清楚莫何的日程,稍等问他比较稳妥。”
“哈哈也是。”
叶徐行先注意到走近的莫何,吕澈跟着看见,连忙迎上前:“莫何!”
他姿态熟稔热络,叶徐行立在原地没过去。
“莫何,我昨天晚上在你门口等到凌晨都没见着你,你没回家吗?”
莫何只问:“有事?”
“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啊,想请你吃大餐行不行?正好叶徐行在,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不巧,我们今天有事,先走了。”
“哎,莫何!”吕澈知道莫何和叶徐行的关系,不好提起和夏熠扬的事,但他一看就是来赔不是的,莫何这样显然是不打算给台阶。
车子启动,吕澈只得退开看着车开走,嘟囔了句:“什么破脾气。”
叶徐行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人,直觉这就是昨天让莫何不高兴的“朋友”。他匀速驶出停车场,问:“中午去你说的饭局吗?”
“嗯?”莫何回神,想起还没看何庆鸿给没给回信,边拿手机边说:“还没定。”
刚说完就看见何庆鸿的信息,改口说:“定在晚上。”
“好。”
“你不问问我要把你领哪儿去?”
叶徐行说:“总不会把我卖了。”
莫何笑出来,方才的几分不快全然消散:“这可说不准。”
“那就麻烦莫医生,尽量卖个好价钱。”
莫何又笑了会儿,说:“我大伯也在解放军医院,堂叔在卫健委任职,还有个大我们八岁的堂哥叫何归舟,他在药监局。我说介绍男朋友给他们认识,你当一次家宴就好,合适的时候提一下你是刑泰的学生,其他不用说。”
现在的节骨眼,莫何费力组一次“家宴”介绍叶徐行给这些人,为了什么根本不必多说。
那种类似于叶建功忽然确诊时咬牙绷紧前行却被稳力托了一把的感觉再次出现,叶徐行一颗心热得发烫,心头情绪越多,出口的话语越少,怎样说都单薄。
叶徐行喉结滚动,开口时声音有些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了。”
“那就先记着吧,等攒不下再一起谢。”
虽然家宴的一行人一个比一个级别高,但莫何最大的目的其实是何归舟。不过他和何归舟平日私下联系不多,专程邀请太刻意。何归舟对他的八卦一向感兴趣,知道莫何要介绍男朋友给亲戚认识,但凡能挤出时间肯定要来看一眼。
就算真的不赶巧没时间,之后多少也会知道消息,起码会对叶徐行的名字有印象。
有时候人脉关系不一定要多铁多硬,人下意识会偏向“自己人”,尤其遇见随手能帮的事时,陌生人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人则多会能帮一把是一把——莫何在几位长辈和何归舟面前,把叶徐行划进了自己人的圈里。
席间都喝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对小辈的婚恋状况格外感兴趣,大伯和堂叔兴致高昂,酒提了一轮又一轮,连何归舟也和叶徐行相谈甚欢。几个人互相加了微信,结束时还张罗着下次一起去何归舟的新居吃饭。
秋天的夜晚怡人,莫何和叶徐行坐在后排,车窗落下,到小区时莫何让代驾在小区门口停车。
“下车走走?”
叶徐行说:“好。”
小区绿化消杀都做得很好,绿植郁郁葱葱,没有扰人的蚊虫,酒后在徐徐凉风里漫步走一段路,其中的惬意舒适难以用言语形容。
细细弱弱的几声叫,莫何还没反应过来,右脚先沉了沉。莫何低头看见不知道哪里来的猫,下意识要躲,不防踩了叶徐行的脚,撤开时又险些踩到继续靠近的猫,被叶徐行牢牢撑住才没踉跄。
果然酒不宜多喝,反应都变慢了。
那猫灰不溜秋的,毛粗糙打结,身体瘦长,看着不像有主人。
“哪里来的流浪猫?”莫何不喜欢猫,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招猫喜欢,这猫不知怎么赖上莫何了似的,走一步跟一步,又蹭又打滚,还夹着嗓子喵喵叫。
眼见莫何眉头皱起,叶徐行挡在莫何和猫中间:“我联系物业管家来处理。”
物业有人24小时值班,几分钟就到,在这几分钟里猫一直伺机靠近莫何,一人一猫围着叶徐行绕。
管家带了保安过来,两个人拿着捕网一下把猫罩住,还带了药箱,问两人有没有被抓伤。
“我们没事,”叶徐行说,“麻烦了。”
灰猫在网子里扭动挣扎,莫何挪开视线:“你们会怎么处理?”
“明天我们会在各个业主群内发群通知,看是不是走失、有没有人领养,如果找不到失主和领养人,就送到流浪猫救助基地去。”
“好的。”
“喵嗷——”灰猫挣扎无果,开始冲着莫何叫。
莫何一只脚转了方向要走,又转回来。他找出莫砚秋的号码,对管家说:“如果找不到失主和领养人,联系这个号码,我们领养。”
“好的没问题!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莫,莫何。”
不知道第几次低头看裤脚的时候,叶徐行叫他:“莫何。”
“嗯。”
“回家我来清理,一定帮你清理干净,别看了。”
“这么好,”莫何抬眼,在暖黄路灯下和叶徐行对上视线,“那不看了,看你?”
叶徐行不自觉随着止步。
夜色静谧,灯光朦胧,莫何微微仰起的脸上映着光影,定定看过来的眼睛盛着叶徐行。
良久,叶徐行说:“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接送[VIP]
叶徐行的视线有着独属于他的味道, 沉稳、认真,既不尖锐,也不摇晃。他就这样注视莫何,说, 莫何愿意看他, 是他的荣幸。
顶级的暧昧氛围往往出现在没有任何准备的瞬间。
莫何眼睫几不可察地缓缓垂落, 目光寸寸描摹, 在嘴唇处停留。
他可以肯定,如果现在亲吻, 叶徐行绝不会再次推开。无关乎所谓“不会动手”的保证。
目光继续下移,莫何看向自己的裤脚,话音里蕴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愉悦:“能劳驾叶大律师, 我也荣幸。”
叶徐行果真亲自动手,帮他清理得干干净净。除毛、消毒、清洗、烘干、熨烫, 一丝不苟。莫何很少连续两天穿同一件衣服, 第二天毫不犹豫地穿了这条裤子, 规整笔挺, 脚下生风。
“喂?爸爸。”
何庆鸿听见莫何的声音先扬了下眉:“心情不错啊。”
“是啊,”莫何承认得干脆, “有什么指示?”
“这周末我约了几个朋友夜钓,你叫上叶徐行一起。”
在查长明制药相关的事上, 何庆鸿的人脉自然比莫何的要广,为什么专程叫上叶徐行根本不用明说。
“这么好,还专门留出时间给他临阵磨枪, ”莫何得了便宜还卖乖, “您之前不是对他挺有意见来着,不对, 应该是我记性不好,记错了。”
何庆鸿哼笑一声:“对,夜钓的事也是你记错了。”
“没没没,这事不能错,谢谢爸爸,以后让他给您当钓鱼小工。”
“你怎么不给我当?”
“我这会儿不如人家入眼呗,”莫何声音里带着笑,“一顿饭就把形象从负吃到正了,我哪儿比得上。”
知道莫何故意卖乖,何庆鸿跟着他扯了两句,末了正色道:“这孩子不错,你们要处就认真处。”
何庆鸿活到这个年纪,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不敢说一眼透人心,可起码看得出叶徐行为人正派,绝不是他以为的虚伪油滑。
“认真,认真着呢,”已经过了下班点,莫何挂好白大褂,“我都把他带给您还有大伯堂叔过目了,还不够认真啊。”
何庆鸿一贯说不过他,何况情感方面何庆鸿经验匮乏,即便觉得哪里不尽善尽美也无从嘱咐指点,最后也没说出所以然,放下一句让莫何去吃饭就挂了电话。
昨晚的饭局是为了什么何庆鸿看得明白,莫何为了叶徐行做到这个地步自然是上心的,席间两人自然默契,许多细微处都能看出叶徐行对莫何的在意,的确不能说不认真。可何庆鸿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似的,只是说不好是哪里缺了还是哪里多了。
又或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景象,年轻人的相处模式和他那时不相同也是正常。
这边何庆鸿才把自己说服,另一边莫何的手机紧跟着又进来新的电话。莫何自我调侃一句“业务挺忙”,边接电话边往外走。
是吕澈,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
人心情好的时候容忍度也高,莫何难得有耐心听完吕澈重复一通之前的解释,甚至忽然觉得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应下了明晚下班后一起吃饭。
之前叶徐行和吕澈见过面,不过没正式介绍认识,明晚如果叶徐行有时间,一起过去也可以。
进电梯信号弱,莫何不急不躁地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转圈,在出电梯信号满格的瞬间收到回复。
【叶徐行:我在停车场老位置。】
有人接送的莫医生哼着歌,回复了一个五光十色的表情包过去。
【OOOOOOK】
叶徐行在车上等,看到莫何走近的时候落了车窗。
来医院的时候叶徐行很少下车等莫何,之前去莫何小区的时候,倒是每次都会站在车边等。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特意,莫何没专程问。
“先去我小区一趟。”
“好,”叶徐行应了,启动车子,“有什么事吗?”
“收拾几套衣服,”莫何说得理所当然,“天气要转凉了。”
叶徐行没立刻说话,隔了会儿,莫何转头看他:“有意见可以说。”
“没有意见,”叶徐行当即回答,之后才说,“春秋药业已经有了眉目,一旦找到证据,就要和长明制药打明牌,你住在我这里可能不安全。”
莫何不顺着他的话继续,只问:“你在拒绝我吗?”
叶徐行张了张口,不等出声就被打断。
“我不喜欢,”莫何说,“不要拒绝。”
叶徐行很少听到这样直接的表述,甚至可以说,这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话。
可因为说话的人是莫何,于是这份“人生第一次”居然没有让他惊诧。好像放在莫何身上,一切都合理,所有都应当。
“好,”叶徐行应下,接着提出相应方案,“医院离小区不远,以后我接送你上下班。”
莫何没意见:“你不嫌麻烦就好。”
“不会。”
这次莫何收拾的东西多,俨然是要长住的架势,叶徐行只管搬运,把莫何叮嘱说易碎怕摔的收纳箱单独放在了后排座位上。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莫何看了一眼后排,说:“带了个摆件,你客厅很空。”
“好,如果有其他想调整的你尽管动,我都可以。”
莫何支着手虚掩唇角看向窗外,腹诽自己心不干净听什么都不干净,正正经经的一句话都能往乱七八糟的地方想。
“老钱说附近有家西班牙菜不错,去尝尝吗?”
“我都可以。”莫何绷着两分只有自己知道的恶劣重复。
叶徐行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随即想到正事:“对了,你堂哥今天联系我咨询了一些法律问题,说下周出差回来请我们吃饭。”
“何归舟?下周的事下周再说,你们正常接触,不用把他当我堂哥。”莫何回完消息收起手机,补充:“记得收咨询费。”
叶徐行轻笑了声,说:“我收入还行,不至于收自家人费用。”
莫何眼尾扫过去,只看见驾驶人端正开车,目不斜视。
“说起来,明晚吕澈约了我吃饭,你有时间吗,一起?”
之前在停车场见过,叶徐行记得吕澈的名字,也大概知道这人和莫何有交情也有些不愉快。
“我明晚有个饭局需要参加,不好意思,”叶徐行顿了顿,“如果时间合适,吃完饭我去接你。”
饭局势必要喝酒,叶徐行没法开车,要接只能是代驾开车载着叶徐行去接,委实没比莫何自己叫个代驾回去方便多少。
“好啊,”莫何手指在腿面点了点,“不过你明晚有饭局,怎么接我下班?”
“饭局时间晚,先接你下班再过去,不影响。”
莫何点点头,叶徐行都不嫌麻烦,他自然乐得省事。
不过……“叶徐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像什么?”
“嗯?”叶徐行一时没跟上:“什么?”
“没什么。”
莫何眼睛弯起,又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前任[VIP]
“你俩还没处上呢, 就天天接来送去,都赶上我跟我老婆了。”章赟忍不住吐槽。
他知道叶徐行不管上班还是会见都一贯早到,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律所来,没想到硬生生等了半小时整。平生第一次见到叶徐行卡点到的情景, 直呼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叶徐行低头看未读消息。
【莫:这两天总提前到, 柳主任问我是不是转性了】
两个人正常上班时的时间点一样, 要想不让叶徐行迟到, 只能把送莫何的时间提前。
叶徐行弯弯唇角,打字。
【辛苦莫医生。】
“敢问报备结束否?能谈正事否?”章赟面无表情发出连问。
叶徐行一秒切换模式, 进入工作状态。
“已经确定春秋药业的两名股东和贺雄有关系,贺雄作为长明制药的最大股东,又是解放军医院院长的堂弟, 目前是最大怀疑对象,也是最要谨慎应对的。”
“其二是卫健委副主任赵东军, 他的助理和贺雄在副院长受贿入狱前一段时间私下来往密切, 赵东军的女婿韩铭曾经向莫何打听过老师车祸时遗失的U盘, 但此外没有明显动作。”
“最后是春秋药业研发团队的前负责人, 施杭。她曾经带领团队研发肺癌特效药,起诉长明制药败诉后, 研发团队里只有她没进入春秋药业。团队解散后她就没在海城出现过,现在查到了她父母家和妹妹家的地址, 需要尽快找到人。”
章赟神情也严肃下来:“我去找施杭,就算她不和家人在一起,也多少能找到些线索, 这条线交给我, 不管怎么样一定把人找到。贺雄这边,我们还是尽量先不打草惊蛇。”
叶徐行表示赞成。
“至于赵东军……”章赟眉头越皱越紧, 低声说:“我们根本和他搭不上线啊,如果还是按之前定的只是观察,这条线就和废掉差不多了。”
“这条线我来。”
章赟惊了惊:“你?”
“嗯,”叶徐行说,“莫何的爸爸约了朋友周末一起钓鱼,莫何堂叔在卫健委,听莫何的意思,周末去的人里会有和赵东军熟识的人。也有可能,会见到赵东军本人。”
章赟沉默了足有四五秒。
之后说:“有句话可能不合适,但我怎么有种体会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的意思?”
叶徐行也沉默两秒:“不合适的话可以不说。”
“春秋药业的两名股东和贺雄有关系这事就多亏莫何,现在赵东军这条线也要靠莫何,他可帮了大忙了。”
“我知道。”
章赟见叶徐行像是没意会,只得挑明:“他肯定对你有意思,虽说你忽然成了同性恋我有点接受不了,但你也对他有意思,我看得出来。既然郎有情妾有意的,莫何都帮你帮到这份上了,你还犹豫什么?”
叶徐行动了动唇,一时没说话。
没人比他更清楚莫何帮了他多少,可恰恰因为莫何帮了他太多太多,他反而没办法把私下在心里确认了的事情说出口。
之前团建时莫何主动,可叶徐行当时根本没理清自己的心思,节点过去就是过去了。现在莫何一直没有再往前推进的意思,又一再帮他梳理线索、介绍人脉,处于这样的时机开口,倒像是因为得了好处、为着资源。
感情变成了利益交换似的,不纯粹。
叶徐行并不习惯把心事说给别人,最终从诸多原因里拣了一条:“现在查长明制药太危险,不能分心,等事情结束再说。”
“我就不明白了,从上学到工作你什么事不是认准就干抓着机会就上,怎么到感情的事上这么不利索?”章赟升腾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说他:“走一步退三步地磨蹭,好人都让你等没了!”
叶徐行不自觉沉下眉心,没再说话。章赟是挤出时间过来的也没工夫当情感专家,临走撂下一句:“你们如果能正经谈婚论嫁,你爸妈得半夜睡不着装一卡车的礼去莫何家里说亲,好事不等人,你有点数。”
有数,莫何的好,叶徐行比谁都有数。
但越是好就越珍视,越珍视就越谨慎,谨慎便犹豫,犹豫便踌躇。
对于莫何,叶徐行要十拿九稳,要尽善尽美,要千顺万全。
下午外出谈工作,结束时临近下班点,叶徐行让实习生和助理回律所,自己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继卡点上班之后,叶律的破例行为集锦里又添一条,不打卡下班。
莫何最后一台手术复杂,难度高用时久,结束时精力耗得差不多,动作缓慢地换了衣服接水喝,看了眼手机放下杯子就赶紧往外走——差点忘了自己有人接,叶徐行在停车场等着呢。
“不好意思,”莫何上车就说,“等久了。”
“没事,不用急。”
“你几点的饭局来着?”
“七点半,时间还早,”叶徐行驱车离开,“你呢,直接去吃饭还是先回家?”
莫何低头看了看,衣服干干净净:“我回去冲个澡,不换衣服不舒服。”
“好。”
“一会儿你不用送我,我早点晚点无所谓,别耽误正事。”
叶徐行应了,到家后莫何去洗澡换衣服,叶徐行在书桌前忙,莫何动作快,收拾完的时候叶徐行还在书桌前坐着。
时间宽裕,两个人吃饭的地方相隔不远,叶徐行还是先把莫何送到。
没必要让叶徐行专程进去一趟,车在饭店门口短暂停靠,莫何下车后便驶离。
吕澈定的是家湘菜馆,莫何进门报了吕澈的名字,之后跟着服务生走到一个小型包间。
包间正中央是个不大的转盘圆桌,吕澈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看见莫何立刻笑着过来迎。
莫何在吕澈示意的位置落座,问:“还有其他人?”
桌上的餐具是三人份。
“哈哈那个,还有一位神秘嘉宾,马上就到,”吕澈手机响了声,他拿起来一看接着说,“到了到了。”
莫何循着吕澈打招呼的方向侧头,冷不防看见个阔别多年的熟悉面孔。
夏熠扬。
“好久不见。”夏熠扬说了句重逢场面的老词。
当年大一刚入学,莫何和夏熠扬互不相识,就已经知道彼此的名字。两个人一个数学一个物理单科满分的高考成绩传遍学校,紧接着两个人的军训照片并列出现在各个论坛,激起比成绩高无数倍的讨论度。
高考单科满分的人不多见,但偏偏一次出了两个。长相出挑到能和明星照片放一起不输的人也不多见,但偏偏也一次出了两个。
并且还是同两个人。
时隔多年,出挑的人还是出挑,耀眼的人还是耀眼,吕澈一下子被扯回没存在感的学生时代——有夏熠扬和莫何两个人在,谁都能被忽略。
下一秒莫何的视线就投了过来。
“额……”吕澈以为他们起码要沉默一会儿或者单聊几句,意外之下磕绊了会儿才把话说顺:“那什么,都是老同学嘛,熠扬难得回国,我做东一起聚聚。”
夏熠扬视线一直落在莫何身上。莫何永远有吸引人目光的能力,无论学生时代还是现在。即便那段不成熟的感情早已成为过去,这些年夏熠扬从无他念,可再见面,心下仍旧不可控地重重一晃。
见莫何没有再转头过来的意思,夏熠扬抬手轻压前襟,就近坐在莫何右手侧:“Sorry,是我听说你和吕澈发生摩擦,坚持过来。如果你因为我不高兴,我可以向你道歉,但吕澈一直看重你,希望不要影响你们之间的友谊。”
莫何有些随意地靠着椅背,轻声一笑:“是在国外待太久,已经不会正常说话了吗?”
“你——”夏熠扬脸色一僵,隔了会儿说:“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你该变一些了,没想到还和以前一样。”
莫何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吕澈神情更不好看,强撑出点笑来解释:“莫何,我这次叫熠扬来,就是想好好解释当年在国外发生的事。那时候确实是没办法,但现在毕竟过去了,既然你们俩彻底翻了篇,那就……”
“的确都翻篇了,”莫何看着吕澈,居然歪头笑了下,“其实我真的不太理解你的思考方式,包括现在。”
吕澈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该同意夏熠扬过来,更不该攒这场局,但事已至此终归不能尬在中间不收场。吕澈拿酒给自己倒满:“不管怎么说都是我错,我自罚三杯。”
“不用吧,都是老同学,这样就见外了,”莫何说完还征询了在场第三人的意见,“夏熠扬,你觉得呢?”
“对,罚酒做什么,我们一起干一杯,所有事都翻篇,不说了。”
莫何很配合地和他们喝了一杯。
老同学,旧恋人,已经碰到一起了,不至于连顿饭都吃不得。夏熠扬都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他如果扭头就走,倒显得多在意似的。
不在意,自然也不会生气。
一顿饭吃到后来氛围还算不错,莫何听他们说创业的事,被问及就说两句医院的工作,偶尔提到在大学的时候,也会怀念片刻青春的光景。
吕澈酒量差,喝得又最多,结束时已经显了醉相,被夏熠扬扶着才能走稳当:“想当年,谁知道你们不说一句般配,现在其实也配……你们表都是一样的,这么多年,还是喜欢一个牌子……”
莫何看向夏熠扬的腕间,才注意夏熠扬戴的表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同品牌,同系列,同款,同色。
莫何把表摘了。
夏熠扬竭力当没看到他的动作,清清嗓子说:“我雇了个短期司机,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有人接。”
“是那个律师?”
莫何视线掠过嘟嘟囔囔的吕澈,没回答。夏熠扬紧跟着察觉到自己一不留神把吕澈卖了,悻悻住口和莫何一起往外走。
叶徐行的饭局因为核心人临时有事早早结束,已经在外面等了会儿。他估着时间给莫何发了消息问需不需要进去,莫何回复说在往外走了,叶徐行就在大厅等。
很快看见莫何,之后看见吕澈和扶着吕澈的陌生男人。
叶徐行第一次觉得世界上有无来由的气场不合,在看到男人腕上的表时,又意识到并非无来由。
莫何手腕空着。
那个男人戴着莫何的表。
“介绍一下,”莫何走到叶徐行身边,说,“吕澈,你见过。夏熠扬,我前任。”
夏熠扬从小万众瞩目,学着谦虚的社交壳子堪堪掩饰骨子里的高傲,鲜少不因为能力地位去把什么人真正看在眼里。莫何是第一个,叶徐行算第二个。
几乎在看见叶徐行的瞬间,夏熠扬就下意识开始比较自己和叶徐行的方方面面。
他不自觉挺直腰背,扬起下颌,露出一个颇为绅士的完美微笑看向莫何:“这位是?”
叶徐行不动声色看向他的手腕,蓦地,自己手腕一热。
“以后不会再见面,就不介绍了,”莫何握着叶徐行手腕的手下滑,牵住给了个往外的力道,“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吻我[VIP]
什么表, 什么扬,通通抛出九霄云外。叶徐行随着莫何的步子走出几米,而后反手交握,十指紧扣。
莫何侧头看了他一眼, 叶徐行没有松开的意思, 莫何由他扣着, 一路牵到车边。叶徐行打开后排车门示意莫何先上车, 他随后。
就连上车的过程两个人都还保持着十指交叉牵手。
公路上车流声鸣笛声不绝于耳,车厢里没人言语, 一片安静。
“我手出汗了。”莫何说。
他声音里带了点笑,叶徐行能感觉到自己由脖颈向上蔓延的热度,好在车里昏暗, 看不分明。
叶徐行握着莫何的手松开力道,在手指分开后拦住莫何收回的动作。
“嗯?”
叶徐行没回答, 右手从口袋掏出手帕, 在随外面世界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一下一下按压莫何的掌心和手指间隙, 把渗出的细微潮湿擦干。
之后, 再次牵住,扣紧。
莫何的轻笑在车里短暂浮显又消散, 浅浅飘飘的一声,很好听。
两个人体温都高, 汗很快再一次生出来,莫何这次没再出声,和叶徐行一起牵手从车库到电梯, 从电梯到门外, 从门外到家里。
指根已经能感觉到因为汗液而产生的滑动,莫何任由叶徐行牵着, 在玄关停住时随意倚着墙,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叶徐行准备在什么节点松开。
总不至于还要牵着手换鞋?
门落锁的声音微不可察,叶徐行转身面对莫何站定,玄关灯光打在两人身后,叶徐行紧扣莫何的手没松,另一只手经过莫何垂落的手背,停在腕间。
“你的手表摘了。”
一句语气平常的陈述,莫何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叶徐行在想什么。
夏熠扬戴的表和他的一模一样,如果叶徐行没注意到,没误以为,那至多会问一句“怎么没戴表”,而不是现在这样意味不明似问非问的一句话。
叶徐行以为他把表给了夏熠扬。
莫何歪歪头,眼睛里映着玄关顶灯的光亮:“嗯,摘了。”
他故意不给答案,静静观察叶徐行的表情变化,期待叶徐行的反应。
是直接把话摆到面上来问明白,还是堵在心里吃醋生气,是一反常态要求他把表拿回来,还是不许他再和夏熠扬联系。
“我给你订了一块,不过店里还没到货,”叶徐行如同全没多想,说,“同品牌不同款式,需要换成之前的款吗?”
莫何眼底的兴味渐淡,抽出手理了下袖口:“不用。”
叶徐行乍空的两只手不习惯地蜷了下,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一些最起码的事总归明白。不愉快的过去被提及必定会不愉快,他知道自己的话让莫何联想到前任,察觉到莫何的情绪变化,于是没再继续手表的话题。
他俯身拿出莫何的居家鞋放在换鞋凳前:“明早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看着买。”
“渔具和场地都准备好了,明天下班后过去吗?”
周末要一起钓鱼的都是老手,他们说好要趁有限的时间抓紧把叶徐行教好,免得到时露怯。
莫何自顾换鞋:“不想去。”
“那就之后再说,不急。”
莫何换好鞋,直接回了房间。
他先前打定了主意要让叶徐行主动一次,按捺着情急配合叶徐行的节奏,今天更是故意在叶徐行面前点明夏熠扬的身份,顺水推舟坐实叶徐行的误会,想看叶徐行吃醋、反常。
哪怕做不到强势地一把把他推到墙上按住强吻,至少也要有点不同于平日的表现。
可什么都没有。
叶徐行是个十足的绅士,尊重、容忍、克制,和他硬生生装出来的不同。
莫何忽然觉得没意思。
卧室的床垫不如他的舒服,客厅没有他看电影时惯用的幕布投影,卫生间是常规设计没做小便池,浴缸只有单人大小且没有按摩恒温功能,单人位的沙发不能承托各个部位让身体完全放松。
许多琐碎细小的不舒适和不便利,在情绪昂扬时藏匿隐形,一旦兴奋退潮觉得索然,便争先恐后般纷纷涌现。
莫何打开冰箱,冷冻区空空如也,没有琴姨包的薄皮馄饨,能让他半夜饿时煮来吃。
晚饭和吕澈夏熠扬在一起没吃好,这会儿也不想吃外卖,莫何冷脸关上冰箱门打算空着胃去睡,一转身正对上从卧室出来的叶徐行。
他穿了身藏蓝睡衣,看不出没睡还是被吵醒。
“饿了吗?”叶徐行问。
“嗯。”
“想吃什么?附近有很多营业到凌晨的店。”
“不用,”莫何说,“不吃了。”
叶徐行抬步走近:“吃面吗?我来煮。”
莫何眉眼间淡淡的烦躁不自禁被诧异取代:“你煮?”
“我煮的面不难吃,”叶徐行打趣自己番茄牛腩的黑历史,挨着莫何站定,打开冰箱保鲜区拿了两个鸡蛋和几棵青菜,“尝尝我唯一擅长的饭?”
莫何也想起那道色香满分味不及格的菜,没忍住笑了下:“行。”
夜深人静,厨房灯火通明。
“想吃煎蛋还是荷包蛋?”
上次在超市叶徐行让他选菜时也是这个语气,莫何看着他,不算委婉地说:“你会哪种就做哪种。”
“都会,”叶徐行握着两颗鸡蛋,“不然一个煎蛋一个荷包蛋,你检查看看。”
“煎蛋,”莫何给出需求,“全熟,不要溏心。”
“好,”叶徐行起火放油,“我只会煎全熟,不会溏心。”
莫何偏头笑开。
左右无事,叶徐行在厨房煮面,莫何就倚在旁边看。
能看出叶徐行说自己擅长煮面不是空话。
“你喜欢吃面?”
叶徐行说:“还好。”
“看起来很熟练,”莫何想起叶徐行说过在家的时候干活多,“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做?”
“算是吧,”叶徐行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缓缓拨散,“我爷爷临终时病重,躺在床上很长时间吃不下饭,有一天忽然有了点精神,说想吃面,加个鸡蛋就好。”
叶徐行垂眼看着锅里的面,莫何看着叶徐行,听他说。
“当时我妈在店里忙,我爸打工不在家,我按照印象里煮面的顺序做,结果鸡蛋入水全散了,面又煮得太烂,成了一锅糊糊。之后把鸡蛋和面分开做,但控制不好油温,鸡蛋进锅就焦。”
“最后勉强做出来一碗像样的,但我爷爷已经饿过劲了,一口都吃不下。”
“我妈打烊回家知道后,手把手教了我一遍,我担心爷爷想吃的时候万一发挥不好,于是一天三顿地练,练熟了。”
莫何问:“后来呢?”
“什么?”
“你爷爷。”
“他没再说过饿,也一直吃不下东西,”叶徐行说,“没多久就去世了。”
“那时候你多大?”
“六年级,十一。”
十一岁,到现在将近二十年,叶徐行的熟练程度显然是在后面的这些年里也常做。
这件事情叶徐行虽然说得平淡,可细枝末节俱全,一听就知道从没忘却过丁点。恐怕每一次做,都会在脑海里复盘。
“那不是你的错。”
叶徐行捞面的手一顿,面条滑回锅里大半。
莫何少有的,看着叶徐行,而非看叶徐行吸引他的身体的某一部分。他看着叶徐行,声音稳而缓:“除了临终前因为身体燥热想吃凉物之外,大部分重症患者的食欲都非常短暂,就算你当时能很快做出一碗面,你爷爷也大概率吃不下。”
叶徐行盛面的动作很慢,托碗底的手指因为面的热度泛起红。莫何见状进去要接,叶徐行没让,端出来放到了餐桌上。
“而且,”莫何也走到餐桌边,接过叶徐行手里的筷子坐下,“人的器官在临终前会发生种种变化,长久不进食消化功能急剧弱化,骤然给非流食很容易导致剧烈呛咳、反酸、呕吐,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那时候没有吃,不一定是坏事。”
良久,叶徐行沉声开口:“谢谢。”
“只是陈述事实,”莫何夹了一筷面散热气,“再盛一碗,陪我吃点?”
叶徐行说:“好。”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吃得胃舒展,也吃得人心软。
“下班带你去钓鱼。”
叶徐行收起碗筷:“好。”
莫何弯起嘴角,有时候觉得叶徐行不合意,有时候又觉得叶徐行太合意。比如现在,叶徐行绝不会追着问一句“怎么又想去”让他下不来台。
刚吃过饭不着急睡,两个人没什么中心话题地闲聊天,叶徐行洗了碗,想起烘干机里的衣服忘记收,两个人就边说话边从厨房走到生活阳台。
“把你今天穿的衣服拿过来吧,我先定时。”
莫何懒得动,刚要说明天再弄,又转念答应了回房间去取。
叶徐行接过衣服习惯性检查口袋,摸到什么就顺手掏出来:“有东西——”
是块表。
莫何的手表。
叶徐行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会在这儿?”
莫何偏偏头:“你觉得应该在哪儿?”
有时候莫何的情绪想法让人摸不透,有时候又显而易见到几乎写在脸上。现在莫何的表情就明晃晃地在说,他知道叶徐行误会了什么。
“抱歉,”叶徐行坦白,“我看到他的表和你的一样,误以为他戴的是你的表。”
“我和他从上学的时候就都喜欢这个牌子,喜欢的颜色款式也都差不多,会戴同一款表,算巧也算正常。”
叶徐行默不作声把衣服放进机器,莫何说:“其他口袋还没检查。”
叶徐行反问:“其他口袋还有东西吗?”
“没有。”莫何承认得干脆。
叶徐行设置好定时,沉默了会儿直起身面向莫何:“方便问问,你们是因为什么分开的吗?”
莫何眼睛里泛起点笑:“如果我说不方便呢?”
“那就算了。”叶徐行说。
“我们太像,两个性格不好的人凑到一起,分开是迟早的事。”
那段感情结束时各不留恋,又时隔许久,莫何说起来和说别人的故事没差多少。如果叶徐行想知道得更详细,莫何还能给他讲讲数不清次数的针尖对麦芒的吵架精彩片段。
没想到叶徐行先说了一句:“你没有性格不好。”
像是强调,也像纠正,叶徐行又说了一次:“你性格很好。”
莫何蓦地笑出来:“你觉得我性格好啊?”
叶徐行说:“是。”
“那是你还没体验到。”
叶徐行笃定摇头:“我不觉得。”
“好吧,”莫何摊摊手,“希望你一直这样觉得。”
“会的。”
那块从莫何口袋拿出来的表还在叶徐行手里拿着,他抬起手,莫何要拿,一下没拿回。
叶徐行没松手。
莫何眉梢微挑:“嗯?”
“这块表,可以送我吗?”
莫何仗着叶徐行刚才的笃定牙尖嘴利:“凭什么?”
“我会送你一块新的,和你换。”
“用新的换旧的,”莫何看着他,故意调侃,“亏本的生意啊,叶大律师。”
“不亏。”
“为什么不亏?”
叶徐行默了默:“你帮我很多。”
“所以,要送我的表,是谢礼?”
承认不对,否认也不对。叶徐行片刻无言,分神的工夫,手里的表被莫何拿了去。
叶徐行的睡衣款式简单,藏蓝纯色,翻领系扣,左胸有个装饰口袋。莫何手里的表缓缓靠近,一角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在胸口划过。
叶徐行呼吸滞涩,紧接着听见莫何放低了声音,念他的名字。
“叶徐行,”莫何捏着表带,在表盘挤进口袋边缘时轻巧松手,“我想要什么样的谢礼,你知道。”
手表沉甸甸地落入从没装过东西的口袋。
紧贴左胸,存在感异常明显。
叶徐行喉结滚动,他定定凝视莫何,看见莫何的眼睛好像在说,叶徐行,吻我。
嘴唇触碰,柔软挤压,温热湿润。
叶徐行屏息顿住,分开一点距离。两人鼻尖虚碰着鼻尖,莫何想起上次叶徐行的反应,漾出笑来:“不喜欢舌头?”
“没有,”叶徐行重重吞咽,声音很沉,“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这样啊,”莫何仍旧不动,只垂眼看他的嘴唇,“需要多久?”
叶徐行说:“现在可以了。”
莫何静静看着两片染上晶莹液体的唇瓣缓缓靠近,这是莫何见过最漂亮的嘴唇,此刻又添性感。
如果能沾染上其它液体不知道该有多性感,只想想就要硬。
呼吸交汇,近在毫厘。
叶徐行却停住了,他看着莫何的眼睛,忽然说:“不是谢礼。”
莫何落进叶徐行的视线里。他忽然忘了当下最想做的事,只听见叶徐行用比平时更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说——
“莫何,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地告知大家,《表面绅士》将暂停更新一段时间。
躺了两天,时间混乱,发现已经错过了假条里应该更新的日期。今年经常低烧,有时候晚饭后下楼散步一吹风,回来就头晕起热,免疫力差得离谱。检查说肺部有结节,肝部有囊肿,气血两虚。不是很严重的大事,大家不用担心,只是被医生严肃警告了不许再熬夜,必须调整作息到十一点前睡。
我码字手速太慢,顺畅的情况下每小时五六百字,一章三千字最少需要五个小时,其实只要能写总能更新,但最难的是,各种事情太多,只有凌晨才能静下心写得顺畅,白天或凌晨前,一小时一两百字甚至根本写不出都是常事。
这几年经历了身边许多人离世,亲人、朋友,疾病、意外,每每想起总是沉痛,偶尔和朋友聊起,仿佛也到了“了却生死无大事”的年纪。写小说是我从中学时期就有的爱好,最早、最久、最热爱,不会放弃,不会坑文,只是要先保证身体健康,健康第一。
我会努力调理身体,努力把凌晨码字的习惯改掉。连载期间断更是大忌,各种数据、收益都会受创,甚至可以说把它未来的可能性扼杀在了摇篮。我坚持了很久,如果不是不得已,绝不会做出暂停更新的决定。
感谢大家的阅读和喜欢,也非常抱歉没能给大家好的追更体验,我是非常看重反馈的那一类作者,切身知道连载期间追更的读者和评论有多可贵,再一次向大家鞠躬致歉。
最后,大家都要保重身体,健康平安胜万全。
举心~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