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窗外, 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木析榆坐在第四层的会客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注视着不远处冒着危险在外观望的人群。
许多人的手紧紧攥住胸口位置, 那里有一枚被隐藏的十字。
这些「神」的追随者早就知道了物风生物是披着气象局外衣的“自己人”,因此,他们被煽动前来, 站在围观的人群中。
不得不说, 秦昱的邪教应该参考过不少影视画面,发展教徒, 情报传递,以及定期集会和聚集抗议,一应俱全, 将来拍电影估计会很有艺术性。
现在是下午两点,离剪彩仪式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大楼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人, 只不过除了员工, 就是雾都的那些贵宾。
接待的人是麦卡顿, 不得不说, 雾鬼找的合作者相当有商业头脑,他站在这群来自各个行业的富豪中,一边表现出诚意, 一边对各种试探打着太极。
艾·芙戈倒是没出来, 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最近她的名字也被无数次提及, 过往的履历被翻出, 无一不证明她同样是科研领域不可多得的人才。
就连家庭关系也在她的默许下被翻出, 慕枫的名字随之出现,这个被誉为雾都百年最伟大的天才的人物,给这次剪彩迎来更剧烈的话题。
两个科研领域的杰出研究者, 虽然有一个早早逝去,但依然不影响物风生物不可撼动的权威。
在这种情况下,木析榆当然也逃不过大众视野。只不过和父母在生物化学的权威相比,木析榆毕业前后的艺术生涯就只剩了娱乐性。
在媒体看来,生物化学大跨步到艺术,堪称基因突变,给了社会学及教育学等一系列学者无限的发挥空间,甚至已经有人发布文章,呼吁高知父母要学会接受孩子的平庸。
看着营销号的标题,木析榆的白眼差点翻上天。
刚把手机扔到一边,李印就端着水蹿到了眼前。
敏锐捕捉到木析榆没个正形的坐姿,他咬牙切齿且恨铁不成钢:“你今天这身西装是高定,高定!你懂高定是什么意思吗?低调但充斥内涵的意思!”
“还有你今天面对的是雾都百分之九十的名流圈!装你也得给我装出来个成熟稳重!”
推了下鼻梁上用来沉下气质的细框银边眼镜,木析榆嫌弃地扯了下极细的单边链条,一点没觉得这个装扮哪里让自己显得成熟且专业,骚包倒是差不多。
李印也这么觉得,但他盯着这位往那一靠就像纨绔的主,也只能劝自己,至少这个目中无人的气势很有天才的傲骨。
但不得不承认,这身妆造确实把木析榆的优势体现出来。
造型师用了半个多小时吹出来的头发让大半眉眼显露,灰白瞳色和高挺立体的鼻梁清晰可见,再配上装饰的眼镜,和衬衫随意散开的两颗扣子,既不显得过分年轻,但又不会显现出刻意迎合成熟的死板。
简单点说,很帅,很好看,很出片,李印非常满意。
木析榆今天难得听话,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但到底是强忍着没破坏造型。
看透一切的李印啧啧两声,忍不住嘴欠:
“怎么样,这造型不错吧?相信我,人都是看脸的动物。前任,特别是将断未断的前任,有张好看的脸就是重新吸引的基础,就算无法重新开始,得不到的,也会成为永远的白月光!”
木析榆:“……”
成功被这套白月光理论恶心到,木析榆毫不留情地把手边的空水杯抛过去,磨牙冷笑:“前任?哪来的前任?什么时候变成前任的?通知我了吗?”
顶着木析榆不善的目光,李印抱着杯子,疑似仗着对方没法在这痛下杀手,面露怜悯:“怎么说呢,金主和包养对象的话,可能还够不上前任这个词。”
“毕竟前任也是有过名分的。”
木析榆:“……”
在没名没分且被金主抛弃的男大逐渐充斥着杀意的眼神中,李印强忍着直跳的眼皮,正思考着怎么溜走的成功率比较高,忽然走近的另一道声音,成功将他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了出来。
“这场剪彩比我想象中要兴师动众。”
顺着声音看过去,木析榆注意到了从李印身后走出的男人。
和木析榆一样,他穿着同样低调但肉眼可见剪裁高档的一身,不过这位虽然同样年轻,但确实做到李印口中的成熟稳重。
木析榆知道他。
程羽深,程合集团的这代领头人。
说实话,木析榆没料到他也会来。毕竟集团旗下的程合医药和他们脚下这家新公司是毋庸置疑的竞争者。
更何况,他和昭皙关系匪浅,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个火坑。
木析榆眯起眼睛,把担心他不认人,想凑上来提醒的老妈子李印无情打发走,才终于半开玩笑地开口:“程董不会是来打听情报的吧?”
“打听情报还不至于,但我想整个雾都在关注今天,毕竟物风在这几个月的成就,连我也难免好奇今天要公布的新品。”程羽深回答滴水不漏。
硬币在指尖转了一圈,木析榆看着他的眼睛,没再选择刨根问底,而是朝对面的位置抬手:“那么,坐吧。”
说完,他没去看程羽深的反应,只侧头看向窗外聚集的人群,和从刚才就站在大门边缘的那道身影。
“时间快到了。”木析榆淡淡开口:“外面太多人了,程董应该不准备下去凑这个热闹吧。”
从他的话里听出某种暗示,片刻后,程羽深招来秘书说了点什么,依言坐在对面的软沙发。
摸了摸食指的戒指,他端起送上来的茶杯,看着对面人在灯光下闪烁的镜框,忽然开口:“我听昭皙提过你。”
“我知道。”木析榆将手里的硬币丢过去,才终于看向正朝这边走过来的麦卡顿,站起身。
“少点好奇心吧,程董。”离开前,木析榆只留下一句话:
“你的金钱在这里无用,你可以趁现在好好想想这次来的目的,以及……”他顿了一下,看向前方的人群,以及暗处投来的注视:
“从这一刻起,你最好别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最后几个字被咬重,程羽深愣了一下,可木析榆已经离开,只剩下逐渐远去的背影。
“程董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麦卡顿意味不明地收回视线:“媒体和气象局的人已经到了,研究院带队的是林魏雨林博士,还有一位女士。同时来的还有第九组的执行官炎逐和……”
他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那一位。”
没回应这个老家伙的话,走下楼梯,木析榆一眼看到了玻璃门外的艾·芙戈以及某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博士。
他的身后确实跟着一位优雅的年轻女士,但她并没有参与这场谈话,只是看向人群。
感应门打开,几人的目光就同时落在两人身上,同时还有一道目光从人群之外投来。
木析榆克制自己没看过去,站到林魏雨面前,轻笑:“好久不见,林博士。”
“确实好久不见。”林魏雨的神色有点复杂。
第一次在净场见面时,他们一个代表气象局招安,一个一身肆意张扬的学生气。一头白发的年轻人清楚自己手握的资本,谁都不放在眼里,也有人撑腰,三两句话就把人气了个够呛。
而短短一年的光景,物是人非。
同样有这种感觉的还有炎逐。他那时候就想找机会和这位年轻的高位精神力好好打一场,现在终于有可能等到这个机会,却在这种即将相悖的立场。
木析榆忽视了他们眼底的复杂,而艾·芙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眼镜很久,才看向麦卡顿:“既然不需要介绍,就请进吧,时间也快到了。”
由于大雾天气难以拍摄,也并不安全,因此炎逐带来的第九组很快拉起警戒线,并驱逐并未拥有邀请函的群众。
就算佩戴气象局手环在雾中也依旧危险,因此大部分人都回到车里,或前往就近的商铺等待消息。
至于剩下的那些……
没再看那群几乎朝圣般虔诚的人,木析榆的目光从不远处的越野车收回,跟了进去。
一楼大厅布置了很多饮料甜点,但关注这些的人并不多,绝大部分进入这栋大楼的人都只在乎一件事——
新药是否能在大灾难面前为生存带来新的机会。
一般来说剪彩会在室外,但雾气实在太浓,无论是直播还是录像都无法正常进行,因此转移到了室内。
整点即将到达,这些在雾都非富即贵,或者有些知名度的公众人物,无一例外地从大楼公共区域朝一楼大厅聚集。
木析榆转动着手里盛着饮料的杯子,从周边人影身上扫过,甚至看到了一同抵达的度炆。
他这次来应该不是以气象局或者风临的名义,脖子上挂着临时出入证明,应该是作为义工或者什么工作人员混进来的。
木析榆看过去的那一眼没有遮掩,度炆几乎一瞬间回头,和他对上视线,身体不自觉紧绷。
然而木析榆只看了一眼就回过头,没有要举报的意思。
还有二十分钟,横幅已经拉起。
物风生物的几个研究员木析榆第一次见,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都是人类。至于是甘愿为雾鬼服务还是,被迫或被蒙骗都不得而知。
艾·芙戈和麦卡顿站在最中心,一起的还有林魏雨。
其实气象局选林魏雨作为代表,非常微妙。
他在研究院的地位其实不算低,但他既不是这任研究院首席,甚至不在大众面前露面,知道他真实情况的人少之又少,一句林博士根本摸不清气象局对这场带着发布会性质的仪式是否重视。
至于在知情者眼里,这个态度已经能说明不少问题。
“贵公司的保密工作真的非常不错。”
带着血漠然的语调突兀地从身边传来,木析榆下意识侧目,看到了和林魏雨一起的那位女士。
木析榆一早就注意到了她。这个人的眼睛总是无意识透露出一种对周边漠不关心的冰冷,但长发被一根翠绿的簪子挽起垂在胸口,又压下了那种冷漠感。
“直到现在,我们,包括在场绝大多数人也都不清楚今天的具体流程。”说这些时,她没看木析榆,精神波动却已经开始扩散:
“各位今晚的重头戏可以提前透露一下了吗?”
同样是精神类的异能,相比于昭皙没有任何预兆的瞬间攻击,她的能力更像一把手术刀,锋利的刀刃在无声间划皮肤与头颅,硬生生刺入脆弱的精神,然后切割,摧毁。
哪怕木析榆在刺痛传来的瞬间就反应过来,并迅速抵御。
可最初的那一刀,这股对普通人甚至异能者来说都称得上酷刑,可以迅速摧毁神智的刺痛,依然让他感到心惊。
——精神剖析。
这个无比贴合的名字直接出现在脑海,木析榆甚至不需要猜测,就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
她就是陈诺。
按照昭皙曾经的说法,她大部分时间都驻留在气象局,没想到今天居然一起来了。
似乎没料到,第一刀切下后居然这么快就被挣脱,甚至让她雾中失去了视野。陈诺终于看向木析榆,神色间多了审视。
四目相对,木析榆强压下依旧残余的剧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手中的果汁和唇角的弧度都毫无变化。
“真遗憾,你问错人了。”
他遗憾地朝面前人扯唇,旋即对上艾·芙戈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以及她身边空出的位置。
“王的控制力没你们想象中那么肤浅,我甚至可以告诉你,站在横幅后的那些人,你可能能突破防线杀了他们,也没机会读取任何细节。”
擦肩而过时,放轻的漫不经心语调落入耳中。陈诺察觉到什么般轻轻皱眉,听到了最后被放得极轻的一句:
“如果你真想知道什么,不如找找混在人群里的空壳。”
这句话暗示着什么,却又摸不着头脑。
走上红毯,木析榆在骤然闪烁的镜头下,没什么表情地走到挽着白发微笑的女士身边。
艾·芙戈看了他片刻,在让出位置时,忽然握住木析榆的手臂,伸手将因为不适而滑落一点的眼镜扶正。
眼镜推回原位,艾·芙戈却没有立刻松手。她透过这副眼镜看着这张脸,似乎想从中找到谁的影子。木析榆没阻止她的动作,可垂下的眼底带着一点嘲弄。
在媒体眼里,这是个可以借题发挥作为噱头的母慈子孝画面,然而实际是,两个人的眼底都是冷的。
“真遗憾,我浑身上下也就这副眼镜有点像亲爹了。”木析榆毫不掩饰戏谑:“说真的,虽然我爹死都死了,不准备诈尸回来跟你再续前缘,导致雾鬼越像他越容易溃散。要不你换个思路,主动散形陪他算了。”
毫不在意雾鬼冰冷的神色,木析榆似笑非笑:“他能选择要不活,总不能拦着你去死吧?”
无声的对峙后,她终于缓缓松手,勾起一抹和往常无异的微笑,可半阖的双眼却藏起了难以掩盖的冷意。
“看来你是真想让我死。你父亲当年失败了,那么,希望你不会重蹈他的覆辙。”说完,她后退一步,伸手整了下木析榆的衣领,松手时似笑非笑:
“毕竟你没一点地方像他,真到那一天,我不会救你。”
这段短暂的交谈声音不大,但就在旁边的麦卡顿和林魏雨被迫听了个全程。
虽然母慈子孝没听出来,但纯恨是听出来了啊。对面这个随时可能火拼的氛围家庭氛围,两人的眼皮相当同步地抽了抽,本能外挪了一步,生怕雾鬼被儿子气疯,来个无差别攻击。
有了这个对比,两人对自己目前的家庭关系知足极了。
剪彩仪式顺利结束,麦卡顿致辞之后就直接宣布晚宴时间,请所有人移步顶层宴会厅。
至于缺少的新品发布环节,也就是众人最在意的发布会内容,则会在晚上七点在宴会厅,以直播形式,向整个雾都公布。
重头戏终于有了着落,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四处打听,然而小道消息虽然不少,但没有一个人敢保证准确性。
打听了半天纯属白费功夫,一群人也只能耐下性子等待。不过好在,在场几乎聚集了大半雾都的人脉,这些生意人或名流哪能错过这个机会,很快整理好状态,三三两两投入到其他交谈中去。
宴会厅的灯光专门调试过,金灿灿的明亮灯光和诱人的酒水餐食,很容易调动现场气氛。
只不过木析榆一如既往的兴致缺缺,扫过大厅中这些对危险一无所知,还沉浸在谈笑和生意中的人们,他端起一支香槟杯,一边往边缘走一边拿出手机,在看见空荡荡的消息栏后,轻皱了下眉头。
走到尽头角落被窗帘挡住灯光的地方,他站在阴影中思索片刻,打开其中一个聊天框正准备发消息时,忽然听到了几乎只隔着几步距离靠近的脚步声。
回头的瞬间,脚步声似乎察觉到被发现,忽然加快。
下一刻,一只手从幕帘后猛然伸出,一把捂住木析榆的嘴,然后在他微怔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死死按进角落。
压住大半张脸的力度很重,没有留情的意思,由于没有挣动,惯性的后仰让他被轻易撂倒在墙边狭小的夹脚,紧接着,被一条曲起的腿抵住腹部。
忽然的失重让木析榆眯了下眼,才看清眼前背对着窗帘缝隙透出的那一丝光亮的人影。
他垂着眼,半阖的眼底是看不出情绪的冷漠,感受到捂住嘴的力度放轻,木析榆带着故作诧异的一个昭字刚刚出口,就被加重的力道堵了回去。
说话被禁止,木析榆眨了眨眼,相当识相地放弃了。他摸不准昭皙准备干什么,就只能下意识用眼神扫过眼前这个人。
难得的,昭皙今天的西装下搭了一身酒红色的衬衫,一颗扣子没系的领口处,隐约可以看见锁骨的轮廓。
红色的衬衫让他的皮肤在黑暗里也显得很白,目光顺着锁骨向上,木析榆能看到脖颈经络绷紧的流畅轮廓,以及那张在难得的色彩中相当好看的脸。
很轻地唔了一声,木析榆眯起眼,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腰,用这个在限定条件下带着占有意味的动作,感受着手下属于人类的体温。
昭皙没阻止他的小动作,只是膝盖加重了点力度作为警告。
忽视了眼前人瞬间滑动的喉结,他只盯着木析榆脸上的细框眼镜片刻,带着明显嫌弃的缓缓皱眉:
“把这东西摘了。”
第172章 惊变 开场
黑暗的角落里, 木析榆看着昭皙的眼睛,诧异挑眉。
他刚刚那句话比起要求,其实更像命令。
命令他把什么脏东西拿下并丢掉。
木析榆没问原因, 也问不了。以至于他甚至怀疑,这人上来就捂嘴属于早有预谋。
在那双始终居高临下注视自己的目光中,木析榆用空闲的那只手, 顺从拿下鼻梁上这副造型师精心挑选的配饰。
这个过程, 他一直看着昭皙黑暗中的眼睛。
好像心情不太好。
这么想着,他捏着眼镜腿, 正准备放到一边,就听到了接下来的两个字:“折了。”
四目相对,木析榆没从昭皙脸上看出什么, 但他相当无所谓,收拢在手心后, 他甚至抬手举到身前, 随着手指收拢的动作, 几十万定制款的镜框, 一寸寸扭曲变形。
然后,随着镜片碎裂的“咔嗒”声,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中一片片落下, 剩余部分则被随手扔到一边。
昭皙没说什么, 直到注意到身下人挑起的眉头, 从那双眼底看出了“满意了?”三个大字。
满不满意不好说, 昭皙这次的突然袭击确实是一时兴起, 至于理由,他想来想去,最终归结为——这副眼镜丑到没眼看。
从第一眼看见时就觉得丑, 特别是在艾·芙戈伸手推回镜框时,就更碍眼了。
眼镜摘下,露出那张单薄到只剩一种颜色的脸。失去配饰,在黑暗中,他更像一团挣脱一切束缚的雾了。
因此,他忽然伸手,摸上外套袖口。
那里扣着一颗袖扣,可拆卸的款式。他没什么都没说,将最中心那颗点缀用的红宝石从银托中一点点抽出。
木析榆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垂眸看着那颗比起袖扣更像配饰的澄澈晶体。它并不大,却依然能看出品质,透亮,纯粹,哪怕只有一点光,就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注视着那双看过来眼睛,昭皙的手指蹭过宝石下用来固定的银针,一句话都没说,将尖利的一端缓缓抵上左耳上方柔软的耳骨。
“赔你了。”
伴随着这句话,力道加重,银针寸寸刺入,带来刺痛。
木析榆没有动作,任由一点雾白的血沾染在托住的手指又散去,直到针尖从血肉刺穿,宝石贴合。
没有耳托,昭皙用指腹掰弯了耳后多出的银色,最终绕成一个贴合耳后的圈。
合适到甚至没有留有余地,除了暴力掰折,它无法再被摘下。
虽然一直没有细想,但在木析榆面前,昭皙掩盖得很好的掌控欲和偏执其实会更加明显。
不容拒绝的强势在几乎同等的实力面前,其实未必有足够的震慑性,但他毫不遮掩,因为知道不会遭到反抗。
木析榆也确实不会反抗,不过,只在最初。
因为有自身能力带来的资本和自信,也因为这个人,所以他无所谓示弱。
但示弱不代表他不会得寸进尺,毕竟只有有利可图的时候,野兽可能朝什么人翻肚皮。
这应该是大半年以来,他们第一次接近独处的时候。
一层厚重的幕布将他们和外界分开,两个至今还无法完全确认立场的人却隔着两层布料,身体近乎贴合。
外面的音乐声和嘈杂声有些失真,但却提醒他们,就算是在阴影下,依旧在无数双眼睛随时可能看到的地方。
昭皙的一条腿依旧稳稳压住木析榆的胸口,而另一条腿的膝盖抵在地面。这是一个压制的姿势,可木析榆原本放在他膝盖中间,平放在地的那条腿不舒服似的忽然上抬。
西装裤的面料随着曲起的弧度,有些刺激的力道从某个位置猛然擦过。
一瞬间的摩擦让昭皙的脸色微变,原本只是搭在木析榆大腿的手下意识用力。可木析榆没抵抗,仿佛歉意似的顺从地把腿放回。
“你……”
昭皙的声音里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而罪魁祸首弯起眼睛,仗着昭皙两只手无暇顾及,扶住他的腰的手已经代替酒红的衬衫,没入缝隙。
温热的触感让木析榆眯起眼睛,原本微凉的修长手指一点点沾染上温度,可就在大半手掌快要没入时,昭皙忍耐地闭上眼睛,终于松开捂住木析榆半边脸的手,死死握住那只为非作歹的手。
“你什么身份,在这里惹火?”昭皙睁眼,略有些哑意的语调连语气中的冰冷都被迫少了几分。
木析榆脸上依然残留着力道下还没散去的指痕,连带着耳侧闪烁的宝石,让昭皙的目光短暂停滞。
“喜欢我的脸?”木析榆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停留,顿时挑眉笑了:“那见色起意的理由不就够了?毕竟在今天这场宴会,你我立场相悖,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昭皙冷笑一声,而木析榆被原本被攥住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本就空闲的手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忽然按住他的后颈,猛然发力。
不过单凭突然袭击想彻底压制昭皙很难,木析榆清楚这点。因此,卡在腿间的膝盖不怎么留情的又一次狠狠蹭过,硬生生逼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掌心处原本绷紧的腰泄力般的猛然一松。
按住后颈的手减缓了倒在地上的力道,两人的位置彻底调换,木析榆垂眸看着地板上垂落的黑发和昭皙喘息紧皱的眉头,膝盖又一次向前挤压,在溢出的急促中抵住。身下人下意识想向后拉开距离,可却被死死按在原地。
修身的西装裤和膝盖的力道终于让昭皙短暂失去反抗的力气。木析榆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灰白的瞳孔在黑暗中危险却又亮得惊人。
“有点敏感啊。”感受着隔着布料传来的湿意,木析榆俯身吻上昭皙耳后和颈侧相连的位置,如愿看到了他下意识绷紧的下颚,以及即将混乱的喘息。
“身体居然记住刺激了,看来之前我服务得还不错,不给点奖励吗?”
虽然这么问,但木析榆没有等待回应的意思,甚至伸手捂住昭皙嘴,将喘息声尽数压回。
“嘘……别出声。”他顺着指缝露出的唇角一直吻上随着胸膛起伏的锁骨,才侧头看向幕帘之外。
“毕竟,那些东西非常敏锐。”
那里,一只雾鬼无声靠近,却在凑近缝隙的那一瞬间,对上了那双亮起的细线,连挣扎都没有,溃散在了阴影外的灯光下。
“地方不怎么样,衣服也……”
木析榆轻啧一声,遗憾看着身下人已经乱七八糟的衣服。搭在散乱衣摆下,小腹下方位置的手指却有意无意轻点,在逐渐难以抑制的颤栗和崩溃的喘息中,慢悠悠的询问:“不过看你的情况,需要我帮忙吗?”
恶劣的性子暴露无遗,昭皙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从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烧灼中勉强回神,用尽力气把嘴上那只手移开,才在罪魁祸首欣赏他狼狈的眼神中,嘶哑着声音,吐出一个字:“……滚!”
当两个人再次恢复基本人形,已经靠在了窗边。
每次这种时候,昭皙的衣服都一片狼藉。
“一点放任就开始得寸进尺。”
把被扯开大半的扣子系上,他压着火气讥讽:“谎话也好,恶意也是,一旦开闸就会逐渐失控,这算是你们的本性?”
他这话实在是没带什么好气,可惜木析榆转动着耳廓上卡的相当死的钉饰,相当遗憾:“是啊,雾鬼能有什么好东西。”
“跟了亲妈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精神状态更好了。”木析榆伸手把暗红色的衬衫下摆塞入,手却依然不老实:“确定不用帮忙?你这条裤子……这么出去不会太舒服吧?”
昭皙面无表情,他没从这句话里听出关心,只感觉到了不怀好意。
四目相对,罪魁祸首眨了眨眼,非常会看脸色地把手抽回,退回原位:“黑红搭配还挺适合你,以后就这么穿了。”
“我得提醒你,想干涉我的衣柜,你现在的身份还远远不够格。”昭皙扯唇:
“是吧,隐瞒身份的叛逃雾鬼。”
“那也没办法,当初还是你把我打包塞进净场的。”木析榆丝毫不慌,甚至把锅推了回去:“当初要人的时候就差把我强绑了现在被咬了,是不是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
幕帘外的议论声逐渐放大,木析榆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恰好一条消息弹出,上面只有简单明了的三个字:
[进去了]
指腹从手机边缘蹭过,木析榆没什么多余反应,手肘向后抵在窗台边缘。
注视着窗外细碎的光芒,木析榆忽然问道:“你们的打算是什么?”
“尽可能拿到更多情报。”昭皙复述了一遍今早收到的任务要求。
“那就是还要等。”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笑:“那位确实自大。”
昭皙嗯了一声:“但也可以说明,他确信灯塔不会失手。”
“你刚刚说的是气象局的任务要求。”木析榆忽然问:“那你的呢?”
“我的?”
防风打火机发出咔嗒一声,昭皙没去拿烟:“这取决于你邀请我到这,准备说什么。”
火光明灭,他看着灯光下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脸上同样焦急地等待,在生死面前,他们和普通人一样不安。
嗤笑着垂眼,昭皙意味不明:“不过气象局顶上那位倒是一视同仁,近期有很多离岛申请,但全部驳回了。”
“现在的雾都,没有任何人能离开。”
木析榆笑了:“也是,这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同样一辈子没离开过雾都,除了少之又少的外来投资,这鬼地方的商业几乎完全独立,转移资产都来不及,而且也没有放他们离开价值。”
“不光这样,雾都的秘密不能被带走。”
昭皙扯起唇:“发布会选在晚上,雾鬼准备在今天撕破脸皮吧。”
回答他的是木析榆起身的动作,和意味不明的轻笑:
“看看不就知道了?”
幕帘被拉开的瞬间,中心的顶灯熄灭。
他注视着一侧落下的投影幕布,年老的身影已经登台,站在灯光的中心。
“已经开始了。”
灯光下,麦卡顿站在全场视线中心,示意众人看向身后大屏。
“时间到了,我知道各位这次前来不是为了宴会或者甜品。而是为了物风生物大楼建成后,我们针对这次大灾难,即将公开发布的药品。”
他从容微笑:“所以让我们进入正题好了。”
闪光灯接连不断,媒体的实时转播突破了百万在线人数。
整个雾都都在关注这家带来大量雾鬼技术,并在几个月内和气象局完成技术突破的公司,期待他们能带来一个奇迹。
投影翻动,在一片紧张的寂静中,停留在一页。
没卖关子的意思,这一刻,三支不同包装的药物随着各大媒体涌入网络,展示给整个雾都。
一片低声交谈声中,麦卡顿面朝台下众人,顶光打落,让他的眼眶深邃。
“我们合作者,雾都的民众们,这就是物风生物耗时数月,带给各位的礼物!而其中最重要的产品,请容许我为各位介绍——”
屏幕最中心,那支灰色的药剂瓶迅速放大并移向一侧,而左侧则出现了深灰色的药物名称及介绍。
当看清那几个字时,在场所有人几乎屏住了呼吸,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震惊,而林魏雨的表情当即变了。
“如你们所见,各位。”麦卡顿满意地看向台下一张张充满惊愕的脸,转头看向大屏:“它是洗涤剂的伴生药剂。”
“而它的作用只有一个——让普通人的异能者转化达到惊人的99.9%!”
这个数值一出,都不是往濒死的水里扔石子了,简直是扔炸弹。
陈诺和炎逐不在身边,可林魏雨甚至顾不得找人。
他必须在场面失控之前控制局面。
没人料到雾鬼会这么快撕破脸皮,但现在来不及探究,一旦任由发展下去,整个雾都都会陷入混乱。
可一步还没走出,一道影子就拦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起来的气象局异能者,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林魏雨意识到了不对,但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然而,那把出自气象局的匕首没给任何反应时间,直直朝着他的肩膀直直刺去,同时袭来的还有无声扑来的浓雾。
看匕首走势,他们应该没想要他的性命,但在这种时候,活着未必比死了痛快。
这边的动静只发生在一瞬间。和林魏雨猜测的一样,匕首仅仅划开他的肩膀,阻止他上前的动作后猛然调转,狠狠刺进他的大腿,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闷哼一声,作为异能几乎没什么攻击性的科研人员,林魏雨的额角渗出冷汗,却朝不远处敏锐看过来的昭皙摇头。
“你到底……”剧痛之下,他勉强开口,不解地看着眼前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放弃了原本的立场。
死死握住手里的刀,直到这时,林魏雨才发现他眼中滔天的仇恨与愤怒。
那眼神,令人心惊。
“因为我不想死!”年轻的异能者咬着牙,赤红的眼睛恨不得将他抽筋拔骨:“什么灯塔,什么承诺!都是假的!”
“谎话连篇的刽子手!疯子!伪善者!”
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什么,止不住地低喃·“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我家里还有妈妈和妹妹。我要活着,我要活着……”
费力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甚至癫狂的人,从迷茫中回过神的林魏雨张了张嘴,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方明显也不准备听他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他往最前面走。
演讲台上,麦卡顿的演讲还在继续。
他注视着台下一张张皱紧眉头,议论纷纷的人影,而后和艾·芙戈对视。在那位女士始终挂着浅笑的目光中,重重拍了下话筒。
被成倍放大的风暴声在大厅炸响,那些因为伴生剂而议论纷纷的人们被惊到,骤然安静。
“各位,请先安静一下。”
在重新聚集的无数目光下,麦卡顿没理会那些充斥着审视和质疑的视线,从容而优雅地对准媒体的镜头:
“今天,除了向各位公开被气象局否决的伴生剂外,我还想借此机会揭发一个持续百年的谎言。”
他站在聚光灯下,面朝台下,面朝整个雾都,一字一顿:
“气象局的灯塔才是毁灭的源头,而我将以神的名义,在此揭发他们的罪行!”
投掷的巨石惊起惊涛骇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浪潮下,木析榆挑了下眉,语气戏谑地看向身侧:“看,这就是气象局等到的结果。”
“你觉得,那位总局还满意吗?”
第173章 引领 戳穿
池临有点失眠。
他原本想看看今晚的直播就睡, 毕竟木析榆从早就警告过他,无论有没有特效药他也不敢随便用,看直播也只是想了解一下现在外面的情况。
结果没料到, 彻底不用睡了。
在麦卡顿公开将矛头指向气象局后,直播画面就莫名变得很卡,动不动就黑屏。但奇怪的是, 每次黑屏后几秒钟就能恢复过来, 甚至没有任何直播卡顿后的加速,每句话都清晰可见。
[灯塔的数值常年维持在25%, 而到了现在,也只调整到了百分之42%
可大灾难后无数血淋淋的例子,无一不证明这个数值根本无法完全驱逐雾鬼, 那为什么不继续调高?]
手机另一边的演说和混乱的杂音,让池临觉得难以呼吸。
本能让他下意识想要反驳手机里的声音, 可投影中一张张明显来自气象局内部的数据照片和资料, 已经用最冰冷残酷的数据, 将他仅存的侥幸击溃。
转头看着灰蒙蒙的窗外, 池临想起了那天出现在雾大操场上的尸骸。
雾鬼将人类引以为傲的灯塔和防护系统视作无物。
[因为他们不敢!]
[足以摧毁雾鬼的干扰和辐射,同时也在摧毁者我们每一个人!]
[这也是……雾都精神疾病普遍的原因之一]
[在座不少人都有相关的人脉,可以把这份数据拿去分析最终结果, 但结果我可以提前说明——
当灯塔全面开启, 雾都就只剩尸骸]
池临忽然不想继续在屋里呆着了。
现在其实还不到封寝时间, 只不过学生们同样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感受到危险和不安, 下课后, 就步履匆匆的回到寝室。
往日这个时间点热闹的校园,此时安静的可怕。
池临吸了吸鼻子,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但他不想在呆在那间空荡荡的宿舍, 仿佛随时会被黑暗中的影子,一口吞没。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除此之外,我这里还有一份气象局常年进行极端实验的证据]
[他们所犯的罪行血腥残暴,有悖人伦,在那栋光鲜亮丽的大楼里,将人权踩在脚下!]
一张张照片,一段段惨叫,满目皆是刺目的冷色,而唯一的色彩……只有大片迸溅的红。
鲜血飞溅到透明的玻璃窗上,却像透过屏幕,染红目之所及的一切。
生理性的恶心让池临死死捂住嘴,可毫无作用,直支撑到他冲到墙边,猛的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就只剩下了接连不断的干呕,和空荡荡的胃里仅剩的酸水。
许久之后,他死死握着手机,无比狼狈的蹲下身,生理性挤出的眼泪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而墙的另一边依旧是宿舍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听到了同样的响动。
[你们为了一己私欲死死卡住异能者的诞生数量,是害怕,还是觉得必死的人没有必要挣扎?]
[灯塔的毁灭不止一次,无数人的血染红这片土地,这次,你们还要拿百万人的命作为垫脚石?]
[我,以及曾经从气象局高塔脱离的艾·芙戈博士时至今日依旧不认同你们的观点!所有人都有拥有真相,为自己博一条生路的权利!]
[因此,从即日起,我们将免费向全民发放洗涤剂及伴生剂!并公开向气象局问责!]
[现在,我们有请气象局的林魏雨博士上台,给气象局的隐瞒欺骗,给这些罪孽深重的暴行,一句解释——]
声音在这时,戛然而止。
池临颤抖着手看着显示中断的画面,终于大口大口的喘息。
等好不容易回过口气,他忽然想起来木析榆也在现场,犹豫再三后,还是担心的发了句:木哥,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有回复。
等了半天等得他腿都麻了,池临也没敢打电话,站起身,茫然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浓厚雾气。
这一刻,他独自站在熟悉却空旷的校园,好像世界上只剩了自己一个人。
他们早就被放弃了吗?
他茫然无措,长久以来心存侥幸,被强行忽视的恐慌压的他的思绪一片混乱。
他想知道那些关于报告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不是真的。但他甚至不敢上网,害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一旦成真。
他甚至不敢思考,只能死死抓着脖子上的玉坠,呆站在原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同学,你还好吗?”
雾中走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池临看不清他的脸,但被他怀里带着面具的娃娃吓了一跳。
“你也看到今晚的新闻了吗?”
对方在一米外的距离停下,依然看不清脸。
池临其实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转身就走,可在回过神时,他依然站在原地。
“你不是异能者吧,你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是吗?你帮不了想帮的人,也救不了自己,只能像深海中的船,跟着人群在巨浪中浮沉,祈求开船的人能挺过巨浪,把所有人送上海岸。”
“可现在,船要翻了。”
池临死死闭着眼,可依旧听到了毫不掩盖的戏谑:“不……是这艘船从出海的那一刻,就设定好了沉没的时间。它载着茫然的羊羔,献祭给深海,换取陆地的平安。”
“开船的人不是拯救者,而是刽子手。”
池临声音干涩:“别说了……”
可那声音无视了他。
“今晚你看到了真相,并主动离开温室,成为最先清醒的那些人,但你发现,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问:“为什么?”
池临忽然猛的一惊,不受控制的一步步后退。
可那声音追随而来,带来了毒药般的答案:“因为你没有力量。”
“没有力量的人只能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可在大灾难面前,连气象局都抛弃了你们,你能依靠谁,又有谁会因为你的无能死去?”
心跳机会要从心脏跳出来,池临想到了很多人。
有木析榆,有林卿悦,有奶奶,还有……学校里那么多的朋友。
他要什么都不做的躲到最后吗?
带着面具的娃娃清晰映入眼帘,同时出现的还有三支试剂。
冰冷的试管落入手中,让他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你还在犹豫什么?”
深吸一口气,他颤抖着手将冰冷的瓶身握紧,而在他没看到的地方,雾中的影子一点点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与此同时,这个场景发生在学校,乃至雾都的每一处。
雾鬼们倾巢出动,和早已失望站队的人类站在一起,向仍有疑虑的人们宣讲。
同一时间,气象局内部同样陷入短暂的混乱。
灯塔相关由最高层办公室牢牢掌握,哪怕在内部也从未公布。而现在,它以最惨烈的方式被揭露,引起动荡。
气象局最高层办公室大门被推开,陈理快步走进,看向尽头背对站在窗边的人影。
“总局。”他的眉头皱的很紧:“我们可能要无法控制局面了。”
窗边的苍老的人影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转过身,看着屏幕:“它们已经不准备和我们虚与委蛇,看来是做好了准备。”
“……还不干涉吗?”陈理问:“我们的执行官都在询问真相。”
“没什么需要隐瞒的。”老者叹了口气:“如实回答吧,他们不会叛变。”
“还在人群中的人总是有软肋,就算他们恨我,也不会倒戈向雾鬼那边。至于说辞……你来规划吧。”
陈理:“那么民众和信息泄露……”
“有人从我这拿走了一张最高通行证,如果他能活着回来,把消息递给他吧。”老人打断了他的话,垂着看着屏幕上还在继续转播的现场画面中,从角落走出的那道身影。
“那些东西终于露出了马脚,可是已经太晚了。所以,我依然认为,这次我们还是没有做好准备,依旧需要彻底的毁灭才能将大灾难的进程强行掐断。”
他看着将长刀掷入一只雾鬼身躯,在骤然散去的雾中,一步步走到台上的身影。
“但在那一步到来之前,就先由他带领吧。我也想看看,这一次,我们能走到那一步。”
敛去眼底的情绪,他屏蔽接连不断的通讯请求,同意跳出的权限激活确认后,吩咐道:
“最高权限已经接入,通知解除直播屏蔽吧,现场有人接手了。”
陈理什么都没问,点头转身,却在离开前听到身后再次响起的声音:
“对了,那个睡了很久的小丫头醒了。”
年迈的虚影站在漆黑的阴影中,过了很久才轻声叹息:
“帮我给她……带一份礼物吧,八音盒就好。”
陈理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这位一直以来仿佛机器,永远用将冷漠藏在假面下的老者已经低垂下头:
“去吧。”
门外的透入的光亮很快消失。
他坐在那,仰头看着屏幕原本开启的权限页面一个个关闭,这意味着从此刻起,他在一点点失去对气象区甚至大班雾都的控制权。
最终,界面上,只剩下了唯一一个还亮着的页面。
页面闪烁几次,最终没有退出。网状的塔状物缓慢旋转,蓝光映照着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
“没成功啊,也是”
关上检测到异常程序而自动弹出的警示,他轻笑一声,随后转过椅背,从这座高塔看向更远的地方。
物风大楼顶层,场面并没有想象中混乱。
那把穿过雾鬼身躯,深深扎进地面的长刀,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林魏雨半跪在地,咬牙一把将腿上的刀拔出扔到一边,鲜血顺着按压的指缝淌在地上。而那个叛变的异能者,在看到那把长刀的瞬间,脸色猛的变得苍白。
昭皙没看他,仅仅注视着台上笑容逐渐淡去的人。
走上高台的聚光灯下,他没急着去拿刀,目光扫过台下这些不约而同陷入沉默,猜测现状的人精,又很快收回。
“应该不需要我说明,气象局批给你们这块场地,不是为了在大灾难面前,公然煽动公众情绪的。”
昭皙的语气平静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居然硬生生用一身肃杀,强压下局面:“至于你们提到的灯塔数据,我目前没能得到准确消息,但我可以确保,无论它是否真实,都永不会开启。”
远处,原本靠在墙边的木析榆将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咔哒一声闭合,抬眼看过去。
麦卡顿眯起眼睛,想听到了什么笑话:“你?”
“据我所知,气象局一直在质疑你的立场。”麦卡顿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像在面对一个身无分文却夸下海口的骗子:
“以您的能力,没必要和气象局同流合污,我们一直希望和您交谈,毕竟……”
说完,他意有所指的看向一侧,笑了:“有这层关系,我们并不想看到现在的局面,而且,您在大灾难中所付出的一切,我们有目共睹。”
对此,木析榆朝面无表情看过来的昭皙,饶有兴致的哇了一声,一时间有种被迫向全雾都出柜的感觉。
把抢来的打火机扔进口袋,木析榆终于起身,朝闹剧中心走过去,却依旧没出声。
“感谢我的付出?”
懒得看那个不说谎后就干脆不张嘴的玩意,昭皙走到台上,拿起那把锋利的长刀,意味不明的扯唇:“看来各位不质疑我的立场,我还以为你和艾·博士准备把我也推上审判席。”
台下,白发的女士淡笑着,可那笑容并未达到眼底,而是侧目看向走过来的人影。
然而,木析榆直接忽视了她。
“那倒是不会,主要是没办法。”他松开还在适应异物的耳廓,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着细微的光,漫不经心的笑道:
“被这把刀切碎的雾鬼,救下的人,数不胜数,就差给你塑个像供起来了。除了气象局,谁敢质疑你的立场?”
说完,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般瞥了眼他脚下的位置:“刚刚不就看了个现场版?”
他这一提醒,所有人都想起来了刚刚被现场戳死的那只雾鬼。
只不过那一瞬间的速度太快,加上接二连三的变故,一时间没顾得上,直接忽略了。
现场做的都是雾都经济的支柱,这种宴会无论到哪都应该进行层层核查。结果,一个以雾鬼研究闻名的公司现场,居然混进了一只雾鬼,后怕之余,众人的脸色一时间变得非常古怪。
麦卡顿的脸色难看,但他实在拿这个祖宗没办法,只能用眼神示意台下的艾·芙戈。
然而,雾鬼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注视木析榆的背影,神色不明。
走上台阶,站在灯光下。木析榆朝麦卡顿走过去,把一把年纪的老家伙挤兑走,顺手霸占了放置桌麦的台面。
“那么,继续聊聊吧。你刚刚说,我们在煽动情绪?”木析榆悠悠笑着,明明是步步紧逼的说辞,可却莫名算不上多么正经:
“但事实上,物风生物的伴生剂确实可以让转化率达到我们提供的数据,如果不是为了防止有注射到一半忽然;自杀之类的情况出现,我们甚至可以把成功率设定在百分百。”
说着,他捏着麦,挑眉看向同样站在灯光下的昭皙,一字一顿:“而气象局,也确实没有采用这项技术。”
这一刻,所有镜头对准了台上对峙的两人。
一个在大灾难里,以自身代替灯塔,成为人类希望的符号和旗帜;而另一个,占据大半互联网并背靠物风生物,成为无数人为了逃避现实,寻求精神寄托的对象。
同框的这一瞬,透过再次恢复的直播画面,无数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
今晚无人入眠,难辨真假的言论,混乱的局势,他们不知道该信,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因此,就只能等待。
“我以为气象局的态度足以说明问题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难,昭皙没什么多余反应,只是眼底的不爽被木析榆清晰捕捉到了。
“100%的成功率确实诱人,但成功背后的代价……”说完,他冷嗤一声:“先不说别的,恕我直言,就转化时基因重组带来的痛苦,连硬板凳都坐不习惯的各位,都未必承受的起。”
“……”
木析榆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说,他觉得昭皙捏着鼻子给气象局开脱时的脸色有点有趣,堪比把一只在粪坑里滚了一圈的猪临时捞出来洗白,还要插上两根洋葱,硬说这是头大象。
总之,木析榆觉得,这场宴会结束后,某人可能需要向气象局申请一笔精神损失费。
虽然那鬼地方连工伤补偿都没有。
想到这,木析榆忽然觉得把那座该死的塔拆了卖废铁,给昭皙当精神补偿也不错。
“至于你们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证据……”
不知道木析榆已经开始思考那座破塔能卖多少前,昭皙一句话直接无差别攻击,也没看这群人的脸色,直接从呆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研究员手里的箱子抽出那只所谓的伴生剂,看向被骤然推开的大门。
“那就亲眼见一见吧。”
顺着声音看过去,在看到那一堆人时,木析榆原本淡然的脸,忽然有点一言难尽。
门外站着的是陈诺和跪在她手边撕心裂肺痛苦哭泣的林柒。至于他们身后——
程羽深,炎逐,度炆和他带来那个小孩,甚至还有抱着电脑的迟知纹,以及被捆了个结实的一干人等。
木析榆:“……”
木析榆的眉头拧的很紧,忍不住质疑:“你们跑我这儿抓猪来了?这么多人。”
被他隐晦提醒找人的陈诺面对这人撇清关系的离谱话术,直接选择了忽视。而从看到林柒那刻,麦卡顿就猛然变了脸色。
一时间,他甚至来不及在心底怒骂木析榆的脑回路,起身就想怒斥:“各位,私闯我们的实验室,不是气象局的作风吧?”
然而,这次他的道德谴责型发言没有任何作用,迟知纹直接翻了个白眼:“你都公开说气象局有问题了,还和这几个气象局走狗谈什么作风?谁跟你谈作风啊?”
麦卡顿:“……”
老家伙气了个够呛,木析榆心情倒是不错,只不过目光依旧隐晦扫过台下。
果然,艾·芙戈没再放任。
她站起身,冰冷的眼神在木析榆身上短暂停留后,才终于面向昭皙:“私闯实验室,还绑了这些志愿者,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听不出紧绷,可木析榆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牢牢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虽然有点冒犯,但现场拉人尝试洗涤剂和伴生剂的风险有点不合适,所以我就直接找了贵公司的现成的实验体。”
一句实验体,让掩耳盗铃似的实验体三个字显得无比可笑。
更何况,他们刚刚公开谴责完气象局的隐瞒的暴行,结果转头就被人发现,自己实验室里还有一堆。
总得来说,都不是什么好鸟,谁也用不着说谁。
“恰好他们的实验报告也吻合。”程羽深的脸色有些阴沉,对上昭皙看过来的视线后,才缓和了一点:“报告在我手里,记录是全的,没有太多干扰因素。”
那句话直接堵死了麦卡顿没说出口的话。
“那么……”
短短两个字,昭皙毫无征兆的瞬间出手。
一团雾气同时聚集,拦在他身前。可这一次,昭皙没有用刀。
骤然显现精神瞬间绷紧,在林柒恐惧的惊叫声中,嵌入整条胳膊。
“啊啊啊啊!不行,我不能受伤!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绝望的哭声在屋里回荡,可已经没人关注。
所有人,包括镜头,清楚看到了林柒胳膊上不断渗出的灰白血痕。
那根本不会是人类该有的血液,甚至,更像雾鬼……
“他的身体已经被雾侵蚀到只剩一具空壳。”程羽深声音凝重:“理论上来说,除了精神还残余着本能的活跃,他已经死了。”
有人直接起身,急切的询问:“这是个例,还是?”
“不是个例。”
木析榆在这时出声。
他平静注视着雾鬼眼中逐渐清晰的杀意与怒火,一把割开小臂,将流淌的灰白血液展现在面色煞白的众人面前,相当自然的借题发挥:
“我这个最完美的试验品都这样了,剩下的你们要不赌一赌?”
没人想赌会不会成为一个活死人。
这一刻,他们盯着脚边被寄予希望的保险箱,仿佛在看什么毒药。
更何况在场坐着的每一个都是人精,这一刻,他们已经意识到问题。
再没有人性的商人,也不会在大灾难面前将屠刀挥向自己人,毕竟这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不是自己人,那么……
“既然各位已经清楚后果,之后的选择我不会再干涉。”
环顾这些皱紧眉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的人,昭皙终于再次开口:
“那么,剩下的就是关于灯塔的问题了。”
他拿出手里的最高通行证,面朝镜头,向整个雾都宣告:
“今晚气象局官方将会发布通知,在大灾难结束之前,气象局将由我全权接管。”
他顿了一下,用果决且毫不动摇的声音,给镜头另一面,那些快要在这场雾中迷失的人类,指明前路:
“前任的罪责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追究,但我在此承诺,在雾散之前,气象局及旗下异能者将不惜一切代价引领这场决战的胜利。”
“因为在雾鬼和生死面前,你我,普通人和异能者的命运早已绑定。”
这一刻,他侧头和木析榆对视,一字一顿:
“因为,我们是同类,我们都想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考虑这一章直接写完前期,马上准备进决战阶段,没想到补充的内容比我想象中多,拖了有点久,不好意思啊宝宝们
第174章 提前 一会儿见
木析榆全程没有出声。
他只是随手搭着身前的演讲台, 始终注视着灯光下的人类。
他对昭皙的评价从没变过。
果断,锋利,稳定却又够疯。
这些特质放在平时, 哪怕他在笑,也会带来一种拒人千里的高高在上,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冷漠。
可当身处危险, 他自身就是利刃, 会让茫然无措的人们不自觉靠拢。
他被这份注定向前的特质吸引,所以从始至终都没兴趣雾鬼的提案。
况且, 就算真到了那一天,昭皙大概宁愿拖着他一起堕入地狱,也不可能安安静静地坐在笼子里, 每天说句早上好。
当年气象局的囚笼没能困住他,那么以后也不会。
叹了口气, 木析榆抬眼注视着艾·芙戈冰冷的眼睛, 离开演讲台。露出戏谑地笑:“怎么, 人类都能叛变, 没考虑过我也会吗?”
雾鬼的威压早就开始蔓延,只不过被他强行干扰,留下了喘息时间。
“不怎么听话, 大概算我从亲爹那儿为数不多继承来的优点吧。”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她站起身, 周身的雾气已经随着踏出的脚步迅速弥漫。
这一步棋走错, 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在这之前, 她想过木析榆会搞一些小动作, 可能会夺权,可能会找机会杀了她,毕竟这是雾鬼的天性。
但她确确实实没有想过, 木析榆居然真的选了人类!
“我知道。”
木析榆越过昭皙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和那位王对视,唇边扯起的笑甚至有些乖戾:“能让雾鬼聚集在一起的,只有利益。”
他放轻声音,戏谑开口:“可惜你的筹码,我看不上。”
艾·芙戈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去,而木析榆却笑了。他抬眼看向角落里唯一一个在混乱中,依旧举着摄影机的身影,注视着漆黑的镜头,一点点勾唇。
“更何况,看现在的情况……”硬币在他指尖转动,无声落入地面。
“你和秦昱,好好两个雾鬼的王,硬是被逼得又是当演员又是做研究,一门心思搞迂回战术,连邪教都扯出来了,一天到晚地聚众洗脑。”木析榆扯唇:
“可惜,还是功亏一篑了。”
艾·芙戈漠然注视着他,雾鬼浮现在她周边,但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注意到这个反应,木析榆仰头看向高处并没有立刻扑上来的东西,挑了下眉:“看你的脸色还好,有什么后手吗?”
密集的精神骤现,在尖叫声中,将第一批雾鬼撕碎。
木析榆没回头:“你们今天搞这一出,连秦昱不容易忽悠来的那些信徒都来了,加上今晚的爆料……你把大半雾都的视线集中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是为了雾大吗?”
熟悉的名字落入耳中,雾鬼的表情终于变了。
同一时间,警报声彻底笼罩整个雾都大学。
作为值班老师,高文正裹紧衣服站在学校广播室。收到气象局异能者的确认手势后,他竭力压抑着心底的不安,深吸一口气按响麦克风,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发布通知:
[检测到雾鬼入侵!所有大楼出入口已全部封锁,请各位同学及校职工留在各自所在大楼,确认门窗封锁,过滤系统正常运转,等待解封通知]
[未能及时返回的人员,请确认检测手环正常开启,尽快前往食堂区域]
[再重复一次——]
而同一时间,操场亮起的灯塔下,留着长发的男人抽出刀子,把碍事的头发一把割了。
看着地上的头发,身边猛然灌了一口酒,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呼出一口气:“从你母亲死的时候就开始留了吧,舍得?”
“无所谓了,说不定马上就能去见她。”长发男把目光从雾中收回,捡起地上的发圈,转身走向身后坐着的那对年轻学生。
池临的手还在颤抖,但他硬生生压下了情绪,死死握着身边人同样微凉的手。
听到脚步声,他猛然伸手,下意识把只穿着棉睡衣,套上长款羽绒服就急匆匆出来的林卿悦挡在身后。
“可以啊,小子,还有点血气。”
长发男没计较他的态度,只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问问你女朋友用不用发圈。那些雾里的东西已经到了,散着头发不太方便保命。”
“虽然我们来的人数不少,但在混乱的情况下,未必护得住你们。”
池临的表情变了变,他看着难以窥探的浓雾,和身后握着他的手的女孩,居然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会发生什么?”他问。
“什么都可能发生。”长发男下意识抓了把头发,却又很快察觉到不对,忍不住自嘲:“但我们要做的是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里,一旦灯塔沦陷,整个大学城会瞬间失去所有庇护。”
说完,他忍不住嘀咕:“真见鬼,老子居然又要舍身保护普通人了。”
不爽地说完,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算了,我弟弟也是普通人。算算年纪应该也在上大学,还有那些对我还不错的人,就当……保护他们了。”
闻言,另一个满手机油的人扔下酒精,抹了把嘴:“那个电视上的小白脸说得也没错,什么异能者还是普通人,就算为了我自己,也得先把那些雾鬼弄死,不然谁都活不了。”
“而且还有小姑娘想让我当她爸爸,要是我们都能活着,就收养她,把她供上大学,要是还有不三不四人还敢欺负她,我就名正言顺地把人堵了揍一顿。”
长发男笑了笑,把两把刀递给池临:“留着防身吧,能对雾鬼有点伤害,一会儿机灵点。”
池临什么都没说,伸手拿起一把,把另一把递给起身的林卿悦。
她的手心有道血痕,却一直没有喊疼。长发男见了,忍不住感慨:“你这小丫头胆子真大,拿个路边捡的破木头都敢往雾鬼头上砸。”
这话一出,池临又一次回忆起了刚刚林卿悦从雾里冲出,硬生生把木棍挥成了棒球棍,照着头狠狠砸下的英姿,顿时欲言又止。
当时他其实已经清醒过来,想起了木析榆之前的警告。池临从小听木析榆的听惯了,再加上这东西怎么看怎么诡异,活像街边搞传销的,因此虽然握着试剂不敢丢,怕把对方激怒,但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脱身。
结果,所有的思考结束在了差点以为是准备敲自己脑袋的一棍。
回过神来,池临看着眼前被敲散了的玩意,果断拉起眼含怒意的林卿悦就跑,中途撞见了这群鬼鬼祟祟溜进来的人。
虽然这么说,但长发男明显颇为欣赏她果断和身手,瞥了眼她因为奔跑而乱糟糟的头发,把自己已经用不上的发圈递过去。
但林卿悦没接。
见状,长发男诧异:“一会儿会很乱,能不能活都不知道,就别在意好不好看了吧。”
林卿悦接过刀,冷静开口:“我知道。”
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在周边几人惊讶的目光中,将长发抓起,紧接着,面无表情地用锋利的匕首,贴着根部,一把削断。
参差不齐的短发重新垂下,这个正是爱美年龄的女孩呼出口气,扔掉碍事的长发,只将其中一根缠在池临手腕,她送的编织手环上。
后退一步,注意到男朋友依然残留着惊讶的眼神,林卿悦忍不住敲了敲他的头,威胁道:“怎么,觉得我不好看了?小心我一会儿不管你!”
面对质问,池临捂住脑壳回过神,赶紧摇头:“没有,你怎么样都好看。”说完,他才犹豫了一下,有点低落:“对不起,要是我再有用一点,你就不用……”
他吸了吸鼻子:“你一直很喜欢的长头发。”
愣了愣,林卿悦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没什么,就是我小时候学胆散打,家里面觉得不安全,不让留而已,所以长大后我就自己留了。”
说完,她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等大灾难结束,我可以再留,你陪我留。”
“嗯。”池临说完,一把抱住她:“一会儿我保护你,我们都活着。”
林卿悦笑了:“嗯,我也保护你。”
浓雾已经开始翻涌,号角声中,所有人看向眼前堆积的尸骸。
将空瓶酒瓶狠狠扔下,络腮胡站起身走到最前方,一字一顿,啐出一口血:
“各位,今天我们站在这,不是为了气象局,也不是为了什么理所应当的牺牲,更不是为了该死人类文明延续!”
“而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想保护的人,也为了我们的自由和未来,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他猛然拔起声音,透明的屏障拔地而起,在他身后筑起高墙,一字一顿:
“我们绝不后退!!”
“找死!”
察觉到什么,艾·芙戈死死盯着正对面面露戏谑的木析榆,杀意迸发。
一片愕然的尖叫声中,密密麻麻的雾鬼瞬间占领整间大厅,而原本在木析榆干扰下放缓的雾景强行挣脱束缚,在一片惊惧和恐慌声中迅速收拢。
扫了眼那群麻烦但不能死的拖油瓶,木析榆轻啧一声,最开始扔进雾里的那枚硬币在雾景收拢那刻骤然沸腾,居然在大门方向,强硬撕开一条缺口。
“走。”
和聪明人交流救赎简单,察觉到这一瞬间的机会,她没说废话,一把将暂时失去行动力的林魏雨扔给炎逐,果断带着人先行离开,只在离开前看了眼台上的两人。
临时的缺口无法停留太久,木析榆处理掉扑上来的雾鬼,将手机扔给昭皙:“你也得走。”
“刚发表完就任演说人就没了,到那时就没人能控制局面了。”
昭皙没反驳,他清楚这点,只冷声开口:“你确定拦得下自己亲妈?”
“不确定。”木析榆笑了,再次面对扑上来的雾鬼,他趁着雾景还没闭合,毫不犹豫地打开一道门,将昭皙拽了进去。
再次落地,他们已经踏入了另一块区域。
“外面的情况不会太好,虽然该说的都说了,但总会有人心存侥幸去赌。”注意到雾中走出的那抹红色,木析榆眯起眼睛,说了下去:
“秦昱应该会在雾大,我找的人拦不了太久。那地方非常特殊,我找到了建校时的资料,它应该是在百年前大灾难后和气象局双子塔一起重建,只不过我还不确定那到底有什么。”
“那个唱大戏的上次被重创,应该已经坐不住了。况且比起我……”
说到这,他忽然捏住眼前人的下颚凑了过去,唇齿交接时,锋利的牙尖刺破血肉,交织的血顺着唇角淌下,可昭皙忽然感觉到了舌根处一块带着纹路的冰冷的硬物。
那是一枚纹路特殊的硬币,原本应该呆在昭皙的口袋,可此时却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喉腔。
异物入喉并不舒适,细密但并不锋利的锯齿滑过咽喉,让昭皙眯起眼,手指却死死扣住木析榆的手腕。
木析榆没有后退,甚至得寸进尺地缠了上去。仗着自己不用呼吸,这个吻深到连昭皙的舌根都在发麻,直到窒息感蔓延,喉间的摩擦猛然一松,只余下残余的不适。
“发什么疯?”手肘抵住咽喉,将人逼退。
这次,木析榆顺势后退,指节却从对方滑动的喉间蹭过,黏连的血丝彻底断开。
“一早就发现了,雾景里那个我剖给你的吧。”
“那是我分出去的一部分,你也可以理解为是雾鬼诞生最初聚集的那一点点精神,也是一场雾中,被层层包裹掩盖的最中心,你可以杀死它的地方。”
“所以就别带着了,它很快就会散开,至于重新聚集的位置,我选了心脏。”
一个入侵者,甚至连准备占据的位置都选好了,一点没问昭皙的意见。
周边的雾在剧烈波动。
红裙的雾鬼一脸的没眼看,但也不得不提醒:“两位,王快找过来了。”
她抱着怀里的娃娃,注意到了昭皙的审视,却并不在意地朝他伸手:“他没办法再开一道门了。在王的雾里,只要一次就会被锁定,所以,趁雾景还没完全闭合,由我带你离开。”
昭皙没立刻回答,而木析榆看着他,已经说完了之前没能说完的话:“比起我,外面还有两位王,哦,还有一堆麻烦。”
他叹了口气:“这么看,你的压力一点不比我少。虽然灯塔的本质是个炸药,但现在还真不能没了它,否则就彻底失去了震慑手段。现在外面的那些雾鬼应该会不惜一切代价攻陷,有你忙的。”
木析榆的声音依旧不怎么走心般,听不出多少紧张:“我没准备死在这,相反,从我诞生起,我就知道想要彻底摆脱过往的阴影,就注定会有今天。”
“时间不多了,我要提醒一句,人类很难完全杀死王。”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木析榆能感受到正在飞快袭来的那道身影。
“所以在我出去之前,别对雾鬼放松警惕。”他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而这一次,昭皙看着木析榆弯起的眼睛,只轻嗤一声转身。
“先管好你自己吧。”
细微的冰凉在身体中无声飘散,他没道别,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踏入雾鬼身后逐渐清晰的「门」。
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这一刻,雾鬼眼中的世界彻底倒映在他的眼中。
漫天散落的精神被雾裹挟着,从聚集在一起,遮蔽天空的庞大雾白中,脱离又漂浮着再次融入。
而身边女孩的身体忽然间变得透明,他甚至能看到内部无序流动的雾白。
视线最后交错,木析榆把身上那件碍事的外套随手扔了,侧头轻笑:
“那么,一会儿见。”
最后的裂缝随着那道身影的消失,彻底闭合。
第175章 诞生日 镜面
踏出浓雾, 昭皙站在了五百米开外的街道,而那只红裙的雾鬼已经不见了踪影。
昭皙不知道她和木析榆究竟在计划什么,但现在, 既然他选择从那场雾中离开,那么能做的就只有尽快控制住眼下的局面。
离开前,他最后转头。这次他甚至没有使用异能, 目光就已经穿透迷雾, 将那栋刚刚建成,便一片狼藉的大楼映入眼中。
不远处的角落忽然传来了一些响动。
几个把手紧紧攥在胸前的人瑟缩在角落, 在昭皙冷漠的目光看过来时,像偷窥被抓住的动物,不知所措地回避视线。
这个在几个月的时间里, 几乎成为本能的动作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是那只披着皮的雾鬼,或者说, 是那个可笑的「神」的追随者。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强闯过被封锁的区域, 甚至一度到了疯魔的地步。
游行或者强闯被封锁的区域已经不算什么。他们中, 有人会强拉身边人参加那些集会, 一旦遭到拒绝,有极端者甚至会以救赎的名义伤人;
有人彻底走向极端,对凡是气象局相关的任何行为, 抱有敌意, 甚至会疯狂阻拦并干扰救援;
更有甚者, 他们会以传教者的身份, 诱骗人们进入雾景区域, 并称其为渎神的代价。
他们这次来同样是秦昱的命令。只是他没说这次让他们来是要做什么,唯一的命令是在周边等待。
直播画面公布的洗涤剂和伴生剂他们早已注射,因此在听到周边或弹幕中的惊愕时, 他们骄傲又不屑,握紧手中的十字不断感谢着神的仁慈,庆幸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队伍。
再然后,他们听到了秦昱和艾·芙戈是雾鬼的消息。而所谓的神,仅仅只是异类不怀好意的欺骗。
在听到直播里那句“活死人”的那一瞬间,他们愣在原地,一时间居然不敢去想,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愚昧,疯狂,极端,随波逐流,毫无主见。罪行罗列,一条条,一桩桩,可在生存面前没人知道该怎么出口责怪。
因为无知,所以茫然。因为无力,所以恐惧。而因为想活,所以不得不依附。
气象局的灯塔终究没能给迷失在雾中的人们指明前路。
可能……连坐在高塔最上方的那个人,也早已迷失。
但无论因为什么,都不足以免除他们造成的后果。错误的代价太过高昂,必须有人为自己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昭……长官。”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气象局制服的异能者看到了昭皙。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用长官含糊盖过。
昭皙没在意,只平静开口:“把那些人带走,有过极端行为的直接关押,剩下那些确认没问题后转移到研究院,确认他们目前的身体情况。”
“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凡是遇到干扰正常救援行为,硬闯封锁区,且多次劝阻无果的情况,在场执行官有权镇压参与者并带回监管。”
放任这些毒瘤这么久,忽然间要开始管制。异能者愣了一下,顿时喜不自胜:
“是。”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一些小雨。极细的雨幕绵软,落在身上并没有太多感觉,因此,昭皙拒绝了给他打伞的要求。
由于他的车被雾景圈了进去,所以只能坐气象局内部的车返回。结果拉开车门,他就看到了坐在另一边的陈诺,以及副驾驶的迟知纹。
林魏雨,炎逐和程羽深坐在另一辆救援车里,而度炆不知道为什么选择留下,所以上路时,车上只有他们三个,恰好坐满。
车辆行驶在浓雾覆盖的雨幕里,副驾驶的迟知纹难得安静。
长久的沉默中,陈诺合上书,她的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注视着窗外的雨幕以及窗上的倒影,静静开口:“之后准备怎么办,总局?”
这句称呼未必出自真心,但昭皙没在意,语气平静:“灯塔无论如何都不能沦陷,至少要保住每个区的主塔。”
身边传来一声轻笑,昭皙侧了下目光。而陈诺没有回头,只是闭上眼睛:“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讽刺吗?确实讽刺。
昭皙打开木析榆递过来的手机,在夜色中开口:“A怎么样了?”
“醒了。”她回答:“但以他现在的情况,醒不醒都没什么区别。”
“反而是那只占据他一半身体的雾鬼,一直没能完全陷入沉寂。”
手机开启,人脸识别就已经自动开启,紧接着,应声解锁。
昭皙一眼就看到了界面下方那张不知道什么被偷拍的照片。
那应该是他们晚上出去吃饭,出门遇到下小雨的那次。
那天木析榆回去拿落下的外套,昭皙就先拿着伞出去,中途正好收到了重要消息,所以顺势靠在还没积多少水的车边回消息。
木析榆拎着外套出门,正好看到了这个画面。
漆黑的雨幕下,越野车和那把同样漆黑的伞几乎融入深夜,只有那道明明被笼罩的身影,依旧平静而清晰。
确实是很有氛围感的一张抓拍,昭皙照片着实不多,但他确实没料到木析榆选了这张作为背景。
没在这个界面停留太久,他点开了从刚刚开始就疯狂跳出的消息。
小长毛:[它们来了]
老神棍:[出来了,下次麻烦你找个人捞我!你那雾鬼需要整容,太吓人了!
靠,第十六区撞见那个唱戏的了!我就不该来雾都!
草,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什么玩意,灯塔也进入准备流程了,虽然没有最终确认,但那老头根本没死心!
气象局最上面那个老家伙的家族还是太变态了!我真该死啊,当初和姓昭那小子说未来可能面临大灾难,做好准备后,怎么没算到要把那群人先砍了呢?]
看完陈玉明这一长段,昭皙对他最后的反省深以为然。
昭皙遇到陈玉明的时机其实非常巧合。
那时他已经进了净场,但那时,他对气象局满腔仇恨,进入净场也是为了寻找接近真相的机会。
而他的老师,也就是程羽深的叔叔,那个对外被程家除名的名字:程渡。他同样厌恶气象局,只不过程家和气象局早已紧密关联,为了不带来麻烦,他隐去了自己的名字。
昭皙问过他原因,而那人的回答很简单:“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
那一瞬间,昭皙明白了雾都还不是无可救药,只不过那座高塔里,填满了不计代价的疯子。
那时,陈玉明和程渡走得很近,是朋友,是知己,而他的老师有意把他带到那个神棍面前。
然后,年仅二十岁的昭皙得到了大灾难必将笼罩上空的消息。
气象局,灯塔,死伤,然后……毁灭。
但昭皙不接受这个答案。
他从气象局的高塔离开,不是为了死在另一个明天。
可推算没有细节,想要更准确的东西要消耗的代价无比高昂,甚至依然可能一无所获。陈玉明来到雾都是因为卜算到自己命中一劫,可不是为了葬在这。
实在解决不了,等这具身体死了,还留在东方的本体也能醒,只是损失些道行而已。
更何况,就算知道,想要阻止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因此,陈玉明摇头不语。
直到……程渡没能从雾中走出的那天。
低垂的眼中看不出情绪,昭皙没有模仿木析榆的语气,直接以自己的习惯回复:“算不明白,逃命还不行。那就把那个唱戏的拖住,我要知道它的位置变化和情况。”
顿了一下之后,消息疯狂弹出,可昭皙没看,直接点开下一条。
早死的烂好人:[小子,你们学校的校长办公楼是不是太大了?这活还不如下去硬钢雾鬼轻松,早知道就从雾食多抓几个人过来了
等等,雾鬼?果然有问题]
看着这几个字,昭皙在界面停留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复。
木析榆的猜测应该没错,那个学校确实古怪。
雾都的学校不少,大学也有三所。但只有雾都大学所在的位置离中心区最近,并被灯塔和防护系统两道程序牢牢保护在内。一旦出现问题,气象局直接干涉处理。
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秦昱当初也冒着风险,直接派雾鬼在校内灯塔驻扎,这么费尽心思大概率是在探查什么东西。
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气象局内部应该会有相关资料。
通知目前应该在第十三区的第十组前往大学区支援。放下手机,昭皙注视着窗外即将靠近的双子塔,缓缓眯起眼睛。
……
雾鬼离间没能成功,还被木析榆这个“自己人”扇肿了脸。甚至被其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批皮媒体记录下全程,一直坚持到艾·芙戈暴怒的时刻,将瞬间席卷房间的浓雾完整记录。
这一下,就算没被昭皙临时篡位救场说辞,以及木析榆接连点出的雾鬼名单说服,看着画面里弥漫的浓雾,以及人类身体里诡异的灰白血液,还有点判断力的人也清楚那个艾·芙戈和物风生物有问题了。
而在当晚,气象局的公关部门效率极高地列举了上任总局一系列不作为行径,洋洋洒洒写了两大页纸,并且沉痛反思,向公众致歉。
而在最后,按照昭皙所说,宣布上任总局已卸任并被监禁,所有事务由昭皙全权接手。
算盘被打碎,注入伴生剂被雾鬼操控的人数远不达预期。但已经撕破脸皮,所有底牌已经亮上牌桌,百年的蛰伏与布局,没有在最后时刻,后退的可能。
靠着那场原本是雾鬼计划中迈上胜利的剪彩仪式,木析榆却硬生生拖住了一位王,将已经开始倾斜的天平拖回原位。
而秦昱彻底从公众面前消失,可被他掌控的那些“信徒”依旧混在雾鬼中和人群里,向心存侥幸的人们提供洗涤剂及伴生剂,更有甚者,想用更极端的方式将药剂强行注入来往者的身体,强制制造同类。
但好在,昭皙对此早有预料,在密集的管控下,就算有少数得逞的情况,大多数也来不及注入伴生剂,就被转移到研究院观察。
三天时间,昭皙彻底接管了气象局。
虽然那位总局没有如报道说的那样被监禁,但他从始至终都留在最高层的办公室,没再发表任何意见。
走进金属大门,跟在身边的研究员的表情有点凝重:“A上次在第十九区伤得不轻,近期才恢复过来。按照你说的,我们放松了对他的精神控制。”
说完,他顿了一下:“但在放缓精神控制的情况下,他太危险了,特别是他身体里那个东西。”
昭皙没对此评价什么,只在打开最尽头的金属大门前,最后问道:“A本身还留有意识吗?”
“也许还有,但长期精神控制让精神大面积损伤,他未必还清醒得过来。”研究员回答:“而且他的精神活跃度已经到达了很低的数值,换句话说,就算他还有意识,精神的创伤和痛苦也会让他不愿清醒。”
也许是对昭皙的地位转换并没有太多实感 ,他最终叹了口气:“其实谈话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他恨我们,不会答应配合的。”
然而,对他这句颇有自知之明的话,昭皙忍不住嗤笑:“怎么,你觉得自己不值得恨?”
研究员:“……”
懒得搭理他,昭皙走进向两侧打开的金属大门。
脚步声在空荡的金属房间带起回响,身后大门闭合的刹那,这里就只剩下了扑面而来的闭塞与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冷色的灯光打在身上,昭皙的表情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直到……看清病床上那道被层层束缚的瘦弱身影。
听到声音,床上人动了一下,直到他缓缓转过头,昭皙才对上了那双毫无光亮的漆黑眼眸。
多年前,在玻璃房内拼了命厮杀,不择手段也要活下来的两个少年,此时一躺一站,一个被束缚,一个握住了权利。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床上人发出了一声近乎嘲弄的悲笑。
“好久不见,A。”昭皙依旧静静看着他,垂眸按下手边鲜红的按钮:
“按照约定,我给你带来了……‘自由’的机会。”
……
空白的房间里,木析榆坐在最中心,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注视着高处的浓雾。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也快要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
可身体似乎在漂浮,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纯白,木析榆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哪里,所以只能随波逐流。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经典的哲学三连问不自觉浮现在脑海,木析榆想了想,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出来,顿时就有点好笑。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居然还知道这么高深的东西。木析榆原本怀疑自己是个老年痴呆,现在坚信自己是个疯了的天才。
管他疯没疯,天才反正比老练痴呆好听。
就在他已经无聊到开始思考着自己究竟是什么物种的时候,忽然间看到了眼前浮现着的一个被雾裹挟的光点。
里面的东西交错着,像个不规整的小型蜘蛛网,木析榆觉得眼熟,随手抓过来想研究研究。
可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仿佛出现了某种吸力,周边那些原本平稳浮动的灰白雾气全部向他涌来。
身体被迅速填满,可那些雾依然没有停止。而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木析榆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吹爆的气球,“砰”的一声后,身体里的东西散了出来,然后迅速膨胀,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浓雾。
木析榆看不见自己了。
但他的精神在越来越膨胀的雾中穿梭,注意到那些被一小团雾包裹着的东西谄媚而渴望,木析榆想了想,将自己身体的一块扯下,任由它们无比兴奋地撕扯吞噬。
当最后一口精神消失,它们同样开始膨胀。
只不过,不同于木析榆,它们逐渐有了形体,空荡荡的下摆和绸带漂浮在空中,而胸口处坠着一枚圆形的东西,以及同样漂浮的链条。
观察片刻,木析榆对自己的造物形象非常满意,用脑子浮现出的晴天娃娃四个字暂且命名。
又随手喂了几个小玩意,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木析榆终于觉得身体的膨胀停止。
无视请求力量失败的雾鬼贪婪窥探的视线,木析榆审视着自己大到不可思议的身体,觉得非常麻烦。
然后,他注意到了下方的城市。
一股难以言说的本能,夹杂着熟悉感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需要一具人类身体。
本能告诉他,他需要吞掉一个人类获得他的形体和精神,到了那时,他的思维就不再混乱。
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却又觉得不应该这么麻烦。
他应该有一个身体才对。
带着这个疑问,木析榆下意识思索自己最初的样子,闭上眼睛。很快,他感受到自己庞大的身体在一点点收拢,而身体也越来越重。
直到,双脚踩上地面。
再睁开眼睛,木析榆站在人类的街道。
低矮的房屋和街道上,一片狼藉。木析榆听着不远处无数人劫后余生后的恐惧哭泣,然后低头看着水洼里,自己和他们几乎无异的倒影。
雾中的窃窃私语逐渐清晰,木析榆明明站在人群中,却觉得格格不入,只能仰头看向依旧阴沉的天空,听着雾鬼的狂欢:
[王!是王!新王诞生!第二位王,降临了!]
[王的浓雾必将覆盖天空!]
第176章 谢幕 最后的生日宴
一声声重叠的王, 不断交错在木析榆耳边。
他没对这个称呼有任何惊讶或者疑惑,仿佛是理所应当。
这一次,他站在了雾鬼中。
人类的城市很大, 木析榆走在人群里,脑海中多了很多的「知识」。那些回忆有些熟悉,可当他仔细去看, 却又有些陌生。
但木析榆学得依然很快。
他很快就学会了怎样露出让人心生好感的微笑, 学会怎么样走进人群,让自己和人类一模一样, 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那种不知名感觉的答案。
可他并没能融入,那双弯起的眼中只有观察和好奇,和食客去看一只动物没有区别。
雾鬼一直追随着王的脚步, 直到某一天,木析榆厌倦了没有尽头的观察。
他依然不知道那种感觉代表着什么, 人类没能带给他答案, 那么他只能转向另一边。
一夜之间, 一场大雾在雾鬼的狂欢中彻底笼罩天空。
在雾中, 王有绝对的掌控力。
人类,雾鬼,他想要的一切都被轻而易举地握在手里, 没人敢挑战王的权威,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收入囊中, 是稳定还是混乱, 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夜幕下的街道, 木析榆穿过慌乱奔跑的人群,嗅到空中散落的精神,看到争先恐后争抢的雾鬼。
蚕□□神, 是雾鬼力量的来源。可木析榆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握住一段精神却又松开,没有任何进食的意思。
路边,他看到了一只刚刚化型的雾鬼。
它露出餍足的笑容,那张僵硬的脸也飞快变得生动,很快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它的运气非常好,那个被吃掉的人类的精神力非常高。
因此……给了它一些不该存在的自信。
然后,木析榆在恐惧的求饶声中,踏过地上残存的精神,毫无波澜地注视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一些哲学问题。
没什么可以扰乱他的想法,也没什么能阻拦他的脚步,他随心所欲地站在这里,注视着别人的痛苦和狼狈,畏惧和臣服。
他明明拥有了全部,可为什么觉得一切都空白且荒诞?
也许是这场雾太白了,也太单调。
它应该有点颜色,无论什么颜色都好。
总之……它应该有点颜色。
于是,流淌的红色映入他的眼中。
木析榆垂眸看着那个人在扭曲的痛苦中,死死抓住他的裤脚,鲜红的血将白色的鞋裤尽数染红。
不同于灰白的艳红刺痛了双眼,痛苦的哀嚎声让木析榆皱紧眉头,已经很久没有过波澜的心底,蔓延上难以言说的烦躁。
不对,不是这个。
他挣脱了束缚,狠狠闭上眼睛。
周边窥视的雾鬼悄无声息地想要靠近,可还没能接近那只濒死的猎物,就被瞬间搅碎。
浓雾在剧烈的翻涌,未能离开的雾鬼猝不及防地卷入其中,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只剩了碎片。
一场屠杀发生在眼前,可侥幸逃过一劫的雾鬼们不发一言,只蜷缩在角落,畏惧地等待王的怒火平息。
混乱的思绪让这场由他主导的雾越来越混乱。可木析榆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路边店铺的玻璃边。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开始审视自己。
白发,白衣,接近于白的眼睛,和雾一样,没有任何锚点,仿佛随时可能散去。
可是,哪里不对。
他明明记得……记得,记得什么?
精神的剧烈疼痛让他用小臂抵住面前的玻璃,白发垂落在眼前,遮住紧闭的眼睛。
失去视觉,思绪里模糊的那一点红又一次清晰,可仅仅一瞬,就再次失去踪迹。
感受着周边的浓雾和精神,木析榆只能继续审视自身,想要找到那种违和感的来源。视线寸寸扫过身体,直到在胸口跳动的心脏处,短暂懵了一下:我这化型技术已经这么超群了吗?
观察着这颗和人类疑似只有颜色差异的心脏,木析榆正思考着要不要抓个化型的幸运儿对比一下差别。
可在目光无意识扫向雾心那刻,木析榆的神情微变。
一场雾脆弱的中心,那个被雾鬼层层保护的最初,此刻像个缺了一半的苹果,在雾的包裹下浮动。
没有雾鬼能承受失去它的代价,那像把刚出生的婴儿扔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它碾碎。
木析榆皱紧眉头,想回忆起它缺失的原因,脑海中便骤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以及……口中弥漫的腥甜血腥。
交错的唇舌和体温,口中的硬物,强迫吞咽的姿势,熟悉却又蒙上了一层纱,依旧是只有一瞬的停留,就如潮水散去。
是谁?
雾鬼没有血液和体温,那是……人类?
混乱的思绪没能找到方向,记忆被模糊。他转而试着寻找那一部分丢失力量,可依旧被一层屏障隔绝,失去感知。
一无所获,木析榆几乎以为那一部分已经被销毁。只是他目前的状态没有任何不适,甚至在今天之前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就又把这个可能性否决。
更何况,脑海那个模糊的场景里,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负面情绪。
人类温热的体温从记忆中追随而来,灼热到让他觉得怀念。
这段不知来处的记忆是真的吗?
如果那些无法被回忆起的记忆真的,那么,从它从雾中诞生后的记忆又是什么?
猛然睁眼,木析榆仰头注视着天空翻涌的浓雾,雾中一声又一声的「王」依旧回荡在耳边,可他注视着不见尽头的浓雾,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比陌生。
汹涌的雾气忽然从中心爆发,木析榆的视线跟随浓雾越来越远,巨大的冲击下,他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咔嚓声,以及雾中传来的脚步。
一抹红色的身影站在了他的身后。
洋娃娃一样的女孩牵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女孩,她微笑着仰头,对上木析榆冰冷的瞳孔,似是不解地询问:“王,你为什么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在这里,他从雾中诞生,从出生就握住了绝对的力量,这是个由他支配的世界,所有人和雾鬼的生死都在王的一念之间。
他似乎拥有了一切,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看着眼前笑着的红裙雾鬼伸手抱住身边茫然歪头的女孩,将问题抛了回去:“你很高兴?”
“嗯,我很高兴!”
雾鬼笑起来,她拉着那个似乎只有茫然一个表情的女孩,转了一个圈。当她停下,凑近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时,像在照镜子。
“因为她回来了。”
许久之后,雾鬼抱住不解歪了歪头的女孩,像重新找回了心仪的玩具的孩子,向木析榆展示:
“我们一模一样,因为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她确实非常高兴,木析榆不怀疑这一点。
可雾鬼拉着女孩的手,同样鲜红的裙摆交错,却像在演一场久别重逢的独角戏,对方唯一的回应,只有毫无拒绝地配合,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木析榆冷眼旁观着雾鬼精心准备的演出,看着她带着那个只有一点点残破碎片的躯壳不断旋转,然后停止,拥抱。
她说:这是迟来的舞会。
她说:让你哭的人都从我们的世界消失了,之后我们可以一起,举办一场又一场的生日宴。
没有任何回应,可她不在乎。
被紧紧抱住的女孩贴着它冰冷的脸颊没有挣扎,许久之后,她学着她的语调,轻声开口:“生日快乐,红公主。”
雾鬼的身体僵了一下,拥抱的力度却越来越重。她试图从怀抱里的人身上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可无论她抱得多紧,依旧只有如出一辙的冰凉。
可雾鬼始终没有松手,不会哭的雾鬼将脸埋进她的颈侧,依旧在笑。
她没有反驳,没有纠正,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在自欺欺人,但不想打破最后的幻影。
所以,她说:“是,我也是你,那是……我们的生日。
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一个漂亮的女孩诞生在这个世界,却又在同一天死去,用自己的精神为一只雾鬼带来一场蜕变。
漫长的时间里,空荡荡的别墅中,无论真心与否,两个异类被迫相依为命,直到成为习惯,无法再接受独自一人的面前不知尽头的孤独。
直到今天,雾鬼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留下她,这份喜欢又能持续多久。但雾鬼不考虑这么多,它现在想留下一个人类,那么就不择手段。
脸颊贴着脸颊,雾鬼抱着她终于重新抓住的猎物,轻声开口:“用你的力量,换我的一个帮助,我们交易结束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木析榆皱着眉,他还没回忆起更多,但依然能看出那个女孩残余的精神靠着身体里那枚硬币才堪堪保留。她应该早就死了,就连身躯都用雾捏造,哪怕捏得再像,也只是尽可能拖延消散的时间。
这注定无法长久,可他还没有开口,就被雾鬼打断:“我不想听什么实话,你之前已经说过,不需要再重复第二遍。”
“我和你不一样。”她闭上眼睛,忽然又自嘲般一笑:
“不,说不定也一样。”
木析榆没有开口,而她已经仰头注视着遥远的天幕:“你要找的红色就在你的耳边,那是一个人类给你留下的锚点。你无法看到,因为你的眼睛没能穿透这场雾。”
“这里离雾心太远,强行撕开会惊动她。那么我会用全部力量给你打开一扇门,代替你留下,但也仅此而已了。”
木析榆伸手按住空荡荡却有些刺痛的耳廓,没有反驳,只淡淡询问:“你不准备离开?”
雾鬼摇了摇头:“我离不开了。”
她说:“骗你的,我们没有很多很多场生日宴了,没有你的力量,她早就撑不下去了。””人类真脆弱啊……”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至少,我想陪她过完最后一个生日,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过完一场开心的生日了。”
被浓雾裹挟的那一刻,木析榆最后注视着那两道在雾中起舞的红色身影。
她们截然不同,却又那么相似。
雾鬼轻盈的身体染上人类的灵魂,不再随着雾而漂浮,她选择停下,陪着那个生命重新流动后便进入倒计时的女孩,完成还未完成的遗憾。
十二点的指针伴随着溃散的浓雾最终走向重合,两道如此相似的身影紧紧相拥。
只余下那句笑着重叠在一起的祝福:
“生日快乐,红公主。”
第177章 幻影 决定
雾鬼们放弃了掩盖, 浓雾下的雾都每天都伴随着分离和死伤。
所有人从未和此刻一样意识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战争。
三天时间,被牵制在物风生物大楼所在区域的第二位雾鬼的王依旧没有消息。
第四位王占据了包括第十六区在内的五个区域, 整个风临加上气象局两个小组共同留下镇守。
而第三位王占据了雾都大学,并彻底封锁。最先进入的第十组,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这三天时间内, 昭皙以强硬的手段压下了所有非议, 甚至以商讨后续的名义,把那群还有心情讨论他接手合不合规的老家伙全部留在了气象局。
其中一个老家伙在金属大门关闭后, 直接破口大骂,说他根本是蓄意报复。
昭皙一个字都没辩解,左耳朵进, 右耳朵出。
硬要说的话,让这帮一把骨头的老家伙住会议室确实有点蓄意报复的成分, 但昭皙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顺道连信号都给掐了, 根本连假笑都懒得扯。
当然, 昭皙把这群人扣下也不单单是因为被吵得头疼,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这些人的立场。
气象局内部有雾鬼的眼线,这点毋庸置疑。之前那个总局还担心轻举妄动还有心情细查, 昭皙反正没有这个心情, 借着他们闹事由头正好全部扣下, 至于到底是谁, 完全可以等一切结束后慢慢猜。
除此之外, 另一个好消息是——可梦的情况彻底稳定。
她是个七岁的小姑娘,精神力已经到达了144.23,离高位精神力只差一步。但正因为如此, 她未发育完全的大脑无法长时间承载强大的精神,所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而她的异能就是她的眼睛。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可以看透浓雾,哪怕隔着显示器也足以分辨大多数雾鬼,是少有的和雾完全相关的异能。虽然昭皙现在同样能看清部分浓雾,但限制其实很大。
她的苏醒相当隐秘,昭皙甚至没有对外公布,暗地里却把整个气象局筛选一遍,居然还真找到了三只雾鬼,和四个有嫌疑的人。
其中一个毫不意外,是当初因为洗涤剂事件被发现带回的当年的事故幸存者——刘知深。
他理论上不是雾鬼,但可梦拨弄着八音盒,用蜡笔在白纸上写字:[他的身体白花花的,被缠住了]
昭皙点了点头,差不多能猜到雾鬼在他身上留下了记号,或做了某种干扰。
没有任何犹豫,昭皙把之前忽悠那帮老家伙的话术改了改,让一脸一言难尽的林魏雨用心理测试的名义把人分批次弄进单独房间测试。
等测试结束,就少了七个人。
也要感谢艾·芙戈假意合作送给气象局的技术,几只雾鬼一只都没跑得掉。
不过她明显还留了一手,捕获的技术依靠她提供的特殊材料,现在气象局内部还留存的确实不多。
但到了现在,意义也不大了。
大门打开,走进审讯室,昭皙随手按下开关。
漆黑狭小的房间里,亮起的刺目灯光让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身体一抖。
从他回到气象局开始,他的精神状态就相当差。
洗涤剂最开始毕竟是违禁品,甚至产生过严重的医疗事故,再加上他当年明明活着,却始终没有回到气象局这点,疑点非常大。
因此,他始终没获得过信任。
而到了此时,他的脊背彻底被压垮,可平静空洞的眼睛明显是对这一天早有预料。
脚步声停止,他慢慢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昭皙,脸上同样闪过明显的复杂。
“好久不见……”他嘶哑着声音,然后抬手抹了把短短几个月内已经苍老到不像话的脸,没去看昭皙此时充满讥讽的表情。
“你们想知道什么?”
三十分钟之后,昭皙从那间冰冷刺骨的房间走出。
大门在他身后闭合,迎面就撞上了气象局研究院这一任的年轻首席。
脚步微顿,陈渡林客套且敷衍地向昭皙点了头。
也许是所有的天才都有一些不怎么符合世俗常理的特质,陈渡林对一个人的喜恶都写在脸上——平等地瞧不起任何对科研无知的人。
说好听点,这是为人坦荡,不屑于虚与委蛇。说难听点,就属于纯没情商,四处结仇。
唯一能勉强得到他认可的只有当年的慕枫,艾·芙戈也算。但自从知道后者是雾鬼后,他大骂手底下人的话术就彻底变成了:就你研究出来的玩意,还好意思对付雾鬼!?放人家眼前能现场给列举三条基础错误,人类的脸都被丢尽了!
昭皙懒得在意他的态度,只问了一句:“他身体里的东西能去除吗?”
瞥了他一眼,陈渡林淡淡开口:“那些雾已经快把他蛀空了,去除也没用,你们要是没什么要问的,我就直接人道主义把他安乐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终于提起一丝情绪:“忘了,你应该跟他有仇。那我这也有不那么人道的方法,你是总局,把下个季度的拨款批了,我可以让他融成一滩。”
昭皙:“……”
确认过这位会为了下个季度的研究院拨款不择手段。如果他想,陈渡林甚至不介意给他录一段视频。
但昭皙实在没这么变态,也不想知道人该怎么融成一滩,只面无表情地转身:“让他自生自灭吧。”
陈渡林无所谓:“听着也没比融成一滩好到哪去,对了,你要视频吗?”
回应他的是电梯打开的轰隆声,以及昭皙头也不回的背影。
刘知深知道不算多,但也足够了。
两个有资格坐上圆桌的名字出现在确认叛变的名单中,但昭皙依旧没有公布,只将留在那间会议室的人换成了同样常年留守气象局的第二组的执行官,那个沉默寡言且油盐不进,只听命令的犟种。
电梯一路上行,木析榆注视着电梯门上属于自己的倒影。
到了现在,其实已经没有太多准备工作要做了。
绝大部分民众已经从灾难区撤离,统一集中在离双子塔最近的几个区域,有可梦在,混进去的雾鬼数量不会太多。
而除此之外,剩余的区域都是战场。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灯塔坠毁之前,将雾鬼全部清除。
很简单,但也很难。
电梯门叮的一声停下。
昭皙推开那间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的最高办公室大门,注视着尽头平静看过来的老者。
“你来了。”
相比于这个还有家伙寒暄的老家伙,昭皙一句废话都没有,将权限下拿到的所有资料扔到圆桌上。
“我就说,为什么雾都的政府大楼封锁得这么森严,平时跟个哑巴似的只干杂活,连重要文件都只发官网,大灾难了更是连个屁都不放。”昭皙扯了下唇,讥讽声音在空荡的大厅回响:“你们跟我玩空城计呢,还是皇帝的新衣?”
老者看着哗啦啦摊在桌上那些纸页,早有预料般闭上眼睛。
“不想说?行。”昭皙意味不明地笑了:“那我们聊聊别的。”
把其中一份红色文件扔出,里面盖着气象局印章的纸页,随着他的动作滑出。
“雾都大学和双子塔大楼同一时期建造,双子塔作为针对雾鬼的武器被投入使用,而雾大里面藏着的,就是把雾都封锁的那样东西吧。”
老人始终沉默,只有面前的界面不断闪烁着红灯。
而昭皙已经不需要答案。
“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守着你的灯塔按钮。”昭皙冰冷地笑了:“但我可以保证,只要灯塔的自毁程序开启,我就能把封锁雾都的屏障毁掉。”
他一字一顿:“到那时,别怪我拉着整个世界的百年筹划一起坠毁。”
这一刻,老者的眼皮终于一颤。
四目相对,当他清晰看到眼前人毫无波澜的冷色眼睛时,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玩笑。
他放任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长久的对峙后,老人放在桌边的手缓缓收拢,最终在毫不动摇的沉默中,低哑着声音,疲惫开口:“如果我们注定失败呢?你要拉着全世界一起沉没?”
“全世界数亿人,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雾鬼手中赢得喘息时间,我们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拉他们再次堕入地狱。”
“说够了吗?”
昭皙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刻,他毫无波澜的眼睛注视着这位背光而坐的老者,声音冷漠的没有一丝波动:“我不否认你的功绩,也许在一些人眼中你确实是英雄。但在雾都,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踩着几百万人的血走到今天。”
这一刻,老人的浑身都在颤抖,可昭皙视而不见,彻底冷下了声音:“没人该不明不白地用命给别人铺路,少在这跟我玩道德绑架那一套。”
昏暗的房间里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过滤系统的嗡鸣。老者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让步:“我可以拖到再无任何希望的时刻启动灯塔……那个时机可以由你来定。”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昭皙平静转身:
“你可以选在,我死的那一刻。”
电梯一路下行,在死气沉沉的大厅停下。
那个总是站在前台的小姑娘无声抹了把脸,却终究未发一言,站在她本来的位置。
气象局的长阶下,只剩了昭皙的那越野车。
注意到他在找什么,留守气象局的第四组执行官长风,从靠着的门边站起,替满头汗小跑过来的人答了:“A先走了,说是不想看见你。”
昭皙扯了下唇,而长风看着远方不见尽头的浓雾,呼出口气:“不怕他跑了吗?”
“也许会。”昭皙没否认:“但就算他要跑,也会在赢下之后。”
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昭皙走下长阶:“毕竟在灯塔下湮灭,就什么都不剩了。”
看着昭皙向前的背影,长风沉默下来。
湿冷的风裹挟在身上,雾中的窃窃私语不断在昭皙的耳边回荡,可他一步都没有停留。
拉开车门,老唐和刘煜都在,只有迟知纹被强行按在了净场,做后勤。
坐上驾驶座,昭皙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声音很淡:“这次很有可能会跟着我去死。我已经退出了净场,理论上来说没资格再让你们卖命,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而,刘煜擦着枪笑了:“我们可没同意你卸职,别以为当了个公务员就能把兄弟们丢了。”
他带着点匪气地拍了拍枪身:“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一闯,就这么退缩了不就连气象局那群吃干饭都比不上?你说是吧,老大。”
老唐没他这么多话,只将匕首擦亮:“其他人已经在路上了,就差我们。走吧,老大。”
注视着前方,昭皙没再开口。
漆黑的车辆很快驶入夜色,奔赴应到的战场。
……
人类的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的?
恩爱,和睦,平静温馨……和雾鬼截然不同的品质。
很特殊,很愚蠢,没什么价值,但也让那些从出生起就追随本能的东西感到好奇。
挽着白发的女士修剪着花枝,将一束又一束的玫瑰插入花瓶,然后看向客厅里正研究电视的人。
当脱下白大褂,慕枫在生活中,其实并不计较太多,但有时会陷入莫名其妙的固执——比如,用那双手精确平稳的手,修好坏了的电视。
虽然电器和医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门类,但事实证明,智商高的人只要说明书,学习能力依旧惊人。
看到他撸起袖子去查电源,她抱着剩下的花凑近:“成功了吗?”
“我觉得差不多。”慕枫没把话说死,但就看这个拿遥控的动作,不难看出他胸有成竹。
果然,再次开机,画面已经恢复。
“看,我就说用不着找人上门。”
扔下说明书,慕枫的表情和他在实验室里获得突破性成果时一模一样,越过花束吻上爱人的额头:“又是全部白玫瑰吗?下次要不要缀一点蓝色绣球?”
轻柔的吻落在额头,而她注视着怀里白色柔软的花瓣,许久后靠上人类的肩膀。
“不行。”
她笑着,温暖的体温让她闭上双眼靠近:“我喜欢白色,我就是白色的。”
“可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当这句话落入耳中的那刻,她的睫毛忽然轻颤,下意识抬头,就对上了那双撞进眼底的双瞳。
真诚,温和,充斥着……爱意。
“所以为什么不喜欢蓝色?”慕枫半开玩笑:“总不会是看不到,所以忘了吧?”
她难得沉默。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给出的回应,从始至终都只有谎言。身份是假的,性格是假的,连那双眼睛都是假的。
而现在,她站在了假的慕枫面前,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垂着看着掉落在地的花瓣,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
“你恨我吗?”
短短一句话,像十二点到达时的钟声,“慕枫”愣住了。
他迷茫地抬起眼睛,直到面前人的微笑,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这一刻,爱意和笑容一起从那张脸上缓缓消失,那声叹息中,只余下复杂:“艾……芙戈。”
“好久不见。”她依旧微笑着,却侧头看向楼梯上方走出的那道身影。
木析榆从墙边走出,双手搭在楼梯上,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平静的母亲:“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我确实很高兴。”她没有否认这点:”但我还不想因为沉溺,被你的力量蚕食。”
木析榆遗憾地轻啧一声,而雾鬼则再次看向面前几乎和慕枫一模一样的身影。
“我还以为,哪怕这种形态,你都不会愿意见我。”
“慕枫”确实不怎么想见她,但木析榆硬生生把他捏出来了,也不知道那小子的异能怎么做到的,明明它清楚自己现在只是雾鬼,但又确认自己就是慕枫。
总之,有种慕枫夺舍了雾鬼,又或者雾鬼活成了慕枫的诡异感。
但想起亲儿子那句“你自己踩的火坑,少来嚯嚯下一代”,他最终闭了下眼,注视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到底难以抑制地察觉出一丝怀念。
“我只是不想再面对欺骗。”他放轻了声音:“我真心实意地爱上了一只雾鬼,造成了无法洗刷的错误,而你的目标是人类……不会为我更改任何决定。”
她没有回答,而慕枫又一次注视着那双褪去颜色的眼睛,似乎是询问,又像已经确定:“这次也一样,对吗?”
白发的女士将耳边散落的发丝别回早已失去温度的耳后,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于蔓延的雾中温和开口:
“嗯……这次也一样。”
她说:“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第178章 决战1 守卫
虚假的幻境随着坠落的花瓣轰然溃散。
木析榆一点犹豫都没有, 当场后退,躲过从下方骤然袭来的雾鬼。
由于活着的慕枫在战斗力这一块都相当堪忧,因此, 身为一只雾鬼的他同样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苦涩地靠边观战,看着这刀尖舔血的家庭关系。
刚刚靠着慕枫, 木析榆把在上场雾景被分走的部分力量硬生生拿回大半。虽然不是全部, 但他本来也没指望着一只雾鬼的王能被影响多久,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掷出的硬币从拦截的雾鬼身体穿透, 燃起汹涌的浪潮。
尖厉的叫声在耳边响彻,木析榆再次后退,可漂浮的斗篷在他身后飘然浮现。
一旦被抓到被掉一层皮基本没可能脱身。
两人都在下杀手, 在这种情况下,谁都没有失手的机会。
木析榆的身形直接散去, 毫不犹豫地贴近她的本体, 指尖的硬币贴着灰色的眼睛猛然划过, 然后在密密麻麻的雾鬼冲上来的瞬间, 伴随着汹涌的浓雾坠落在地。
就在他试图拉开距离,那只手猛然从雾中穿透,在木析榆微变的脸色下直奔心脏。
距离太近了, 木析榆只来得及用手臂挡在身前, 在刺穿血肉的滋啦声, 中后退数米才硬生生停下。
雾鬼又一次聚集, 这一次甚至更加疯狂。它们闻不到血腥味, 但能感受到滴落的血液中流淌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接近人类的身躯是你的弱点。”艾·芙戈笑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以为你至少会有雾鬼的思维, 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
“雾鬼优秀品德不是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吗?”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用血喂出雾鬼,木析榆扯唇:“我觉得我继承的东西都是重点。”
“是吗……”她笑了,目光却落在他依旧空荡荡的耳廓:“失去的记忆你想起了多少?”
木析榆很轻地眯了下眼,这个动作没逃过艾·芙戈的眼睛。
“没想起来?那真遗憾。”虽然这么说,但她眼中一点遗憾都看不出来,意味不明:“不过……无法被记起的,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不重要。”
这毕竟不是木析榆的雾景,靠着他的血强行喂养的雾鬼很快被突破。在那些东西扑过来的瞬间,木析榆盯着艾·芙戈的眼睛,却没有选择再次散形脱离,而是瞬间点燃小臂还未愈合的伤口。
瞬间爆发的燃烧雾气攀附上雾鬼沾上血的手,将她硬生生逼退,同时被卷入的还有那些不死心的东西。
刺耳不甘的尖叫声中,木析榆无视伤口的痛,缓缓起身。
“你说回忆不起来都是不在乎的?”木析榆似笑非笑:“那个红裙子的小雾鬼用命打开了三层封锁,过往一切清晰可见,我甚至能想起来只有杀了你才能摆脱雾鬼的阴影。可只有‘他’依旧被层层封锁,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你说不在乎?”木析榆伸手抓住一只无声靠近的漂浮斗篷,指节发力,居然硬生生掐碎。
“我怎么觉得,是你害怕让我知道那些?”
将被摧毁蔓延的部分舍弃并重组,艾·芙戈没开口,庞大的精神却已经压下,而木析榆眼中的光亮同时燃烧。
两股力量骤然碰撞,最终是雾鬼略胜一筹。
被逼后撤,木析榆非常认可她对自己一半人类躯体的评价,没准备硬抗,他毫不犹豫地退至亲爹身后,踩上那道刚刚开启的「门」,旋即一百个挑衅的看向高处,张嘴就是气人:
“不在雾心,我不跟你打。”
任由身体下坠,木析榆仰头越过铺天盖地的雾鬼,朝那道冷冷看过来的身影微笑,然后在「门」闭合那刻,落入一片漆黑。
视线被黑暗阻隔,木析榆的眼睛什么都捕捉不到,只知道脚下不再是虚幻的浓雾,而是实打实的地面。
身边骤然安静,连雾鬼的窃窃私语都消失殆尽,仿佛坠入一片未知的空洞。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参照,不知过了多久,木析榆听到了风声。
刺目的阳光让他不自觉眯起眼,再次睁开,他已经站在了窗边。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二楼阳台,一点点暗下的天色,以及窗外吹进的风和榆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若有所感地向前一步,木析榆垂眸看向树根,正好对上了拿着刀的慕枫同样仰起的脸。
只不过这一次,木析榆不再是那个毫无情绪看着的十岁孩子,而慕枫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踏入院里,榆树巨大的树冠将父子俩一同笼罩。
“慕枫”握着刀没有起身,而是侧头看向远处一点点被乌云遮掩的太阳。
簌簌的脚步声停下,他终于从回忆中抽离,叹了口气:“她不会让步。”
“我知道。”木析榆同样收回目光:“我从来都没觉得她能对我有什么好心。毕竟,没什么比雾鬼更了解雾鬼。”
说到这,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唔了一声:“不过我最开始要是老实按照她的剧本走,估计也未必非杀我不可,利用价值发挥完,最后要是硬撑着还能活,估计也就放任了。”
木析榆这话说得实在轻松,“慕枫”垂眸看着手里的匕首,愣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他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自觉已经融入不了这个畸形家了。一时间,他忍不住想起了明知真相却依然提着刀准备把人收走的昭皙,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认清这个家里没有正常人的现实,“慕枫”靠上树干,把刀扔到一边,面无表情地朝木析榆开口:“你都能拿亲爹挡亲妈的刀了,我就不问你下不下得去手了。”
“一时情急,况且你本来不算活着”木析榆丝毫没有反思的意思,只有顿在手中的硬币,沸腾着落入空中时,满脸真诚:“你的骨灰好好的,亲爹。干完这一票,我回头找个风水宝地给你葬了。”
对此,“慕枫”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他也没说什么,只在“死亡”那刻,看向远方染红天际的晚霞。
随着“慕枫”的死,整个场景迅速溃散。
当一切再度平息,木析榆已经站在了那间老旧的客厅。神情微变,让他意识到什么,缓缓转身,就面对着沙发上老人温和而慈祥的面孔。
“小木回来了?”她笑着起身,像在看一个久不归家的孩子:“又瘦了,傻站着干什么?回来了就快坐。”
“没吃饭吧?先吃点花生垫垫肚子。我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排骨……”
絮絮叨叨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沉默看着背影佝偻的老人一步步往厨房的光亮走去,许久之后缓缓闭上眼睛。
……
此刻,雾都彻底被疯狂的雾鬼笼罩。
但好在,仍有反抗之力。
街道上,未能及时前往临时庇护所的年轻学生在恐惧中跌倒在地。她慌乱地想要爬起,可在抬头的瞬间,一张嘴角弯起巨大弧度,几乎咧到耳朵根的苍白面孔,骤然贴上她的脸。
“啊——!”
恐惧让她的双腿彻底发软,只能不断后退。
披着人皮的雾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就在扑上来的那个瞬间,一连发特制子弹,将它彻底崩散。
杜沉馨提着枪从雾中走出,她没有再穿那身优雅的旗袍,而是利落地盘起长发,一身漆黑的便装让她看起来雷厉风行。
将因为劫后余生彻底忍不住哭腔的学生扶起。也许是这个十几岁的年龄让老板娘想起了什么人,从被封死的实验室前离开后,就再也没褪去过漠然和阴霾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用干净的纸巾抹去她脸上的泪,杜沉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她推给挺着大肚子匆匆赶来的酒吧老板,淡淡开口:“带她去避难所。”
喘了口粗气,前一阵刚刚觉醒异能的酒吧老板啊了一声,终于在杜沉曦又一次转身时,忍不住劝道:“离开二十一区后你一直没休息,这样不行。”
“没什么必要。”她脚步没有停,侧头看向交界处另一面的第十六区。
“走吧。”侧头看向捂住腹部,从另一侧走出的路之德,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剩多少时间了,在死之前,做我们该做的事。”
……
第十三区,雾都大学操场上,几个被血浸透的人影紧贴着背后依旧亮着的灯塔。
半透明的屏障早已破损,男人抹去嘴角的血,连呼吸都能感到刺痛。
四天时间,他们早已到了强弩之末,可沉闷的号角声,依旧又一次地从雾中响彻。
密密麻麻的雾鬼从堆积的尸骸中走出,里面甚至还有些脖子上挂着十字,眼神空洞的人类。
他们是曾经的神的信徒,坚信自己选择了对的道路。而现在,他们宛如行尸走肉,像一具仅仅听从命令和本能的空壳。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并清楚知道一个事实——
他们抵挡不了多久了。
长发男的双眼赤红。
他抹去脸上的血,死死盯着雾中高耸的尸骸,甚至不敢转头去看,身边究竟还有多少人站着。
而唯一还身穿气象局制服的第十组执行官影洞,他咬着牙艰难起身,用最后的力量,又一次在被雾鬼层层包围的灯塔边缘捏造数个黑洞,将近距离难以躲避的雾鬼尽数吸入,碾压成碎片。
而在最后一只雾鬼散去那刻,黑洞骤然破碎。
嗡——
巨大的精神反噬让影洞眼前彻底一黑,脱力倒下的瞬间,被身后的池临缓冲了一下力度,才踉跄着半跪在地。
“你怎么样!?”
池临咬着牙,身上同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精神更是在各类冲击以及高度紧张且缺乏休息的状态中,传来阵阵刺痛。
但好在,他和林卿悦到底不是异能者,因此被保护在了后方,只借机杀掉几只漏网的雾鬼。此时他们虽然疲惫,但却是几人里状态最好的。
影洞已经很难继续,而络腮胡和长发男也同样。
不知道是第几次破碎又重组,那层将灯塔牢牢保护在身后的屏障,早已摇摇欲坠。
可雾鬼又一次从雾中走出,密密麻麻的身影甚至看不到尽头,绝望的窒息感甚至让他们喘不过气。
而在下一刻……里面出现了一道他们无比熟悉,却又感到毛骨悚然的脸。
他鼓着掌,脸上的表情被浓雾遮掩,在骤变的脸色中一步步靠近。
消失已久的秦昱终于出现。
在离灯塔还有几米的距离停下,他依旧顶着那张颇具知名度的脸,戏谑欣赏着塔下人类的狼狈。
“何苦呢?”他不知真假地扯唇,伸手摸上那块早已布满无数裂痕的透明屏障。
“毫无价值地挣扎,有什么做的必要?”
络腮胡意识到了他的打算,猛地想要起身,但精神抽空的顿疼让他死死咬着牙,能做到的仅仅是强忍着不陷入昏迷,以撑起剩余的屏障。
可就像雾鬼所说,仅仅一个动作,早已薄得像一张纸的防线,就像特制的糖块儿——砰然崩碎。
眼睁睁看着络腮胡无力倒下的身体,池临把林卿悦拦在身后,咬牙看着空中散去的碎片,也注视着那只居高临下的雾鬼。
耳边是长发男的怒吼,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那个怪物拼命,却知道,现在的自己连拼命的资本都没有。
他不是木哥,握着身边女孩同样伤痕累累的胳膊,他再一次自己在这十几年里居然毫无长进,依旧是等着被别人保护的废物。
放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攥住冰凉的瓶身,他忽然将一枚冰凉的硬币强硬塞进林卿悦的手里,一边推着她,一边急切地大喊:“走,快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失去最后的保护,在雾鬼眼中,他们宛如失去保护壳的蟹,哪怕举起钳子,也毫无抵抗能力。
长发男怒吼着冲了出去,而影洞费力睁开被血沾满的眼睛,艰难抬手。
微笑注视着他们的挣扎,雾鬼眼中的玩闹彻底消失,只留下冰冷的字眼:
“死吧。”
雾鬼的屠刀终于落下,长发男猩红着眼,眼睁睁看着雾鬼的手臂即将穿透胸膛,却不管不顾,竭力将手里的匕首刺向它的身躯。
“我们的世界消失,怪物!”
就在这一刻,无数细碎的光点忽然在他的周边浮现。
池临不可置信地转头,紧接着,那些扭曲的气体猛然炸响。
被光球包围的秦昱瞳孔骤缩,居然硬生生将他逼退。
“靠,你们不至于吧?”
用无限压缩的空气重新筑起高墙,抹去脸上的血痕,封楼龇牙咧嘴扔下备用药剂,忍不住怒吼:
“给老子撑住!还不到死的时候!”
说完,他对着面前脸色难看的雾鬼冷笑:“拿我给你当探路的不说,砍不过姓昭的就想来先解决灯塔?我当你是个什么玩意呢。”
猝不及防被指着鼻子嘲讽,秦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而下一刻,长刀已经架在了它的脖子上。
昭皙站在他的身后,冰冷的声音在雾中响彻:
“抱歉,你恐怕要先死了。”——
作者有话说:要进入完结倒计时喽~
倒计时:3——
剩下的字数不少,但应该没问题(撸起袖子赶进度)
第179章 决战2 别害怕
慕枫、奶奶、池临、封楼, 时引……
一道又一道回忆中的影子重新走到他的面前。哪怕清楚知道是雾鬼的幻影,可屠刀落下那一刻,木析榆面色平静, 却依然能回忆起最初那刻的心情。
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置身事外,站在交界线上,远远注视着人类和雾鬼永无止境的闹剧。
可此时回头, 他才蓦然发现, 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身处人群。
吵吵嚷嚷的净场办公室在雾中燃烧,木析榆注视着抢到外卖的迟知纹叼着鸡腿, 迷茫看过来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那几张仅仅有过几次交集,在回忆中变得无比生动的人。
而他站在人群之外, 将他们的幻影一同葬送。
最后一道身影消失,眼前又一次被黑暗覆盖。
木析榆能感觉到自己离雾心只差一步, 但不理解艾·芙戈弄这一出的目的。
杀死这些影子确实不是毫不波澜, 但雾捏造的幻影无法遮蔽他的眼睛, 当然也不可能阻挡他的脚步。
那么, 她想做什么?
呼啸的风声忽然间从黑暗中逐渐清晰,木析榆察觉到什么般,猛然侧身。
紧接着, 一道利锋贴着他的颈侧擦过, 削掉耳边一缕白发。
那把刀太古怪了, 哪怕贴近, 木析榆都能察觉到危险。侧身躲过并迅速拉开距离, 他才看清眼前人那张脸。
很好看,世俗意义上,所有人都不会否认的那种好看。
这是木析榆看到那张脸时的第一印象。
但当视线交错, 就从那双眼中,看到了难以忽视的血腥和锋利。
像他手中的刀。
这种锋利直接掩盖了样貌上的感受,更直观地震慑让人瞬间意识到他的危险。
木析榆也意识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把长刀,他居然提不起多少紧张,只有些隐约的困惑。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那么他大概率就是那道被刻意模糊的影子。
长刀伴随着那道身影,瞬间袭来。刀锋在中途将所有靠近的雾鬼,尽数斩杀,直逼他的面门。
木析榆唔了一声,一时间居然没看那把逼上来的危险长刀,而是忍不住落在眼前人的嘴唇上。
唇齿相贴的温度和人类温暖到发烫的体温冲破记忆,木析榆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直到差点被刺了个对穿,才总算勉强回过神。
刀刃抵着脖颈,却没有立刻砍下,木析榆注意到他眯起了眼睛,目光扫过自己空荡荡的耳廓,下压的动作加重,轻嗤出声:
“你最好能向我证明自己的身份。”
嗯……有点带劲。
这个想法一出,顿时,木析榆深觉雾鬼这个品类是有点受虐倾向在身上,就喜欢刀尖舔血这一款。
虽然思维发散得多少有点远,但木析榆依旧在观察情况。
他本能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对。
周边的场景非常模糊,被刻意隔绝了视线,让他只能看清眼前这个人。至于环境,只能从响动中分辨出是一处战场。由于没有记忆,木析榆分辨不出这个场景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被捏造的。
更何况,还有眼前这个人。
根据木析榆之前的猜测,无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自己的一半雾心都应该在他身上才对。
可现在,木析榆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
见他迟迟没说话,眼前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手腕一转,直接动手。
这一下没留多少余地,木析榆只能以雾的形态拉开距离,落地时,用指尖的硬币死死抵住。
这个距离几乎是生死一线,硬币后方离侧颈只剩一丝缝隙,如果他刚刚的反应再慢一点,就会被这把刀抓住。
可即便如此,木析榆仅仅挑了下眉,不见紧张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你想要什么证明?”
四目相对,昭皙的唇角忽然弯起一抹弧度:“不用证明了。”
木析榆没错过那一瞬间的危险,瞳孔骤缩后,手腕猛然发力。硬币边缘的齿轮顺着猛然发力的长刀向下,顺着力道强行挣开轨迹。
闪身的瞬间,他听到了那人之后那句似笑非笑地回答:“死了就当假的处理。”
木析榆:“……”
这就有点给自己上难度了。
浓雾掩盖了木析榆的身形,指尖的硬币翻转,数道聚集的雾鬼拦在前方。
昭皙明显早有预料,逼近的动作毫无停顿,精神脉络却骤然显现并绷紧,将拦路的雾鬼尽数撕碎,也让木析榆的动作猛然一滞。
而仅仅这一瞬间的空隙,就已经失去了躲避的机会。
不再收敛的凌厉风声让他毫不怀疑这个人之前那句话。
毫无疑问,他在逼自己露出破绽,如果是这样……
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木析榆忽然侧头看向昭皙没显露出什么情绪的眼睛,在刀尖直指眉心的那一刻,挑眉勾住一段绷紧的丝线。
灰白的血珠顺着脉络淌下,在交汇处滴落,又在砸到另一段丝线时,化为薄雾散去。
昭皙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旋即眯起眼睛。而木析榆没错过一瞬间的异样,唇边弯起弧度,一把握住眼前人的手臂。
刀尖偏移,转而落在空荡荡的耳廓,在一声极细的咔嚓声中,最终抵上一块血红色的硬物。而木析榆无视了那些锋利的脉络,借着力道直接突破安全距离,用硬币侧方的锯齿,在眼前人眼尾,划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属于自己的气息从血液中清晰传来,被封锁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彻底冲破洪流。
愈发刺耳的风声中,那双灰白的眼睛短暂闭合,再次睁开时,昭皙看到了那人熟悉的笑意。拇指抹下眼尾渗出的血珠,擦在木析榆耳廓同色的宝石上,昭皙看了片刻,才终于嫌弃地冷嗤:“这么狼狈?”
“还好吧。”木析榆叹气,看向依旧看不真切的周边:“你在雾大?”
“嗯。”昭皙回答得很简短:“雾都的封锁在这里,我口头震慑了气象局最顶层那个老家伙,目前来说只要我还活着,他们不会毛线开启灯塔。”
对此,木析榆一点也不意外。
再强硬的手段也害怕不要命的,恰好,昭皙又强硬又不要命。
浓雾在翻涌,昭皙缓缓皱眉:“还有,秦昱露面了。他跟着封楼找到了封锁在房间,但我一露面,它就放弃了纠缠。”
“我有种直觉,它们在等什么。”
木析榆不怎么走心地哦了一声:“这个,我好像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昭皙抬眼看他,但木析榆没有解释,悠悠开口:“问题不大,不过解释起来有点耽误时间,就不解释了。”
虽然他确实有点数,但奈何过往简历实在称得上劣迹斑斑,昭皙对他的信誉度十分不抱希望,要笑不笑:
“问题不大?多不大?”
浅色的眼底,不信任几个大字毫不掩饰。木析榆有点受伤眨了眨眼,随后在凑近吻上昭皙唇角的瞬间,把他推进脚下骤然出现的门里。
猝不及防被浓雾裹挟,昭皙磨着牙,语气危险:“又骗?”
眼看着某人快要掩盖不住的杀心,木析榆终于忍不住笑了:“真没骗。”
侧头看向身侧雾中愈演愈烈的气息,木析榆正色下来:“你们还能撑多久?”
“不清楚。”昭皙闭了下眼:“在我死之前出来,不然就真要给我陪葬了。”
“嗯……”木析榆回答:“很快了。”
直到昭皙的身影消失,木析榆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转身踏入这场雾的中心,仰头看向站在雾鬼最中心那道身影。
“两个王的雾景交汇……”木析榆嘲讽勾唇:“为了解决掉麻烦,让我们两败俱伤。你们居然能勉强挤出点团结了,牺牲挺大啊。”
没听他废话,雾鬼已经冲了上来。
威压从高空而至,而这场雾宛如活了过来,一只又一只扭曲的影子试图向上抓住猎物的脚踝。
手指用力,硬币没入血肉,雾白的血顺着手腕创口的裂纹滴落,强行同化吞噬的雾鬼。
既然已经站在雾心,这种生死一瞬的局面下,谁都没有留手。
沸腾的浓雾带着冰冷的温度,木析榆不准备在别人的雾景里拼耐力,在雾鬼的遮掩下迅速逼近。浓雾无时无刻不在分解踏入者的精神,无法在最初取得优势,就意味着落败。
但雾鬼的强项都不是近战,它们靠着对精神的摧毁吞噬达到目的,那是天赋,也是限制。
从雾中冲出,转动的硬币在雾鬼骤然回身的瞬间燃起,几乎擦过她的发丝。可还没能近身,就被一只聚集的雾鬼拦截。
刺耳的尖叫声就贴在耳边,木析榆头都没回,冰冷的寒意扩散而出,将已经无声包围的东西全部卷入。
混乱夹杂着尖叫,木析榆的眉头皱得很紧。直到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他果断回头,掷出的硬币硬生生嵌入了无声站在身后的那道身影。
那是个戴着十字,抱着娃娃的人类。
硬币穿透娃娃,没入躯体。被破开一道缺口,填满空壳的浓雾和稀碎到没眼看的精神从中渗出,很快又被贪婪凑上来的雾鬼一口吞没。
雾后,越来越多抱着娃娃的空洞影子出现在那,抬眼看去密密麻麻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什么邪教仪式。
木析榆眯起眼,将那些控制不住贪婪,不断想要靠近的雾鬼驱散,无视它们不甘的注视,转而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艾·芙戈。
“之前在宴会厅都已经满盘皆输了,还没死心?”
他挑眉扯了下唇:“把这些人圈进来有什么用?就凭这些力量,你觉得足够摧毁灯塔?”
“凭他们当然不行。”
这一刻,雾鬼彻底撕下了假面,弯起虚假的弧度:
“但加上你,就足够了。”
木析榆同样笑了:“是么?”
骤然相撞的力量将目之所及的所有摧毁,完全同源的浓雾伴随着精神和掺杂在一起,不知是什么的碎片,彻底散落在空中,然后在王的引导下,向占据最多部分的存在聚集。
木析榆冷冷和她对视,却不知为何,没阻止它们的涌向自己的动作。
被污染的精神裹挟着巨大的冲击,难以忽视的刺痛让木析榆不自觉眯起眼睛。
斗篷状的雾鬼早已聚集,无声将他围在中心,却没再选择攻击,像看守又像观察,居高临下,窃窃私语,期待又讥讽。
而雾鬼一步步走近,原本挽起的长发散落在空中,在弯腰时,眼中只余下注视工具的漠然。
“真遗憾。”她垂下眼:“你们的命运早就被安排好了,注定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不好奇我明明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你,却放纵你这么久?甚至任由你吞噬一位王,第三位王明明在场,都没有阻止?”
木析榆没有回答,而她弯起眼睛,近乎怜悯:“因为所有的馈赠都已经标注好了筹码。从那位王‘死去’并被吞噬那刻,你就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机会。”
雾鬼最后的底牌终于在此刻揭开——
一位王以“死亡”入局,埋下未知的种子,只等待最后的爆发。
它们确信,自己早已胜券在握。
当混乱终于开始减缓,木析榆终于扯唇。
可出乎意料的,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情绪。
“雾鬼的王没那么容易吃掉,连你都不敢轻易吞噬。”
重复着当初艾·芙戈说过的话,木析榆缓缓起身,看着雾鬼逐渐皱起的眉头,脸上的戏谑却愈演愈烈:
“我就说,你当初怎么这么平静。毕竟我的立场肉眼可见的有问题,可你居然还有心情披着好母亲的皮。”
“不过……这么笃定?”
这句话落下,在雾鬼骤变的脸色中,一个巨大的钟表轮盘骤然在木析榆脚下浮现!
雾白的指针锋利而尖锐,在重合那刻,直指这场浓雾的尽头。而木析榆眯起眼,后退一步,抬脚踩上雾中的指针。
随着这个动作,这场雾中,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雾鬼,甚至涌动的浓雾仿佛一同被按下暂停键,彻底停滞。
“时间——那个疯子!”
艾·芙戈的表情变得无比狰狞:“它自愿分割了力量!?”
“是啊。”
侧头看向身后雾里无声走出的孩子,木析榆缓缓勾唇:
“你们原本的打算是本体吧?对王来说,哪怕被吞没,只要最初的本体还未完全消融,就不算死亡。”
“知道我不可控,但处理起来还有点麻烦。所以他提出靠着和我那点交情赢取信任,在我眼前演一出双面间谍的戏,以便于在最后时刻借着被融合的本体控制住我,最后引爆灯塔。”
“哦……说不定还有机会借此摆脱掉那个因果,对它完全是可以承受的代价。而我缺少筹码,一定会赌一把。”硬币在手中转动,木析榆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只可惜,有些人这么些年的男妈妈当上瘾了,硬是憋出了一点真心。”
在木析榆身边站定,那个样貌明明没有任何不同,却不再害怕哭泣,不再扯住什么人衣摆躲藏的孩子,对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头注视着眼前不见尽头的浓雾。
封锁的雾内,艾·芙戈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冷静,没人比她更清楚现在的情况代表着什么。
完整拿到一位王的力量,这意味着木析榆已经彻底失控。
甚至连她也只能拼死一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咔嚓——
爆发的精神强行挣脱静止的束缚,她甚至放弃了人类的形态,巨大的斗篷在浓雾与雾鬼的簇拥下漂浮。
“我真应该在最初就吃了你!”
“晚了。”
木析榆直视着这位王和它身边无数雾鬼,一步未退。而在他身边,那个孩子闭上眼睛,虚幻的线条从他脚下延伸。
压下精神上仅存的混乱,他的声音带着明显杀意,一字一顿:
“你最好能,在这里杀了我。”
“别死在这!我可不想刚自由就死在这!”
抹掉脸上的血,A从地上爬起,死死盯着戏台上华服破损的雾鬼,两种清晰在他脸上飞速转换。
“闭嘴!我不会死在这!”A死死咬着牙,血顺着他的额角淌下。
“我就说我们应该逃走。”他的脸上又换上了冷笑:“大不了同归于尽,我都不想给别人作嫁衣!”
“我们如果死了,就算赢了也没用,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依旧嬉笑着,眼中却是愤怒:
“就像当初你应该和那个姓昭的一起杀出气象局,而不是因为那个照顾你的人类女人哭着说怕被牵连,就放弃了那个机会!”
那张脸又变了,A咬着牙:“闭嘴!”
“我们应该逃走!我们为什么不逃走!?”
“我不走!”A怒吼出声,庞大的结界猛然收拢,强行压缩的力量甚至让他的眼角流下血泪。
可自始至终,他都死死盯着戏台上那只雾鬼。
“为什么!?”
“因为我们无处可去!”血与泪混合在一起,A死死咬着牙,像极了当初那个被哭泣哀求的女人抱在怀里,却紧紧盯着门外的那个孩子。
“因为我们成了怪物,人类和雾鬼都不可能接受我们!”
那个声音骤然陷入沉默,而A艰难起身,依旧看着那只雾鬼。
他也只能看着那只雾鬼,声音嘶哑:“因为……我们要死了。”
“我们早就该死了。”他强忍着疼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就算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
可他不想再苟延残喘地等待不知道何时降临的死亡了。
“气象局和雾鬼……”他抹掉脸上的血,咀嚼着在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绝望中,积累的滔天仇恨:
“哪怕要死,我也要亲手送他们,付出代价!”
雾都大学内部,昭皙连同封楼,以及净场几人和借助药物勉强提升的状态的几人,硬生生守住了灯塔。
压缩数倍的空气和重新浮现的屏障,共同筑成高墙,将摇摇欲坠的灯塔和普通人,保护在内。
昭皙强行逼退雾鬼,他的长刀同样拥有重创一位王的能力,但同样的,他也快被逼到了极限。
第三针稳定药物注入,昭皙无视太阳穴的刺痛,扔下针管。
秦昱的脸色同样难看。
这个人类身上带着什么东西,而且那些该死的异能者一直在帮他清除障碍,雾鬼几乎无法阻拦他的脚步,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被那把刀吞掉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精神。
他上次被逼到这个程度还是因为木析榆。
“没用的,你真以为自己能赢!?”
拦截的雾鬼尖叫湮灭,秦昱难以抑制地咬牙:“你以为自己握着封锁那扇门的钥匙就万事大吉了吗!?不可能的,你们注定没有机会!”
“连你们的同类都不认可你们!”他险之又险地拉开距离,盯着抹去唇角鲜血的昭皙,疯狂大笑:
“气象局最高层那个被诅咒的血脉迎来了反噬!整个雾都都是他的杰作,而那个家族的血现在要帮雾鬼突破这扇门!”
从他的话里意识到什么,昭皙猛然回头,可雾鬼拦住了他的视线。
“来不及了!”秦昱扯起嘴角:
“这是你们的报应!”
[雾都67座灯塔摧毁过半,只剩下包括各个区主塔在内的24座]
[为什么还不开启灯塔!?一旦限制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雾鬼绝不能从雾都离开!各国每年给雾都提供这么多资金,就是为了让你们守住那些怪物,而不是到了现在还瞻前顾后!]
[连带产生的浓雾已经很难缠了,只靠着这些异能者,一旦雾都被突破,各地区会迅速沦陷]
[你要背叛人类吗?雷德默·麦卡顿?别忘了二百年前你的誓言]
轻扣桌面的手指顿住,坐在黑暗里的老人平静看着界面跳出的一条条质问,半晌后,关闭显示器,看向那片逐渐覆盖的漆黑中,仅存的灯塔影像。
雾鬼的声音清晰传来,总局并不意外。
第一次和那个长相快和他一样老的后人见面时,就从那张脸上看到了没能掩饰好的怨恨。
气象局的总局,这个看守者和罪人一同赋予的称号下,为了人类,他的立场永远不能更改。
所以他不能死,也不能动摇。
人类的身躯封存,作为封锁雾都的钥匙。而他的精神留存,直到今天,依然没有动摇。
只要还有一位王,雾都会是囚笼,是埋葬地。
灯塔早已准备完毕,只等待确认。可他依然遵守了承诺,注视着画面中依然没有倒下的那个人。
大门忽然被推开,发出吱嘎一声,幼小的女孩出现在门外,在看到屋里的人时,才哒哒地跑了进来,举起画本。
[爷爷,我听到他们说我们会死,我们会死吗?]
老人看着这个已经不知道是自己哪一代的后辈,在家族觉醒异能后,就被送往雾都的孩子,过了许久才笑了笑,伸手将她抱在腿上。
“也许吧……但别害怕。”
老人转头注视着阴沉的天空,声音很轻:
“因为我们是守墓的人,是为了……所有人类,才选择带着崇高离去。”——
作者有话说:看到还有不少宝宝对之前的情节和暗示还有疑问,放心大胆的提出来,回头枫枫统一解答~
第180章 决战3 王
昭皙意识到了问题, 可秦昱没准备给他离开的机会。
气象局APP的警报声已经响起,昭皙无比清楚那位总局的做派,一旦那扇门被打开, 他会毫不犹豫地开启灯塔。
骤然绷紧的精神猝不及防地迅速扩张,将包围上来的雾鬼身体被瞬间切碎。昭皙果断想要拉开距离,可依旧被拦下。
雾鬼的数量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 很快封楼他们也到了极限。
长刀拦在身前,昭皙皱紧眉头, 手指已经握住了口袋里仅剩的玻璃瓶。
那是这次登阶计划的最终产物,它能让服用者在短时间突破现有的精神等级,但副作用是巨大的精神损伤。
上次在第十九区, 被操控的A就注射了这支药剂,精神熵值的波动堪比过山车。
但……
无视周边又一次贴近的雾鬼, 昭皙居然不闪不避, 长刀直接向前方刺去。刀中哀嚎的影子贪婪挣扎涌出, 硬生生咬下了秦昱一大块精神。
借着这个机会, 那只注射器已经落入手中,然而还没等昭皙动作,身后忽然传来了封楼惊愕地怒吼:“操!小心!”
听到声音, 昭皙猛然回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几只雾鬼死死咬住了守住缺口的长发男, 它们撕咬着他的脖子, 扯下血肉, 将它从那里拖出,丢入身后的雾中。
那个缺口又一次被撕开,可无论是封楼还是大胡子, 都无法迅速修补。
借着这个机会,雾鬼突破了这层屏障,扑向离得最近的林卿悦。池临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连头疼都忘了,手中握着的玻璃瓶直直砸在地上,下意识扑了上去。
“不要!”
昭皙认得池临,更何况一旦灯塔防线突破,后果不堪设想。他果断想要回身,但秦昱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
“去哪?”
被扑面而来的雾鬼硬生生逼退,当昭皙再想上前,已经来不及了。
尸骸一样只有剪影的雾鬼扑了上去,远处的刘煜连开三枪,可溶解剂子弹已经没了,他能做到的也只有拖慢雾鬼聚集的进程。
可就在下一刻,一道刺目的白光忽然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从池临身上亮起。
近在咫尺的雾鬼被笼罩在内,猛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居然像遇到了什么克星,从那束光中飞速逃离。
一时间,那道缺口没人敢靠近。
封楼因为异能透支,满脸血,此刻也惊呆了:“操,小子,你扮猪吃老虎!?”
“没有,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形LED,池临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就变成了一脸迷茫:“我刚刚注射了洗涤剂……效果这么快吗?”
说着,他呃了一声:“一直没反应,我都以为失败了。”
“……”
一时间,封楼居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能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而昭皙眯了下眼,想起木析榆说过池临的精神力非常高,大概率就是这个原因。
昭皙忽然朝灯塔方向退去。
一直来到池临身边,他朝着看过来的池临,平静开口:“帮我个忙,能做到了吗?”
……
彻底撕破了脸,雾中的情况有些混乱。
木析榆其实没有掌握多少关于时间的部分,更多的只是吞噬了精神和力量。
虽然对雾鬼来说,「异能」这个东西没有限制,只有选择。
虽然时引选择的部分和时间关联,甚至生怕自己没死透,亲自把自己分解了。
但很明显,在木析榆这,专业不太对口。
不过凭着感觉照着葫芦画个瓢也够用了,更何况还有身边这个虽然长得小,但活得久的专业人士。
在上手之前,木析榆还考虑过直接回雾鬼诞生时期,趁着没长大当场撕碎炒盘菜的方案。
但现在,他得承认,是自己想得太多。
不过也是,要真能做到,雾鬼两百年还苦心经营什么?直接穿回事情发生之前,把气象局最上面那个老家伙干掉不就完了?
遗憾地把方案撤回,硬币将拦路的雾鬼全部卷入并分解。趁着这个空当,他一把捞起现在还没个膝盖高的前高位精神力,打断了他的异能。
“准备干什么?”木析榆退出雾鬼的包围圈,挑眉看着被他拎起来,莫名有点一言难尽的K。
“那位总局让你来的吧?都死了一回了,还想继续?你可真是全人类的好员工。”
浓雾抵挡在身前,隔绝了雾鬼靠近的脚步。
“不过,省省吧。能不能得手另说,我担心那个神经病真从我雾里气活了。”
这次,K沉默了一瞬,但还是开口:“但你很难赢。在别的王的雾景里,就算你能占据上风,也很难。”
然而木析榆否认了他的说法:“不,没那么难。”
“有些人类的技术确实有用。”他眯起眼睛:“她太自信,所以留下的破绽远比想象中要多,也带来了机会。”
“比如?”
“比如……我刚刚让你帮的那个忙。”他踩上雾中出现的另一个始终指针,忽然侧头看向远方传来的剧烈波动。
消失已久的“慕枫”从雾里走出,脚下的时钟“咔嚓”一声,骤然碎裂,而空中的雾鬼似乎察觉到什么般,猛然回头。
它此时已经完全放弃了人类形态,而“慕枫”却本能地找到了她。隔着无数雾鬼,他的眼底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似乎在透过那道漂浮的身影,注视着什么。
可最终,他缓缓闭目。在雾鬼冲上来的瞬间,将紧握在手中,浮动着灰白液体的药剂瓶,连同木析榆从昭皙那顺来的溶解剂,一同倒入雾中。
“慕枫!”
雾鬼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怒火,没人比她更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被提取出的,雾鬼的“精神”。
雾鬼的力量脱离本体后很难一直留存,只有贴近核心的部分可以。
就像木析榆说的,艾·芙戈留下了太多破绽。
第一次登阶计划,以及第一代的洗涤剂,包括这一次的伴生剂,它们的主要成分都是她的精神。不过她每次分出的部分不多,至少对一位王来说完全可以承受。
更何况就算被分出也并不算完全脱离,雾鬼可以感受并控制这些分散出去的力量。当一切结束,大部分都会回归本体,丢失只是暂时的。
但……大概她都没想过,会有人把这些微小的部分被一点点被收集,提取。十年时间,慕枫在那间地下的实验室中,硬生生提取出了一部分。
那时他甚至不知道那只雾鬼是不是还活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提取这些东西究竟要做什么,但……还是留下了这些东西。
原本的提取物,木析榆已经在心悦镇面对那只雾鬼时用掉大半。
但好在,因果和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依然很多
所以在踏入这场雾心那刻,木析榆就把“慕枫”送回过去拿到最初那瓶试剂,而K则将因果重新连接,让他可以将它从过往的时间带离。
仅仅这一点剂量其实不够影响什么,但足够作为引线使用。至于剩下的,就像她说的,加上木析榆就足够了。
在最初,他从雾鬼的精神和人类的基因里诞生,然后延伸出自身。
现在,他把“自己”留给一个人类,那么剩余的部分……
借着它作为导火索,点燃这场雾景刚好。
落入雾中的雾白液体和指尖坠落的硬币轰然碰撞。
木析榆眯起眼睛,朝厉声怒吼的雾鬼微笑。
浓雾在飞速涌动,巨大的冲击下,木析榆的力量顺着本能回归的那丝精神,将沾染上的一切燃烧,摧毁,然后吞没。
K被逼后退,手中的书页飞速翻动,只能紧紧握住手中仅剩的细线。而“慕枫”叹息着,最后注视雾中身影。
雾景波动,从最中心向外,带来巨大冲击。
一直守在雾外的度炆猛然回头,他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的什么。但口袋里的塔罗牌被狂风卷出,他下意识伸手拿出其中一张,在看到上面正立的死神时,度炆瞳孔微缩。
狂风中,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那张死神从他手中抽离,被狂风席卷。
“……”
抬头看着面前那团不见尽头的浓雾,度炆皱紧眉头,许久之后,他终于做出决定。
异能发动的这一刻,力量飞速从他体内抽离。
度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摧毁的剧痛让他猛然半跪在地,猛的咳出一口鲜红的血。
风临的现任领导者,度炆。就像时引说的,他的异能其实并不完全与命运相关。而是可以把和自己产生过交集的人的状态调换。
但这个能力面临的限制和风险都太大了,所以他需要一个参照。无论是塔罗还是没能学成的东方玄学,都是他试图握住信息的渠道。
就像他当初来到斗兽场,又主动走向木析榆。
可现在,他捏着那张正位的死亡,甚至不知道其他牌面,依旧选择了入局……
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怒吼,可度炆已经无力转头,一道又一道细密的伤口从他身上崩裂,哪怕状态转移的过程中,伤痛被削弱,却依旧拖着他迅速坠入死亡的边缘,又被异能的保护机制堪堪拦下。
强撑着将药物注入身体,度炆喘了口气,死死盯着面前的浓雾。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至于剩下的……就只能等待。
雾景在燃烧,而温度随着入侵急速下降。
最初部分的燃烧约等于自毁,木析榆的大半身体已经溃散,却强撑着在雾景崩毁的那一刻,将最后反扑的雾鬼强行拽入自己的雾中。
精神与身体崩毁的剧痛在此刻突兀消减,木析榆察觉到了变化,没有一丝犹豫,借着这一瞬间的喘息,突破最后的封锁。
剧烈的冲击结束,K捂住刺痛而混乱的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咬牙看向雾散后的结果。
看清浓雾中心的两道身影,K的脑海中只浮现出几个字——
两败俱伤。
木析榆的手穿透了裸露在外的雾心。雾鬼的斗篷千疮百孔,蔓延的孔洞像是被火焰点燃的白纸。
但同时,木析榆身体里剩下的力量……烧尽了。
它的一部分来自一位王分离出的力量,它的溃散重创了这位王。
而另一部分来自第一位王的馈赠,它的自毁,带走了此刻被木析榆握在手中的残余。
两团雾心的溃散悄无声息。
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出乎意料的,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
这位王依旧死死抓着木析榆的手腕,可她没去看眼前这个由她创造,又在此刻亲手摧毁自己的孩子,而是越过浓雾,似乎想要看见什么。
可直到最后的残余散在雾中……
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K喘息着,抱着手里的书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想要确认留下人的状态。
可木析榆已经站起身。
他的身体同样千疮百孔,哪怕强行吞掉了落败者的残余,丝丝雾气依然不断地从他身体脱离。
失去雾心,他的精神同样在随着这场雾一同溃散,现在还站在这里,几乎是靠着人类器官的运转,勉强维持。
但维持不了太久。
雾鬼们早已嗅到了机会,可它们目睹了一位王陨落的现场,本能的畏惧让它们选择噤声,等待最后的结果。
[它吃掉了王……]
[但它的雾也要散了,也会死吧,它为什么还没死?]
[如果它死不掉该怎么办?]
[那说明它的雾没散,如果雾还没散……]
雾鬼们窃窃私语,却观察着,等待着,可雾中心的那道身影依旧在那。
它们没能得到他的死亡,只等到了一句宣告——
“旧王已死。”
视线从雾中扫过,唯一的胜者目光平静。
终于……它们做出了选择,向胜者聚集。
没能化型的雾鬼分辨不了太多,它们依附浓雾,只要雾还没散,它们就不会离开。
旧王的死,伴随着新王的降临。
被狂风裹挟着,K伸手挡在身前,看到不见尽头的雾白涌向最中心站着的那道身影。
修复的疼痛又一次开始清晰,可木析榆脸上始终毫无情绪,却忽然抬脚,走到K的身边,抽走了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你要干什么?”K嘶哑着声音。
“雾鬼的部分损毁,最初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就算还有一小部分留存,也无法支撑。”他顿了一下,垂眸看着自己随时可能“死去”的身体。
“舍弃它,反而是个机会。”木析榆开口:
“她有句话说得没错,人类的躯壳是我的弱点,而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K意识到了什么:“所以?”
所以……木析榆选择用自己作为引线。
这场漫长的蜕变里,他吃掉了自己残存的人类部分剩余的精神,将刀亲手刺入心脏,然后……重走雾鬼化型的过程。
扔下血淋淋的刀刃,它将抽离的精神裹上雾气,放入这场还在不断聚集的浓雾最中心。
雾鬼的狂欢中,它漠然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的残破身体躺在地上,像在看一件穿坏了的衣服。
离开前,它忽然被一抹鲜艳的红色吸引。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那个和人类血液同色的东西是什么。
可雾的形态难以佩戴装饰,毕竟雾鬼的身体应该轻盈,而那些东西对它们来说,是束缚和累赘。
雾鬼们催促着王前进,可纯白的人形虚影俯瞰了那样东西很久很久,最终却从雾中脱离。
它的身体逐渐有了重量,身体和五官的轮廓渐渐清晰。
当它落地时,已经和躺在地上的那个空壳一模一样。
它想摘下那枚耳饰,可后方的针头打了个圈,牢牢固定在那处的耳骨。
过了许久,它没有破坏结构,而是用刀剖下,对比着放上同样的位置。
再次睁眼,他仰头注视着天空翻涌的浓雾,听着雾鬼们的鼓动和狂欢,白发被风掀起,又从鼻梁擦过。
然后……在惨叫声中,他将那场雾中的所有雾鬼,全部摧毁并吞没。
……
第十六区,老板娘握紧匕首,剧烈地喘息着。她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而她身边站着的就是陈玉明。
这个老家伙的衣服已经跟破布没区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不远处几乎在和雾鬼搏命的小子,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靠,真是不要命了。”
贪婪的雾鬼又一次在身边聚集,他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又掐着算了一次。
可结果一出,他忽然愣了一下,随后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另一边的天空。短暂的愣神之后,他甚至从口袋里签筒,在看到竹签上两个上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咬着牙起身,冲身边人咆哮:
“起来!都起来!再撑一会儿,在这时候死了就亏大发啦!”
A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但他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已经把身体交给了那只雾鬼,昏昏欲睡。
“别睡,我还在干活,你怎么睡得着?”他听到自己明明不甘,依旧嘻嘻地笑,像个疯子:“王又怎么样?我当年也只差一点,谁怕谁。我今天非吃了它不可!消化不良我也要吃!”
“反正我们要死了,一个人类,一只当年成王失败的雾鬼,拉一位王殉葬,听着就赚了是不是?”
A很想说是,可他的精神在沉沦,一个字都说不出。
但没关系,它无法违抗自己的命令,回答已经不重要了。
在雾鬼狰狞的表情中,它用手臂狠狠贯穿王的身体。那一瞬间,「门」同时打开,它将精神渗透,摸到了这场雾的最中心。
而同时,华服破烂的雾鬼贯穿它心口的位置,可它没摸到属于人类的心脏,那里空荡荡的一片,只有雾鬼忽然间变得狰狞地笑。
“没有啦,我就吃掉了,他的精神,身体,我刚刚都吃掉了!”
它哈哈大笑,朝那位脸色骤变的王冲了过去。
“他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你也要死!你也要死!”
它确实是个疯子,也确实离王座只差一步。被人类身体限制的力量挣脱束缚,带着极具压迫力的攻击性。
它一遍一遍地重复这句话,甚至引爆了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将王的雾一把撕开。
两只雾鬼的厮杀,一个摆脱了束缚,一个在围攻下已经损失太多力量。
路之德和御天同时冲了上来,雾鬼愤怒地咆哮,周边戴着面具的雾鬼一边阻拦,一边蚕食着他们早已岌岌可危的精神。
可它还是被伤到,让那只彻底疯狂的雾鬼找到机会,不管不顾地将它吞入腹中。
“一位王,一位王而已!”它狰狞大笑,像是说给自己,又像说给什么人听:
“让它给我们陪葬,让它们都给我们陪葬!”
意识到什么,陈玉明脸色一变:“后退!它要自毁!”
“那个疯子!它准备拉我们一起死。”
可他的提醒已经晚了,雾鬼的身体骤然膨胀。它清楚自己难以吞掉一位王,可那个人类明明死了,他的命令却依旧还在。
所以,它选择了极端的报复,完成最后的命令。
两股力量猛然相撞的那刻,老板娘咬牙撑起了结界。
然而爆炸声没能响起,一股浓雾忽然间从中心,猛然向外扩散。
陈玉明眯着眼,只来得及看到了那道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
他修长地穿透了雾鬼的身体,在毁灭之前,将它们一同拖入雾中。
松了口气,陈玉明瘫软在地,不住捂着心口:“行了行了,吓死我了。那么这样的话……”
他侧头看向另一边,呼出一口气:“终于快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一会儿还有一章哦~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