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最后的卡片以及剧本和身份相关的话题, 把聊天内容挑挑拣拣转述了一遍,重点提了提最后明显别有目的的邀请。
木析榆看着昭皙从始至终不为所动的脸,压根看不出他信了几个字。
但至少下车时, 昭皙把他那辆随时可能变成凶器的车熄火了。
介于这次的行动是气象局派发的,木析榆的违规行为很容易惹出麻烦,因此昭皙直接去了21层办公室。
至于木析榆, 他直接回了公寓。
天色差不多已经黑了, 木析榆打开房门走进,却没有开灯。
反手关上门, 他借着落地窗外逐渐亮起的灯光,一路走到窗边。
雾都的夜晚总是亮的。
各色灯光交织在一起,在太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只剩余晖的这段时间,甚至显得有些梦幻。
可他垂眸俯瞰着这些至今被无数摄影师争相拍摄的画面片刻, 只倚靠着看向将手里剩下的那半节烟。
这东西木析榆第一次闻, 就注意到里面没一点烟草成分, 全是乱七八糟的精神残余。
只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在空气中稀释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这东西对木析榆的影响微乎其微,因此一直没判断出它的具体用处。
不过,看昭皙近期的依赖性……
他眯了下眼, 随后按下一串号码。
嘟、嘟、嘟——
几十秒的拨号声后, 在即将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的前一秒, 响起“咔”的声音。
紧接着, 木析榆听到了对面人懒洋洋的声音:“歪?找我什么事?”
“是我。”
听到对面乱七八糟的玻璃碰撞声和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爵士乐, 木析榆轻啧一声:“你那鬼地方还没倒闭呢?”
“靠。”对面人被气笑了:“这话说的,我还想问问你怎么还没死呢?”
“话说你不是被气象局收编了?”他嗤笑一声:“上岸了都没忘老朋友,不会是想跟老子玩仙人跳吧?”
“那你的觉悟可能来得有点晚了。”
听着玻璃酒杯碰撞的声响, 木析榆遗憾开口:“十几秒钟,都够气象局定位到你家厕所的监控了。”
“那你能跟他们说说定位个阳间点地方吗?”那人甚至没否认自家厕所有监控,悠悠开口:“看在我帮你改装过气象局APP的份上。”
“说起来,你的新领导居然没有追究?气象局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对了,最近不是有个小明星公开谴责气象局来着?具体什么情况啊?”
“对了,你一个正经编制,私自联系通缉犯,举报的话我是不是有奖金拿?”
“……”
电话接起两分钟不到,木析榆已经对这个沟通欲旺盛的碎嘴子失去了耐心。
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人天天和哑巴一起住老鼠洞给自己住出了些什么心理疾病,所以才抓到个能聊天活物的就兴奋。
“你到底是情报贩子还是娱乐狗仔?”木析榆耐心告竭,似笑非笑:“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我被举报后不会拖着你一起下水?”
面对这个可能,对面人顿了一下,旋即真心实意地感慨:“你可真不是东西。”
“彼此。”
漆黑的房间里,只余下窗边透进的光亮,照亮倚在窗边人影的大半身体。
“帮我查点东西。”
聊到正事,对面人也不见正经多少:“行啊,让你那些小玩意送玩过来吧。”
自动开启的过滤系统啪的一声闭合,他侧头看了眼高处的监控,但并不在意。
在蔓延的雾中,一只宛如漂浮着的晴天娃娃的雾鬼缓缓聚集。
头颅之下,裙带一样的长摆在雾中飘荡,而胸口位置的硬币下,链条随之浮动。
将手里的烟扔进它的躯体,随后雾鬼垂下头,缓缓消失。
“之前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你说当初被遣散的那些试验品?他们藏在第七区。”
“第七区?”木析榆有点意外:“那边不都是些工厂吗,人流量有点大吧?”
“不懂了吧,就是这种地方才好藏人。”对面人悠悠开口:“那种厂房为了压价最喜欢那些拿不出身份证明的人,况且那种人人为了生活奔波的地方没几个人真在乎身边人的背景。”
“是么……”木析榆眯起眼,看了眼时间后没再问:“过几天我过去一趟。”
“行啊。”对面人没拒绝,只在挂电话前懒洋洋地丢出一句警告:“不过要是敢让我看到你身边跟着官方的人,小心老子一枪崩了你。”
“对了,我好像听说你要拍电影。大明星,记得给我带张签名照。”
懒得再听下去,木析榆直接挂了电话。
将手机扔进沙发,他抽出口袋里那张卡片,看着上面流畅的花体字,缓缓闭目。
虽然不知道昭皙怎么应付的,但气象局没再追究这次的违规,甚至同意了继续推动这个项目。
不知道是否嗅到了危险,他们强行调来了雾食的人,名单上的人出乎意料,居然是雾食的现任负责人封楼。
“这位居然要来?”木析榆从沙发后走过,正好看到了昭皙打开的消息,顿时笑了:
“我以为这位烦气象局跟烦狗似的。”
“但能答应和气象局合作,他更厌恶雾鬼。”昭皙打了个几个字敷衍了某个满肚子怨气的同僚一句,才回答:“真要说喜好的话,他看我也不怎么顺眼。”
“这位果然是属炮仗的。”木析榆看着满屏感叹号,靠坐着椅背侧头,啧啧称奇:“那估计他也看不上我,这种情况下确定要一起?”
“确定。”然而昭皙靠上他搭在身后的胳膊,给了肯定答案:“他还得给你当保镖。”
气质堪比□□的刀疤脸给自己当保镖?这场面够热闹的。
木析榆被这个场面滑稽乐了:“……确定不会一天不到就上热搜吗?气象局想看热闹想疯了”
“我倒觉得问题不大,因为气象局三天后会派一个小组过来。”昭皙把手机扔给他:“我觉得在黑名单位置上,你应该比不上气象局。”
“派了谁?第五组?”木析榆扫过文件,在看到下方某张挂着黑眼圈,病殃殃到疑似随时可能死掉的照片时,愣了愣:“这是你们气象局的组长?确定不是从哪副棺材里刨出来的?”
昭皙对他的反应不怎么意外,起身朝餐桌走去:“第五组的组长,殷堕,他是当年第一次登阶计划暂停后唯一一个留下来的实验体。”
第一次登阶计划这几个字响起的瞬间,木析榆的表情就变了。
“什么意思?”
“他是唯一一个最接近成功的试验品。”
昭皙伸手倒了杯水,喝下一半后转身:“虽然在72个小时的抢救后,仍然让他的身体产生了不可逆的巨大损伤,但他确实像登阶计划最初的预期,向更高层迈进一步。”
“他原本的精神力在121.67,在那次实验之后,精神力直接逼近140。”
昭皙靠在桌边,语气很淡:“只不过极度不稳定,至今需要长期大量注入稳定剂。”
听到稳定剂几个字,木析榆下意识垂眼看向桌上燃尽的烟灰,但仅仅短暂的一眼,就抬眼起身。
“把人都折腾成这样了,气象局还敢用?”木析榆撑着下巴:“也不怕被反咬一口。”
“因为他有点特殊。”
昭皙点了点桌面:“曾经有份数据表明,孩子其实很难被雾鬼捕捉,甚至更容易在雾中觉醒异能,只不过数量也相当有限,顶多五十分之一。”
“所以,在第一次登阶计划期间,绝大部分实验体都是这些在大雾中失去父母并觉醒异能的孩子。”
说完,他注意到木析榆看过来的眼神,不怎么在意地勾唇:“我和他都是其中之一。”
他没给木析榆说什么的时间,接了下去:“至于那些普通孩子,在筛选后,精神力偏高的一些被带走,剩下的则送往孤儿院。”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要弥补什么,雾都孤儿院的待遇其实相当不错。”
虽然昭皙在讲述时没掺杂什么情绪,但木析榆却察觉到了其中的荒谬。
异能者在雾都被无数人艳羡,被认为在基因中天生高贵。
但这些一度让普通人感到不公的存在,却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被用来填补全人类的阶梯。
也许是长久的现状已经让他提不起多少深究的兴致,昭皙没纠结这点,说回了这个人。
“他特殊的点就在于,在他被带回气象局并接受完精神剖析后,他的心理就出现了巨大的问题。”昭皙回忆着自己和这个人短暂的几次接触,眉头微皱:
“症状是内心空白化,对周边一切事物失去兴趣。现在除了必要的事,他甚至不再开口,对自身的处境也毫不在意。”
“虽然保险起见,气象局还是给他戴上了项圈,但大多数人认为,这个人就算哪天自杀了,都不太可能主动叛变。”
“大多数人认为?”木析榆绕路从桌上翻了块糖坐下,闻言侧头:“那你的想法是?”
昭皙看了他片刻,终于回答:“他很危险。”
“不是A那样极端不可控的危险。”他端着杯子走近,然后放在木析榆自然伸出的手里:“我说不清这种感觉,你可以归结为某种预感。”
木析榆仰头和他垂下的眼眸相对,忽地笑了:“你的预感很准么,昭老大?”
“也许。”
这话听不出真假,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重要。
房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层薄云遮蔽,很快只剩下窗帘被风轻微吹动时的轻响。
木析榆原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
第142章 剧目 剧目
开机当天, 重要角色及主演定妆照在官网分别发出。
作为主演的秦昱,以及男二的安与和女二的余欣不用说,只看迟知纹电脑上一路攀升的话题量, 就知道影响力巨大。
除了三位主演,剩余的主要配角热度明显低了很多。
木析榆的定妆照是刻意选过的。
那是张坐在画架前,一只手撑着大半张侧脸抬眼, 画笔则落在红色幕布下的画布。
大片的黑暗、杂乱环境, 在仅有的顶光下,画家的白发和低垂的眼睛, 成为唯一的交点。
那种颓然、沉默所带来的神秘感是有了,很符合角色氛围。
唯一的问题是——脸被挡住大半。
虽然李印对此非常不满,但奈何他这趟纯属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因此也只能无奈接受,转而安慰自己新人低调点也好, 反正正片总有脸。
在经纪人已经抑郁到要到自己说服自己的地步, 木析榆倒是乐得自在。
开机仪式这种东西他只是走个过场, 很快就在人群外找了个角落, 按了下耳麦就看到了手机里跳出的消息。
发信人是池临,隔着屏幕木析榆都能听出来某人的喜悦之情:
[啊啊啊啊啊,木哥!你是我的财神!五百块啊!]
很明显, 这个官宣照一出, 雾大的学生闻着味就赶到了现场。
而现在, 整个校网内一片腥风血雨。
[我服了, 他为什么忽然说真话?他ooc了知道吗!?]
[这简直是挑衅!我的20元大钞啊!]
[以为是假的真话,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谎言?我要用这个哲学论点把我失去的200块全部夺回来!]
[该死,这怎么还有发表期刊的学霸?不要随地大小哲啊!]
[我以后再也不信男人的鬼话了!]
[等等,到底该不该信?我混乱了]
看着发来的截图, 木析榆轻嗤一声,悠悠开口:“不听好人言是这样的。说了他们不信,这就是恶意揣测真心的下场,还倒打一耙。”
对此,坐在车里的昭皙看着电脑上转播的实时画面,忽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在自己什么线索都没有,这小混蛋满嘴胡话的时期,自己也是实打实的受害者之一。
好不容易逼出三句话,两句半假的,还有半句半真半假,搞得像每天在玩升级版海龟汤。
想到这,昭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古怪,吓得瞥见这一幕的迟知纹本能往后缩了缩。
谁惹老大不高兴了!?太吓人了!
“等等再聊。”
听到耳麦里莫名发冷的声音,木析榆一个激灵。然而还没等他思考自己又干什么了的时候,转头就看到了瑟瑟发抖的李印,以及跟在他身后过来的某个彪形壮汉。
壮汉的身高疑似逼近一九五,大块腱子肉疑似随时可能把外面那身西装当场撑开。
注意到木析榆没怎么掩饰的目光,他拿下墨镜,锐利的眼神跟扫描仪一样把木析榆从上扫视到脚,随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木析榆都清楚听到了一声充满不屑的冷哼。
同一时间,耳机里很快传来昭皙明相当冷静的声音:“那就是封楼,这个‘哼’字就是他对你的第一印象了。之后他不会再给你任何好脸色,不过以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问题不大。”
读作心理承受能力,实则厚脸皮。
木析榆:“……”
很快,封楼就大步流星地走到被评价为哼的木析榆面前。往那一站,压迫感如有实质。
就是那眼神配着刀疤,明显不像保护人的保镖,看着像昨天刚退役的□□。
这么一个大块头往那一杵,周边视线不约而同地往木析榆所在的这个角落瞟,纷纷怀疑这个新人上位的小白脸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惹得□□大哥亲自上门教训。
刚刚那一路上差点以为自己要挨揍的李印吓得凑到木析榆耳边,欲哭无泪:“祖宗,金主爸爸是不是想弄死咱俩啊,你那天到底干什么了,现在还没消气。”
他说的明显是之前昭皙在地下车库上演的拿出速度与激情。
虽然激情没看着,但着实挺刺激的。
搞得李印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觉,生怕木析榆悄无声息地被人做掉。
没好气地把人一竿子支走,木析榆才终于起身朝这位雾食的老大微笑。
“木析榆。”他懒洋洋地伸手:“我的资料您应该已经拿到了。那么合作愉快吧,封老大。”
“小子,先演好你的小白脸吧。”封楼没好气的说。虽然他脸上十分有九分的不满,但并没有逮着他个人抨击,很快不着痕迹地看向另一侧的人群。
“检测仪没有任何反应,我来的时候和气象局那个半死不活的一起。他的意思是血液成分也看不出问题。”
血液?木析榆有点意外。
“殷堕的异能和血液相关。”昭皙淡淡开口:“虽然主要调动的是自己的血,但在一定范围内,只要有伤口暴露,就可以感知到是否受到过雾鬼影响。”
嘶……
指腹蹭过手心,木析榆觉得有点棘手。
血液一直是他身上最大的漏洞。
他不确定那个人多不多疑,会不会在某些时刻试探他。
虽然在强行吃掉那只雾鬼后,用大量的力量作为修补,补回了属于人类那一半的心脏,让木析榆可以重新将血液成分修改到和人类一致。
短期无所谓,长时间的话就有点耗费心力了。
在伪装这方面,他其实没有雾鬼擅长。毕竟这玩意属于种族天赋,而木析榆只继承了一半。
这种半人半鬼的状态确实麻烦。
在心底叹了口气,木析榆脸上却没有一点异样。
“那么情况比想象中要好。”他看向远处的人群,眯起眼睛:“如果只有尘光内部的人影响比较深,会好处理很多。接下来只需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了。”
“殷堕带的人已经在外围封锁,他自己的话,顶替了一个工作人员。”昭皙看着显示器上的红点:“这场戏预计要拍四十五天,这个周期比想象中要短。”
“毕竟是小场景嘛。”迟知纹不意外:“中途要换景的地方都少,不过倒是省了麻烦。”
全部人都聚集在一个场景里,至少非常可控。一旦出现意外,甚至不用殷堕,木析榆和封楼就能基本控制场面。
留给聊天的时间没有多久,很快木析榆就被李印叫走。
之前谁也没料到木析榆这个只需要坐在那画画,面对提问就说些神神叨叨话的角色,居然需要跟组到拍摄结束。
这对现有的计划来说无疑是瞌睡了送枕头,直接避免了后续的麻烦事。
迟知纹那一边庆幸,一边又感慨欺负新人。
但木析榆清楚这是被刻意安排的。
毕竟有人早已给他递出邀请。
走进那栋搭建起来的巨大的建筑,他一眼就看到了门边正和工作人员交谈的秦昱。
注意到木析榆和他身后戴着墨镜的“保镖”,秦昱脸上没一点异色,很快抬脚走了过来。
“还适应吗?”他表现得着实像个关心新人的前辈:“之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说完,他没等答案,直接带着木析榆走进。
在正式踏进大厅的瞬间,木析榆一眼就看到了阶梯尽头那片巨大而神圣的玻璃花窗。
在阳光下,折射的彩色碎光占据了这间占地千平的大厅,而仰头便是高悬的穹顶,上面雕刻着三面虽然看不清脸,但立体到仿佛随时会俯冲而下的“天使”。
巨大的翅膀从它们身后延伸而出,占据大半穹顶,而向下递出的手腕缠着垂落的十字,像是无声的邀请。
这幅几乎介于诡谲和神圣之间布景,在感官上带来充斥着难以忽视的压抑。
身侧的脚步顿住。
木析榆注意到,封楼死死盯着那个离头顶明明还有三四米距离,却仿佛随时可能在下一秒出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身体无意识紧绷。
在无数次生死间积攒的本能明显让他感知到了危险,却始终找不到来源。
不过,木析榆倒是清楚这种怪异的来源。
因为,他看到了。
细微的雾气一直在这栋建筑中蔓延。
浓度很低,低到理论上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却极度活跃。
它们在影响踏入这里的人。
情绪在影响下被放大,木析榆注意到它们顺着穹顶围绕而下,虎视眈眈地围绕在每个人身边。
“很震撼?”
察觉到两人的反应,秦昱走上两侧楼梯中间的台面,站在玻璃窗正下方,向着那面自上而下,朝自己伸出的手,仰着头张开双臂。
细碎的光芒将台下人影和那只手一同照亮,宛如一场盛大的献祭。
忽然间,木析榆想起了自己手里仅有的那个剧情介绍。
据说因为导演为了更好的效果只发放了个人剧本,所有人只带入自己的视角,演绎这个角色。
因此木析榆从始至终都没有拿到完整的故事线,手里只有最初的那个介绍以及属于自己角色的视角和台词。
所以他不知道在剧中那个倒在这里学者,在生命的最后究竟猜到了什么。
只知道他迟来地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谎言,那个谎言将生路隐藏,让他的步伐在这里彻底停滞。
所有的角色里,似乎只有牧师在最后的时刻出现。
他是哀悼者?引路人?还是一切的主谋?
那么其他人呢?
画家的剧本和秦昱那天说的几乎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剧本的对话中,他表现得更加麻木和颓然。
剧本中,他的最后一个画面依旧在他的画架前。
画笔随着主角的死亡摔落在地,断成两截。
而他在电闸不知被谁拉下的咔嚓声中,捂着脸缓缓低头。
木析榆不知道这是不是电影最终的结局,但……
他看着周边架起的摄像机和各类镜头,视线和灯光的焦点聚集在每个人身上,宛如赤裸。
第143章 纵容 要揍我吗?
这部剧正式开拍的第一个场景没有画家的戏份, 木析榆就靠在人群最后方的墙边,抱臂看着那道从黑暗中踉跄走入花窗下的身影。
彩色光块将这位误入的年轻的物理学者的身体分割,他迷茫而震撼地仰头, 彩窗的碎片倒映在那双眼里。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教堂?这里怎么可能会有教堂?”
嗡——
忽然间响起的嗡鸣让他猛然回头,直直对上了穹顶阴影下那尊仿佛随时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巨大天使。
看着那只向仿佛自己伸出,同样被彩窗照亮的手, 年轻的学者在惊恐中, 一步步踉跄后退。
直到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学者瞳孔骤缩,他几乎本能地猛然转身, 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花窗下的牧师。
“你是谁!?”学者厉声开口,因为恐惧,他的声音颤抖而嘶哑:“这座城市不存在宗教!你是谁, 想做什么,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质问, 牧师并没有愤怒。
他背对着高悬的花窗, 始终保持着充满悲悯的笑容, 看学者时的表情, 宛若在看一个需要被原谅引导的孩子。
他一直等到歇斯底里的质问停止,才将手里黑皮的书册放到胸前,朝着愤怒而难掩恐惧的年轻学者点头:
“你是这里的第七位客人。”
说完, 他越过狼狈的男人, 仰头看向高处, 似乎能读懂他的想什么。
“天已经黑了, 山林里也有熊。”牧师语气平静地补充:“很多。”
“你现在可以离开, 我可以为你开门。”
猛然想起失散前他们在树林里看到的巨大影子,学者面色顿时变得煞白,逐渐冷静下来。
见他沉默着没再开口, 牧师了然拿起地上没有点燃的烛台,转身走上漆黑一片的楼梯。
“那么跟我来吧,房间在三楼。”忽然间,他忽然脚步微顿,从高处向下,注视着瞬间警惕的学者。
“当然,如果睡不着,你也可以四处逛逛。”
黑暗中,他缓缓勾唇,随后重新看向前方,声音轻得像飘散在空中: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到其他客人。”
“咔!过!”
随着导演的声音,台上的秦昱和安与的状态很快从角色脱离,交谈着一同下楼。
木析榆同样收回视线,刚准备起身离开,身边却多了一道穿着场工衣服的影子。
他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位置,鸭舌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零星黑发从帽子边缘相当叛逆地卷成一团。
虽然看不到脸,对方也没说话,但木析榆几乎是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
是殷堕。
他的身高应该在180左右,这个身高他看起来高瘦得离谱,活脱脱一个行走的骨头架子。
往旁边一站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木析榆原本以为他找自己想说什么,结果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
无奈,他只能主动发问:“什么事?”
“这里的人,有很多血液流速变快了。”
直到木析榆开口,殷堕仿佛才反应过来般,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哑,语速很慢,不带任何感情。
木析榆甚至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难以忽视的麻木与死气。
比起一个活人,他现在的状态更像一个垂暮而等待死亡的老人。
“这里有雾鬼。”他缓慢开口,转头看向木析榆:“你感觉到了吧?”
随着这个动作,木析榆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完全漆黑瞳孔只有阴沉沉的一片,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有一瞬间,木析榆甚至觉得,比起自己,眼前这个人反而更像雾鬼。
“嗯。”他没有隐瞒,应下了这句话:“在拍摄时,浓度会更高。”
“那就对了。”殷堕按下帽檐点头:“这里有雾鬼,也许有一只,也许有很多。”
“既然确认了,要直接处理吗?”木析榆随口问,但他差不多知道答案。
“要等。”殷堕回答:“总局的意思是,想知道雾鬼究竟要干什么。”
“我还以为气象局是准备把罪恶扼杀在摇篮里。”木析榆的语气带上了点莫名的讥讽意味:“一个不小心,这些人都可能葬在这里。”
殷堕离开的脚步微顿,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许久后仰头看着前方的黑暗,“总局看不到个人,他早就舍弃个体了。”
“更何况化型的雾鬼难以辨认,轻举妄动的结果说不定也是一样的。”
“那么,不如发挥一点价值。”
木析榆看着他,最终耸了耸肩,对此不置可否,任由这个古怪的家伙消失在人群。
耳机里另一边,昭皙平静地看着刚刚这场谈话,一言不发。
第一天的戏份和木析榆关系不大,他很快就离开去了最近的酒店。
回到屋内,木析榆扔下外套倒在床上,半阖的眼睛看不出多少情绪。
直到不远处传来声音:
“我闻到熟悉的气息了。”
雾鬼放轻的声音出现在窗边。她坐在阳台边缘,伸手打开了窗户。
微冷的风很快占据了原本残存着暖意的屋内,木析榆没有动作,只是缓缓睁眼,平静注视着天花板上的一片纯白。
“很危险,很可怕……”她抱紧怀里的娃娃,在风中闭上眼睛。
“灾难,尸骸,号角……那是信标,是开始,也将是结束。”
它的声音在细微地颤抖,那是恐惧的残余。
木析榆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只平静地问:“它们想干什么?”
“它们想……开始。”
这部戏的拍摄节奏很快,大部分时间,木析榆就算参演也只是坐在某个角落画一些线条,作为必不可少的背景板。
期间什么都没发生,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拍摄现场,所有人各司其职,准备呈现出一个完美的现场。
可木析榆看着周边浓度一点一点上升的雾,知道一切都是灾难面前的平静。
直到第十三天,下起了雨。
导演当机立断,把一直推迟的雨夜戏份拍摄一部分。
那是一场画家、学者以及哲学家的对手戏。
哲学家每天都在喝酒,那天,他依旧醉醺醺的。
在酒精的作用下,哲学家摇摇晃晃地想要爬上最顶端的钟楼。他不知道自己想上去做什么,但依旧踉跄着向上爬。
直到听到了交谈声。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学者询问着画架前同样年轻的画家。在这之前,他已经和这栋建筑里其他人都有过交流。
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别人口中的疯子画家。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画家的眼里只有他笔下看不出形状的凌乱线条。
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摩擦声。
见他没有回答,学者几乎是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他们说你在这里待得最久,你知道怎么离开吗?”他喃喃自语:“这里太古怪了,一座忽然出现的教堂,还有那个诡异的雕塑。”
“他们都被洗脑了,居然都不敢离开?”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神?那分明是极端分子创造出来的邪教,是愚昧者自身科学知识缺失的产物,一个可悲的心理寄托甚至骗局!”
他的声音在雷鸣声中逐渐激动,雷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照亮他愤怒的脸。
“好在那个牧师还有点理智,愿意等天晴后放我离开。”
雨声越来越大,画家手中的炭笔在划过纸张时忽然断开,在雷鸣声中砸落在地。
他终于停止了机械的动作,目光跟随着地上断裂滚动的炭笔,忽然低沉着声音开口:
“不要相信。”
“什么?”学者愣住了,猛然回头看着这位忽然开口的画家。
“不要相信神。”他抬起灰蒙蒙的眼睛,平静地又一次重复:
“不,你最好,谁也别信。”
闪电的光芒映照出几个人的脸,学者看着画家苍白的脸和白发,无声的恐惧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而就在这时,哲学家的声音忽然打断了诡异的气氛。
他根本没搞清楚情况,醉醺醺走上前,扬着手认同:“别相信任何人?这个忠告不错。”
他摇摇晃晃,险些被滚落在地的炭笔绊倒,好在被画家拉住,却依旧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
“人和人很难相互理解!”
“因为每个人的思维无法共同,所以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知道其他人的想法。”
“哪怕他就站在你的面前和你推心置腹,你也不知道他呈现给你的是真实的,还是另一场伪装!”
他大笑着,不停地拍打着扶着他的学者的手,迷迷糊糊:“所以不如追随本能,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是否在说谎!”
他打了个酒嗝,前言不搭后语:“但要小心熊!”
学者忽然想起了牧师的话:“外面有很多熊?”
“非常多!”他嘟嘟囔囔:“我听牧师说,外面被熊占领了!”
“所以你要走的话,最好带一把枪,一把最好的枪!”
“这里没有枪。”画家说:“也许外面有熊,但这里一定没有枪。”
“不可能!”哲学家不满:“我看到牧师有枪,他有一把手枪。”
说完,他注意到了画家冰冷的眼神,忽然顿了一下,不确定道:“也可能是鸟枪。”
在下一声响雷之前,画家终于不再看这个醉醺醺的疯子,重新抬起断了的炭笔,看向早已只有凌乱线条的画布:
“教堂里有收音机,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你可以找一找。”
“只不过……”他顿了一下,才轻声开口:“那也未必是真的。”
随着灯光熄灭,木析榆手中的画笔放下,在导演满意地鼓励下不怎么走心地点头。
正在他准备离开时,一眼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角落的熟悉人影。
木析榆有些意外地把手里开封开到一半的水扔回李印怀里,大步走到刚刚点燃一支烟的昭皙身边。
“怎么来了?”木析榆笑着搭上他的肩膀,这个动作看起来并不过分亲密,让急匆匆赶过来提醒的李印松了口气。
这位的脸放在一群演员里面也相当能打,这会儿功夫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这要是有什么亲密动作,分分钟传播出去。
“过来看看。”昭皙瞥了他一眼。
虽然某人表面工作还可以,但也只有表面了。昭皙的长大衣下,几乎是被木析榆半搂半抱地带了出去。
直到在没人的地方,木析榆带着人直接进了一间没开灯的杂物间。
一片黑暗中,木析榆几步上前把人搂了个满怀,在昭皙被撞得踉跄一瞬,皱眉准备把烟拿下时,先一步伸手,将沾着湿润的那一端捏在手里。
“昭老大,你穿驼色大衣比西装好看。”
木析榆仗着身高和纵容,把他逼进角落,贴着他的耳边笑着开口:“所以原谅你没给我带水了。”
他离得太近了,昭皙甚至听不清声音,只能感觉到蹭过耳廓的冰凉湿意。
“少在这发疯。”昭皙眼皮一跳,伸手就准备把人推开。
然而下一刻,包括耳垂的三分之二的位置就被一道湿热的触感彻底包裹。
这一瞬间的刺激太过了,他瞳孔微缩,手肘下意识用力就准备把人掀出去。
可木析榆对此早有预料,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在发力前安抚似的用指腹蹭过那人的手腕内侧。
酥麻感在这一瞬间遍布全身,木析榆如愿听到了一声闷哼,紧接着在那一瞬间的机会,用身体将怀里人死死压了下去
膝盖挤进感受到弧度,木析榆在压抑的喘息声中轻咬了下脆软的耳骨,轻笑一声:“昭皙,你好像……”
他的话故意没说完,直到昭皙勉强稳住气息,气笑了:“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我不这么以为啊,你要铁了心想揍我,我还真只能放手。”
木析榆相当有自知之明的“唔”了一声,却吻上他的侧颈,有恃无恐地笑了:
“不过你要揍我吗,昭皙?”——
作者有话说:枫枫:木已经被纵容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不好,不好(亲妈摇头)
木:哪里不好?这都是我凭实力强求来的!
昭:开始思考自己到底从哪一步开始被拿捏的。
第144章 渗透 第三支药
木析榆其实没准备真在这么个黑灯瞎火的地方干什么, 所以在昭皙的肘击快要压上脖颈时,他果断见好就收。
“哇——等等,我错了。”
险之又险的后退一步后, 木析榆赶紧亡羊补牢,把昭皙已经乱作一团的衣服整理好,笑得无辜, 把老话那句伸手不打笑脸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金主爸爸这是来探班?”
又是这套。
昭皙扯了下唇, 却没回答,反而几步上前拽住眼前人的衣领吻了上去。
这个反应明显出乎意料, 木析榆仅仅略微怔住了一瞬间,就下意识想要回应。
然而这一瞬间,昭皙的腿已经狠狠撞上了他的膝盖, 这一下他用了点力气,借着这个力道, 反手把人直接撂倒。
身体骤然失重, 木析榆猝不及防摔在一堆纸箱里。
身下全是些搭场景的幕布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疼倒是不疼, 但木析榆揉了把头发心有余悸的“唔”了一声,随后在忽然亮起的灯光中眯起眼。
“怎么,几天工夫, 你这是准备蹬鼻子上脸?”
感受到头顶明显不善的声音, 木析榆仰头对上昭皙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目光, 非常会看脸色的诧异否认:“怎么会?”
他弯起眼睛, 散在额间的白发让年龄显得不大, 给人一种无辜又真诚的错觉。
“我不是被包养了么?”木析榆笑着歪头:“十几天不见,再次见到金主,热情一点也可以理解吧?”
漂亮话和胡话掺在一起张口就来, 直到大腿被踩下,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踩下的力道并不多重,可鞋尖的位置不知是有意无意的蹭过,让他略微睁大眼睛,几乎下意识伸手,握住了露出一截的劲瘦脚踝。
“松手。”
木析榆的表情变了变,没有依言放开,手指甚至无意识收紧,蹭过骨节。
头顶传来一声轻啧,紧接着,眼前人加重力力道,同时在眼前人本能向前靠近时,弯腰扣住他的下巴,强行拉到眼前。
木析榆的呼吸声重了,不受控地眯起眼睛,藏起里面闪过的危险,随后听到了贴在耳边的冰冷声音。
“第二遍,松手。”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木析榆的胸口起伏着,却忽然就着那只手逼近一点距离,在昭皙冷漠垂下的眼眸中,轻蹭过近在咫尺的鼻尖,依旧轻笑着:
“让我松手,可以啊,有什么奖励吗?”
昭皙的目光不善地抬了下下巴,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小狼崽子。”
“我觉得现在立规矩有点晚了,亲爱的。”木析榆笑了,他的手伸进了昭皙的衣摆,点在腰窝:“想驯服我的话,一点诚意都没有,可能有点困难。”
昭皙没拦他的动作,背对灯光的脸上,神色不明发问:“你想要什么诚意?”
“比如……”木析榆仿佛看穿了什么:“心狠一点怎么样?”
“就像你明知道那辆车就算真撞上来也不可能对我怎么样,或者现在……”
他的唇角弯起一抹微妙的弧度,在昭皙面无表情的审视中,无视下颚和大腿到小腹上加重的力道,修长的手指探入胯骨侧方的凹陷。
“你刚刚铁了心要给我点教训,可现在我不配合,又下不了更重的手了。”木析榆压下一声沉闷的喘息,语气却听不出有几分真心:
“一直心软的话,说不定会在某一天被野兽咬碎吃掉。”
听着这人充斥着不知悔改的发言片刻,昭皙忽地笑了:
“怎么,对你好不行,你比别人欠收拾?”
空闲的另一只手扯开他胸口的扣子,用力按在肩胛的位置,一字一顿:“好好说话没用,非得让人用刀穿透,锁在地下室里,才能老老实实地说几句真心话?”
“被惯出来的臭毛病。”
昭皙冷嗤一声松手起身,转身时忽然打了个响指,锋利的精神脉络瞬间布满整个杂物间,也止住了木析榆伸手的动作。
“你不是还有修养的禁令?”木析榆不可置信地眨眼。
“现在没了。”
昭皙面无表情:
“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冷静,敢散开就做好聚集不起来的准备。”
在这些一碰就是一个血痕的锋利精神下,木析榆被迫冷静了一下。
十几分钟,他神色恹恹地坐上了副驾驶。
今天昭皙开的是他那辆越野,虽然也是几百万的车,但在这种地方并不算过于引人注目。
车辆很快融于夜色,直到看见熟悉的商场大楼。
只不过这次,昭皙没再进那间依旧开着门的茶叶铺,而是直接进了地下车库,按下电梯。
“怎么忽然来这?”
“来见个人。”
电梯一路上行,很快又见到了熟悉的服务生。
对方明显也对这位被包养还相当嚣张的小白毛印象深刻,四目相对时,木析榆甚至从他眼里看到了惊讶。
眉头微挑,木析榆落后一步接过号牌,却没急着走。
“你刚刚见到我好像很惊讶。”
服务生:“……”
服务生怀疑他想找茬。
“是有点。”服务生保持了微笑:“毕竟我对您印象深刻。”
“……”
木析榆有点遗憾,如果服务生刚刚说没有,他就可以借题发挥了。
“好吧……”两人对视半晌,木析榆接过了号牌,在服务生愈发真诚的假笑里,忽然想到什么般顿住:
“刚刚那位这几天有来过吗?”
服务生:“……”
服务生现在怀疑这位图谋不轨。
但他依旧维持了专业素养:“理论上来说,我们不会透露任何顾客的信息。”
木析榆哦了一声:“所以确实有。”
服务生:“……”
服务生不看他了,一门心思地看着桌上的登记记录,仿佛要从里面参悟出什么。
木析榆轻啧了一声。
“好吧。”得到答案,木析榆在服务生猛然松了口气的动作中刚走一步,忽然再次侧头:“对了,你是不是一直上夜班来着?”
“十二个小时工作制?”
服务生:“……”
一直等木析榆的背影消失,服务生依然四大皆空地站在原地,为自己的十二小时工作制流下一行人生不过如此的清泪。
至于罪魁祸首,木析榆慢悠悠地走到靠窗的角落位置,果然除了昭皙外,还有一个熟人。
看到他过来,昭皙抬了下眼:“干什么去了?”
“闲聊了几句。”
拉开昭皙身边的椅子坐下,木析榆才朝对面一脸看戏表情的路之德,幽幽开口:
“怎么,斗兽场最近一片祥和?连大老板都偷懒跑出来。”
“靠,你诚心恶心我的是吧,小鬼。真要说大老板也是你旁边这个,我顶多算个看店背锅的。”
听到大老板三个字,路之德恶心得够呛,忍不住朝神色平静的昭皙抱怨:“这么没礼貌的小鬼你从哪找来的?听我的,早点踹了,我给你找个更貌美的!”
对这种公然挑拨关系的行为,昭皙无所谓道:“你可以先找到再说。”
示意服务生上菜,昭皙瞥了他一眼:“不过以你一直以来的审美,这个大饼目前我也不指望你能兑现就是了。”
“靠,乖巧可爱会哭着撒娇的哪里不好?你这是偏见!”
“没什么偏见,就是有点费眼药水和嗓子药。”昭皙语气平静:“你开心就好。”
路之德:“……”
莫名其妙吃瘪,路之德惺惺闭嘴。
木析榆撑着脸笑,直到菜上齐,服务生退出,才拿起酒杯,看着里面暗红色液体问:“什么情况?”
“老板没跟你说?”路之德调侃地看向昭皙,然而对方抿了口酒,毫无反应,他只能翻了个白眼说了下去:“两个事,之前杜沉馨家那个小丫头不是注射了洗涤剂吗?本来我都以为拖下去必死无疑,结果最近稳定下来了。”
“稳定了?”木析榆同样诧异,旋即皱起眉头:“按理来说没什么可能,就算用稳定剂强行往下压,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拖延时间而已。”
“之前昭皙找来的那个医药公司教授也是这么说的。”
路之德切了块牛排,沉下了语气:“但这就涉及了第二件事。”
他顿了一下,对上昭皙看过来的目光:“我这边和气象局牵上线了。”
木析榆动作微顿,同样侧目看向昭皙。
他的表情变化不大,而木析榆忽然想起了当初自己精神不稳,昭皙带来的那箱稳定剂。
理论上来说,那东西只在气象局内部流通。
当时他就觉得奇怪,只不过有些有钱人也有其他渠道天价购买,只不过数量稀少而已,所以没有深究。
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单纯收购这么简单了。
插起块沙拉送入口中,木析榆收敛了眼底的异色。
“两个月。”昭皙神色不明:“他们用的什么名义?官方?”
“问题就在这,不是。”
路之德压低了声音:“他似乎是气象局高层的几个席位之一,希望延续大老板死前的合作。”
“之后我把当初那个被关着的秘书长找来,她印证了大老板之前和那个人的合作。”
“知道身份?”木析榆问。
“藏得很好。”路之德摇头:“我答应了,用的理由是那个小丫头的状态。”
“之后没几天,就有人送来了一个手提箱,里面有四支药。”说着,他从衣服内侧抽出一支完全透明的试剂递给昭皙:“前面两支看上去和之前的洗涤剂没任何区别,至于成分上我就不知道了。”
“而和之前的洗涤剂不同的是,多了第三支药剂。”
在看着昭皙手里的半透明液体的那刻,木析榆的目光微变。
“当时因为状态已经完全不可控,杜沉馨没怎么思考就准备赌一把。”路之德的语气凝重下来:没想到成功了。”
昭皙的目光扫过试管后方的透明刻印,眯起眼:“登阶计划的产物,这应该就是最新的研究之一。”
“但这一次的方向为什么是洗涤剂?”
木析榆忽然开口,对上昭皙的目光:“之前掐断过一次,现在气象局想重新推行这个东西?”
昭皙摇头:“我没得到消息。”
“但相比这个,现在反而有个更直接的问题。”明明在可以调配的暖色氛围光下,昭皙的声音却冷得像冰:
“气象局内部实验严禁泄露。现在既然有一只蛀虫出现,就说明内部已经被掏空。”
“我很好奇,这里面究竟有多少人抛弃了立场,而那位总局又知道多少?”
第145章 熊 庇护所
“说真的, 那个老家伙的脑子真的还正常吗?”沉默片刻,路之德的语气充满怀疑。
“我对气象局的了解有限,但近期我还拿到了些额外的消息。”
他插了块生菜, 语气很古怪:“据说气象局现在在帮那个当时搅乱斗兽场的那个老外,在雾都成立生物及医疗领域的公司,现在流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顶多半年就可能落地。”
“听说了。”昭皙不意外:“气象局需要用他们, 肯定会谈条件。”
“那不是和你那个朋友的产业冲突?他没什么表示?”
“他能怎么表示?”昭皙后靠上椅背,抬了下眼:“气象局想引进, 他又不能拦着。否则一旦引起舆论,民众可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垄断这个词一旦扣上会很麻烦。”
“更何况, 也不是完全重叠。”昭皙眯起眼:“他手里还握着普通药物这条线,麦卡顿那边似乎只被批准了雾鬼和异能者相关的研究。”
“那看来还有得救。”路之德吃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 留下了边上的手提箱:“那老外的动机存疑, 你留点心吧。剩下这一组药你看着找谁分析下成分, 我总觉得古怪。”
放下叉子, 昭皙嗯了一声:“知道。”
斗兽场的情况特殊,路之德明显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所以很快离开。
等他走了, 整个餐厅就只剩了昭皙和木析榆两个人。
木析榆从刚才起就搅动着碗里剩余的土豆泥, 没说什么, 直到昭皙把手里的试剂送到他面前。
看着眼前涌动着的透明液体, 木析榆诧异:“怎么?”
“你不是慕枫的亲儿子?被雾都近百年来唯一的天才一手带大, 看出什么了?”昭皙的手搭在桌边,眉头微挑。
木析榆:“……我觉得你有点太高看我了。”
木析榆接过密封的玻璃瓶,叹了口气:“我要是有这天赋, 我学什么艺术?”
“上次雾鬼变的慕枫在知道自己亲儿子从事了艺术行业以后,世界观都碎了,有一瞬间我怀疑他觉得我玷污了我们家的门楣。”
这措辞实在太有画面感,昭皙勾了下唇,那笑容仅仅是一闪而过,很快不见了踪影。
“无所谓,我只是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昭皙观察着木析榆的反应,手指轻点桌面:“更何况目前气象局内部的大部分研究还没能脱离慕枫当初的框架,之前市面上流通的洗涤剂也有他的参与。”
昭皙顿了一下,似乎是不经意地开口:“算着时间,被气象局带走那个人,应该已经供出慕枫当年假死的情况。”
木析榆不怎么意外。
从那两对夫妻进入气象局视野,导致当年事故最后一个幸存者被带回那天,木析榆就能预料到这个情况。
但应该是当初的经历导致,慕枫非常谨慎,因此从没有透露过自己的住所以及木析榆的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气象局最多知道慕枫多活了十年,想查到那栋别墅必然需要时间,到那时自己完全可以抛弃现在的身份脱离,因此之前也前没太在意。
谁能想到……
木析榆注视着手里这个东西,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世事无常的意思。
他游离在外,随心所欲了这么久,没想到有一天,主动选择站在了一个人类那边。
试管瓶中浮动的液体确实眼熟,和之前从慕枫骨灰盒里找到的那支液体太像了。
可确实不同。
毕竟,那支液体属于一位雾鬼的王,而他手里这个,无论浓度还是活跃度远远达不到那个标准。
它应该还被稀释过。
但木析榆没直接说自己的判断,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类或者实验品能直觉看出的东西。
所以,他能给出的只有推测。
“和之前慕枫存起来的那份有点像啊。”木析榆抬眼,不紧不慢地把东西递回:“只不过浓度好像不高,具体是不是一个东西,还是要看检测结果。”
药剂被递回眼前,昭皙看着木析榆毫无破绽的微笑,伸手接过:“是么……”
起身走到对面,随着保险箱发出咔的一声,昭皙扫过另外两支洗涤剂,将手里的东西放回里面的空缺。
桌边的传唤铃被木析榆伸手按下,服务生很快过来,将路之德的那份餐撤走,并娴熟地重新摆放位置。
然而一直到服务生离开,昭皙也没有落座,只是站在窗边,注视着浓厚的夜色。
木析榆倒是没什么多余反应,从沙拉里找出一颗蓝莓咬碎:“怎么了?”
“你之前在那场雾里单独留下,用了那支试剂。”昭皙没回头:“用它干了什么?”
插起番茄的手一顿,木析榆不知是早有预料还是不在意,语气很松散:“哦……翻旧账啊。”
放下手里的叉子,木析榆单手撑着脸,同样看向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没在意昭皙的沉默。
“你应该已经查到了,它属于一只雾鬼。”
“还是一只相当高等的雾鬼。”木析榆垂着眼笑了:“它来自于当年那场事故,是那只雾鬼身上的提取物。”
对于这个说法,昭皙看着玻璃上倒映的笑容,忽然意味不明地扯唇:“你也可以直接说,用不着这么迂回……”
“它来自一只雾鬼的王,是吗?”
……真敏锐。
轻蹭骨节的手指微顿,木析榆眯起了眼,最终没有否认。
“也许……”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撑着椅背起身。
“慕枫向我转述过那场事故。”
“他早就发现了那只雾鬼的踪迹,甚至那个快被荒废的实验室也是专门挑选的。”
“他的目的是开启整个实验室的自毁系统,将那只雾鬼困在其中,并试图带着它一起湮灭。”
脚步声在身边顿住,昭皙听到他淡然的语调:“但他失败了。”
昭皙意味不明:“可他确实是这场事故里唯二活下来的人。你现在是说,他不但识破并坏了一位王的好事,那只雾鬼甚至还留下了他?”
“没人知道”木析榆后靠着玻璃,丝毫看不出异常:“在自毁程序下,他甚至先一步处在濒死状态。至于之后的事,大概也只能问那只雾鬼。”
“如果你想知道这件事继续往下查的线索,我倒是又一个。”
他难得松口,昭皙都忍不住抬眼:“说。”
将一块小蛋糕送到昭皙唇边,木析榆悠悠张口:“慕枫说过,那天他原本以其他名义将其他研究员从实验室里撤出去了。”
昭皙脸色微变,关于那次事故的报道从脑海中闪过,让他在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可在最终引爆时,他们却莫名回到了那座被选定的坟场。”木析榆扯起一抹冷笑:“只有他那个副手脱离大部队,成为除了慕枫以外,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离开时已经将近十点,由于木析榆吐出了些消息,借着这个理由硬是软磨硬泡地把人带回了酒店。
这导致第二天,封楼在看到他脖子上一大块青紫的痕迹时,眼皮抽了抽。
“你昨晚这是跟哪位春宵一刻了?”单身至今的封楼一言难尽:“我怎么觉得这一口是奔着咬死你去的?”
闻言,木析榆低头看了眼,这才想起来忘了什么。
由于这几天现场有个麻烦人物,为了防止意外,他费了点力气用了心脏供血,所以修复能力被大幅度降低,所以留下了痕迹。
“唔……”看着脖子上这个十几分钟前新鲜出炉的一口,木析榆不由回想等身镜前某人又一次变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以及带着明显杀意的眼神,非常有自知之明:“我觉得他确实有点想咬死我。”
“你不会是逼良为娼了吧?”封楼啧啧两声:“先说好,我不负责保护夜生活。”
木析榆翻了个白眼。
踏进那间盗版教堂,木析榆瞬间发现里面的浓度又一次升高。
但依然无法达到可以被检测的数值。
里面的人毫无察觉,但木析榆注意到,依旧戴着场工帽子的殷堕一直站在角落。
直接和血液挂钩的异能……木析榆其实希望他能看出什么。
这无疑是一个陷阱,只不过木析榆现在还不知道,它们究竟想达成一个什么目的。
拍摄还在继续,这一次,将视角转移到了更多人身上。
“求神保佑……求神保佑……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母亲抱紧了她的孩子,在雷雨中哭泣:“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我们还要去找他的父亲。”
她原本等一天就想离开,但她的孩子一直在哭:“妈妈,我不要走,我害怕!”
“三天的大雨,这是神的惩罚。”牧师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所有人,叹气着开口:“有人玷污了神明。”
“闭嘴,神棍!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一个焦虑的中年人厉声喝道:“是你把我们困在这里,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什么神?”
他几步上前,一把扯住牧师的衣领,阴沉开口:“把门打开!我现在就要离开!”
牧师的表情依旧平静:“也许可以离开,但外面有熊,很多熊。”
“如果离开,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熊?那该死的熊在哪!?”男人愤怒地咆哮:“熊灾早就被解决了,一切都是你胡扯出来,阻止我们离开的!”
眼看着事态快要失控,大学生犹豫地看向一言不发的同伴,不太确定地开口:“我也听说过最近又有熊了,我之前有同学看到过,说熊在吃人,只不过很快被官方辟谣了。”
“辟谣了,听到了吗?”中男人像得到了什么验证,冷笑一声,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枪,死死抵住牧师的额头,狠戾的一字一顿:“把门打开!”
看到枪的那刻,场面彻底乱了。
牧师沉默看着这个眼底布满血丝的男人,最终叹气:“抱歉,这里被神保护了起来,我没有钥匙……”
“如果真的想要离开,就向神许愿吧。”
这一晚,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离开,而剩下的人留在这个唯一有烛火的大厅,彻夜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人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轰然炸开的枪声。
所有人被惊动,不约而同地冲下楼,却看到了一个无比诡异的场景——
中年人跪伏在神像面前的彩窗下,血流了满地。
而在不远处,一台小型收音机滚落在地,不稳定的信号播报着一段讯息:
“针对熊灾泛滥情况的谣言请大家请勿相信,但谨慎期间,请居民们减少外出,留在庇护所。”
“请勿长时间在森林逗留。”
第146章 第43天 潜藏
看到同样的被困者自杀,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但好在得到了一点外界的消息,他们能做的也等待着雨停离开。
有位医生检查了中年男人的伤势,摇头后告知为自杀。
牧师在巨大的花窗下悲悯地微笑着, 然后转身离开。
而在谁也没看到的地方,年轻的学者捡起枪和收音机,浑浑噩噩地在建筑中行走。
直到他又一次遇见坐在三层走廊的画家。
画家依旧用炭笔在画纸上画着凌乱的线条。学者看了很久也没能弄懂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但又不想就这么离开, 于是告知了刚才发生的那场惨剧。
“他为什么会忽然自杀?”学者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焦虑:“明明知道熊灾是假的,只要找到办法离开就好, 他为什么死了?”
画家听着他几乎神经质地念叨,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也许他看到了真相。”
“真相?”学者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而画家没有看他。
“还有什么真相?我们被恶意困在这里, 听着一个邪教徒在这里洗脑。”学者不可置信地重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真相?”
“熊灾。”画家说。
“什么?”
学者猛然抬头, 然后迟疑着:“熊灾不是假的吗?”
“没人说过熊灾是假的。”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直到声音停止, 他才终于抬头, 看向学者鼓鼓囊囊的口袋:“就像没人说过你现在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学者愣住了。
而年轻俊美的画家则仰头看向灰蒙蒙到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巨大窗户,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漠然。
像已经看过、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早已麻木。
“你想离开吗?”他忽然问。
学者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但还是下意识回答:“我想, 我当然想!”
“为什么?”
“为什么?”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外面我有自己的家庭, 朋友, 我有自己的事业!”
“我有自由!”他大声吼叫着,不知是在说给画家听,还是说给自己:
“而不是在这个笼子里!被人莫名其妙地困在这里!”
“那么, 在外面就自由吗?”画家依旧平静:“如果你说的这些都已经不存在,你还会选择出去吗?”
短短几个字,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学者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画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次,画家低头看着面前凌乱的画作,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被困在了这里”
“但是……别相信任何人。”他缓缓闭目,只有声音回荡在夜幕里:
“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
木析榆的戏份零零碎碎地拍了三十多天,在这期间,外界的舆论愈演愈烈。
气象局苍白的声明像落入湖面的水花,很快被人潮吞没。
大灾难的消息不胫而走,被蒙在鼓里的人群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们可以无所谓一个人受到了什么不公的待遇,但无法容忍自己早已在悄无声息中身处漩涡中心。
示威、游行,以及暴力事件接连开始,雾都政府不得不直接干涉,并再次向气象局施压。
冲突已经无法避免。
“是谁!?”
气象局最顶层,昏暗的房间里,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拍案而起,脸色难看得吓人:“大灾难的消息泄露,民众比我们预计中更早地陷入了恐慌。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弥漫起一场大雾,我们的损失将会难以估量!”
“冷静点。”另一边,一位年老的女士缓缓睁开双眼:“未必是我们的人,毕竟雾鬼就在人群里,里面一定有它们的手笔。”
“我们早就该有所措施了。”
另一道更年轻的声音沉声接道:“这件事拖延得太久,我们现在甚至无法确定民众里究竟有多少雾鬼。”
“但只要红色预警启动,我们依然可以强制性接管整个雾都,到那时完全可以整个筛选。”
一位老者语气严肃:“现在我们的议题在于,是否真的到达了这个阶段。”
对于他的话,没人否认,沉重和严肃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直到其中一个人皱着眉,犹豫着打破静默:“红色预警启动,这意味着我们要抛掉所谓的人权,以绝对的秩序强行统筹。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反抗情绪会很严重。”
“不,你错了。”
他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其中一个阴影中,年迈的女士轻轻摇头,语气却足够果决:“现在他们最怕的反而是我们什么都不做,这意味着投降和示弱。”
“如果我们决定接管,那么手段就必须强势,让民众相信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她冷声开口,因岁月而布满沟壑的脸上依旧难掩魄力:
“灯塔只有足够明亮,才能让阴霾笼罩下的人们找到方向。”
“可气象局的公信力受到了挑衅。”有人提出了当下最难以处理的问题:“那个秦昱背后的东西大概率和雾鬼关联,为什么放任至今?”
这同样是在座其他几人的困惑。
虽然将这种危险的火苗提前掐灭可能会导致短期的舆论争议,但任由它发展下去,谁也不知道这枚迟早会被引爆的炸弹会膨胀到哪种程度。
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它究竟会在哪一天彻底失控。
面对质疑,最终是陈理开口打断这场争论:“少安毋躁,各位。这是总局的意思。”
总局?
有几个早已处在半退居幕后阶段的老家伙微愣一瞬,随后一同看向房间最尽头那个始终微笑倾听的老人。
从会议开始,他就一直沉默地坐在尽头,直到现在才抬眼环顾一圈。
“总局。”其中一人犹豫着扶正眼前的长麦:“虽然不是质疑什么,但再这样下去我们很难控制局面。”
长久的静默之后,尽头处传来一声叹息。
“雾鬼料定了我们不会阻止,毕竟比起阻止后的下一次更加不可控的行为,不如放在我们眼前。”
室内的灯光就此熄灭,4D投影从圆桌中心浮现,画面中的是那间正在拍摄的昏暗教堂。
他后靠着椅背,双手交叠看着这一幕,最终缓缓开口:“不会太久了。”
画面转移到穿着破旧外套的男人身上,他看着这张面皮,闭上眼睛:
“准备已经做好。当切实的灾难出现在眼前,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意识到该站在哪边。”
“至于公信力……”他垂下眼,思考良久后,在注视中开口:
“如果气象局的符号已经坍塌,那么就具体到一个人身上吧。”
第四十天,这部剧步入了另一个高潮。
一个星期的大雨,三个人陆续死亡。
他们全部倒在神像面前的高台上,没有枪,餐刀和水果刀成为凶器。
医生的脸色苍白,几乎摇摇欲坠,可给出的答案依旧是自杀。
年轻的学者同样苍白着脸,无意识握紧口袋里的枪,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不愿意相信这么多人选择了自杀,可就在刚刚,他亲眼看到了那位母亲绝望的眼神。
“别冲动,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带你的孩子离开吗?”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嗓音,嘶哑又紧张,却试图安抚。
可一切都是徒劳。
“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就站在下方用刀死死抵住咽喉,眼泪从狰狞的眼角滑落,歇斯底里的像个疯子:
“所有人都在骗我!你们都是骗子!都是!”
鲜红的血喷溅,而学者愣愣地看着那把刀扎进她的喉咙,只留下含糊不清的一句低喃: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
一个充满血腥的现场,只有头顶阴影下的天使依旧紧闭双眼,向着前方伸出手,似是邀请。
而学者仰头看着这一幕,止不住地一步步后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直到身后的阶梯绊倒,落荒而逃。
他顺着楼梯一路往上,肺部的空气被剧烈的起伏挤压,可他早已顾不得其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要逃离那片绚丽到不真实的光影。
这种看不见尽头的逃亡,结束在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惊惧和恐慌早已让他的神经摇摇欲坠,所以那一刻,他几乎下意识选择了拔枪。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牧师写满无奈的脸,他垂着眼,像在看一个被吓坏了的、不懂事的孩子。
“再这样下去,你会很危险。”他无视了那把枪,直直对上学者惊魂未定的眼睛,忽然间又一次询问:“你还是不相信神吗?”
剧烈的心跳终于开始平息,学者看着牧师阴影下的脸,给出的答案依旧不变:“物理和天文都告诉我世界上没有神!”
可他颤抖的声音暴露了此时的动摇。
牧师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抬头注视着最上方交错的巨大羽翼。
漆黑的夜幕中,只有牧师手中的烛火跳动,有一瞬间,学者几乎觉得自己即将变成那些可怜的飞虫,向烛火扑去。
哪怕就此被燃烧殆尽。
“可这里的钥匙只有神明拥有。”
他听到牧师陷于黑暗中的叹息:“他们献祭了自己并得到一个残酷的真相,把自己亲手推入死亡的漩涡。”
“我很遗憾看到这一幕。”
他弯腰将手中的烛台放在学者身边,垂下的眼中带着怜悯:“如果你真的决心离开,依然要去到神明面前。”
“真相无比残酷,只有谎言才是永远的庇护所。”
“多么可悲,多么可悲……”
他叹息着,身影一步步融入黑暗之中,只留下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
留下学者的身影在烛火下明灭,缓缓蜷缩起身体,捂住不断刺痛的头颅。
……
第四十三天,木析榆站在黑影中,看着手中的画笔以及画布上杂乱的线条。
天光乍亮,透过晶莹的花窗投下绚烂的、宛如梦境的色彩。
在亮起的光芒中,木析榆终于抬眼看向被点亮的神像,在三层,他终于清晰看到了雕刻着的布条下,那道隐约的轮廓——
那是一只占据大半张脸的独眼。
雕刻者保留了这个细节,并在“布条”上呈现出来。
独眼的天使……
木析榆站在栏杆边缘,灰白色的眼中倒映着这场即将弥漫的大雾。
“只剩最后一天了。”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昱不知何时站在哪里。
他入戏和出戏的速度都很快,就像刚刚,他还面露绝望与挣扎,在这栋巨大的囚笼里翻找一切可以印证一个答案是错误的线索。
而现在,他已经蓄起笑容,站在这里。
木析榆回头看向他,眼底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那人褪去虚伪的伪装,缓缓扯起唇角:“我是来通知你,明天休息。”
“这么好心?”硬币轻点在金属栏杆,木析榆意味不明:“说实话,我有点懒得演下去了,要不赔点钱,你们另外找个人染个白毛顶上怎么样?”
对于这番十分没有职业道德的发言,出乎意料,秦昱回答得相当淡然:“可以。”
硬币轻敲上金属发出轻微的震动,木析榆缓缓眯起了眼睛。
“毕竟最后一天的戏份里,你的出场只有最后一幕。”秦昱依旧保持着微笑,似乎并不担心出现任何意外:“但我依旧希望你准时到来。”
“毕竟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就很难弥补遗憾。”
说完,他拍了拍木析榆的肩膀,转身下楼。
封楼上来时正好和他正面相撞,然而秦昱只是点了下头,没有露出任何异常,淡然离开。
“这人来说了什么?”
走到垂眸站着的木析榆身边,封楼皱紧眉头:“马上戏都要拍完了,它们究竟想干什么?”
“不会真有雾鬼继承了一个电影梦,准备为雾都演艺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结果话音刚落,他就对上了木析榆宛如看傻子般的表情。
猝不及防被鄙夷,这位雾食的老大不可置信:“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木析榆悠悠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只是觉得你还怪尊重雾鬼的职业道德的。”
封·极度厌恶雾鬼·楼:“……”
前脚刚离开别墅,木析榆就看到了早已等在外面的那辆suv,以及随意倚在车边发送消息的修长身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实在不耐烦,把絮絮叨叨快把他半辈子规划好了的李印三两句敷衍走,才一步步。
气温逐渐转凉,木析榆的体温本就偏低,对寒冷不怎么敏感,但周边人早已穿上羽绒服,他也意思意思似的换了身毛衣。
昭皙的情况明显和他差不多。
人类的高位精神力,他的身体素质同样处在巅峰,因此里面同样只是单衣单裤,只有外面的长大衣带了点御寒功效。
几百米的路,木析榆眼中只剩下那一个人,思绪却在发散。
高位精神力啊……被无数人艳羡的存在。
可在这种极端的力量下,潜藏着的却是难以逆转的基因缺陷。
[这是突破人类基因的代价]
电话里那人充满遗憾和无可奈何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世界的一切都是守恒的]
[你获得了多少,当然也就意味着你要为此牺牲同等甚至更多的东西]
[你说他是精神系的高位精神力吧?那么稳定剂对他的效果微乎其微,那支烟里的成分就是替代品]
[从这个频率来看,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说实话,如果是普通人可能早就崩溃了]
[办法?我没办法,如果雾都真有谁能找到办法,大概也只有气象局了]
木析榆垂下眼,硬币在手中转动又消失。
其实他知道昭皙现在状态极不稳定,但在这之前,他以为问题出在那次的重伤。
但现在……
“怎么?”
思绪被打断,木析榆对上面前皱眉看过来的那双眼睛,敛去眼底的思索,换上和平时无异的笑容。
他无视昭皙侧头那句“别胡闹”,无赖似的凑了过去,将他整个人压在车上,捏住下巴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
“嘶……”
半晌之后,昭皙抵住他的咽喉才硬生生把人逼退,这个举动其实更像是在制止一只野外危险的肉食动物。
他敏锐感觉到木析榆的情绪有问题,可当他抬眼,看到的却依旧是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灰白瞳孔。
“三天没见,我还以为你被气象局扣下了。”木析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浓雾的草木香在这一刻几乎侵占了他的鼻腔。
嘴唇和鼻尖有意无意颈动脉的位置,昭皙的眼睛忍不住眯了一下。
这种在战斗中一旦损伤就可能失去反抗能力的命门位置被触碰明显带着强烈的不适。之前木析榆只要靠近就会遭到本能的反击。
反击程度甚至相当惊悚。
第一次碰到时,要不是昭皙还有一丝理智,木析榆差点被忽然出现的锋利精神切成立体拼图。
但到了现在,随着某人找刺激似的增多次数,昭皙居然有种诡异的麻木感,总结来说就是——
就这样吧,应激反应下控制力度不把人弄死也挺麻烦的。
眼看着他没制止,某人又有得寸进尺的意思。昭皙眼皮一跳,没好气地把已经伸进自己衬衫里的爪子拎出来,顺道颇为无情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拍到一边。
“滚上车。”昭皙把车钥匙往他怀里一扔,旋即朝驾驶位一扬下巴,自己则拉开副驾:“想吃什么自己开过去。”
挑了下眉,木析榆眼睁睁看着副驾大门贴着自己鼻子“砰”的一声关紧,却没急着走。
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无视周边路人盯着车标露出的一系列羡慕嫉妒恨,以及对有钱帅哥当众调情的谴责,把胳膊搭上车窗,朝着看过来的昭皙悠悠开口:“我定地方?你确定?”
昭皙:“……”
昭皙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几秒钟后,缓缓扯起一抹冷笑:“迟知纹和温芸今晚好像很闲。”
注意到木析榆诧异的眼神,昭皙轻拍了下他的脸,眯着眼,一字一顿:“我不介意叫上他们一起,就当员工聚餐了。”
木析榆:“……”
第147章 第44天 答案
木析榆当然不可能任由二人世界变成员工聚餐, 所以这辆车最终规规矩矩地出现在了一家在网上评分不错的火锅店门前。
这是一家不算大的小店,由老板一个人经营。
“原本是和我的妻子一起开的店。”
因为是临近关门前的最后一组客人,老板一边收拾另一桌留下的东西, 一边和他们闲聊。
“只不过在去年那场大雾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的语气里仍然残留着未能愈合的悲痛,抹了把脸叹气:“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彻底摆脱这些怪物……”
“要是能成为异能者也好, 可是没有那个命。”
“听说大灾难要来了, 说不定我也会死在雾里。”他笑了笑,有些疲惫:“也不错, 至少我能去陪着他们了。”
暖色的灯光下,两个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过多的附和。
这种时候无论安慰还是开导都无意义。它们停留在表面, 对一个悲伤的父亲和丈夫来说,都没有参考的价值。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今晚的状态打扰了两位客人就餐的心情, 老板愣了一下, 随后道歉:“抱歉, 忽然说起这个。”
说完,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自嘲似的摇了摇头:“这几天外面乱七八糟的,听人说气象局和三大组织派了不少人出来, 几乎每个街道都有人巡视, 再加上最近网上的传言……”
他皱紧眉头:“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听到三大组织和气象局的行动, 木析榆下意识看向昭皙, 然而对方并没有太多反应。
离开前, 老板将账单递到昭皙手里,提醒道:“早点回去吧,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在外面逗留。”
木析榆没回答, 目光却从柜台上一家三口的合照上扫过。
相片应该是在游乐场拍的,照片中,五六岁的女孩扎着双马尾,被男人高高抱起,而短发的女人则穿着连衣裙,站在笑得开怀的父女二人身边,弯起眼睛接住女儿伸过来的手。
照片将这一家人最美好的一段记忆定格,温馨又带着对未来天然的憧憬。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幻影。
视线从照片中男人的额头位置扫过,木析榆看着那条明显伤疤,最终落面前老板没有任何伤痕的额头。
店门关闭前,老板送了他们两瓶饮料,站在暖光下朝两人挥了挥手。
背后的灯光与影子越来越远,木析榆将车开上主路,却忽然在下个路口前变道,驶向另一侧。
斑驳的灯光下,昭皙依旧靠着椅背,却侧头看向木析榆阴影下的侧脸:“去哪?”
“明天我休息。”
车速在加快,木析榆扶着方向盘轻笑:“我刚刚问了迟知纹,他说你明天的行程表上只有一个名字。”
玻璃反射的灯光下,昭皙静静地看着他。
而木析榆满不在乎:“既然气象局给你的任务是看好我,那么去哪就无所谓了吧。”
路边的一切都是飞速后退,黑色的suv在黑暗中加速向前,有一瞬间几乎像是要冲入夜幕的最尽头。
驶上快速路的瞬间,仪表盘上的数字从70直接升到140。瞬间提速并没有让这辆各项性能拉满的车产生任何负荷,它甚至平稳到,如果不看数值,难以察觉到这短短几秒内的变化。
再往前的方向是第十六区。
将近十二点,这个时间,雾都的路上已经看不见其他车辆。
气象局立刻察觉到了两人的位置偏移,几乎是同一时间拨通电话。
手机的嗡鸣声在安静的车内响起,可昭皙只是注视着前方被接连甩在身后的灯光,许久之后才缓缓闭目。
静音发送出一条消息,他将手机直接关机,扔进前面的收纳位,紧接扯下木析榆耳朵上早已关机的耳麦,开窗扔了出去。
带着定位的耳麦砸在路面,急切地滚落几圈后,彻底变为无用的废品。
冷冽的风从窗外灌入,将积攒出的暖意尽数驱逐。
可昭皙的眼睛依旧清醒而冷静,微长的发丝被狂风掀起。
看着他的动作,木析榆的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
他同样打开窗,手肘搭在窗边,忍不住笑了:“有没有点私奔的感觉?叛逆学生拐走了地下组织的老大的剧本。”
风浪卷起了炸开的音爆,让他不得不加大音量,可却依旧笑着。
昭皙倒是没笑,但他看着身边人张扬的眉眼,又一次问:“准备去哪?”
“不知道。”
木析榆扬起的笑容肆意:“到一个我们想停下来的地方怎么样?”
一个听起来主观到甚至有些荒谬的答案。
可是作为递出钥匙的人,昭皙没再开口。
他注视着道路尽头的夜幕,默许了这场临时起意的狂欢。
这辆车最终在凌晨停下。
这是第十六区边缘的位置,木析榆在地图上找到了一个几乎被废弃的公园。
这里看起来有些年头,围墙外的铁丝网都已经破损。
栅栏的大门已经不再上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后面不会守着一个老头,在我推开门后伸手朝我们要门票钱吧。”木析榆有点怀疑。
昭皙轻啧一声,觉得他的顾虑在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段实在有点多余。
事实证明,木析榆的担心确实非常多余。
这座公园被废弃得相当彻底,已经没什么能收门票钱的项目,说是荒郊野岭也不为过。
从设施来看,这不是个以游乐项目为主的公园,唯一几个可以使用的娱乐器械也早已无法启动,被黄土和杂草占领。
木析榆试图研究这玩意的内部构造,但身为艺术生,这专业着实不怎么对口。
试图搜教程无果,木析榆拍了拍手看向站在旁边的昭皙:“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昭皙拿着木析榆开着手电筒的手机,手肘搭在踩上台面自然弯曲的膝盖上,倒是没隐瞒的意思:“我本来想学化学,但发现自学高考有点困难,所以后来学了哲学。”
“哲学?”
木析榆懵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上下打量着身边这位平时提着刀,能把恐怖分子连着雾鬼一起杀穿的地下组织老大,半晌后,充满怀疑:“我一直以为雾都哲学对生命充满敬畏。”
回忆起之前池临为了追爱而选修哲学那半个学期,每天面对论文题目如丧考妣的脸。木析榆实在无法把昭皙和雾都哲学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学长……我有点好奇。”
木析榆刻意拖长了语调,挑眉问道:“生命及伦理这个课题好像是雾大哲学系的重点之一,你当初什么观点?”
“如果你是指关于人类及雾鬼关系,或者罪犯和人权问题相关……”垂眸瞥了他一眼,当初在这个课题上险些翻车,一度被哲学系教授怀疑有极端反社会倾向的昭学长扯了下唇,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建议用爱感化。”
木析榆:“……”
在场两个人,一个文科生,一个虽然偏理但主修艺术赛道,修娱乐设施这种活动明显不怎么靠谱。
不过好在,虽然从小到大都没来过游乐场这种地方,但木析榆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怀,因此也不遗憾。
至于昭皙,也许在早已不常回忆的幼时有过短暂的期待,但这么多年过去,也已经无法再泛起多少波澜。
顺着已经脱落大半的石子路,一直走到已经露出河道的水流边。两人甚至找到了帐篷骨架以及各类凌乱的医疗器材。
看到这些东西,木析榆因为好奇在网上查了一下,居然从十三年的一则公告里看到了一场大雾记录。
那时这里还是第十六区有名的湿地公园。
十三年前的七月十日,正值雾都的小型节假日。
那天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前往这里露营,而他们脚下的这个位置就是当初的露营地。
然而谁也未曾预料到,一场雾景居然就这么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展开,并在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吞没整个湿地公园。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案,甚至成为雾都历史上极少被标记为红色封存的惨案之一。
“这种室外公园一般都会设立在灯塔附近吧。”木析榆看着这场事故的报道,忽然问。
“嗯。 ”昭皙抬眼:“虽然时间有点久,但据我所知,那段时间灯塔已经普及。”
“就算没有,室内也有过滤系统。”昭皙点起一支烟,扯了下唇:“但事实上,无论是过滤系统还是灯塔,对于已化型的雾鬼,作用都有限。”
木析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仅仅那场发生在雾大灯塔下的惨剧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这件事我有了解。”昭皙眯起眼,想起了一些内容:“那一天一共有97个受害者。”
他说:“但也同时产生了97个嫌疑人。”
木析榆靠在树边仰头,灰白的眼睛落在天边已经弥漫起的浅色,听着身边人始终平静的嗓音。
“气象局不可能放任他们离开,所以当时带队前来的组长将人全部带回气象局,最终选择了……精神剖析。”
“九十七个人,十个人作为雾鬼被处理,至于剩下的……”他闭了下眼:“有将近四分之一的人在剖析中崩溃,只有依赖药物才能勉强从混乱中挣脱。”
长久的沉默之后,木析榆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气象局有人可以辨认雾鬼。”
“只有A和可梦。”昭皙给了他答案。
“但A那时已经快疯了,气象局甚至无法分辨坐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A还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存在,因此他的话气象局根本不敢全信。”
“至于可梦……”昭皙想了想:“她到气象局也是近几年的事,我记得好像是某个高层的亲孙女,精神力很高,听说接近高位精神力。”
“但不知道是因为太小还是其他原因,她在大部分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听到这,木析榆忍不住笑了:“所以气象局明明握着好几张牌,可是要么用不了,要么不敢用?”
“是。”
昭皙拿着在风中燃烧的烟,唇边弯起的弧度看不出是讥讽还是自嘲:“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妥协,用更高的自主权换取我的立场。”
“因为那时,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木析榆沉默着,他从这个人的话语里听出了什么,却最终没能问出那个问题。
这种平衡究竟能维持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们有更好的选择时,又会变成什么样?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可就像那时的气象局,现在昭皙,甚至于他自己……
同样别无选择。
晨曦的光辉从天际破出,木析榆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埋进了昭皙的肩膀,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向前,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真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听到这和平时无异的两个字,昭皙脸上闪过了明显的愣怔。
他没有任何动作,直到顺着木析榆走下土坡的力度侧身,冷风掀起他的大衣衣摆,顺着薄衬衫的缝隙让他的身体轻颤了一瞬。
一下没能扯动人,木析榆终于回头,微长的白发在风中散乱着扬起,对上那双缓缓闭合,试图藏起所有情绪的双眼。
“你不会真准备放我走吧?那之后准备怎么办?用自己顶上那个空缺?”
木析榆却没错过他这一瞬间的异色。握住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随手抛了一下,半开玩笑似的叹气:
“车都准备好了,可惜我真没准备走,只是对那些人恶心人的视线和一副全在掌握之中的自大有点烦了。”
“为什么?”昭皙的声音带上了点近乎疲惫的哑意。
“是啊,为什么。”
木析榆垂眸又睁开,最终在风中弯起眼睛。
“给我个吻怎么样?”
说着,他站在矮陂下,仰着头上前一步,叹息的语调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哄:
“给我个吻。明天,我告诉你答案。”
第148章 第45天 号角
从第十六区返回, 黑色的车最终停在剧组租下的酒店车库。
第四十五天,窗帘紧闭,黑暗和浓雾遮蔽了一屋的乱象。
木析榆垂着眼坐在床边, 微长的发丝遮蔽了他眼底的神情。直到起身时,他的手才从那双颤动却依旧紧闭的双眼移开,在无意识皱起的眉头上落下一吻。
睡得还是不沉。
木析榆有点无奈:“真伤脑筋……”
“没办法了, 找个人陪你吧。”
一段雾气从太阳穴被抽出, 木析榆将手里的硬币放在床头,紧接着起身后退。
随着关门的动作, 散开一个缺口的浓雾重新闭合。
出门时,李印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看见木析榆出来才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要迟到。”李印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 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今天是最后一天,之后要是没什么补拍的戏份就能告一段落。”
身边人一如既往地没有应声, 李印也差不多习惯了, 因此并没在意。
从酒店离开坐上车, 他犹豫了一下才转向后座:“那什么, 你也偶尔注意一点影响。”
已经结婚七年的李印指了指他身上的大小痕迹,满脸的没眼看。
“你们就不能盖着被子谈谈理想,非要搞得像谋杀未遂?”李印没好气:“还有, 金主爸爸知道他那辆车往那一放无比显眼吗?”
“他应该知道。”木析榆托着下巴看向那栋越来越近的高耸钟楼, 虽然语气听起来依旧和平时无异, 可眼底的暗色却深不见底。
踏入教堂大门, 率先走过来的居然是封楼。
他的表情非常古怪, 仿佛见了鬼。
“两位昨晚一时兴起的兜风挺兴师动众啊。”
昨晚两人失联,封楼明显也得到了消息。
听到昭皙居然主动掐断信号,让人从气象局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封楼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姓昭的是个没感情的疯子,甚至可以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和气象局的行为方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那一瞬间,封楼居然从气象局焦急的转述中,窥探出了一丝失控的前兆。
可现在,这个人还是出现在了原定的轨迹。
思及此处,封楼的神色变得相当复杂。
“我还以为气象局今天只能把那个棺材脸推上台演戏了。”
说完,封楼抱臂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的年轻人,回忆着气象局的那份“计划”,最终敛下眼底的厌弃,呼出一口气:
“既然要走,就不该回来的。”
无视耳机里的警告,他看向高处,神色凝重:“小心点吧,小子。”
木析榆很轻地弯了下唇,却没有回答。
抬起的视线和早已站在二楼的秦昱相对,那人居高临下,眼底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第四十五天,剧目即将进入尾声。
可谎言是什么?真相又是什么?
无论是牧师还是画家,所有人依旧缄口不言。
哲学家依旧在酗酒,他对是否能离开并不在乎;失去母亲的孩子依旧在哭,他因为惊惧躲开了母亲的匕首,又因为恐惧蜷缩在角落;大学生迷茫无措,他听着窗外仿佛永不停歇的大雨,被想象中的熊群困住。
只留下学者一人拿着枪和收音机,宛如迷宫中找不到出路的困兽,最终只能将绝望的目光投向高处看不清任何表情的「神明」。
“你为什么想离开?外面的雨那么大。”哲学家看出他的状态极差,精神状态几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因为在这里随时可能会死!”学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且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鬼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伙人又有什么目的!说不定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然后看着我们去死!”
哲学家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是,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神,可你怎么确定他们说的是真的?”
学者愣住了。
“反正都是别人说的,你为什么愿意相信那些人的说辞,而不愿意相信这个牧师?”哲学家摇摇晃晃,似是不解:
“我反正看不出什么区别,每个人都想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观点,至于这个观点对不对就很难判断了。”
“至于死……”他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跌倒在地:“我反正没想去死,浑浑噩噩地活着就这点好处,有酒就够了。除非我明天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森林里,看到一只熊在啃我的腿……”
学者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生死不知的朋友。
他不像孑然一身的哲学家这么洒脱。
外面有他的亲人,有家人,有他的朋友。
从知道外面可能有熊开始,他就一直担心朋友和家人的安全。
可就像一个阴谋,山里没有信号,这里甚至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只有这个古怪的收音机一遍遍告诉他外面一切安全,才让他勉强放下心。
可现在,他看着哲学家倒下的身影,一时间居然忘了去扶他。
他死死攥着收音机,忽然间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中途他看到了坐在楼梯边的画家,也看到了站在栏杆边的牧师。
可他一步都没有停留,一直冲到一楼,走到正对神像的花窗下,仰头看着那张阴影下,永远带着悲悯的脸。
恐惧早已攥住了心脏,让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别过去……别过去……
不,逃避没有意义……去看看,你必须去……
潜意识的两种声音一同叫嚣着,几乎将要他撕裂。
可最终,学者瞪大眼睛,扶起角落里早已沾满血痕的长梯,踉跄着一步步上前,最终爬上它手腕处垂下的巨大十字,看到了那双闭合的「眼睛」。
然而只一眼他就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眼睛。
颤动地伸手按向一侧的按钮,他看着面前黑色的「眼睛」向两边缓缓「睁开」,最终露出内部的镜片。
在真正看到这东西的那一瞬间,这个前半生一直钻研物理与天文的年轻学者恐惧得几乎想要后退。
可摇摇欲坠的长梯制止住了这个动作,他的眼前几乎模糊,却本能地将眼睛贴近这个被隐藏的天文望远镜,另一只手在颤抖中转动调焦。
视角已经被固定,从对面高墙的缺口一直向外。
随着焦距调整,他的视野越过这片荒野,看向更远的地方。
最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睁大眼睛,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连身体都在无意识颤抖。
手中的收音机脱落砸在地面,滚动的过程中,按钮被碰到,紧接着伴随着电流声,响起失真的模糊播报:
[请勿听信谣言,请民众们留在庇护所,我们会确保民众的安全……滋啦滋啦……]
[请勿相信谣言……滋啦……滋啦……安全]
骤然失去平衡,他和梯子一起跌落,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啊——啊——啊——!!!”
因为撞击,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痛苦哀嚎,眼泪和鼻腔涌出的血难以抑制地滑落,糊了满脸。
学者艰难地向前爬行,喉咙里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嘶鸣,花窗投下的光辉笼罩着他扭曲的脸。
依旧浮现在眼前猩红的画面让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谎言被戳破,只留下了血淋淋的真实。
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说谎!
他混乱地从地上爬起,断裂的肋骨戳破了他的腹腔,可他似乎已经完全察觉不到疼,空洞的眼睛伴随着口中的喃喃自语,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别相信任何人,你永远只能知道自己是否在说谎]
[你为什么想离开?你为什么觉得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相无比残酷,只有谎言才是庇护所,真可怜]
“为什么……为什么……”
他踉跄着,眼前一片模糊。
“都没有了,全都没有了……”他的身影逐渐和那天那个绝望的女人一点点重合,最终死死捂住脸。
再然后,他摸到了口袋里的枪。
闪烁的黑暗中,他仰头注视着面前仿佛在哭泣的神像,颤抖着手将保险栓打开,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响伴随着飞溅的血花,迅速模糊的视线尽头,只剩下那只向他遥遥伸来的手。
这一次,固执的学者手指微动。
可还未能抬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彻底倒在了血泊之中。
视线的最后,是明亮的彩色和穹顶,投射在地的彩色碎块宛如一场破碎的美梦。
这一瞬间,他居然在这栋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囚笼”中,感觉到了幻影一般的温暖。
“这是神明的善意。”
牧师悲哀的声音伴随着向下的脚步。
他的身影从阴影中显现,走入流动的光影,最终越过血泊中逐渐冰冷的身体,捡起地上碎裂的收音机,最终,在神明的阴影下注视着这场惨剧
“也是你我的悲哀……”
在画纸上划过的炭笔在这时彻底崩断。
画家的动作顿在了那里,沉默注视着面前画布上凌乱的线条。
而在那些线条之下的画面,是只有他自己得以窥见的真实。
电闸被拉下,发出“咔”的巨大声响,而画家在黑暗中缓缓低头,然后……
听到大门被推开的沉闷响声。
……
剧本上最后的内容已然结束,可木析榆低头坐在画架前,迟迟没有听到导演宣布结束的声音。
甚至,在那道门被推开的声音后,木析榆就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这明显不正常,可他却什么都没做,只在一片寂静中沉默等待。
直到沉闷的号角声自虚幻中,被层层吹起。
呜——呜——
交叠的嗡鸣越来越清晰,平静抬起的灰白瞳孔中映出翻涌向上的灰白浪潮。
蠢蠢欲动的浓雾终于在此刻挣脱束缚,伴随着号角席卷开来。
[警告!检测到雾气浓度不正常上升,当前雾气浓度230%、365%、530%……]
[警告!当前雾气浓度远超稳定值,预计产生大量雾鬼群落
雾鬼群等级预计中……
检测程序发生错误!
正在向气象局发送错误原因……发送失败]
伴随着破空声,气象局APP的机械女声戛然而止,而雾中俯冲而下的身影已经在瞬息间来到木析榆眼前。
巨大的竖瞳悄无声息地贴近木析榆的脸,外围那圈细密的尖利牙齿随着喘息声开合,身后的六只翅膀尽数展开,笼罩了大半穹顶。
注视着这只熟悉而贪婪的雾鬼,在它张口咬下的瞬间,木析榆终于将握在手里的半段炭笔松开,任由脆弱的笔芯跌落在地。
脆弱的画架被一口咬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一击不中,木析榆的身影在不远处浮现。
刚一落地,他头都没回,直接将手中的硬币朝一侧掷出,沸腾的浪潮将另一只试图逼近的雾鬼当场吞没。
同一时间,号角声愈演愈烈,甚至带起剧烈的震荡。
而这场巨大而神圣的雾景,也在此时彻底成型。
一片雾白中,原本的穹顶变为了螺旋上升的云雾,金色的号角于高空奏响,而越来越多的独瞳「天使」聚集而出,齐齐注视着下方的猎物。
强烈的精神压迫感锁定整个区域,木析榆眯起眼睛,手中的硬币转动,却在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中,重新握进掌心。
侧身看向那道从阴影中走出的身影,木析榆脸上没有惊讶,只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语气讥讽:
“又是生物化学,又是演戏。你们这些王,一个两个的兴趣爱好都挺丰富啊。”
脚步在不远处停下,秦昱扔掉脸上戴着的眼镜,笑容扩大。明明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可语气里却不再有之前伪装的友善与温和,多了些高高在上的戏谑和怜悯。
“算是吧。”
伸手摸过雾鬼的身侧,秦昱的口吻像在闲聊:“毕竟大部分时间都很没意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一位一百年前直接去学了戏,自己搭了个戏台。剩下那位更是一天变一个花样。”
他低低地笑了笑,才终于看向面前的身影,戏谑开口:
“人类的异能者比我想象中要难缠,看来那个气象局还没准备彻底舍掉你。”
木析榆笑了:“他们准备用一个高位精神力将这场雾强行撕开一个缺口,死了不意外,活着当然更好,无论哪种可能他们都能接受。”
“不过大灾难面前,活着当然比死得有价值。”
“是吗。”秦昱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忽然不紧不慢地张口:
“气象局的打算不难猜,我也没有刻意隐瞒,不过有一点他们可能没有料到……”
最后几个字的语气变了,木析榆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视线扫过周边越来越密集的视线,他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变得晦暗,那个早已有所猜测的答案却呼之欲出。
“这场雾景中不会再有任何支援了。”
秦昱亲自揭开了底牌,抬脚一步步上前,浓雾随着他的脚步再度活跃:“这是为你一个人准备的囚笼。”
号角声再次被吹响,像高举的巨锤狠狠砸上绷紧的精神。
“前一阵那只化型失败的雾鬼被你吃了吧?”提起陨落的同类,他没什么怜悯的意思,更多的反而是好奇:
“那么加上这份力量,你能从这场雾里走出吗?”
第149章 围剿 风铃
在教堂被浓雾裹挟的那刻, 一场大雾以此为中心向外蔓延,迅速覆盖了连同第十区、第十三区、第十六区以及第十八区的四个区域。
气象局检测室的红灯同时炸响,工作人员的表情在看到急速飙升的数额时猛然变得苍白, 毫不犹豫地拨通一个电话。
“这里是气象监测办公室。”闪烁的红灯下,她强行压下颤抖的声音,尽可能冷静地快速汇报:“雾气浓度及活跃度远超最高限定值, 初步预测为红色警报, 等级在A+以上,还有……”
她看着屏幕上标红的数值, 深吸一口气:“大雾还在继续扩散,申请灯塔全城范围内开启,并下达红色预警通知, 即刻起所有民众不得外出,就近区域隔离封锁。”
话音落下, 电话另一边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后才叹息着回答:“可以, 但预警标橙吧, 我们的民众可能还需要时间去面对真正的灾难。”
“是。”
教堂内,封楼将一只扑过来的雾鬼当场掐碎,脸色难看的一把扯起呆坐在地的人, 把他手里见了鬼的书扔了, 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环扣了上去。
“这群人被洗脑了吗!?”
将伺机而动的另一只雾鬼强行压缩并引爆, 封楼在刺耳的尖叫声中朝不远处的殷堕吼道:“这样下去不行, 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有人已经被雾鬼捕捉了, 但你我都不能在这种时候进雾景把人拉出来!”
猩红的血将被卷入的雾鬼吞没,殷堕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哑声回答:“他们已经进来了, 时间来得及。”
将流出的血液收回,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无视封楼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向面前深不见底的浓雾:“他不在这里,大概率也被拉进了雾景。”
“能找到吗?”
看着周边重新聚集的雾鬼,以及那些神经质握紧十字和圣经的人群,封楼顿感棘手:“他们被完全洗脑了,这样下去,雾景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可能会更难筛选!”
虽然这么说,但殷堕捂住手腕处渗血的伤口,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行。虽然他的血有点怪,放在人群里我也找到他。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不在‘这’。”
说完,他不由得皱紧眉头:“昭皙呢?”
听到他说起,封楼才想起少了个人。
“今天一直没看到他。”将手边压缩的光点扔回雾中,被强行压缩到几十倍后的力量忽然释放,将范围内的雾鬼全部冲垮,封楼抽空回了一句:“他不是也在外围?说起来,他手底下的人,气象局为什么大老远把我找来保护?”
在雾鬼被血吞没的尖叫声中,殷堕知道气象局的疑虑,却摇了摇头转移话题:“这么长时间,以他的能力杀进来不难,不正常。”
“可能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封楼倒是没多想,啧了一声:“不过精神相关的能力确实适合找雾景,要拖到他来吗?”
话刚说完,封楼却又很快皱眉,看着雾中再次聚集的雾鬼,语气凝重:
“不过……能直接开启一场大雾的雾鬼,那小子一个人,真能撑到?”
尖利的牙齿淌下黏液,巨大的身躯从高空俯冲而下,当头咬下。
刺耳的窃窃私语让木析榆眯起眼睛,手中的硬币转动,在数道阴影笼罩的刹那直接燃烧。
浓雾剧烈沸腾,宛如囚笼。
在愤怒的嘶鸣与挣动声中,飞速向高空席卷而扩散的力量将卷入者死死抓住,直到尽数分解并强行同化。
白发在沸腾的雾中扬起,围绕瞳孔那丝亮起的细线让木析榆此时毫无情绪的脸上非人感极重。
这一刻比起人类,他确实更像一只雾鬼。
周身沸腾的浓雾在飞快蔓延,木析榆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在响起的号角声中再次扩大对这场雾的影响。
对雾鬼来说,同类相杀,就是夺取和吞并的过程。他必须尽快从这只雾鬼手中拿到这场雾中的更多主动权。
如果从一开始无法摆脱压制,或者处于劣势,那么这种悬殊只会越扩越大。
所以王的地位才难以撼动,因为雾鬼依附雾而存在,也从中获得力量。而它们就是一场雾本身,因此绝大多数雾鬼都没有撼动一场雾的资本。
每当这种时候,木析榆都能勉强感谢一下亲妈带来的那一半血统。
虽然被人类的血脉稀释,但那也来自一位王,所以不会被彻底压制。
再加上之前强行吞掉的那只雾鬼,木析榆未必没有机会。
但依然危险。
看着攀附的雾气将试图靠近的雾鬼全部裹挟,秦昱能感受到力量被分走的过程,这让他脸上的戏谑淡了很多。
“有人说得没错,你比我想象中要麻烦。”
秦昱的眼睛在此刻终于褪为了灰色,他主动放弃了完美的伪装,抓起一段薄雾,像是在闲聊:
“气象局没发现你的身份有问题,所以才认为可以掌控,并把你送进这里当个一次性的物件使用。”
“你明知道是陷阱,却迟迟没有抽身。”秦昱眯起眼:“为什么?”
“别告诉我以你的身份,还愿意为人类献身?”
随着浓雾被撬动,伴随木析榆上前的脚步,漂浮的雾鬼逐渐从他身边浮现而出,胸口的链条随着扬起的外袍一同晃动。
听到他的问题,木析榆脚步微顿。
片刻后,忽然扯起一抹看不清意味的笑:“怎么,说得好像你们和气象局有什么区别一样。”
“如果我今天不来,你们难道准备放过我?”
秦昱挑了下眉,没有反驳。
而木析榆也不怎么需要他的回答,声音很淡:
“我身上毕竟带着一位王的部分力量,在大灾难面前,你们不可能允许这么不可控的力量留在外面,无论是吃了还是杀了,都比放任要好。”
“很有自知之明嘛。”
秦昱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们原本以为你一开始就不会踏入这个在雾鬼眼里再明显不过的陷阱,毕竟趋利避害手雾鬼的本性。所以我们原本准备杀掉那个精神类的人类作为新世界的开端。毕竟那是目前人类手里最好的一张牌,他们一定会把那个人派过来。”
“至于你,在灭亡的号角声吹响后,会有人处理你。”说到这,他不由顿了一下,旋即嗤笑开口:
“结果没料到,人类居然主动把你送到了我们面前,不过也不亏。”
力量随着号角骤然扩散,在木析榆微变的目光中,秦昱接管了这场雾,笑意扩大:“你说得对,只要你还带着这份血统就永远不可能置身事外。”
“比起人类,雾鬼至少可以接受异类。当然,前提是……”
“你能让质疑者闭嘴。”
察觉到响动,木析榆瞳孔微缩,手中的硬币毫不犹豫地朝一侧掷去,将迎面冲出的一道影子击碎。
阴影溃散,木析榆果断闪身后退。
躲过一只扑过来的眼球,木析榆硬生生将手里的硬币嵌入它巨大的身体,在凄厉的尖叫声中迅速侧身,反手抓住那只离脖颈仅剩一寸的骨刺,硬生生止住了前进过程。
趁着这个空隙,木析榆看到了袭击者。
那是一个人类男性的外貌,但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只已经披上人皮的雾鬼。
一击不中,雾鬼冷笑一声:“明明是个劣等品,还真难缠。”
木析榆眯起眼没说话,然而手心灰白的血已然淌下。
血雾在滴落的刹那剧烈沸腾,雾气宛如流动的绳索,在雾鬼骤变的脸色中将它死死抓住。
宛如被冰冷的火焰点燃,周边的温度急速下跌,让雾鬼瞬间意识到了危险。
它咬着牙,毫不犹豫舍弃被死死抓住的那部分,将剩余的精神强行挣脱。
木析榆没拦它断臂求生的动作,借着这个机会,雾鬼迅速后撤。可一转头,几只漂浮的「晴天娃娃」早已拦住它的去路,扎在领口处收紧的两条绸带裹挟着冰冷的黏你朝它扑了上去。
已经受到重创雾鬼的脸色难看,但现在来不及多想,就在它准备强行突破时,一道冷光却在忽然间飞速闪过。
木析榆同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在他有所反应之前,几只雾鬼宛如披着斗篷一样头颅已经被彻底斩断,胸口脱落的硬币随着随着它们的身躯化为雾气散去。
借机在不远处重新聚集,雾鬼脸色难看地朝已经向木析榆袭去的身影厉声喝道:“一起上!他很危险!”
对方没有回答,瞬息间冲到木析榆面前。
看着那道在眼前划过的凌厉寒光,木析榆瞳孔微缩,将身形直接散开。
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在他散形那刻,雾气像早有预料一般,迅速翻涌。
秦昱锁定了他的位置,借助延伸的雾气,木析榆能清晰感受到周边浓雾蠢蠢欲动的危险。
很快,一只眼睛从木析榆身边的雾中聚集。成型的刹那,它迫不及待地张开贪婪的眼睛,在即将把眼前那缕散开的雾吞入腹中时,却被身后袭来的翩飞绸带硬生生捆住翅膀,当场撕碎。
远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秦昱有些意外地轻啧一声。
怪不得能吃掉一只离称王只差一步的雾鬼,仅凭这些雾鬼恐怕拿不下……
秦昱眯起眼睛。
如果只有这场雾景还好,但他还需要维持外面那场大雾。在只有他自己的情况下,想将这场雾覆盖整个雾都依然勉强。
更何况……还有明明已经到了,却一直在那看戏的家伙,安的什么心,简直不用想都知道。
没必要再纠缠下去了。
想到这,秦昱终于仰头看向高处,眼底浮现出危险。
木析榆无法维持雾态太久。
可无论是周边随时准备将他吞没的雾还是那只速度极快的雾鬼,都让他无法脱离。
随着雾气因撕扯而稀薄,木析榆察觉到散开的身体开始出现崩裂的征兆,连精神都传来剧烈的烧灼感。
他意识到必须找到突破口,可忽然间,他又一次听到了低沉而嗡鸣——
呜——
呜——
不同于之前,这一次交叠的震荡连同持续不断的精神冲击瞬间搅乱了整场浓雾。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直锁定下方的猎物,带着强烈而难以抗拒的威压和精神侵蚀。
失去人类的躯壳,被雾裹挟的精神在此刻直接遭受重创。
撕裂的剧痛让木析榆眼前一片漆黑,而就在零点几秒的一个空隙,寒光已然闪过,直接刺入因无法维持形体而被迫重新聚集的胸膛。
唇角半透明的血液渗出,木析榆的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抓住面前脸色骤变的雾鬼,直到它在惨叫声中,着被沸腾的血灼烧成灰烬。
而秦昱始终微笑注视着这一幕。
然后看着紧随其后、早已蠢蠢欲动的浓雾,将那道冰冷看过来的身躯一口吞没。
……
叮咚——
清脆的风铃声从打开的窗边忽然响起。
坐在房间里的昭皙抬头看过去,明明脸上没有多少情绪,可眼底却压抑着让人分辨不清的暗色。
“你喜欢这个风铃吗?”
对面忽然响起一道笑吟吟声线。
白发的少年放下书,托着脸朝他笑:
“晴天娃娃的款式哦,比之前那些圆滚滚的好看多了。”
第150章 谎言落幕 叛逃
温和的风吹过这间布置得像阅读室的温馨房间。
明媚却不刺眼的阳光, 木质的地板,适宜的温度,以及柔软的沙发和对面笑意吟吟的白发少年。
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成的、最能让人感到放松的环境。
可这又确确实实是一场雾景。
昭皙没回答他的问题:“外面发生了什么?”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 昭皙听到了书页被合上的声音。
“我不知道。”面对质问,白发的少年回答。
他同样看向窗边晃动的风铃,灰白的瞳孔中看不出真假。
“我的任务是留在这陪你, 至于其他的, 要看他想不想让我知道。”
“留在这陪我?”
昭皙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好笑:“怎么, 这次你不想杀我了?”
“我上次也没一开始就想杀你。”木析榆翻看着手里的书册,撇了撇嘴:“是你宁可死也想出去。”
他重新翻开书,忽然在其中一页找到了一张明信片。看到上面熟悉的字体后, 他微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注意到昭皙起身的动作, 木析榆忍不住提醒:“这次不一样, 这次这里真没有门。”
然而对方明显不怎么领情, 眼底的寒意藏都懒得藏:“是什么让你觉得, 没有门我就出不去?”
木析榆欲言又止。
这话确实没法反驳,如果昭皙真要劈开,他又不是本体, 也确实没办法。
见他闭嘴, 昭皙转身走到窗边。
从睁眼看到这场雾景, 昭皙就知道那人想做什么了。
为了将他排除在外, 木析榆甚至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也许从昨晚那个吻开始, 他就已经踏入了某个人的陷阱。
他最开始的默许让昨晚的过程称得上惨烈,甚至到了后面,一切都开始失控。所有的抗拒都被一个又一个吻挡了回去, 雾气弥漫在周边并迷糊感官,将过程无限拉长。
中途他在迷迷糊糊中甚至被灌入几口带着不正常凉意的液体,那时他猛然清醒了一瞬,但在被捂住口鼻咬上咽喉的一瞬间,昭皙几乎以为他们会一起沉没在长夜。
他是故意的。
看着窗外湛蓝到仿佛电影中的天空,昭皙缓缓眯起眼睛。
他费尽心思让自己对周围的感知减弱,然后悄无声息地把他送入这场雾景,强行排除在外。
沉默良久,昭皙回头看向依旧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少年,忽然开口:“你能告诉我什么?”
木析榆诧异抬眼和他对视,片刻后忽地笑了:“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
“我无论如何都会出去,区别只是手段。”
昭皙冷声打断,低垂着眼眸和终于意识到什么后表情逐渐变化的少年对视。
“你可以在此基础上给我回答。”
微凉的风中,房间里的气氛却一点点凝固。
木析榆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就像当初在那场雾中。
但……
“他不希望你去。”
侧头注视着窗边晃动的风铃,木析榆垂下眼,最终无视胸口剧烈的疼痛起身,脸上的笑容却毫无变化。
放下手里的书,他看着眼前人哪怕被喂了这么多血也没能恢复多少的精神,放轻声音:
“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雾鬼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你到不到场都已经是定局。”
“更何况,大灾难即将开始,他们会尽可能解决掉所有不稳定的因素,去了也是送死。”
昭皙气笑了:“怎么,他不怕死?”
“嗯,他不怕死。”
木析榆没看昭皙的表情,却将手里的明信片放在一旁的桌上,缓缓皱眉:“对我们来说,死没有这么难以接受,不过他可能也……”
不知为什么没说下去,木析榆的嘴唇抿得很紧。
云层在这时从天边飘过,遮蔽了太阳的阴影,许久之后他才撑着身边的矮柜重新抬头,脸上又一次挂上笑意:
“你确定不留下吗?”
昭皙不知道他在短短几分钟内都想了什么,但他的答案一如既往:“你也拦不下我。”
呼出一口气,木析榆忽然有点哭笑不得:“好吧……这大概也是报应,我还真不敢让你在这个时候强行撕开这场雾。”
他的眼中仍有疑虑,但留下这句话,他抬眸扫了眼房间里的时钟,随后拉开身边的矮柜抽屉,拿出一把尖利的匕首。
锋利的刀尖一步步上移,最终对准心脏的位置,没多少犹豫的压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平稳,一点点剖开那里的血肉,像一位解剖身体的法医,只不过对象是自己。
从始至终,木析榆的脸上都只有很淡笑意。而昭皙收在身边的手蜷缩了一下,却没有阻拦,站在背光的阴影注视着那道被一点点豁开的缺口,直到那把刀咣当坠地,少年把手伸进缺口,手指穿入将豁口又一次撕扯,半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滑落。
很快,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缓缓抽出。
无力地垂下胳膊,他靠着矮柜喘了口气,却垂着眼紧握手里的东西:
“他真的不想让你去,所以才把「门」藏得那么深。”
“真相太残酷了,有些谎言才是庇护所……我们说了这么多谎,就是因为害怕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天。”
然而,回答他的是沉默。
木析榆毫不意外的扯了下唇,最终将手里的硬币连同身边的明信片一起放在桌上,强撑着迅速溃散的身体起身,注视着窗边人影看不出情绪的脸,一步步后退。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直到身影随着雾景消散之前,昭皙才看到他微动的口型和一抹复杂的笑意。
“……”
透明的血在触碰到浓雾那刻,秦昱的表情骤变。
他意识到了事态在失控,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木析榆任由自己的身体崩毁,沸腾的血则将这场浓雾彻底点燃,那些察觉到威胁的雾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同点燃。
他在毫不保留地燃烧自己力量,如果这场雾景被冲破,秦昱自己哪怕作为王,也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脸上的笑意消失,秦昱直接朝木析榆的方向冲了过去。
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尽快解决这个大麻烦。
蔓延的精神在强行收拢几近溃散的雾,他毕竟是这场雾景的主人,哪怕木析榆几乎搏命的决定已经飞快影响了大半场雾,现在却依然没办法制止主动权再次流水。
剧烈的疼痛下,他依旧保持意识看着周边不断试图冲入的雾鬼。
没有力量的支撑,身体的修复早已停止。可他没去看层层叠叠的狰狞裂痕和不断从伤痕中涌出又消散的黏稠液体,紧紧盯着那道瞬息间靠近的身影。
秦昱手中的十字落入空中,用来强行支撑已经出现裂纹的号角。而那些拦在身前的雾鬼几乎刚一聚集就直接炸开,一枚枚硬币脱落,又被张开嘴冲过来的雾鬼一口吞下。
感受到雾景上方已经出现的缺口,秦昱眼中杀意蔓延。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时,一道门却骤然拦在身前。
一抹红色身影浮现,同源的力量让他一时不察,居然硬生生被拦截下这场雾的控制权,旋即将第二道门开在秦昱脚下。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但被阻隔的秦昱看着面前脸色难看到几乎在强行支撑的雾鬼,怒极反笑:“你背叛我,居然选了一个劣等品!?”
“不,我选的不是他……”她扯起一抹笑,没有争夺控制权的意思,而是用仅剩的力量强行挣脱威压的束缚。趁着这个机会,她强忍着身体的溃散一把抓住空中高悬的十字,扔给不远处的木析榆,主动放手。
十字落入手中,木析榆没去看消失在原地的雾鬼。他剩余的力量甚至不足以将它摧毁,因此在秦昱摆脱束缚冲到面前的瞬间,木析榆看着雾鬼狰狞的脸,毫不犹豫用它的尖头,在血肉飞溅中,一把刺入腹部。
余下的血察觉到外来的力量疯狂涌去,木析榆没再挣扎,任由失控的雾将他吞没,然后在十字被侵蚀碎裂的瞬间,彻底溃散。
雾景之外,剧烈的波动让封楼和殷堕同时转头。
猛然意识到什么,封楼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我靠,居然自己出来了,真的假的?”
“高位精神力真这么牛逼吗?”
真不真这么牛殷堕不知道,但他看着那场骤然溃散的雾,以及那道重新出现的身影,像感受到什么,表情骤然一变。
雾景破碎,秦昱的身影摇晃一瞬,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可还没等他从重创中喘息,木析榆的身影已经贴近他的身体,手中冰冷的硬币直指他的咽喉。
“找死!”
然而话音刚落,浮现的光点以及攀附而上的猩红已经拦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封楼直接引爆被压缩的力量,冷笑着开口:“还是你先去死吧,怪物!”
同一时间,黑红的血液侵蚀了它伪装出的身体,试图将里面的雾气吞没。
秦昱冷笑一声,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哪怕它现在已经被重创,但依然没有失去反抗能力。
从雾中重新聚集的眼睛又一次拦在前面,甚至更加强大。封楼被强行逼退,不得不怒骂一声:“靠!老子最恨的就是雾鬼!”
木析榆没理会他的动静。
他自己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无法把这只雾鬼处理掉,战局随时可能逆转。
咬了咬牙,木析榆眼底闪过孤注一掷的危险光芒。
他无视了周边扑上来的雾鬼,在秦昱骤缩的目光中强行逼近。
而同一时间,他听到身后封楼难掩惊愕地怒吼:“殷堕,你要干什么!?”
悄无声息蔓延而至的血在木析榆出手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发难。可它的目标不只是那只雾鬼,还有……已经将硬币硬生生按进秦昱身体的木析榆。
看着他身上流动的“血”,殷堕阴沉着脸,没理会封楼的声音。
扔出手里已经打开的「灯塔」,他苍白着脸将血腥的囚笼紧握,随后拔枪连射三枪携带着「溶解剂」的子弹。
这是气象局近五年来一直秘密研制的药物,而现在,随着雾鬼被捕获,它终于在近期投入实验。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溶解雾鬼。
察觉到那把枪里传来的波动,危险的预感呼之欲出,可木析榆的身体也已经被狰狞的雾鬼发了狠地洞穿,一时间居然没有挣脱的力气。
要死在这吗?
木析榆呼出一口气,他的胸腔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连意识都已经难以维持。
如果要死的话,那至少……
至少……绝不能再放出一只王。
同样察觉到威胁的还有秦昱,极度的虚弱终于让他放弃了硬抗,闪避的中途咬着牙转向某个位置:
“你到底要看多久!?”
就在猩红的囚牢闭合的那一刻,一只手终于伴随着轻笑伸出,硬生生卡在仅剩的缝隙,抓住了木析榆即将洞穿雾鬼身体的手腕。
那只手明明没有用力,却硬生生止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察觉到这股熟悉而极度危险的气息,木析榆猛然回头,在看到那抹垂眸看过来的微笑时瞳孔紧缩,心底的冷意一寸寸凝结。
而那三颗被射出的子弹则被无声在空中聚集的雾白斗篷拦下,在殷堕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送入那人的手中。
“你……是你……”
殷堕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位拦在木析榆身前,身穿风衣的浅发女士。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殷堕的声音居然开始颤抖:
“为什么?”
殷堕可能目前气象局最熟悉这张脸的人。
她曾经手过他的实验,几乎看着他从五六岁的孩子一直长成十三四岁的少年。
气象局的实验冰冷到只有一串数据,于是在随时可能跌落的吊桥上,一个迷茫而恐惧的孩子无措的抓住了那只轻轻揉过他发顶的手,哪怕在她死后也支撑着他残存至今。
而现在,殷堕看着随着她出现而再次弥漫的浓雾以及空中遍布的雾鬼,一个可怕的猜测居然让他难以喘息。
视线扫过,她的唇边带起很浅的笑意,却没有回答,而是注视着手里那颗子弹,叹息着开口:“我就说,果然有底牌。那位虽然比不上慕枫,但也确实是个天才。”
“不过……”她弯起唇:“不够。”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殷堕骤然回身,可随着浓雾再次蔓延,雾鬼已经死死缠上他的身体。
“你还是死了吧。”
她看着这个由她造就的孩子,微微叹息。面对被欺骗后的愤怒与质问,却仅仅有些遗憾:“之前一直没顾得上你,但你的能力有点麻烦了,怪不得力量稍弱一点雾鬼这么快就能被发现。”
黑红的血液在无尽的雾鬼包围下慢慢枯竭,精神被撕扯带来毁灭性的剧痛,而殷堕却始终死死盯着那抹身影。
脑海中那张永远温和带笑的脸、每次实验结束后揉过他伤痕累累发顶的手,以及无奈的叹息……这些画面随着眼前人冷漠的判决和不为所动的微笑,一点点从那双眼中碎裂。
当虚假的温暖褪去,只余下刺骨的痛苦与恨意。
最后时刻,殷堕居然不顾一切,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按下通讯器,嘶吼着留下最后一句话:
“艾·芙戈是雾鬼的王!木析榆的血液成分与雾鬼相似,疑似为化型雾——”
最后的声音随着骨骼的断裂声戛然而止,那双眼中很快只余下一片空洞。
吃掉残余的精神,雾鬼们松开剩下的空壳,任由殷堕的身体从空中砸下,嬉笑着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该死!殷堕!”
不远处的封楼看到了这一幕,他目眦欲裂,可却同样被雾鬼包围,甚至无法分出精力。
可雾鬼的目光扫过地上悄无声息的人类,毫无波澜的眼睛就转移到封楼咬着牙勉强支撑的身影,怜悯叹息:“何必?没有支援了,以你的能力能撑多久?”
封楼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朝着她的方向逼近,双目赤红。
没在意他的挣扎,她甚至无视了秦昱离开前的怒火,用自己的力量接替这场即将覆盖整个雾都的大雾,才侧目朝某个方向看了眼。
片刻后,她忽然挑眉看向身侧。
“之前我还觉得你和慕枫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但现在看来,喜欢把在意的东西放在危险之外这点倒是一样……”
这一刻,木析榆的表情变了,强压下在刺痛中溃败的意识死死盯着那双垂眸微笑的眼睛。
如果可以,木析榆会直接动手杀了她。
从诞生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只要她还存在一天,自己就永远不可能摆脱这层阴霾。
“两位王一起出现在这里……”木析榆咬着牙,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大灾难面前,你们这么闲?”
“怎么,遗憾?”
没在意他的激怒,艾·芙戈反而笑了:“你不会觉得我不来你就有机会吃了他?”
“连我都不敢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吃掉一位王,尽管他现在被扒了一层皮,但王就是王。”她的眼底很快带上了无奈的笑意,像一位母亲在劝告不自量力的孩子:
“更何况,你会比他先死。”
她注视着眼前已经无力掩饰杀意的眼睛,缓缓勾唇:“我很确信,如果你还能有一点力量就会毫不犹豫地向我出手……可惜。”
她说得没错。
木析榆的身上此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胸口那道被洞穿的伤口更是差点要了他的命,随时可能倒下。
“他要来了。”
听着雾中传来的讯息,艾·芙戈半蹲下身:“那个通讯器被干扰传不出消息。但这里还有一个知道你我身份的人活着,我不确定他会不会从中知道什么东西。”
她看着面前的孩子,忽然换了语气:“一个高位精神力的人类虽然麻烦,但如果暂时构不成威胁也未必那么重要。所以……我的态度可以取决于你的回答。”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木析榆听出了她笑容下隐含的胁迫,却也知道别无选择。
“……”
手心缓缓握紧,他敛去眼底刺骨的杀意,压抑着身上没有丝毫减弱的剧痛,缓缓闭目:
“我会……让他闭嘴。”
雾鬼笑了,然后一步步后退,露出身后浑身浴血的封楼。
“去吧。”她的语气依旧柔和,身影却渐渐散开:
“毕竟知道的真相越少……才越可能安全。”
“别让我来善后,否则……”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空中飘浮的雾鬼一同消散,可木析榆知道她还在这里。
雾鬼骤然消失,封楼没有松口气。
他甚至握紧手中的匕首,直到看清不远处垂着头半跪在地的白色身影,神色警惕而复杂。
在听到殷堕最后嘶吼出声的那句话之前,封楼一直觉得眼前人是个被不幸卷入洪流的悲惨学生。
哪怕接受到了气象局的提案,他依旧想尽可能把人从雾里带回。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年轻人可能是只披着人皮的雾鬼,而那个曾经和慕枫齐名的艾·芙戈居然是一只雾鬼的王。
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你……”他皱眉看着那道浑身伤痕却强撑着起身的身影,忽然想起他这一身伤,现在快死了的模样是因为强行从雾里挣脱,甚至重伤了一只雾鬼的王。
他要是只雾鬼他图什么?现在雾鬼的内讧也要拼命?
封楼一时间有点迷茫,可还没等他皱着眉思考该怎么处理现在棘手的情况,木析榆却已经站稳身形,抬眸冲了上去。
身影瞬息间逼近,好在封楼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在被掷出的硬币贴着脖颈划过时,反手将匕首抵在身边人的喉间。
“你到底是人是鬼!?”封楼的状态同样相当差,咬着牙问:“你要是被冤枉的就和我去气象局,别和殷堕一样听那只雾鬼的挑衅,杀了我什么都解决不了!”
虽然没料到这个人这半天的推断居然是他们被雾鬼影响,可木析榆扯了下唇,声音很轻:“如果我没被冤枉呢?”
“你没被……”重复到一半,封楼猛地睁大眼睛。可木析榆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几道身影已经从他身侧浮现。
虽然因为木析榆此时的状态,几只雾鬼的形态几近透明,可封楼同样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看到雾鬼,封楼卧槽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怒骂:“你一只雾鬼装得也太好了吧?你家演戏演到拼了命手刃上司!?”
木析榆没回答。
他已经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知道没有时间再拖延。
一旦昭皙到场,连他都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说不定……迎接他的会是那把长刀。
雾鬼冲了上去,胸口的硬币摇摇欲坠,可封楼也同样到达了极限,在第七只雾鬼湮灭后,他浑身是血的半跪在地,凶狠的目光却死死盯着一步步走到身前的人影。
“哪怕我死了,你们也注定不会成功。”封楼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离开,悄无声息地用异能强行压缩着自己的力量。
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木析榆没理会他的狠话,站在他的面前垂眸,外围的雾鬼则贪婪着盯着他们。
然后,在木析榆面无表情将手中的硬币扔下那刻,他们听到了那声带着警告的厉喝:
“木析榆!”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终究到了这一天……
“别过来昭皙!他是雾鬼!走!”
可木析榆依旧没有回头,松手将硬币抛下瞬间,任由浓雾将身前那道竭力嘶吼的身影彻底吞没。
浓雾消散,隐去了最后的身影。
下一刻,长刀从他一动未动脸侧擦过,却终究没能砍下,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后背狠狠撞上坍塌的碎石。
眼前猛然一黑,木析榆的胸口被膝盖死死抵住,让他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
半晌后,他才费力睁开逐渐涣散的视线,看向眼前压抑着怒火的眼睛。
“我……”
木析榆张了张口,可忽然间,他发现自己这次再无法像之前一样用那些半真半假的谎言糊弄过去。
之前他从未有过如此直观的感受,可现在,大灾难即将开始,他们被推上了陌路。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雾中的阴影比想象中还难以冲破。他们都早已成为了棋盘上的棋子,层层镣铐已然在悄无声息间将前路定局。
最终,他放弃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漂亮话,艰难伸出手。指尖从那人紧闭的眼下蹭过,声音很轻地询问:“你要杀了我吗?”
问出这句话时,木析榆想和以前一样露出笑容,可他失败了。
眼底的波动让他的声音哽在喉咙,疼得连张口都带着血腥。
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随着这句话,紧紧攥住他衣领的手终于有了动作。
昭皙的膝盖死死抵住他的胸口,被发丝遮住的眼睛看不出神情,只有声音是嘶哑的。
“说的谎被揭穿,这就是你对我的解释?”说完,他讥讽地扯起唇:“或者说……赎罪的方式?”
“不好吗?”
而这时,木析榆终于伪装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杀了一个骗子,也杀了一个未来的威胁,甚至可以用我赢得气象局的信任。”
“我说过,你应该心狠一点。”
他毫无挣扎地仰躺着,露出脆弱的心口和咽喉,仰头注视着居高临下的身影。
他们的上方是宏伟的穹顶,可木析榆只看到了那双眼睛。
“永远别同情一只雾鬼,会一无所有的。”
“……是吗?”
昭皙盯着他许久,长刀落入手中,汹涌的情绪压抑在冰冷的目光下:“就这么想死?”
木析榆没看那把长刀,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垂落的手握住了那人居然也变得冰冷的手腕。
“对不起……”
他听到自己说完,最后的视线里,是落下的寒芒。
……
一片雾气中,带人闯入的气象局组长长风一眼就看到了废墟中半跪在地的身影。
认出那人的身份,他皱着眉大步走了过去:“发生了什么?”
没得到回答,长风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走近,下意识看下那把大半没入碎石的长刀。
长刀下似乎有几缕白色的发丝,可当他微愣过后再看,却什么都没能看到。
长风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又问了一遍:“通信中途被彻底屏蔽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殷堕和封楼,还有那个……”
这次,他的话被打断:“叛逃。”
“什么?”
长风愣了一下,看着眼前人闭了下眼后起身。
“殷堕和封楼死亡,而木析榆……”
他顿了一下,注视着周边的一片狼藉,以及远处和那场精心布置的雾景中截然不同的灰色天空,敛去眼中的疲惫:
“身份存疑,已经……叛逃。”——
作者有话说:留下刀子,趁乱逃窜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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