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卡顿走在大楼漆黑的走廊里。
周边的监控还在运转, 他清楚后面的那双眼睛在一直盯着自己,但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停留。
那间屋子在这栋大楼的地下,通过直达电梯进入。
麦卡顿没有通行证, 但同样的血就足够被这个异能的产物认可。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他走出电梯,站在了一块巨大的弧形玻璃前。
透过玻璃他能清楚看到漆黑棺木中那具早已死亡的身体, 以及身体上方悬浮的圆环。
这间屋子里埋葬的其实远不止一个人。
麦卡顿这个姓氏最初的三个人造就了雾都的今天, 也葬送了这个家族的未来。
只不过,现在活着的那个, 是最大的怪物。
他已经受够了担惊受怕,不知道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替什么人去死。又或者下一代里,一旦检测出特殊异能, 就被送往雾都的日子。
他不想当救世主, 只想活着。
哪怕并不光彩, 哪怕依附雾鬼, 也比担惊受怕地走向死亡要好。
呼出口气,麦卡顿把血滴在检测仪上,后退一步等待它开启。
电梯声忽然传来, 他瞳孔微缩, 却只能紧盯着面前的仪器, 等待着检测结果。
电梯下行的声音越来越近, 直到缓缓停下。
在开门声响起的瞬间, 检测终于结束,玻璃大门向两侧打开,麦卡顿手心布满了汗, 飞速朝控制台走去。
雾都天空有一层异能形成的屏障,这同样是将雾鬼留在雾都的封锁。
也要感谢这个姓氏,在雾都的问题上。外面那些人在他面前并不避讳,甚至要求他们尽可能了解它的原理。
大概是因为,他们从没想过英雄家族的后代居然有一天会投靠敌人。
麦卡顿扯起一抹冰冷的笑。
他听到了飞速传来的脚步,但跟随他来的雾鬼已经拦在了那道身影面前。
“昭先生,是我小瞧你了。”他依旧笑着:“你居然能摆脱一位王?”
昭皙没回这句恭维,冷声开口:“后退,你应该了解过我。”
“当然。”麦卡顿敲下一个按键,缓缓转头:“我不怀疑,如果你想动手,凭我们根本拦不住你。”
说完,他顿了一下:“但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毕竟这里的一切非常脆弱。甚至和灯塔直接关联。”
他的脸上看不出说谎的痕迹,甚至相当真诚:“据我所知,您也不想给雾都陪葬吧?”
四目相对,半晌,昭皙忽然嗤笑:“就算我不动手,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毁掉雾都的屏障,你的那个先祖不会动手?”
然而,麦卡顿无奈摇头:“他当然会。”
“也许百年的时间早就让他没了人性,所以几百万人的性命,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比起他,我一直觉得你我更能相互理解。”麦卡顿放缓了声音,观察着昭皙的表情,甚至带上了点真诚:
“我的家族近200年来一直被诅咒笼罩,没人比我更懂那种随时可能会死的恐惧。而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几个人的自大。”
他呼出口气,看向高处:“想活着有什么错?”
“所以,你说自己到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昭皙忍不住挑了下眉,敛去那丝讥讽:“那我倒是想知道,你想怎么活着?”
也许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机会。麦卡顿说了下去:“人类根本不可能战胜雾鬼,它们的力量比你想象得还要恐怖。”
“我知道你不认可雾鬼,但这个未来是注定的。站在气象局那一边注定会被当作弃子,我反而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昭皙缓缓转动刀柄,似乎有了一些兴趣:“比如?”
麦卡顿叹了口气,似乎在让步:“雾鬼的目的很简单,它们无非是想离开。当限制打开,那么不光雾鬼,就连人类也不会再被束缚在这座孤岛,如果你依然不接受雾鬼,以你的能力,大可以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框死在这里。做一个选项少得可怜的选择题。”
这话听着实在有道理,麦卡顿不会是在商圈里混过的,混淆重点是一把好手。
可昭皙同样不好糊弄:“听着挺不错,那么问题来了。”
他注视着屋里的人,眯起眼睛:“雾鬼能不能摧毁灯塔的事先放一放。能请你从那个台前离开了吗?”
麦卡顿地皱紧了眉头,目光不自觉扫向周边,可那道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你好像在等什么人。”昭皙笑了,刀尖点地,缓缓上前:“还是说你的灯塔应该在现在被摧毁?”
这一刻,麦卡顿的脸色变了,而昭皙弯起唇角:“很遗憾,艾·芙戈博士的计划怎么样了,我不怎么清楚。但是……”
他略微侧头,看向一侧:“我感觉到了木析榆的气息。”
长刀直指眼前面色骤变的人,昭皙静静开口:“真遗憾,我有种直觉,你们的计划要破产了。”
“至于你身后那个东西,包括气象区最上面的那个人,我都会解决掉。”他眯起眼睛,一字一顿:“而在那之前,是你自己从那儿离开,还是我带着你的尸体离开?”
在木析榆从雾中离开时,秦昱就察觉到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算了解艾·芙戈,木析榆能离开,就只代表一件事——她死了。
秦昱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情况下,灯塔无法销毁,计划已经无法继续进行。就连他自己都被一个人类逼得不得不选择自保。
当昭皙真的决定不计代价放手一搏时,连雾鬼都觉得心惊,那一刀差点劈开他的雾,被白光逼退后,昭皙的身影就消失了。
而当第三位王的气息消失时,秦昱的表情彻底变了。
天空的浓雾无声笼罩,秦昱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准备脱离,可忽然出现的熟悉声音,已经在它身后响起:“准备去哪?”
熟悉的身影拦住了雾鬼的去路。
因为瞎用异能,现在正疯狂抹鼻血的池临听到声音赶紧抬头,在看到木析榆那张熟悉的脸时,顿时大喜过望:“木哥!”
木析榆瞥了他一眼,差点被那个LED灯的新造型晃瞎了眼,顿时轻啧一声:“搞什么?人体艺术?”
池临欲哭无泪:“我也想知道。”
看着他,秦昱的眼底闪过厉色,随后不动声色地一步步后退。
“你变成了雾鬼?”
“是啊……”扫过灯塔下那一连串半死不活的残兵败将,封楼坚强的朝他摆手,示意还活着,木析榆才重新看向雾鬼,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不得不说,我多少有点理解雾鬼为什么变态了。本来我都觉得自己的道德和情感感知够低了,现在来看,慕枫的基因贡献还是非常大的。”
扫过眼前人,秦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清晰感觉到了王的气息,再加上接连吞没两位王,这让他变得极度危险,也清楚他绝不可能放过自己。
“你真以为自己能赢到最后?”秦昱咬着牙,隐含威胁:“你真以为雾鬼的王会这么容易被吃掉?总有一天你会被贪婪反噬。”
可木析榆丝毫没被吓到,似笑非笑:“用不着你提醒了。”
“艾·芙戈碎成渣了,至于那个唱戏直接被炸成了一团,精神碎得有点难评,我反正不知道它们能怎么反噬我。”
“至于你……”说完,他顿了一下,弯起唇:“他顾忌着灯塔和最高大楼的情况,怕把你逼急了,没敢下死手。结果都这副鬼样子,连雾都快被砍碎了。”
“得了吧。”
硬币从指尖坠落,浓雾将脸色难看的雾鬼瞬间裹挟。
“与其期待反噬,不如先试试,能不能杀了我。”
直到最后的雾气消散,只剩下最后那道身影。
总局沉默了许久,揉了揉怀里孩子的头发,在刺耳的警报声中,伸手将已经进入自毁倒计时的灯塔程序关闭。
跳动的画面戛然而止,最终停在唯一一个数字。
第二次确认通过,数字剧烈闪烁,警报连同显示界面,一同闭合。
“我们要死了吗?”她察觉到了老人神色间的复杂,忍不住问道。
侧头看向窗外未散的雾,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暂时不会了。”
“不……也许很久都不会了。”
……
关闭指示灯,昭皙将刀尖上的血甩落,侧头就听到了脚步声。
白发的身影靠站在门边,木析榆弯着眼睛看他,注意到地上临死那一刻还在竭力伸手想抓住什么的身影,悠悠笑着:“心情不太好?”
昭皙看了他许久,终于回答:“是不太好。”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变成雾鬼?”木析榆依旧弯着眼睛,目光却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不算是。”昭皙扔下耳边的通信器,朝他走过去。
“我只觉得,雾鬼在让人生气这方面非常有天赋。”
木析榆忍不住挑了下眉,而昭皙已经站在他的身前。
距离很近,木析榆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彻底变为雾鬼后,木析榆的体温更低了,明明人类的基因已经彻底从他的基因里消失,过往的本能却依旧让他下意识贴近。
昭皙没拒绝这个拥抱。虽然心情确实不算好,但他们刚从生死的边缘离开,伤痕累累,这个怀念已久的拥抱足以让混乱的思绪平息,没必要因为情绪而拒绝。
木析榆把下巴垫在了昭皙肩上,他们俩的身高其实没差多少,但两三厘米的差距,就足以让木析榆低头的这个动作显得像是示弱。
呼出口气,后知后觉的疲惫和伤口的钝痛昭皙闭上眼睛,却在提问:“A还活着吗?”
木析榆想起了那只在癫狂中,像是在笑又像再哭的雾鬼,最终回答:“他死了,被雾鬼杀了。”
昭皙没有追问,只是听不出多少意外地开口:“是么……我以为,他会在一切结束后逃走。”
“就当他逃走了吧。”木析榆扯了下唇,注视着窗外:“至少,他确实从笼子里离开了。”
昭皙没回答这句话,许久之后,才继续了这场问答:“雾什么时候散?”
“大概要阴一阵子了。”木析榆唔了一声:“我把能杀的都杀了,剩下那些都是精神些精神的残余,确实没法控制了。”
“吃这些玩意我反胃,就这样算了,当一场普通的雾。”
“之后还会有雾鬼产生?”
“会。”这次,木析榆没什么犹豫地回答:“我不知道雾鬼为什么产生,也不知道它们什么会消失,但只要还会起雾,还有人,就永远会有雾鬼诞生。”
“那么,最后……”
昭皙睁开眼睛,伸手按住了眼前人的后颈,贴着他的唇,注视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似是询问又像在等待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你的立场。”
视线交错,木析榆看了他许久,忽然眨了眨眼,笑起来:“我大四快毕业了,需要实习证明。”
“昭老大能给开的话,我就卖身给你怎么样?”
四目相对,许久之后,昭皙没好气的按着脸把人推开:“让李印给你开。”
“不去,到时候又给我塞一堆工作。”提起那个工作狂,木析榆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他那合约多久到期来着?到时候我一定把他踹了。”
昭皙好笑地扯了扯唇,而木析榆眼底带着笑,却忽然咬了下唇边正准备收回的手指,在昭皙不自觉眯起的眼中,留下不算重的齿痕又松开:“说真的,签了我呗,昭老大。”
“雾鬼的身体很轻,所以很容易随着风飘走。”他吻上眼前人的眼睛,放轻了声音。耳边的亮色闪过光芒,语气随意地像在玩笑,却又暗示着什么:
“留住我吧,到那时候,我的立场由你决定。”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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