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归心已定


    初秋的闽地, 暑气未消,山峦间却已悄然渗入一丝微凉。官道蜿蜒在黛青的山影里,一辆半旧的青布帷车辘辘而行, 碾过碎石。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一线,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黛玉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陌生山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的路引, 心头是沉甸甸的茫然。她趁着兄长林润上京赶考之际,留书给嫂子黄氏,再次孤身奔逃,前路一如山间晨雾,茫茫一片。


    车行至延平府南平县,日头已偏西。城郭不大, 透着闽地特有的湿热气息。黛玉在城边寻了一处清静的客栈落脚, 梳洗去仆仆风尘。为了转换心情, 她换上一身玉色暗花绫的对襟袄, 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如意簪在三绺髻间若隐若现, 芍药花斜倚鬓边。月白色的细棉布马面裙, 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轻漾。


    南平县城不大, 街市狭窄而略显拥挤。黛玉行至一处略显破败的巷口,却见两个瘦小的姐妹, 她们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衣,瑟缩在墙角。姐姐约莫十四岁,妹妹约莫十二岁,两张小脸蜡黄,眼巴巴望着不远处一个卖麦芽糖的小摊。那眼神里的渴望,猝不及防刺入黛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在摊上买了两大块麦芽糖,弯下腰,轻轻递到她们面前。


    姐妹俩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惶,待看清黛玉温和的面容,才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嘟囔:“真甜……”


    “慢些吃。”黛玉声音轻柔,指尖拂开少女额前一缕汗湿的乱发,“你们是哪家的闺女?”


    姐姐含着糖,指向巷子深处:“我们是县学海教谕的女儿。”


    黛玉不由笑道:“莫非就是笔架山海瑞,海刚峰的女儿?”


    海瑞可是写出天下批鳞第一疏的著名清官。史书上有载,在海瑞执教县学,御史行部至。众教谕惶然伏谒,独海瑞挺立,拱手曰:“谒台署当行属礼。此堂,师长教士地,不当屈。”御史目之,见其傲然如笔架耸峙。同列伏地若峰谷,瑞独峙其中,遂号“笔架山”。


    两个少女一齐点头,黛玉跟着她们来到巷子深处,一座低矮的土屋,门板朽坏,透出屋内昏暗的光线。


    刚到门外,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接着是一个苍老却异常严厉刻板的声音:“灶上的水还不滚?等着我老婆子给你添柴不成?”


    黛玉蹙眉,轻轻叩响门扉。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开门的妇人面黄肌瘦,鬓发散乱,一手捂着嘴压抑着咳嗽,正是海瑞的第三任妻子王氏。她看到门外陌生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窘迫。


    “打扰了,”黛玉声音温和,目光落在王氏憔悴的脸上,“鄙姓林,令嫒说府上有病人,我略通岐黄之术,就顺路过来看看。”


    海家简陋得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一位身着深褐色粗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摇着大蒲扇,端坐在唯一的竹圈椅上,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海瑞之母谢氏。


    方才吃糖的两个少女,怯生生地躲到王氏身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既是女医,看看倒也无妨。”谢氏浑浊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黛玉,见她通身上下,无不透露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清贵典雅,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话虽准允,姿态却像庙里供着的泥塑菩萨,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氏见婆婆同意了,方才局促地侧身,声音虚弱沙哑:“林大夫请进。”


    黛玉迈进门槛,目光落在王氏枯槁的手腕上,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娘子面色萎黄如蜡,两颧无华,不知咳嗽了多久?”


    王氏还未开口,上首的谢氏已冷冷道:“她?金贵得很!不过偶感风寒,便做张做致,躺了半日,灶冷屋空,还要我这把老骨头操心!我儿在县学里为传道授业,家中就养着这等无用的闲人。”


    听了这话,王氏脸色更白,羞愧得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黛玉心头微恼,从前读史书知道海瑞四岁时丧父,海母谢氏秉性刚严,矢志励节,独抚遗孤。


    海瑞前两任妻子,都因不得婆母欢心,被赶了出去,第三任妻子王氏也盛年暴死。原以为说海母苛待儿媳,只是政敌攻讦他的谣言,不曾想却真有其事。


    “请娘子稍坐,我给你号脉。”黛玉不再看海母,转向王氏道。王氏伸出手来,怯声道:“就…站着号脉吧。”


    不曾想,海母申饬道:“哪有让人大夫站着看病的道理,还不快搬把凳子来。”


    王氏又愧退而去,不一会儿搬出个小板凳,不好意思道:“请坐。”黛玉不坐,反将轻轻王氏按在了凳子上坐了。


    凝神诊过脉后,黛玉又看了王氏的舌苔,道:“娘子精神萎靡,目光怯懦,形体羸瘦,肩背佝偻。六脉皆现细、弱、微、迟之象,重按几无。脉形如丝,往来艰涩不畅。这是长期情志抑郁惊恐,迭加饮食匮乏劳倦所致之气血两虚,心脾肾俱损,兼夹肝郁之重证。”


    海母听了皱眉,质问道:“家里少你一口吃的了?还是不让你睡觉了?谁又对你朝打暮骂了不成?哪来这么多毛病?真是讨债货糟蹋钱米,扫把星带衰门庭!”


    王氏听了吓得脸色更差,忙收回手腕,站起身来道:“我不治了!”


    黛玉摇头,拉住王氏道:“此病急需益气养血,健脾宁心,佐以疏肝解郁,温补肾阳。然病势深重,非朝夕可愈,首重固护元气,安定神志,改善饮食尤为要务。主方以归脾汤合逍遥散,文火慢煎,空腹温服。饮食调摄每日必食山药羹、多吃鸡蛋、猪肝汤、清蒸鱼。”


    见到王氏一脸为难的样子,黛玉就知道海家的境况不允许她买药,更不许她改善饮食,便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不由分说塞进王氏冰凉的手里,王氏的手抖得厉害,那银子像块烙铁,烫得她想缩手,却又被黛玉稳稳按住。


    “林姑娘,这使不得……”王氏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瞟向上首的婆婆。


    黛玉柔声道:“娘子此病不只是你有,你的两个女儿也病态渐萌,还是要吃点好的,多补给精神气血才行。今日相见也是投缘,这五十两还请娘子收下,养好身体要紧。”


    “多谢大夫好意。”谢氏猛地一拍蒲扇,声音尖利,刺破了沉闷:“我海家门风清白,岂容外人施舍?一针一线,一饭一蔬,皆是我儿俸禄所出!你这银子,老婆子记下了,待我儿归家,必一文不少还你!休要在此败坏我海家门庭!”


    黛玉缓缓转过身,目光迎上谢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暮色从破门板缝隙里透入,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衬得她身形挺拔如竹。


    “海婆婆勿恼,您有自力更生的精神,分文不受的风骨,林娘佩服。可是孟子说过: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孔子也曾有陈蔡之厄,子路受牛而孔子嘉许。若以受人援手为德亏,则天下无全德之士矣。”黛玉还是耐着性子放柔了声音讲道理。海母对儿媳孙女是有些刻薄寡恩,但她也是含辛茹苦培养了大明清官的贤母,应当予以尊重。


    “眼下海教谕的俸禄,除却官廨开支,供养您颐养天年,再供家中老幼每日果腹之粟,恐怕不剩多少。若要勉强还钱,海家就会负债了。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些钱对我而言不足挂齿,却能救养妇孺,还请海婆婆给我一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机会。”


    海母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听她如此说,难得露出了一分笑颜,起身道:“姑娘是明事理的人,这钱老婆子愧受了,但收人所赐总归是要还的。”


    黛玉等的就是这句话,便对海母谢氏道:“我本要去广府经营胭脂铺,海婆婆若真想还钱,不如让令媳和两位孙女,随我到广府帮工一年,这钱就抵了工酬如何?”


    “这……”海母当下哑口,不知该如何应对。原本说要还钱,也只是将问题抛给儿子处理,眼下这位大夫却要她儿媳、孙女代工偿债,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半晌,才道:“此事还需我儿汝贤回来商议后再答复姑娘。”


    黛玉便将自己的路引,和一张空白文契交到了海母手中:“这是浙江都司佥事签批的通关路引,记载了我的籍贯姓名和行商许可,还有一张雇佣女伙计的通用文契,海婆婆若拿定了主意,明日此时我再来取。”


    黄昏时分海家堂屋,气氛压抑。海瑞面容清癯,不苟言笑,缀有补丁的官服,裹着一副嶙峋瘦骨,他一进门就垂手恭立于母亲身前问安。王氏低头站在角落里,谢氏面色阴沉地转述了林娘子的提议。


    “母亲!此事不可!”海瑞他转向王氏,眼神复杂,既有心疼也有坚决,“王氏乃我海门之媳,岂能抛头露面,远赴他乡为他人仆役?此事非但有辱门楣,更置妇道于何地?《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妇人当以持家为本,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为正道!外出为佣,成何体统!”


    谢氏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体统?清誉?汝贤!你张口闭口礼法门楣,可这债若是背在你身上,家都要散了,还谈什么体统清誉!难道要我海家祖产被抵债,要我与你媳妇沿街乞讨,才算保全了那虚名不成?”


    海瑞面沉如水,立刻跪下来乞求:“母亲息怒!儿子并非不知柴米之艰。然圣人制礼,乃立人伦之大防。妇人离家远行,寄人篱下,其中艰辛委屈且不论,瓜田李下,人言可畏!若有半点差池,流言蜚语足以毁我海氏百年清名!儿子宁肯变卖这身官袍,也绝不能让媳妇担此风险!这非为虚名,实为持身之节,治家之要!”


    谢氏听到儿子这样维护儿媳,登时火冒三丈,醋妒难耐,斩钉截铁道:“林娘子的提议,我准了。王氏和大丫二丫,随她去广府一年,工钱抵药债。契已画押,无可挽回。”


    海瑞猛地抬头,声音发颤:“母亲!”


    “住口!”谢氏厉声打断了儿子:“谁让你娶了个病痨鬼,吃药欠债,你俸禄几何?能填这窟窿?让她去!省得在家碍眼,此事已定,休再多言!”


    海瑞嘴唇剧烈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片刻,他肩膀颓然一垮,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嘶哑道:“儿子,遵命。”


    王氏身体剧颤,始终未发一言,更深地低下头。


    谢氏冷冷起身:“收拾吧,明天娘仨就跟着林姑娘去。”说罢一挥蒲扇,让人下去。


    夜里,海瑞仍与母亲同寝一室,极力宽慰她老人家,不停为她打扇子。


    谢氏见儿子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心情好受了些,哀声叹气道:“我儿汝贤,什么都好,就是妻运不好。先头娶一个女骡子转世,撇下两个丫头。后来一个气性大,嫁进门不到一个月就敢对婆婆大呼小喝的。


    这个王氏倒是能生,可惜先后两个儿子都没站住。她若是在广府出了事也不要紧,你再娶个宜男之妻便是了。咱们老海家的香火,总要延续下去。”


    海瑞面露愧色,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不孝,为官一任,不能使母亲安享清福,反累母亲为生计债务、子嗣忧心。”


    谢氏拍了拍儿子的手道:“你眼见也四十出头了,还没有个儿子,不如趁王氏带两个丫头出去做工,再纳个妾进来吧。”


    “是,儿子全凭母亲做主。”


    另一间屋子,王氏搂着两个女儿,面对未知的远途,无声堕泪。


    咸腥的海风,穿过南沙港繁忙的码头,十二艘新造的三桅海船,整齐地停泊在深水区,巨大的船身漆着桐油,在晨光下反射出乌沉沉的光泽。


    桅杆如林,粗壮的缆绳紧绷着,船工们洪亮的号子声与海浪拍打岸基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一派蓄势待发的雄浑气象。


    港口旁瞭望台顶层,黛玉凭栏而立。她身着月白暗云纹交领长衫,长发绾成芙蓉髻,只簪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海风拂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数月艰辛,历历在目。从南平县带走了王氏母女,一路向南,抵达这南海之滨的广府南沙港。语言不通,人地两生,是她面临的第一道难关。在叶梦熊的帮助下,她先后在广州府、肇庆府、南雄府、韶州府、惠州府、潮州府开起了玉燕堂语与潇湘书林,玉燕堂甚至最远开到了琼州府。


    因海妻王氏是琼州人,黛玉便让她母女三人,回到老家琼州经营玉燕堂,如今她们自脱樊笼,活得自在。


    晨光熹微,铺门轻启,胭脂香起氤氲满室。王氏坐于柜后,手中铜钱叮当流转,昔日枯瘦的手指,今已染上娇艳蔻丹;长女簪花戴环笑迎顾客,眉目间温婉流转如清泉,纤指翻飞,替人匀脂敷粉;小女儿麻利地穿梭货架间,耳坠子微微跳跃在颈侧,面颊红润,笑靥如花。


    后院的药炉久已尘封,再不见愁云病气。尽管一年的工期即将结束,她们却不肯离开,央求财东林姑娘,再续签几年。


    黛玉心知这样对海瑞母子有失信之嫌,但为了她们母女三人的幸福,还是在雇佣文契上再续了五年。


    “林妹妹!”楼下传来清朗的呼唤,黛玉收回目光,转身望去。


    叶梦熊正大步流星地踏上楼梯。他今日穿了件银朱团花暗纹直裰,腰束玉带,更衬得身形挺拔,面如冠玉。


    数月奔波,他眉宇间添了些许风霜之色,但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黛玉时,依旧盛满了温和笑意。他身后跟着几个精干利落的年轻人,正是他少年时收服的那些跟班。


    “都安排妥当了。”叶梦熊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港口,“十二艘船,按你的要求,装满了生丝、瓷器、茶叶,还有那批新印的书册。船老大都是老手,熟谙到安南的海路。”


    他语速轻快,条理清晰,将千头万绪安排得井井有条。黛玉心中感激,微微颔首:“辛苦你了,叶四哥。若非你……”


    若非他在广府、客家方言间游刃有余地沟通,若非他那些来自三教九流,却极为得力的小弟们,帮着疏通关节、招募人手、打通商路,她纵有汪直赠予的亿万家财,也难以快速在这陌生的岭南之地,建立起这庞大的海陆基业。


    “嫂子客气啥!”旁边一个圆脸的小弟阿旺,笑嘻嘻地插嘴,“熊哥一句话的事!兄弟们鞍前马后的,还不是盼着,早点喝上熊哥和嫂子的喜酒嘛!”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哄:“就是就是!嫂子,我们熊哥可是望眼欲穿啦!”


    “你们啥时候办喜事啊?兄弟们新婚利是都备好了!”


    听到他们一口一个“嫂子”,黛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侧过脸,避开叶梦熊灼热而期待的目光,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诸位兄弟莫要胡言。我与叶四哥,是共历患难的知己,亦是同舟共济的伙伴。日后若再乱叫,就别在我潇湘船队里混了。”


    起哄声戛然而止,小弟们面面相觑,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叶梦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眸,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唇边的笑意都僵住了。


    那深藏眼底的温柔、欣赏、爱慕与怜惜,刹那间被汹涌的失落和痛楚淹没。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快地低下头,再抬起时,已强行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灿烂笑容,伸手重重拍在阿旺肩上,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


    “就你话多!”他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惯常的爽朗,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吓着我妹子,看我不收拾你!都滚下去,再清点一遍货物!”


    小弟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下楼去。只剩下黛玉和叶梦熊两人。海风呼呼地吹着,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叶梦熊背对着黛玉,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木栏杆,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汹涌的情感在他胸腔里冲撞,仿佛海浪拍打着岩石。无数话语哽在喉头,关于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独处时眼底那化不开的忧伤……最终,只化作一声几近叹息的低语,消散在海风里:“无妨……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对了,前日去海边,得了个有趣的小东西,你必喜欢。”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精致竹丝笼,“谁叫你睡里梦里也念叨它呢?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捞上来的。”


    笼中,赫然是一只通体莹白如玉的小海龟!龟甲不过巴掌大小,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小龟探头探脑,一双幽深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笼外。


    黛玉的目光触到那抹纯净无瑕的白,呼吸骤然一窒。


    “白龟……”黛玉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竹笼。巨大的酸楚和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长久以来的强撑、漂泊的孤寂、对丈夫儿子蚀骨的思念、对眼前人深情厚谊无以为报的歉疚……种种情绪交织翻腾,几乎要将她淹没。


    叶梦熊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泛起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叶四哥……”黛玉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并非是兴化府九牧林氏的姑娘。”她实在不想骗他,哪怕道出实情,自己有可能被人当作妖孽除掉。


    海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了。黛玉艰难地,一字一句,将自己离奇的遭遇和盘托出。从十岁盲女被一个假充白龟的秀才咬了开始,到十六岁嫁给张居正的顾门林氏,再到十年夫妻相伴,育有三子的林夫人,从荆沙河中到汪洋海上,最后无奈寄魂到林润之妹身上……


    叶梦熊脸上的血色消失,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那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震惊与茫然,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不认识一般死死盯着黛玉,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张阁老…顾门林氏…灵魂夺舍……”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远远超出了他认知的边界。


    黛玉的痛苦和绝望是如此真实,绝非作伪。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浸透。


    原来她眼底那深沉的忧伤,从来都不是为了漂泊,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原来那些疏离和拒绝,并非矜持,而是她早已心有所属,身有所归!


    自己三年来的深情守护,小心试探,默默付出,在她惊心动魄的过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像一个局外人笨拙的独角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黛玉,有震惊过后的茫然,有深情错付的痛楚,更有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装着白龟的竹笼,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退后,转身沉默走下楼梯。那挺拔的背影,在高旷的海天下,第一次显出无边萧索的孤寂。


    数日后,罗浮山深处,朱明洞天。此地峰峦叠翠,飞泉流瀑,古木参天,幽静得不似凡尘。一座简朴雅致的书院,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正是大儒湛若水晚年讲学之所。


    “甘泉先生从前在南京见过我,他能证明我所说的不是假话。”黛玉不想与叶梦熊继续纠缠下去,为自己找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证人。


    二人登上了雄峙南溟的罗浮山,叶梦熊一路无言,只在黛玉步履不稳时,极快地伸手虚扶一下,旋即又收回,恪守着那层无形的界限。


    书院静室内,檀香袅袅。年近九旬的湛若水,须发如雪,面容清癯,身着一件深灰色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他刚结束一段精彩的课程,此时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精神矍铄,毫无老态。


    听完黛玉的讲述,这位久经世事的长者,并未震惊失态,目光沉静而睿智,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林姑娘,我记得你。当初在金陵城,你舅父顾璘邀我上了马车,你与张举子,谈论书院讲学的事。我还记得你当初,说‘阻塞言路之害,甚于焚书’。四海黎庶,千端万绪,要使上下协和思想,朝野共识,才能振兴大明。”


    他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彼时的小姑娘温婉敏慧,博闻强识,曾就阳明心学与老朽有一番探讨,其言其思,锋芒暗藏,柔中带刚,与眼前之人,神韵如一。”


    湛若水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叶梦熊,语重心长道:“叶公子,你的老师何维柏与我多有交往,他常夸你心思通透,大智若愚,举重若轻。譬如流水,昨日之水,已非今日之水。人亦如此。如今的林姑娘已非彼时之林夫人,但她历经沧桑忠贞不渝,难能可贵。婚约是绳,可系身,未必能系心呐。君子何不成人之美?”


    一席话,让叶梦熊抿唇缄默,眼中的挣扎痛苦,渐渐被一种百折不回的决心所取代。他心悦的,是眼前这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在风浪里扬帆起航、聪慧果决光彩夺目的林姑娘!无论她来自何方,曾是谁的妻。只要她是林姑娘,这就够了。那张自己用命搏来的婚约,让他有了与当朝阁老一争之力。成人之美?为何不能是张阁老来做这个君子?


    湛若水又看向黛玉,目光深邃:“林夫人,前尘旧梦,已是隔世烟云。张相公远在庙堂,其心其志,牵系天下万钧。汝今于此,如龙游浅滩,终非久居之地。然前路归途,亦非坦荡。何去何从,当自决于心,莫负此身,莫负此心。”


    黛玉深吸一口气,对着湛若水深深一揖:“谢甘泉先生点拨,林娘明白了。”


    湛若水微微颔首,目送他们离开。他不忍见林姑娘忧思难过,知道她有苦难言的痛楚,沉吟片刻,决定修书一封,将她的际遇及如今情状,详告张居正。至于他如何思量,林夫人如何抉择……且看天意吧。


    长风掠过南沙港,带着刺骨的湿冷。潇湘船队上月已从安南顺利返航,带回来满仓的奇楠香、砂仁、白檀香、交趾黄檀、燕窝、占城稻米。眼下万事俱备,只待择吉日再启航至暹罗、满剌加、吕宋。


    黛玉正与几位主事掌柜,最后一次核对采买清单。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叶梦熊。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更显身姿轩昂,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林妹妹,”他走进来,声音低沉,“海家那老妇,归乡祭祖时,发现了王氏母女,闹到琼州县衙去了。状告你诱拐她儿媳孙女,唆使其背夫离家。”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琼州县主张息讼,让你与海母私下解决。但此事若传到按察司,终究是个麻烦。”


    黛玉放下手中名册,秀眉微蹙,“我这就随船去琼州一趟。”


    “反正乡试已毕,我正好陪你去,”叶梦熊却洒脱一笑,眼神清亮坦荡:“王氏母女在你照拂下,如今在玉燕堂衣食无忧,女孩儿们也进了女学义塾,一边读书识字,一边帮衬母亲。比在海家地狱强百倍。”


    黛玉与叶梦熊一下船,来到海家祖屋,就看到谢氏在怒斥两个孙女儿道:“谁许你们打扮得妖妖趫趫,还不快摘了!”


    “海婆婆。”黛玉立刻走进去,将抖瑟的孩子们护在身后,转向谢氏,“此地百姓有贩夫走卒,有佃户贫农,也没见谁家闺女这样可怜,十几岁了头上还光着。若她们还是原来的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样子。传扬出去,旁人议论的,恐怕不只是海家媳妇儿持家无方,更要质疑您治家过苛,有损海教谕清名了。”


    谢氏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眼中射出厉光,狠狠剜了黛玉一眼。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那就是儿子的官声和她在海家不容挑战的权威。


    她握着蒲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这看似温和,实则锋利的外人。


    “我带着她们母女凭双手挣钱,如何不妥?难道只有箪食瓢饮,荆钗布裙才算是道德高尚的贤妻淑媛吗?”黛玉向前逼近一步,直视谢氏眼底的顽固:“您口口声声清白门风,却任由儿媳病体支离,孙女形销骨立。这究竟是您持家有道,还是您心中只有那不容冒犯的规矩,以及身为家主的无上权威?您爱的,当真是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还是这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快意?”


    她的声音沉下去,敲打在海家老小的心上:“您用孝道为绳,捆缚海教谕,令他愚孝到底,不敢忤逆母意半分。您视儿媳如牛马,视孙女如草芥,动辄以圣人的圭臬呵斥苛责,只为彰显您说一不二的威权。


    这与紫禁城里那位外示清静无为,内行严暴之政,横征暴敛,伪饰仁孝,而实伤黎庶的嘉靖帝,有何本质不同?皆是巧言令色,以权压人,行盘剥苛虐之实!您的‘仁’,不过是绑架后辈的枷锁;您的‘慈’,不过是粉饰专横的面具!自欺欺人,虚伪透顶!”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谢氏被这从未听过,直指本心的斥责震得浑身剧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指着黛玉:“你……你这妖言惑众的女人!滚!给我滚出去!”


    她气急败坏,想抓起手边的粗陶茶碗掷过去,却因手抖得厉害,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污了她的裤脚。


    王氏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儿无声流泪。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谢氏粗重的喘息声。


    黛玉不再看那老妇一眼,俯身扶起王氏,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上孩子,跟我走。”


    “不,我不能走……”王氏被吓破了胆,如何也不敢忤逆婆母,带着孩子出逃海家。


    黛玉却道:“你从前的病,根在情志压迫,已是虚劳重证。婆母苛责,无异于伐你生机。治病必求其本,若不能让你远离困厄之地,纵有良方,亦如杯水车薪。想要活命的话,就跟我走!


    海教谕一生孝母,从不认为母亲有半分错处,他就不会体恤护持你,你们母女继续在海家待下去,只会有性命之忧。之前被海家遗弃的两个媳妇,还不能成为前车之鉴吗?”


    王氏犹豫不决,内心挣扎不已,黛玉直接甩出了拟写好的和离书,带着王氏母女离开琼州,返回广州。


    叶梦熊目睹黛玉对峙海母的强悍,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担忧,他借口在琼州寻觅友人,玩几天再回去,留在了此地。


    “你莫不是还想再劝海母?”黛玉疑惑道。


    “放心,我口齿不及你,哪敢去触那位老太太的霉头。”叶梦熊打断她,笑容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我只是多玩几天。你安心准备船队启航和回京的事,莫为这些琐事分神。等我回来,为你……饯行。”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数日后,琼州县衙内堂,气氛沉闷压抑。海瑞身着青色鹌鹑补子官袍,面色沉郁地坐在下首。上首的琼州县令亦是面有难色。


    堂下,谢氏一身簇新的酱色绸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拄着拐杖,昂着头,眼神怨毒地盯着门口,仿佛要在气势上压倒一切。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梦熊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斓衫,身姿挺拔。令人震惊的是,他竟背负着几根粗硬的荆条!粗糙的荆刺透过单薄的斓衫,在他肩背处留下点点血痕。


    满堂皆惊!县令猛地站起:“叶秀才,你这是何意?”


    叶梦熊对县令和海瑞拱手一礼,声音朗朗,清晰地回荡在堂中:“学生叶梦熊,特来向县尊、海教谕,及海老夫人请罪!”


    他目光坦荡地迎向谢氏惊疑不定的眼神:“老夫人所告诱拐之事,全是学生的主意!是学生倾慕林姑娘才德,知其欲救助王氏母女脱离苦海,甘愿为其臂助!遣人护送王氏母女离闽入粤,一切调度安排,皆出学生之手!与林姑娘无涉!”


    他向前一步,荆条上的血痕更加刺目:“老夫人治家严苛,儿媳孙女过得艰难,阖县皆知。林姑娘路见不平,施以援手,帮扶生计,此乃仁心!学生助其成此义举,何错之有?


    海婆婆不思己过,反诬良善,学生今日负荆,非认己罪,而是替这世道人心问一句。老夫人苛虐儿媳孙女,视若草芥,可曾有过半分悔愧之心?可敢当着海教谕,当着这青天父母官的面,扪心自问,您口口声声的‘孝道’、‘门风’,究竟成全了谁?又践踏了谁?”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叶梦熊背负荆条,昂然而立,正气凛然。那荆刺仿佛扎在每个人的良心上。海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反驳,叶梦熊所言,句句是血淋淋的事实!


    谢氏气得浑身乱颤,拐杖咚咚地戳着地面,嘴唇哆嗦着,指着叶梦熊,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叶梦熊那坦荡无畏的目光,那凛然的正气,像无形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将她竭力维持的“理直气壮”击得粉碎!


    “海婆婆年老力弱,还请差役大哥代海婆婆行刑。”叶梦熊将背上的荆条抽出来,交给衙役,扒开上衣咬牙道:“若是海婆婆不叫停,大哥的手就不要停。”


    在县令的默许下,衙役手中的荆条利落抽下。只见叶梦熊的脊背,皮肉应声炸开,一条崭新的血痕立刻肿起,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全身的肌肉刹那绷紧,青筋在脖颈和手臂上暴突。


    他牙关紧咬,咬肌的棱角分明,下颌绷得死紧,汗水滚过额角,一滴滴流下来。每一下抽打都似嵌入骨缝,他喉头滚动,却将一声痛楚的闷哼,死死锁在胸腔之内,只余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海母本是心性刚强的人,也见不得这样残酷的场面,当荆条抽了二十来下,就受不了了,捏紧拳头道:“够了!”


    县令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叶秀才负荆请罪,心意已诚。海老夫人,此事依本县看,王氏和离之意已决,强求无益。亦已有人领责,不如就此作罢?”他转向海瑞,“海教谕,您看?”


    海瑞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干涩:“一切但凭堂尊裁断。”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脊背佝偻下去,再不敢看母亲一眼。


    叶梦熊对着县令和海瑞再次一揖,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谢氏,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他知道对付海母这样刚直又顽固的老妇人,只有表现得比他更偏激固执,悍不畏死,才能将其彻底打败。


    南沙港,潇湘船队启航前夜,月色溶溶,清辉洒满海面,粼粼波光如碎银涌动,海风也带着离别的凉意。


    重伤初愈的叶梦熊,备了一席酒菜为黛玉饯行,她不是要出海去南洋,而是终于决定要回京城,与丈夫儿子团聚了。


    几杯薄酒入喉,气氛却有些沉滞。叶梦熊望着月光下黛玉清丽的侧影,眼中翻涌着万般情愫。那些深藏心底的爱慕怜惜,此刻借着酒意,再也无法禁·锢。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广府话特有的绵长韵律,如同月下温柔的潮汐,将心底最深处的话语轻轻送出。


    “玉儿,”他唤她,不再是“林妹妹”,而是广府乡音,“月有阴晴,潮有涨退。自罗浮山归来,我心中便如这南海之水,再无一刻平静。我知你心有所系,前尘难舍。但天地广阔,非止一处良木可栖;人生漫长,亦非一段旧梦可思。”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坦诚与温柔,清晰地映着黛玉的身影:“你聪慧如明珠,坚韧若蒲苇,心志高远更胜须眉。此等女子,岂甘一生困于他人之侧?纵使归去,他日若倦鸟思林,南海之滨,罗浮山下,梦熊……愿为泊舟之港,守候之灯。”


    这突如其来的的肺腑之言,直白而炽热,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灼痛了黛玉的心。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月白的衣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黛玉不敢看他灼热的目光,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摇晃的月影,强自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懵懂和疏离,用官话回道:“叶四哥,你说什么?这广府话我听着……还是似懂非懂。”


    她举起酒杯,试图遮掩这一刻的狼狈,“多谢你一路相助,山高水长,望君珍重。”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酸涩与愧疚。


    叶梦熊眼中的光,在她那句“似懂非懂”出口的瞬间,彻底寂灭。那强行支撑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随即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黯然。


    汹涌的痛楚在胸腔里炸开,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克制强行压下。他沉默了几息,最终也举起杯,对着她,也对着那轮清冷的孤月,仰头饮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放下酒杯,微扬的下颌勾勒住孤寂的弧线。“夜凉露重,早些安歇。明日一路顺风。”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下露台,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阁楼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翌日清晨,港口人声鼎沸,黛玉站在潇湘船队,旗舰“破浪号”的甲板上,一身利落的靛蓝色航海劲装,目光扫过码头上送行的人群。


    王氏带着两个女儿在挥手,阿旺等一群小弟,在高声喊着祝福,却唯独不见那抹熟悉挺拔的身影。


    叶梦熊走了。如同他昨夜沉默离去的背影,没有告别。


    黛玉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海风吹走了一块。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投向北方。


    白圭,孩子们……我回来了。她转身,对船长沉声下令:“升帆!启航!”


    巨大的船帆在号子声中缓缓升起,兜满了强劲的北风。“破浪号”率先驶离泊位,犁开深蓝色的海面,向着北方破浪前行。其余八艘巨船依次转道南洋,在辽阔的海面上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海风拂过甲板,吹动黛玉鬓边的发丝,也吹落了她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滴落在白色的海龟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轻轻吻了白龟的壳,而后双手一扬,将它放归大海——


    作者有话说:明朝时琼州府是属于广东省的,写海母海妻的故事,其实是古代女性家庭困局的典型,让黛玉出去游离一番不仅是再次积累资本,更重要的是目睹现实真相,为将来掌权后宫后,为了百姓国家,将皇权关进笼子里。张叔收到湛若水的信后,会先礼后兵,说不通了再抢亲的。


    1、王国宪《海忠介公年谱》:“(海瑞)再上春官不第,遂毅然自决曰:‘士君子由科目奋迹,皆得行志,奚必制科’。闰三月谒选,授福建南平县教谕。”


    2、梁云龙《海忠介公行状》:“配王氏,封安人,继封恭人。前娶许氏,生二女,出。后娶潘氏,不越月亦出。侧室二,丘氏、韩氏。人之口实公者谓公此处认真太过,至六娶七娶。不知公娶惟三而慎选,辄易则侧室。其出其死,抑亦所遭不幸,乃其中尚有人不能堪者,而公且安之也。子男二,长中砥,次中亮,皆王恭人出。一十一岁,一九岁以公在狱时殇逝。晚又生一子中期,丘侧室出,三岁而殇。从弟玥,有仲子中适伦序应继公,虽未立,而起官时属以家,则继者必此子也。女三,长适莲塘张筠,次适林知县子林岳,皆许出,三适郡学生周维诚,王恭人出。”


    第137章 填房继室


    荆州江陵, 小湖山茅屋中。


    暮春的湿气无声侵入青篱窗扉,张居正独自坐在书斋内。窗外几竿修竹在细雨里静默,竹叶尖儿悬着的水珠, 欲坠未坠,恰似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心境。


    告病归籍,远离京师的喧嚣与案牍劳形, 本是难得的清静,却因为妻子暌隔千里,让他日夜难熬。案头反复摩挲的,是黛玉从浙江台州,寄回来的唯一讯息。


    游七悄无声息地送进来一封信,封口处钤印的是罗浮山甘泉书院的红章, 笔迹古朴苍劲, 正是湛若水先生的手书。


    张居正眉心微蹙, 甘泉先生年过九旬了吧, 早已不问世事,只在岭南讲学, 何事竟劳烦他亲笔?他想起从前在金陵马车上, 与湛若水匆匆一晤, 言谈还不甚愉快。


    那时候黛玉还期望他寿比甘泉,想来是早就知道史书上有载, 甘泉先生仁者长寿吧。他裁开封口,抽出薄薄两页纸笺,目光落下。


    只一瞬,仿佛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端凝如山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倏地褪尽血色,苍白得如同书案上铺陈的宣纸。


    握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暴突,细微的颤抖,让那几行字,每一个都像跳跃的火星,狠狠迸进他的眼底。


    “……荆沙河畔,尊夫人顾氏遭逢奇变,魂魄未散,竟离魂千里,寄身福建兴化府九牧林氏门庭。现为举子林润之幼妹黛玉,年方十七。因投海救命之恩,林家已与惠州叶氏子梦熊,定下婚盟……”


    “黛玉……”他喉头滚动,干涩的嗓音,破碎地逸出让他心痛无极的名字,中间却隔着生死的鸿沟,人世的沧桑巨变。那个为他生养三子,温婉持家的发妻,竟成了千里之外一个十七岁的陌生少女?还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待聘之妻?


    一股混杂着震惊心酸,难以言喻的痛苦猛地冲上咽喉,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闷哼。怪不得她之前的信上不肯透露一点消息,这样无奈的事,让她一个漂泊在外,无依无靠的女子,该如何面对,如何拒绝。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眼前荒谬绝伦的幻象,可那字句已如钢针,深深刺入脑海。更深的寒意随即袭来,比窗外的暮雨更冷彻骨髓。她为何不回?为何不归?是路途艰难?还是……那个叫叶梦熊的救命恩人感动了她?


    是不是那个英俊帅气,胆色过人的年轻人,已在朝夕相处间,悄然取代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那曾经只属于他的温存与信赖,是否已在陌生的躯体,陌生的时光里,转移到了他人身上?


    这个念头甫一滋生,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刺痛。他猛地睁开眼,素来深沉的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遗忘的恐慌。


    目光再次扫过游七放信的地方,父亲向儿子讨要酒肉的纸条,赫然在列,更让他恼恨无比。黛玉分明已向家人求助了,偏偏父亲竟在知道儿媳未死之后,却选择了默认她“溺亡”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对妻子无边的心疼,猛地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砰!”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了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剧烈的震动,沿着手臂传遍全身,指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却浑然未觉。


    张居正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紧闭的窗前,“哗啦”一声猛地推开。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滚烫的面颊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试图浇灭心中那团灼烧的火焰。目光越过山峦,投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因为父亲的无情,黛玉这辈子都不会回到荆州了,她说要回去,一定是回京城灯市口张府。


    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再等!


    他猛地转身,衣袍带起的风,卷动了案上凌乱的纸张。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备快马!传令下去,星夜启程,回京!”


    京城五月,暑气初蒸。尘土在官道上浮起一层黄雾,被无数车马搅动着,扑向路旁低矮的槐柳。


    张居正一身半旧的鸦青色程子衣,风尘仆仆,只带着刘祈安、周修远等寥寥数骑,悄然自崇文门入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脆响,敲打着主人焦灼的心。他没有回那座空荡荡的的宅邸,而是径直前往文渊阁销假。


    踏进那熟悉的,弥漫着墨香和书卷气息的内阁值房,张居正的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凝。只是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心中隐痛。


    他一丝不苟地向徐首辅行礼,交接文书,应答同僚的问候,声音平稳,举止从容,无懈可击。他丝毫不在意,彼此国士相期的高拱入阁后,迅速取代他,成为了裕王最信赖的老师。也丝毫不在意,李春芳在人前嘉其济世之志,在人后则惕其专恣之渐。


    当他回到家时,立刻铺开素笺,笔走龙蛇,一封封指令化作墨迹,由王知远等人,利用锦衣卫的网络,无声无息地汇入京城庞大的人流暗渠。目标只有一个:寻找福建兴化府新科进士林润,及其妹黛玉在京中的落脚之处。


    “师丈,查实了。林润赁居于杨梅竹斜街。其妹……据说月前乘海船至天津直沽港抵京,但数日前,被其兄林润与一位姓宋的夫人拦截,藏匿在云栖观,周围有人把守。”王知远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心中亦在怀疑:那个莆田十七岁的林姑娘,真的是我们的师娘么?


    张居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温热的杯壁竟也传来一丝寒意。黛玉她在那个陌生的家里,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个林润,竟敢如此对待他的妻子!


    “先将云栖观内外布防摸透,再找到那位宋夫人的弱点。”他理智地分析问题,却压抑不住凛冽的怒意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云栖观掩映在西山余脉的苍翠之中,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只有山风掠过松林的低语,偶有几声清越钟磬响。


    观内一处偏僻的静院,花木扶疏,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黛玉正倚在窗边,看窗外几竿修竹,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映在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影,高墙,投向遥远之地,带着刻骨的思念和一丝难言的怨怼。尽管她是岭南第一船王,坐拥大明数百家玉燕堂的老板,却仍然挣不出亲情的樊笼。


    为了不伤害林家兄长授艺恩师,为了感谢这副身躯的原主给予了自己重生的机会,她只得在宋师父面前,败下阵来束手就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停在门外。看守她的宋清风立刻警觉地站起身。门被推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倾泻进来的天光。


    林润一身簇新的进士常服,青罗圆领袍衬得他身姿俊逸,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解不开的沉郁和焦虑。他目光扫过窗边沉默的妹妹,又落到一旁面露愧色的宋清风身上,眉头锁得更紧。


    “宋夫人,”林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若非你教她那些拳脚功夫,她一个闺阁弱质,如何能两次三番逃出家门?闹得满城风雨,我九牧林家的清誉,几成笑柄!拙荆在兴化府气得病倒,族老们更是……”


    他顿了顿,终究不忍苛责太甚,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向黛玉,语气变得严厉,“玉儿!你可知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叶家救命之恩在前,婚书已定,你如此任性妄为,置我林家信义于何地?置为兄的颜面于何地?”他想起自己会试期间,因妹妹失踪的事,几乎弃考,殿试也发挥失常,从二甲进士出身,沦落三甲同进士,此刻更是心绪难平。


    黛玉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兄长,语气却有着磐石无转的固执:“兄长,我说过,叶公子之恩,我将倾力以报。但婚约之事,恕难从命。我有我的苦衷,非任性妄为。”


    “苦衷?什么苦衷?”林润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还是那个你口中远在江陵的‘阁老夫君’?玉儿!你醒醒!那不过是你落水惊魂后的臆想!


    湛若水先生年逾九旬,老迈昏聩,其言岂可尽信?更遑论张阁老同乡已证实了,张家冢妇已经归葬祖坟了。


    张阁老何等人物?而立之年就参预机务,他岂会为了一个‘离魂’的无稽之谈,千里寻妻?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张居正此人,城府深沉,手段酷烈,朝野皆知!就算休病在家,也把湖广大小官员几乎撸了个干净,从按察使到布政司,没有一个幸免!”


    “他不是专恣不法的人!所惩戒的不是尸禄素餐的禄蠹,就是贪得无厌的贪官,何错之有?”黛玉猛地站起身,声音虽轻,却万分笃定,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刺痛了林润的眼。


    “你……”林润被她眼中那份近乎信仰的光芒噎住,一时竟说不出话,只余胸膛剧烈起伏。宋清风看着兄妹对峙,更是满心愧疚,低声道:“林进士,此事怪我……”


    就在这时,一个小道童匆匆跑到院门口,神色有些张惶,对着宋清风急急道:“宋夫人!观主请您速去前殿,说是有位福威镖局的人留信说,浙江的倭寇在戚继光的神兵天降下,节节败退,全都跑到福建去了,兴化府沦陷,林状元带领子弟抗倭失踪了……”


    “什么?”宋清风一惊,关心立刻占了上风。她看了一眼林润兄妹,又看看报信的道童,事态严重,容不得迟疑。


    “林进士,你且看顾好玉儿,我去京城福威镖局问问!”说罢,提起裙裾,跟着道童疾步而去。


    院内只剩下林氏兄妹,气氛更加凝滞。黛玉看着兄长一脸沉痛的侧脸,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垂下眼帘。


    兴化府是在嘉靖帝四十一年被倭寇攻陷的,眼下还远远不到时候。戚继光在浙江抗倭也不会这么快结束。这则消息只是一个调虎离山的幌子。而知道兴化府将来必有一劫的人,除了熟读明史的她,就是看过她手札的张居正了。


    林润赁居的小院,院门紧闭。张居正在门外静静伫立片刻,抬手屈指,在那漆色斑驳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林润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他显然刚从云栖观回来不久,身上的青罗圆领袍尚未换下,看到门外负手而立,气度沉凝的张居正,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掠过震惊与疑惑,随即化为深深的警惕和一丝厌烦。


    “张……阁老?”林润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疏离,并未立刻让开道路,“不知阁老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他身体微微前倾,挡在门缝处,姿态抗拒。


    张居正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润充满敌意的视线,仿佛并未察觉对方的失礼。他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却带着一股隐形的压力, “林进士,可否容在下入内一叙?所谈之事,关乎令妹。”


    “舍妹?”林润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警惕之色更浓,语气也冷硬起来,“我兄妹从小痛失双亲,长兄如父,舍妹之事,唯学生做主,不敢劳动阁老费心。阁老若无他事,请回吧。”说着,竟要关门。


    “且慢。”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有千钧之力,让林润关门的动作生生顿住。他向前微踏半步,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今日前来,非为公事,亦非以阁臣之身压人。只为一件私事,一件……关乎令妹身世真相的私事。”他刻意加重了“身世真相”四字,抬眸直视林润。


    林润脸色变幻不定,终究被那“身世真相”四个字所撼动,又忌惮对方的身份,咬了咬牙,侧身让开:“阁老请进。寒舍简陋,望勿见怪。”


    院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几卷书籍随意堆放在墙角木箱上,处处透着新科进士的清贫与孤直。张居正目光扫过,径直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下。


    林润则绷着脸站在一旁,毫无待客奉茶之意,显然只盼着这位不速之客,尽快说完离开。


    张居正也不在意,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信函,正是甘泉先生湛若水的那封手书。他将信笺放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上。


    “林进士,”张居正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此乃罗浮山甘泉先生湛公手书。湛公德高望重,学究天人,虽年近期颐,然神智清明,人所共知。此信中言明,令妹黛玉,实非林家亲生之女。”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林润骤然色变的脸,“她之魂魄,乃是我发妻林黛玉。三年前,于荆州江陵荆沙河落水,离魂千里,方寄身于贵府。”


    林润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由警惕转为震惊,再由震惊化为极度的荒谬和愤怒。张居正的话与妹妹的胡言乱语,如出一辙!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信,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半晌,他猛地抬头,直视张居正,眼中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荒谬!无稽之谈!”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张阁老!下官敬重您的学问功业,但您岂能用此等怪力乱神,荒诞不经之言来玷污舍妹清白,辱我林家声誉?湛公年迈,或为方外玄谈所惑……”


    他冷笑一声,语气充满尖锐的讽刺,“听闻阁老先妻死于非命,为掩盖实情,竟不惜编造此等离奇故事,攀扯他人!阁老位极人臣,难道也要效此下作手段,强夺他人之妹吗?”


    “住口!”张居正一声低喝,瞬间压下了林润激动的言辞。他端坐椅上,身形未动,然而一股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凛然威势骤然爆发,小小的斗室仿佛气压陡增,令人窒息。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寒光凛冽,直刺林润:“林润!我念你秉性耿直,不与你计较言语冲撞。然此事千真万确,吾妻魂魄寄于令妹之身,此乃天意弄人,非人力可改。她之本源,乃我张居正结发之妻,为我生养三子!此情此景,岂是‘强夺’二字可污?”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目光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那份沉重的感情,让盛怒中的林润也不由得一窒。


    但林润骨子里的刚硬瞬间又占了上风,他必须坚守对叶家的承诺,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迎上张居正慑人的目光。


    “阁老纵有千般道理,万般权势,也难改既定事实!舍妹冰清玉洁,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妹妹!叶梦熊于她有两次救命之恩,婚书已定,六礼将行!此乃信义!


    我林家世代书香,岂能做出背信弃义,悔婚另嫁之事?阁老权势滔天,莫非欲以威压,迫我林家毁诺,将舍妹送入贵府,做一个三十岁鳏夫的填房继室?去给阁老三位公子做后娘?林润宁死,也绝不做此等辱没门楣,愧对恩人之事!”


    “填房?后娘?”张居正眼中厉色一闪,随即被更深的痛楚取代。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声音却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林润,你根本不懂!黛玉是我此生唯一挚爱!是与我共过患难的发妻!


    什么填房后娘?在我心中,她永远是那个黛玉!家中三个孩子,都是她十月怀胎所生,是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她若归家,岂是后娘?她是回家!回到她亲生骨肉的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直视着林润倔强的双眼,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林进士,本阁知你抱负,不甘沦为三甲。新科进士,留馆为庶吉士,入翰林清贵之地,将来入阁拜相,方是坦途。


    余钦九牧林氏清贵门第,慕贤弟鲠直之臣,刚而不愎。但得郎舅之契,仆必保内兄青云可阶,簪缨累进。不日庶吉士考选,便可让你入选庶常,授翰林进士实职。


    只要你让吾妻完璧归赵,仆必当效结玉环于瑶树,涌清泉以报醴。酬谢林家对黛玉三年的养育庇佑之恩。”


    林润听完,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涌起一片被羞辱的赤红,最后化为冰冷的铁青。他猛地挺直脊背,如同暴风雨中,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他眼中燃烧着愤怒和鄙夷的火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张阁老!林润虽出身寒微,亦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庶吉士?翰林清贵?阁老提携?”他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在您眼中,我林润的志向,我九牧林氏的信义,我妹妹的一生,就值一个平步青霄的前程吗?您以权位为饵,视人伦信义如草芥,林润耻与为伍!请阁老收回此言,莫要自辱,亦莫要辱我!”


    他猛地一指院门,动作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舍妹之事,绝无可能!阁老请回!此等无稽之言,林润一个字也不信!也请阁老自重,莫要再来搅扰!否则,纵使拼得这身功名不要,林润也要上本参劾阁老以权谋私,强夺民女!”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张居正定定地看着眼前男子,他那近乎偏执的眼神,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像一面名为“不阿权贵”的镜子,映照着他此刻“强取豪夺”的姿态。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权谋、算计、威压,在倔强固执的林润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怪不得黛玉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想逃离林家,却逃不掉。有这样的兄长,于她那样热爱自由的人而言,是难以接受的。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最终,他缓缓收回桌上的信笺,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他没有再看林润,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好。九牧林氏的风骨,在下……领教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伐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院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修远迎上前来,对张居正道:“师丈,云栖观那边陈景年,已经清理了大部分看守。你之前让我打听那个惠州的叶梦熊,今次虽然也考中了三甲,但是没在六部观政候职,又去京郊考了武进士。谢绝了陆都督请入锦衣卫的邀约,如今人已经领了千总之职,奔赴宣府边镇了。”


    张居正目光放远,当机立断,“不管他,先去云栖观。”


    云栖观后山,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张居正站在一株虬劲的老松之下,身侧跟着荆州八虎。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那座被高墙围拢的僻静小院。


    王知远无声靠近,低语:“师丈,宋清风已被引开,前殿那边拖不了多久。院中只有两个粗使婆子,不足为虑。时机正好。”


    张居正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抬了抬手,动作简洁而有力。


    陈景年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铜哨,凑到唇边。没有发出任何尖锐刺耳的声响,只有一阵极细微,如同山间鹧鸪低鸣般的“咕咕”声,断断续续传出,巧妙地融入了林间的风声鸟语之中。


    几乎是哨音落下的瞬间,下方小院紧邻后山的围墙上,悄无声息地滑出几道黑影。他们动作迅捷如狸猫,贴着墙根疾行,避开院内稀疏的灯火和人影,直扑黛玉所在的那间静室。


    周修远警戒,王知远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插入门缝,手腕极其稳定地一划,一挑。


    “嗒”一声轻响,门闩应声而落。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二人闪身而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张居正站在高处,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煎熬。他紧紧盯着那扇被推开的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带着久别将逢的狂喜和难以抑制的紧张。黛玉我来接你了!这一次,无论如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十息,王知远与周修远二人就退了出来,人去屋空。


    张居正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燃起的炽热期待,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错愕与冰冷。他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脚下松软的泥土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怎么会……难道师娘再一次……”陈锦年失声低呼。


    张居正猛地抬手,止住了陈锦年后面的话。他脸色铁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寂静的小院,又投向更远处幽深的山林。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呼救的声响……黛玉应该是趁着守卫被缠住的间隙,自己逃走的。


    她懂了说给宋清风的情报,是调虎离山的诱饵,所以就在他眼皮底下,再一次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比在江陵初闻消息时更甚。她去了哪里?为何要走?是知道他要来,所以不愿见他?还是……真的打算柳絮别枝,蘼芜移根?


    “找!”张居正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刺骨。他猛地转身,深灰色的衣袂在暮色渐合的林间飘飞。“立刻!方圆十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狠厉。


    荆州八虎俱是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身形一晃,迅速没入山林之中。


    张居正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棵老松之下,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峭。山风穿过林隙,吹动他颌下的美髯,也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闭上眼,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落空。命运仿佛一个最冷酷的戏弄者,总在他以为触手可及时,将那缕微光残忍地掐灭。


    黛玉,你到底……在哪里?


    宣府边墙之外,朔风如刀。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着苍茫的旷野,碧草连天,一片肃杀。


    三万鞑靼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卷着漫天黄尘,正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边墙防线。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而下,砸在盾牌上,城垛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声。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干燥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游击将军张綋战死!左翼缺口!鞑子冲上来了!”凄厉的嘶吼穿透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防线一处豁口,明军阵脚大乱,失去主将的士兵如同无头苍蝇,在鞑靼骑兵雪亮的弯刀下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冻土。崩溃只在顷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如赤色闪电,从后方斜刺里狂飙突进!马上骑士一身簇新的鱼鳞叶明甲,甲叶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猩红的斗篷在身后猎猎狂舞,如同一面燃烧的战旗。正是宣府千总叶梦熊!


    他脸上沾着烟灰血渍,英俊的面容呈现出钢铁般的冷硬,眼神中透露着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手中紧握的并非惯用的刀剑,而是刚刚战死的游击将军张綋,遗落的那杆沉重的大旗!旗面撕裂,沾满血污泥泞,但那象征军魂的旗帜,依旧顽强地招展着。


    “大明儿郎!随我杀!”叶梦熊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他竟将那沉重的旗杆当作无坚不摧的长槊,双臂肌肉贲张,腰身一拧,旗杆裹挟着万钧之势,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猛地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的两名鞑靼精骑,连人带马,竟被这狂猛绝伦的一击硬生生砸得倒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猩红的大旗沾满了敌人的血肉,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军心!


    “是叶千总!叶千总扛旗了!”


    “杀!跟叶千总杀鞑子!”


    绝望的明军士兵眼中重新燃起血性的火焰,嘶吼着,跟随着那杆在血火中狂舞的大旗,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向汹涌而来的鞑靼骑兵!


    叶梦熊一马当先,那杆沉重的大旗,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招式大开大阖,毫无花巧,唯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力量。


    旗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筋断骨折!他骑乘的战马也异常机警,在乱军之中腾挪跳跃,避开致命的刀锋。


    猩红的斗篷一次次被敌人的鲜血浸透,他冲到哪里,哪里就是鞑靼人的死亡旋涡,明军的士气就为之大振!


    他冲散了左翼的敌骑,又扑向右翼的缺口。一杆长枪终于寻隙刺来,角度刁钻狠辣,直取他肋下空门。


    叶梦熊看也不看,左手猛地松开旗杆下段,五指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竟在生死一线之际,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刺到身前的冰冷枪头,火星四溅!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叶梦熊却死死抓住不放,同时右手旗杆一个回旋,带着沉闷的风声,“砰”地一声狠狠砸在那偷袭的鞑靼骑兵头上,精铁头盔连同里面的头颅,瞬间塌陷下去!


    “挡我者死!”叶梦熊甩开手中变形的枪头,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旗杆。他再次高高擎起那面残破的大旗,嘶声呐喊,响彻整个战场!那身影如同浴血的战神,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明军将士的眼中。


    血战从晌午持续到日头西斜。当最后一波鞑靼骑兵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溃退时,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叶梦熊拄着那杆几乎折断,被血和泥浆完全覆盖的大旗,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喘着粗气。鱼鳞叶明甲上布满刀砍的痕迹,猩红的斗篷早已看不出本色,沉重地垂落,不断滴落着粘稠的血浆。


    监军御史的报捷文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驰向京师。叶梦熊的名字,书写在战功簿的最顶端。


    “千总叶梦熊,临危扛旗,勇冠三军,阵斩百夫长二员,手刃鞑虏无算,力挽狂澜于即倒……”兵部的叙功奏折随之飞入内阁。


    薄薄纸页上“大捷”二字灼灼跳荡于烛火之间,张居正指尖悄然按住那纸,不让它随灯影摇曳而跃动。目光却早已越过报捷文书,沉入自己案前幽暗空茫的砚池中。


    值房里阒寂无声,唯有烛火不安分地摇曳,光影在他沉静的面庞上明明灭灭。


    他双眉微蹙,仿佛凝起千重山峦,又悄然隐入夜色。窗外深重的夜气无声渗入,那深潭似的眼底,终于凝成一片深不可测的静水。


    很快,一道任命自内阁发出:擢升宣府千总叶梦熊,为游击将军,即刻入京陛见领赏!


    也是时候,会会这个情敌了。


    三日后的黄昏,晚霞淡去,暮色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京师内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马辚辚,都急着在宵禁鼓敲响前赶回家门。


    黛玉独自一人,如同一条离群的鱼儿,奋力逆着人流的方向前行。头上的幂篱压得很低,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脚步急促,目光在昏黄的街灯下,搜寻着那个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身影。


    冒险从云栖观后窗翻出,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只因为小道童传递给宋清风的话中,无意透露了一个隐秘的讯息。


    张居正试图用兴化府落陷的假消息,将宋清风调开!他想救她!此念一起,瞬间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所有的顾虑、怨怼、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所淹没。


    她不能成为别人要挟他的筹码,她想要见他!立刻!马上!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黛玉直奔灯市口,在他下值归家必经的路上等待。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穿着官袍或儒衫的身影,每一次期待燃起,又在看清面容后迅速熄灭。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淹没时,一个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他微微低头,黑色翼善冠,双翅微翘,似在整理苎丝云雁补绯袍,昏黄的檐下街灯,勾勒出挺拔而清瘦的轮廓。


    下颌线条清晰而冷峻,颌下一绺美髯梳理得一丝不苟,随着他整理衣袖的动作,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带着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威严与文雅。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周遭所有的喧嚣,瞬间退潮般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身影,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


    黛玉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是他!真的是他!张居正!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幻影,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十丈的地方!


    所有的顾虑和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她,她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冲去,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嘴唇微张,浸透了一千多个日夜思念的名字,冲破喉咙,“白……”


    “呜!”一阵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滚雷般自长街尽头骤然响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声。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的,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大军凯旋,闲人回避!”洪亮威严的呼喝声随之响起。


    街上的行人瞬间骚动起来,惊呼着,推搡着,慌乱地向街道两旁退避。黛玉猝不及防,被汹涌的人潮猛地一撞,惊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之际,一条强健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地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一股充满侵略性的阳刚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一件带着风尘的猩红斗篷如同巨大的帷幕,带着强劲的力道猛地一卷,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黛玉只觉得眼前一暗,所有的光线都被那刺目的猩红遮蔽。耳边只剩下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从身宽阔的胸膛里传来的。


    “林妹妹,是我!”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剧烈喘息和狂喜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我回来了!叶梦熊回来了!我说过,必以一身功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谁也拦不住!”


    叶梦熊!他什么时候出征边塞了?竟在此刻得胜还朝!


    黛玉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在他铁臂下无望挣扎,视线被铠甲遮得严严实实,整齐马蹄和百姓的欢呼吞没了她的呼喊。


    张居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所惊扰,微微蹙着眉,也正循声望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凯旋骑兵,战马一骑接着一骑踏着青石板,蹄声如沉雷滚过,盔上红缨在晚风里翻飞。得胜旗翻卷处,将士们面上风霜未褪,伤痕犹在,却压不住眼底灼亮的星火。


    只是淡然一瞥,张居正便收回了目光,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没入万家灯火之中。


    深沉的夜色,将他挺拔而孤峭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喧天的声浪,渐渐远去的某个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仿佛心头掠过一丝短暂又莫名的悸动。


    他兀自前行两步,心口却似被无形之箭穿透,猛地回首。长街尽头,唯余灯影昏黄,孤影寂寥——


    作者有话说:明天阁老抢亲


    1、《明史》卷327: 嘉靖三十五年夏,敌三万骑犯宣府。游击张綋迎战,败死。冬,掠大同边,继掠陕西环、庆诸处,守将孙朝、袁正等却之。其年,土蛮再犯辽东。


    2、《莆田县志》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倭乘戚军归浙,分犯福建。福清一路自海口登陆,薄兴化城。知府陈瑞龙督民守陴,民亦出城搏战,贼攻不能克。会瑞龙暴卒,城中粮尽疫作,守备解弛。广东总兵刘显援兵至江口,遣卒八人赍书间道入城,为贼所执。贼伪为显兵,得入城中为内应。夜半,贼从西北隅乌石山梯城而上,十一月廿九日城陷。贼据城两月,杀掠一空,军民遇害者三万余人,进士死者十九人,举人五十三人,庠生三百五十六人。巡抚谭纶飞章告急,请敕戚继光回援。


    第138章 阁老抢亲


    宫墙重仞, 长风不息,张居正立在御道旁,绯红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冷肃, 美髯垂胸,飘飘拂拂。目光沉静地投向宫门深处,远眺重重殿宇, 只为等那个胆敢窃取他掌中珍宝的男人。


    一身簇新的织金麒麟赐服的叶梦熊,大步流星走来,胸前踏火焚风的金线麒麟,在暮色里闪着幽微的光,更衬得他年轻的面庞英气逼人。


    他方从乾清宫谒见陛下出来,抬眼便看见了道旁的绯袍身影。叶梦熊脚步微顿, 随即扬起下颌, 坦然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唇角甚至噙着毫不掩饰的锋芒。他双手抱拳, 高举到胸前,“卑职参见张阁老。”


    “叶将军免礼。”张居正轻微颔首, 身子略向前倾, “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梦熊走近几步,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三尺,无形的弦已绷紧。“阁老有何指教?可是为宣府破虏之策?”


    “无关朝务。”张居正眼皮微抬, 冷声道,“叶将军,君子有量,还请归还吾妻黛玉。”短短一句话,每个音字都淬着寒意,落地有声。


    叶梦熊眉峰一挑, 笑意冷却,化作惯常的桀骜:“阁老何出此言?卑职只知道我的未婚妻黛玉,是福建兴化府林御史之妹。我们年貌相当,婚约早定!”


    他双手交叉抱臂,眸光带着挑衅,“阁老口中的尊夫人,年近三十了吧,如何成了我叶某十七岁的未婚妻?纵使容颜相似,到底不是一人。”


    叶梦熊刻意顿了顿,嘴角恶劣地翘起,“况且……阁老今年贵庚来着?掐指一算,足可做她的父亲了吧?阁老这般糊涂,莫非是日理万机,忧思成疾,生了臆想?”


    “阁老简在帝心,”叶梦熊又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直指要害:“若陛下知晓您认定一个妙龄女子,是已经香消玉殒的尊夫人……崇道修玄的陛下会如何想?阁老是想给宫中那些高道真人,一个除妖降魔的机会吗?”


    回荡在御道中的风似乎停了,张居正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紧。叶梦熊的话不啻于最毒的针,扎进了血肉最痛处,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张居正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方才的刺痛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只剩下洞穿人心的幽光。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直接敲碎对方的心防:“臆想?若她对你叶梦熊真有半分情意,心甘情愿嫁你为妻,你又何须如狱卒看守重囚一般,费尽心机将她锁在京营军帐之中?”


    叶梦熊脸色骤变,眼眸调开,强行掩饰内心的不安。他知道张居正能调遣几个锦衣卫,而京营是锦衣卫的禁地,所以才将黛玉安置在了那里,却不想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锁链再粗,终究锁不住凤凰冲天之翼。她终要为我归巢。而你,不过是只卑鄙的牢狗罢了。”他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叶梦熊脸上的桀骜骤然凝固,仿佛被天雷击中,血色瞬间褪尽,只余一片难堪的苍白。


    张居正不再看他一眼,绯袍一拂,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冷峻挺拔的背影,融入绿阴渐深的阴影里。


    翌日清晨,紫禁城文渊阁外朝房。檀香袅袅,张居正端坐案后,手捧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清冷的眉眼。幸而天不弃他,一封来自惠州的家书被陈锦年截下了……


    林润一身崭新的青色獬豸补服,立于阶下,身姿笔挺,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困惑与戒备。


    前日他才初授临川知县,正准备打点行囊南下江西,今日忽然又被征授御史,旨意来得太过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林御史。”张居正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朝房里格外清晰,“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润依言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如松:“下官蒙阁老举荐,深感恩遇。只是……”他抬眼直视张居正,“无功受禄,下官心中难安。阁老若有差遣,还请明示。”他性子刚直,不喜虚与委蛇。


    张居正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推过一个密封的信函:“差遣谈不上。不过有几份旧档,或对林御史有所裨益。尤其是近来在浙江逗留多日的严世蕃。”


    一听“严世蕃”三个字,林润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他见张居正伸手点在了桌案上,“通倭资敌,私蓄亡命,怨望朝廷,诅咒天子……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林御史素有刚正之名,想必不会令国法蒙尘。”


    林润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信函,心猛地一沉。严世蕃!严嵩虽倒,其子余威犹在,爪牙遍布。他瞬间明白了这份“举荐”的分量。张居正将他推上风口浪尖,以他林润为刃,去斩断严家最后的根基!一股被利用的怒意直冲顶门。


    “阁老!”林润霍然起身,声音因激愤而微颤,“下官为御史,自当纠劾不法,肃清纲纪!然此等重案,阁老以此相托……”


    张居正神色丝毫未变,只抬手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威压,便让林润不得不重新坐下。“林御史,”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谢绝的意思,“为国除奸,何分彼此?证据,就在你手中。至于查证……”他目光掠过林润紧握信函的手,“我相信,以林御史之能,定能辨明真伪,不负圣恩。”


    林润死死盯着张居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要从中挖出全部算计。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为国为民的决绝:“下官……领命!”他猛地起身,将那信函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大步离去,青色官袍下摆激荡起一阵冷风。


    三日后,林润查访到严世蕃的罪状,驰马上疏嘉靖帝。“臣备察江洋群盗,皆窜匿逆党罗龙文、严世蕃宅邸。罗龙文卜筑深山,乘朱轩、衣蟒服,怀负险逆志;严世蕃则日夜与之谤议朝政,摇煽民心。近更假筑宅之名,阴募死士四千余众。道路汹汹,莫测其变。臣润伏乞早正典刑,以绝祸源。”


    疏入,嘉靖帝震怒,立诏林润擒拿严世蕃、罗龙文等械送京师。


    严世蕃之子严绍庭在锦衣卫任职,得密报,亟遣使往父亲所在之地营救。然而林润已飞骑抵严府。严世蕃仓猝未及行,遂就擒,罗龙文亦在梧州落网。


    游七悄步进来,低声道:“老爷,刘校尉那边……有信鸽传回。严世蕃落网,押解进京了。”


    张居正身形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尘埃落定,严党最后一颗毒牙被拔除。这本该是快意之事,他脸上却无半分喜色。还要委屈妻子在京营中再待几日,这让他的每一刻都分外难熬。


    诏狱深处,严世蕃蜷缩在霉烂的草堆上,昔日油光满面的肥脸,此刻毫无颜色,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簇阴毒的火苗仍在跳跃。


    从前与他交好的陆炳不肯出面,儿子严绍庭也不得相见。严世蕃伸出指甲崩裂的手指,狠狠咬破指尖,剧痛反而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林润,就是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黏稠发黑的血珠涌出,他颤抖着,在撕下的囚衣布片上,一笔一划,如同刻下最恶毒的诅咒。


    绍庭吾儿:杀!杀林润至亲!绝其种!


    血字狰狞,每一个笔画都浸透了他对御史林润噬骨的恨意。他将布片卷起,又摸出贴身藏着的最后一颗金豆子,一同递给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老狱卒,喉间挤出嘶哑的碎响:“交我儿严绍庭!快!”


    老狱卒接过那东西揣入衣襟,浑浊的眼睛露出贪婪的光,他迅速转身,没入甬道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郊外京营,黛玉蹙眉远望,风吹起她单薄的裙裾,显得身形伶仃而孤寂,面对叶梦熊递过来的披风,她扭身拒绝,正色道:“放我回家。”


    “好!”叶梦熊满口答应,还是将披风笼在了她的肩头,嘻嘻笑道:“玉儿与我果真心有灵犀,陛下赐我黄金百两,我在京中买了个院子,以后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黛玉见他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知道无法说服他放弃婚约,一时咬唇缄默。只要能走出京营,就有一丝逃脱的希望。


    走在清晨的街巷中,叶梦熊头戴红笠军帽,身穿绯红熊罴纹曳撒,他不动声色地朝黛玉靠近了两步,警惕地按着腰间的佩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清冷的巷坊。


    尽管这时候出来还是有些冒险,但是他总不能真的关黛玉一辈子。趁着朝臣在乾清宫廷议的当下,他避开锦衣卫的耳目,带她来到了南锣鼓巷。


    “你看这就是未来的叶将军府了,地方虽小了点儿,但就咱们两口子住,足够了!”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侧后方的大槐树后,弓弦炸响!声音短促尖利,破空而起!严绍庭冷厉的面容,在树影之后一闪而过,那个女人就是御史林润的妹妹,游击将军叶梦熊的未婚妻了。


    受死吧!女人!


    一道幽蓝的乌光,快得只留下残影,挟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射向黛玉毫无防备的背心!


    “小心”叶梦熊的嘶吼,带着恐惧的绝望。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千钧一发之际,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红影,朝着那点索命的幽蓝猛扑过去,用尽平生之力,将惊愕僵立的黛玉推开!


    “噗嗤!”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乍然响起。幽蓝的箭镞深深没入叶梦熊右肩胛下方,巨大的冲力,带着他向前踉跄扑倒。


    黛玉回眸望去,看到了藏匿在树冠中的凶手,她抽出簪刀,飞快向那人镖射过去。凶手逃脱不及,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叶梦熊也重重摔在地上,尘土扑入口鼻。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身体。冰冷的毒素却比箭矢更快,顺着血脉疯狂流窜。


    “叶…叶四哥!”黛玉惊魂未定,看见叶梦熊扑倒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肩后赫然插着那支毒箭!


    体温在飞速抽离,视野被黑暗渐渐吞噬,叶梦熊艰难地侧过头,看到黛玉安然无恙,一丝释然欣慰的笑意,在他惨白的脸上掠起。


    张居正下朝,就见王知远匆匆赶来禀告:“师丈,师娘现身京中,她在南锣鼓巷叶府。”


    “怎么不把她带回来?”张居正霍然转身,眼中寒光乍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声音陡然绷紧。


    “严绍庭为报复林御史,用毒箭射杀其妹。是叶将军替她挡住了毒箭,师娘杀了严绍庭,正在给叶将军施救……”


    “砰!”张居正一拳重重砸在宫门甬壁上,指节瞬间泛红。那支毒箭,竟是射向他的黛玉!


    恐惧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几乎窒息。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叶梦熊……绝不能死!他若死了,黛玉心中那份沉重的亏欠,将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再难消弭!


    “快!”张居正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去请李太医,救活他!”


    “是!”王知远骑马飞驰而去。


    张居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立刻返回文渊阁值房,在书案前提笔疾书,墨迹淋漓。


    “严世蕃、罗龙文二逆,罪孽滔天已非刑律可裁!若复循常例待秋后,是纵猛虎归山,遗祸九州。观彼世蕃,仗父奸威,窃弄神器。鬻爵如贩刍狗,索贿似刮地皮。江淮盐政蚀为私库,九边军饷吞作膏脂,更豢死士于暗室。


    至若罗龙文,倭寇之伥鬼,海疆之痈疽。引东瀛浪人窥我舆图,输火器战船资彼贼寇。闽浙遗骸未寒,江右烽烟又起。此贼竟私刻龙钮,暗藏冕旒,其悖逆之行,闻者股栗!伏请陛下立降天威!敕锦衣卫即押二逆赴西市,请亟正典刑,以泄神人之愤!“他掷下笔,墨点溅落。


    很快,嘉靖帝批准了张居正的奏请,下令将严世蕃和罗龙文押赴闹市斩首。二人听到最终判决,吓得魂飞魄散,抱头痛哭起来。


    严世蕃请求写封遗书,但因为极度恐惧和绝望,手抖得厉害,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京城的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觉得大快人心,沈炼与杨继盛二人约好,带着酒去西市喝,看严世蕃、罗龙文被处决。


    南锣鼓巷,叶府内院。浓重的药味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叶梦熊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支乌黑的短箭箭簇被拔了出来,肩胛处留下一个空洞,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开始溃烂发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李时珍戴着手衣,正在一刀一刀地为他割除腐肉。


    黛玉无措地看着他生机一点点流逝,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将她吞噬,眼泪止不住地流。若非为了她……他怎会如此!


    “林妹妹…”叶梦熊的睫毛颤抖着,剧烈的疼痛避免了他晕厥。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目光涣散,却努力聚焦在她脸上,“别哭…”


    “叶四哥…”黛玉的声音哽咽破碎。


    “第三次了,我救了你三次了…”叶梦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微微蜷起,试图抓住她的衣袖,“若……若我能活下来,嫁给我,做我叶梦熊的…妻子。算我挟恩图报吧……”每一个字都耗尽他残存的生命力,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


    看着他渐渐涣散的瞳孔,看着他濒死的惨状,巨大的悲恸和如山的愧疚瞬间击垮了黛玉。


    她无法思考,无法拒绝这或许是临终的恳求。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只要你活下来,我答应你!”


    这句承诺,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清泉。叶梦熊涣散的眼神里,竟奇迹般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对生的强烈渴望。他死死抓住这份承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拼尽全力对抗着体内肆虐的毒。


    月余后,那骇人的青灰之色,终于从他脸上褪去,溃烂的伤口也开始收口。当他能虚弱地靠在床头,喝下半碗清粥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玉儿,”他握着黛玉的手,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眼神已有了灼人的热度,“你答应过的。待我能起身,我们便成亲。”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十足的迫切。


    黛玉心头像压着千钧巨石,那句在生死关头许下的诺言,此刻成了无法挣脱的沉重枷锁。


    原本她是想待他活下来就毁诺的,可眼下却没了食言的底气。在叶梦熊卧床期间,叶府没有护卫看守她。


    出于道义,她没有逃离。而张居正明知道她在这里,时常遣送名医、珍贵药材到此,他本人却始终没有现身,对她临危许嫁的承诺,也没有任何反应。


    惶惑、悲伤、痛苦、悔恨,一齐交织在心头,黛玉垂下眼帘,避开叶梦熊灼人的目光,喉咙发紧,最终只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轻如叹息:“好。”


    京城叶府内外,红绸高挂,灯笼成排,一片刺目的喜庆。鼓乐喧天,宾客如云,多是叶梦熊军中同僚,喧嚣中带着武人的粗豪。


    身着大红吉服的叶梦熊立于院中,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亢奋,眉宇间意气风发,频频向涌入的宾客拱手。


    正午吉时将至,满院喧哗。忽地,门口司仪高亢喜庆的通报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喧闹的喜堂。所有嘈杂的人声、乐声,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消失。满院宾客惊愕地转头望去。


    张居正来了。


    他只着一身寻常的深青色直裰,通身无半点纹饰,甚至未戴冠帽,仅用一根简单的莲花竹簪束发。然而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冷峻如冰的容颜,渊渟岳峙的气度,瞬间让满院锦绣都失了颜色。


    张居正仿佛自带一片寂静的领域,将所有的喧嚣与喜庆都隔绝在外。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主位旁一张空着的椅子,拂衣落座,动作从容得如同在自己府邸的书房。


    满院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惊疑、畏惧、茫然互相交织。叶梦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他强压着冲上去揍人的冲动,胸膛剧烈起伏。


    张居正仿佛对周遭的异样毫无所觉,他自顾自地提起桌案上那壶温好的酒,取过一只空杯。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院落里回荡。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一片喧嚣质疑声中,张居正忽然开口吟唱,声音沙哑而沉痛:“参商不见兮湘水长,连理枝折兮各一方。比目潜沙兮洛神远,劳燕分飞兮雨茫茫。孤雁绕洲兮唤旧侣,寒苇萧萧兮露为霜……”


    邻近几桌的宾客静了一瞬,疑惑地侧目,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撇出无声的嗤笑,张阁老莫不是疯了,在这里给一群大老粗表演余兴节目?


    张居正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拎起酒壶摇晃着向前踏了一步,酒壶重重顿在身旁的席面上,震得杯碟轻响:“忽起狂风兮吹并蒂,使卿飘零兮潇湘怨!问天不语兮水东流,泪染斑竹兮点点痕。”声音中带着难耐的痛楚。


    更多目光向他投来,带着惊愕与探究。新郎官叶梦熊皱紧了眉头,面色不豫。


    “湘江渺渺兮卿何在?朝暮望江兮舟不来。妆台尘满兮懒梳洗,空留罗带兮旧香埋。夜雨敲窗兮灯花坠,衾寒枕湿兮梦难开。”


    悲怆的楚辞回荡在庭院中,砸在渐趋安静的空气里。有女眷面露不忍,悄悄侧过脸去,几个年长的宾客摇头叹息。据说张阁老已鳏居三年,竟在别人的婚礼上思念自己的妻子。


    “忆卿葬花兮暮春里……”他的声音忽又低柔下去,带着恍惚的追忆,嘴角甚至牵起一丝隐苦的笑意,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冷衾失伴兮梦难圆。”


    张居正踉跄着又向前一步,指着喜堂中央,手臂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嘶声力竭:“欲寄相思兮雁声断,水阔山高兮行路难!”


    叶梦熊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宾客们或震惊,或尴尬,或愤怒,交头接耳声四起。


    张居正无视所有疑目,仰起头对着无法抗拒的命运,发出泣血的叩问:“江潮暗涨兮雨未晴,踮脚望尽兮帆影零。愿化双桨兮送卿返,甘作浮萍兮绕卿舲。归来兮!忍弃我?”


    声音在最高处戛然而止,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颓然垂下手臂,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曾盛满星光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沉痛入骨的思念与苍天不应的悲怆,随着古老的韵律流淌出来,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满院喜色,顷刻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凄凉。


    叶梦熊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跨前一步,厉声喝道:“张阁老!今日乃叶某大喜之日!阁老在此高唱悲音,是何道理?是要存心搅扰,坏我姻缘吗?”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旁边一位与叶梦熊交好的参将,也硬着头皮上前,挤出笑容打圆场:“叶将军息怒,息怒!今日大喜,既然阁老大驾光临,请他喝杯喜酒也是应当……”


    张居正的目光缓缓扫过参将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冷的刀:“王参将,听闻你在通州新收了一房外室,年方二八,已有三月身孕?上月十五,你夫人去潭柘寺进香,一步三跪地求子,你可知晓?”


    那参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血色褪尽,如同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踉跄后退。


    张居正的目光又移向旁边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李总旗,令堂病重,于榻前侍奉汤药的,是你那被冷落在偏院的结发之妻。而你新得的那位爱妾,早把主母的嫁妆弄到手了吧?”李总旗如遭雷击,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他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宾客的名字,一桩桩隐秘的阴私,被无情地揭露出来:亏空军饷、强占民田、宠妾灭妻、外室成群……


    桩桩件件,精准无比,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当众剖开他们光鲜外表下的肮脏龌龊。那些试图劝解阁老不要闹事的人,顷刻间面呈菜色,羞愧欲死。


    “够了!”叶梦熊目眦欲裂,暴喝声响彻厅堂,“张居正!你究竟意欲何为?今日是我叶梦熊娶妻!你贵为阁臣,如此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张居正撂下酒杯,终于正眼看向他。那目光锐利如剑,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审视:“叶梦熊,你睁眼看看!你今日所请的,都是些什么人?皆是些不忠不义、私德有亏、视结发妻子如敝履的兵痞之流!”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你若为将,统领此等败类,他日也必与他们同流合污!醉卧美人膝,留你妻子独守空闺,泪尽灯枯!这便是你要给她的良缘?这便是你所谓的长相厮守?”


    叶梦熊被这诛心之问,逼得倒退一步,脸色惨白,随即涌上狂怒的血色:“一派胡言!我叶梦熊堂堂进士,若为妻子故,弃武从文又有何难?必与她朝夕相伴,绝不负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弃武从文?”张居正唇角勾起冷淡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悲悯。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信封一角,赫然印着刺目的墨色“讣”字!手腕一翻,信笺飘落在猩红的桌布上,白得刺眼。


    “叶梦熊,”张居正的声音沉静如水,却轻易击碎了对方所有的妄想,“令尊叶翁春芳公,于四月前,在惠州府…仙逝了。”


    他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叶梦熊心上,“为人子者,丁忧守制,天经地义。你,该立刻辞官归乡,奔丧守孝了。”


    叶梦熊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案几上那封素白的讣告,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妖魔。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纸张,猛地抓起,撕开封口。熟悉的字迹,冰冷的事实,如同最残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他的肺腑。


    父亲……真的去了!在他筹办婚事之时,父亲已溘然长逝四月之久。巨大的悲痛,迟知的悔恨,还有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爹!”一声痛彻心扉的悲号响起,叶梦熊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如同狂风中的枯树,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手死死攥着那封讣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满院宾客,早已被张居正一番爆料惊得魂飞魄散,此刻更是被这陡然的变故,骇得手足无措,哪里还敢停留?


    一个个面如土色,如同见了鬼魅,纷纷抱头鼠窜,顷刻间,喧闹的小院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目狼藉的红绸,和瘫跪在地,悲痛欲绝的新郎。


    清风微动,墙角下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师丈,事已办妥。师娘……已平安归府。”


    张居正双眼猛地睁大,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谋算都消失殆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目光掠过叶梦熊颤抖的背影,再无半分停留,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他承认自己是有一点残忍,但事实就是如此,不这样做妻子就回不来。张居正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不能让妻子失信于人,备受道德谴责。更不会将妻子拱手让人,所有罪名、恶名,都由自己来担。


    马车内,张居正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疲惫。喜堂之上的雷霆手段,诛心之语,耗尽了心力。他却无暇歇息,一再拍打车壁,催促车夫快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辚辚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


    烛泪堆红,映着妆镜中一张稀世俊美的脸。镜中的女子,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烟,正是十七岁最鲜妍的韶光。黛玉指尖抚过颊边,触手温软柔腻,这是命运的馈赠。可代价呢?却是抛夫别子,三载离乱,历经了无边的忧惶与沧桑。


    身上这袭金线密绣的猩红嫁衣,仿佛一团烧得正旺的邪火,灼得她坐立难安。黛玉下意识拢紧衣襟,指尖触到一片凉滑的绸缎,她不该穿上这身嫁衣的,像是背叛了与张居正的深情,烙下了耻辱的印记。


    她正要换下来,只听“吱呀”一声门枢轻响,黛玉猝然回首。


    门外立着一道身影,沉沉地堵住了廊下漫进来的微光。那人身着青衫,依旧高挺,只是下颌长至胸腹的胡须,映着烛火,泛着陌生的风霜。


    那双曾盛满锐利光华的眼眸,此刻深如古井,唯余下不见底的幽邃,流露出沉重的痛楚。


    他是张居正,她的夫君,当朝阁老,却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锋芒毕显棱角分明的青年。


    “白圭?”黛玉喉头一哽,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激动难抑的颤抖。


    一声呼唤,骤然击碎了张居正眼中凝冻的寒冰。他一步抢入,步履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直逼到她面前。


    深潭似的眼,此刻翻涌着狂涛,是失而复得的狂潮,亦是焚毁一切的妒焰。他目光死死绞缠在她身上那刺目的猩红上,几乎要穿透层层锦缎。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凶蛮的力道,狠狠攥住了她嫁衣胸前盘绕的鸾带。


    “脱了它…”他的声音粗砺沙哑,越发显得冷厉无情,“快脱了它!”


    话音未落,只听“嗤啦”一声裂帛锐响,鸾带竟被他生生扯断!金线崩散,零落如残蝶坠地。嫁衣的前襟骤然松脱,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领口,衬得她颈项愈发纤细脆弱。


    “张居正!”黛玉浑身剧震,寒意瞬间窜上脊背,下意识地拢住散开的衣襟,惶急脱口,“不要!你就这样派人将我抢夺回来,该如何向叶家交代?”


    “交代?”张居正猛地抬眼,眼中方才燃起的微光,瞬间被暴烈的阴霾吞噬殆尽。


    他欺身一步,高大的身姿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带着权倾朝野的威压,更不掩一个丈夫被嫉妒刺痛的疯狂。


    大手攫住妻子的下颌,迫使她仰头迎上自己喷火的目光,“我们分离了三年,好不容易重逢。你念念不忘的,便是如何向他交代?”


    齿缝间逼出森冷的诘问,裹着浓重的醋意与难言的痛楚,“黛玉,三年暌违,你难道真的移情别恋,连我的碰触,都让你如此抗拒?你心里…可是真有了他?”


    下颌的剧痛与这诛心的质问,如同两把利刃,同时刺入黛玉的心窝。积压了千日千夜的委屈、恐惧、孤独,瞬间冲垮了堤防。泪水决堤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也灼痛了张居正紧扣的手指。


    “你说我琵琶别抱?”她声音变调,奋力挣开他的钳制,泪眼模糊地瞪视着他,“张居正!你问我心里可有他?那你呢?这三载寒暑,一千多个日夜!我漂泊在外,日日如履薄冰!你在哪里?你的父亲让我‘溺死’在外,有家难回。你在江湖庙堂挥斥方遒,可曾有一刻,真正想过救我于水火?”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叶梦熊生命垂危之际,无人守卫,你为何不带走我?让我背负愧疚许下鸳盟。为何…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要等到我披上这身嫁衣,行至绝境,你才肯出现?你可知…可知我心中煎熬?”


    她的诘问,字字如鞭,狠辣地抽打在张居正心上。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和疯狂的妒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高大的身形微晃了一下,暴戾的气息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满身沉重的疲惫与萧索。张居正缓缓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她泪水的湿意。须髯微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刻骨的怜惜。


    “我何尝不也饱受煎熬……”他声音沉缓,带着沉郁的苍凉,“黛玉,我如何愿忍?忍着看你身陷囹圄?忍着看你身披他人嫁衣?”


    张居正抬手,指尖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轻轻拂去她腮边冰冷的泪珠,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叶梦熊三次救你性命,这是天大的恩义,亦是你我无法挣脱的锁链。我既不能让他为你死去,也不能让你背弃婚约,沾染半分忘恩负义的污名。天下悠悠之口,必会将你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穿透泪眼,直抵她灵魂深处,“唯有如此,唯有在你已践诺许婚之际。由我张居正,东阁学士,冒天下之大不韪,表面大闹喜堂,悲歌思妻之痛,背地里横刀夺爱。我只身去只身回,谁又能证明我是去抢亲的?他叶梦熊已经娶了林润之妹,我好心去送讣闻,让他携妻奔丧罢了。至于他的新妇何时失踪,谁又说得清楚?”


    张居正微微一顿,目光里迸射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世人骂名,万千罪愆,由我一人担下!黛玉,你只需清清白白地回来,回到我身边。”


    话音落定,满室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着他须发间的一缕银丝,刺目地晃动着。


    黛玉怔怔地望着他,方才的委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的剧痛彻底取代。她看清了他眼底深埋的疲惫与风霜,看清了他为了护她周全,早已无声地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背负起所有可能的唾骂与攻讦。


    三年隔世的茫然与疏离,那因容貌剧变而生的隐隐不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心口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白圭……”她哽咽着,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头,化为一声破碎的呼唤。再没有任何迟疑,猛地扑入他怀中,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那曾经无比熟悉的怀抱,此刻却被浓密陌生的长须所阻隔。她不管不顾,踮起脚尖,将颤抖的唇,主动印上他覆满胡须的唇。


    这吻,生涩而急切,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无尽的心疼。唇瓣辗转,触到的却是粗硬微刺的陌生触感,全然不同于记忆中的温软光滑,让她出于本能的瑟缩。


    而这细微的抗拒,却刺痛了张居正。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撞上无形的坚冰,瞬间冻结。环在她腰背的手臂,无比艰难地松弛下来。他微微偏开头,离开了她的唇。


    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翻涌的热潮骤然平息,只余下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自嘲。


    “抱歉…”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我老了。这副皮囊,早已不是你记忆中年轻的模样。是我…是我强求了…”


    张居正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那笑容却苦涩得如同浸透了黄莲。他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克制,无比轻柔地,用指腹轻抚她的面颊,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汹涌的情愫,被他用强大的意志死死摁住,只余下满身萧索的落寞与小心翼翼的退让,仿佛生怕再惊扰了她分毫。


    这强忍的失落,无声的退却,比方才狂暴的占有欲,更尖锐地刺痛了黛玉的心。她瞬间读懂了他眼中深藏的苦楚。


    那是时光无情划下的鸿沟,是容颜剧变带来的惶恐。不!不该如此!他们历尽劫波才得重逢,怎能被这区区皮相之变阻隔?


    一股巨大的勇气与怜惜瞬间充盈心间,冲散了所有的不适与陌生。在他即将彻底松开环抱的刹那,黛玉蓦然动了。


    她张开双臂,从后面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腰,侧脸贴在微显僵硬的背脊上,倾听他沉稳却带着一丝紊乱的心跳。


    “白圭…”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羞涩的颤抖,温暖的气息送入他耳中,“此身还是完璧…”感觉到他背脊肌肉瞬间的绷紧,她环抱的双臂收得更紧,声音愈发低柔,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祈求,“求相公温柔一点,我只是需要慢慢习惯你的胡子…”


    此话一出,刻意保持的距离,强行筑起的堤防,在这带着无尽依恋的拥抱中,轰然崩塌。


    张居正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窒息濒死之人骤获新生。他霍然转身。这一次,他眼中再无暴风,亦无寒冰,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狠狠揽入怀中。


    烛影剧烈地摇晃起来,带着粗砺胡须的唇,近乎凶狠地覆压下来,封缄了她所有未尽的娇羞之言。


    这吻,不再有试探,不再有迟疑。是狂风暴雨,亦是久旱甘霖。唇齿激烈地交缠,带着咸涩的泪意,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歉疚。所有言语都成了多余,唯有这最原始的触碰,才能宣泄那积压了千日的思念与渴望。


    混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方才被粗暴扯开的猩红嫁衣,此刻成了最碍眼的东西。他灼热的大手带着不耐的焦躁,指尖因急切而微微颤抖,几次未能解开束缚。


    黛玉在他狂风骤雨般的亲吻间隙,艰难地偏过头,用同样微颤的手,摸索到自己腰侧,指尖一勾一扯。猩红的嫁衣,如一朵颓败的红花,委顿坠地。


    素白的中衣显露出来,映着烛光,勾勒出少女纤细玲珑的轮廓。他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熨上来,灼人的温度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却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渴望点燃的战栗。


    唇齿缠绵渐深,青髯便更真切地厮磨起来。长须末梢柔软,拂过粉腮玉颈,竟似水畔垂杨新枝,蘸着春露,轻扫兰舟,丝丝缕缕,缠绵不去。其间或有稍韧之须,不经意划过肌肤,便如琴师信手拨过一根冰弦,引得怀中人儿一阵轻颤微缩,嘤咛之声愈娇。


    最后一丝理智的薄冰彻底消融,张居正如同困兽脱枷,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她惊呼声尚未出口,已被他灼热的吻尽数吞没。脚步踉跄急切,撞翻了妆台边一张绣墩,两人一同陷入身后柔软的锦衾之中。


    青丝如瀑,泼洒在深色的锦缎上,与他的须发暧昧地缠绕。帐幔被带起的疾风拂动,烛影在帐上剧烈地摇晃跳跃,勾勒出紧密交叠,激烈起伏的剪影。


    光影凌乱,分不清是谁在索求,又是谁在给予。只有压抑不住的呼吟,如同潮汐,起落不息。交织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在兰室内弥漫开来,如同最缠绵悱恻的夜曲。


    他们是劫波渡尽的夫妻,是失散又重逢的燕侣。那曾经横亘其间的三年光阴,最初的陌生与疏离,醋海翻腾的酸楚,深重难言的歉疚,刻骨铭心的爱恋……


    所有悲欣交集的滔天巨浪,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抛却。只剩下最纯粹的吸引与融合,只剩下灵魂深处跨越生死的呼唤与回应——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过了分离,之后就三年甜蜜时光,纯甜的那种。


    1、《明世宗实录》辛酉,御史林润逮严世蕃、罗龙文至京。仍列世蕃居卿奢僣、**诸不法状甚,具诏下法司讯状。刑部尚书黄光昇等乃总挈润前后奏词,成狱谳之言:“乃怏怏怀怨,望安居分宜。足迹不一至戍所,龙文亦自浔州卫逃归,相与谩言诅咒、构煽狂谋,招集四方亡命奸盗,及一切妖言幻术、天文左道之徒至四千余人,以治宅为名,阴延谙晓兵法之人,训习操练,厚结剌客十余人,专令报仇杀人、慑制众口。至于畜餋奸人细作,无虑百数,出入京城、往来道路、络绎不绝。龙文亦招集王直通倭余党五百余人,谋与世蕃外投日本。其先所发遣世蕃班头牛信,亦自山海卫,弃五北走,拟诱致北虏,南北向应。世蕃子诏庭,以带俸锦衣在京窝隐,前项刺客细作,朝夕词伺其父。严嵩溺爱蔑法,留世蕃原籍,乃敢崇饰伪辞,奏祈释戍。欺罔不忠,莫此为甚。按世蕃所坐,死罪非一,而望诽上尤为不道。请同龙文比拟子骂父律处斩。”狱上,上曰:“此逆贼非常,尔等皆不研究,只以润说一过,何以示天下后世?其会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从公鞫讯,具以实闻。“于是光昇等复勘实其交通倭虏、潜谋叛逆,具有显证,前拟未尽其辜。请亟正典刑,以洩天下之愤。得旨:“既会问得实,世蕃龙文即时处斩。”


    2、《明史纪事本末》:上从之,命斩世蕃、龙文于市。二人闻,相抱哭。家人请写遗书谢其父,不能成一字。都人闻之大快,各相约持酒至西市看行刑。


    第139章 岁月静好


    晨光无声漫过鲛绡帐, 黛玉于暖衾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明,目光却已先一步, 被枕畔的大长胡子攫住,微讶之后,方是含羞一笑。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丈夫身边。


    与这把胡子的初会,更有一番奇趣。须丛为他更添了几分沉厚温醇,如窖藏经年的酒醪,透出醉人的底蕴。


    彼时情浓忘我,玉臂轻舒,环抱着丈夫的颈项, 那青髯便如藤蔓, 缠绕于皓腕之上, 带来一种微妙的束缚与亲昵。


    张居正笑意微漾, 颔下便起波澜,髯须随之轻颤, 摩挲着她的下颌与颈窝, 痒到人心尖里去了。


    这会子, 丈夫还侧卧在枕上,长睫低垂, 在眼下投下浅浅的弧影,鼻息匀长沉静。她悄悄挪近,惹得心尖又是一阵急跳。


    黛玉屏住呼吸,指尖轻柔地拂过他沉睡的轮廓,滑过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那片垂落胸腹的长须上。


    心念微动, 一点顽皮悄然滋生。她促狭窃笑,指尖在浓密的须丛中灵巧穿梭,分出几小缕,极有耐心地开始编织细小的发辫。


    细微的牵扯感到底扰动了阁老的深眠,张居正缓缓掀开眼皮,眸底初时还带着薄雾般的朦胧,待看清是她,那薄雾瞬间便化作了春水,澄澈而温柔,无声无息地将她笼罩,仿佛天地间只余她这一人值得凝望。


    “白圭,”她低唤,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与慵懒,指尖仍恋恋缠绕着那缕编了一半的须梢,“已经寅时,让你误了早朝如何是好?”


    张居正唇角漾开一丝笑意,宽大的手掌覆上她摆弄胡须的柔荑,“无妨,已告了病假。”


    黛玉心头一紧,另一只手立时探出,急切地抓向他的手腕:“可是哪里不适?”指尖急切地搭上他的脉门,凝神细察。


    他却顺势反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入掌心,另一臂舒展,将她纤细的腰肢往怀中一带,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呢喃道:“是病,亦非病。蚀骨灼心,唯卿卿可解……”


    张居正稍顿,温软的唇瓣已沿着她优美的颈线,细细啄吻而下,带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久旷三年的相思病,非林大夫着手成春不可。”


    黛玉双颊如染醉霞,羞得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震动,伴着愉悦的笑声,回响在她耳畔。


    他的吻并未停歇,如密集温热的雨点,落在她的发顶、眉心、眼睑,最终覆上她微启的唇瓣,唇舌交缠,将未尽的话语与分离的苦涩尽数吞咽融化。


    张居正滚烫的大手,在她微凉的脊背上游移,所过之处点燃簇簇星火。她嘤咛一声,手臂攀上他的颈项,热烈地回应着。


    寅卯之交,天空泛起一层蟹壳青,庭院尚沉在薄薄的残夜之底。灰白如雾的光线,悄然爬过翘檐和花窗的轮廓,仿佛一张墨色未浓的淡影。庭院里,芭蕉叶垂着大颗宿露,坠而不落,竹枝筛下些许微光,明暗参差,如碎银铺散于苔痕斑驳的砖径之上。


    此时万籁尚未齐鸣,唯闻隔墙鸟鸣三两声,似在幽梦中偶语。间或又传来宿露从叶尖跌入池水的清响,宛如断续的玉磬轻叩。池中荷叶虽未展尽,已有清圆之姿,承接着疏疏落落坠下的露滴。


    黛玉如风中柔韧的柳条,紧紧缠绕着他,指尖在他宽阔的背脊上留下情动的划痕。仿佛要将这三载错失的光阴,用金针渡线,轻捻慢揉,尽数在锦帐内缠绵织补回来。


    日影悄然在窗棂上移动,由清冷的淡金,转为明亮的暖黄,帐内方彻底归于宁静,只余下两人依偎着,聆听彼此失序心跳,渐渐平复。


    待到重新盥洗清爽,氤氲的水汽弥漫在净室。黛玉穿着蝉翼纱衣,执起精巧的小银剪子,坐在镜前为张居正修整长须。


    被她戏弄过的长须散开,扭曲成滑稽的小卷毛。他端坐如松,下颌微抬,任那微凉的刃尖,小心翼翼拂过面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镜中映出他温和带笑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妻子认真的侧脸。修整完毕,轮到他执起螺黛,指尖稳而轻柔,细细为她描画罥烟眉。彼此无言,只有目光在铜镜里无声交缠,尽是怜惜与沉醉。


    妆点好了容色,黛玉又素手为丈夫抚平衣襟每一丝褶皱,系紧腰带,他亦低首为她整理裙裾,系紧腰间丝绦,指尖偶尔拂过她柔软的腰肢,便是无声的暖流交汇。


    镜中一双璧人,默默对视,眼中盛满了浓稠蜜意,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彼此的生命里。


    午后熏风慵懒,携着庭院里栀子与泥土的芬芳,轻轻掀动湘妃竹帘。十一岁的青香,牵着七岁的青溪,青溪又小心拉着三岁的青峰,三个小小的身影鱼贯而入,规规矩矩行至父母跟前,齐声道:“父亲,母亲安好。”


    青香身为大哥,代表弟弟们向父母作揖道:“谨叩椿萱:伏惟夜卧安和,晨起怡豫。暑气浮动,敢请爹娘善加餐饭。”


    张居正笑道:“起来吧,吾儿孝心可嘉。庭前玉树初发,当效其勃然之姿,勤学不辍,为两个弟弟做好榜样。”


    “乖儿近前,出入须避晓寒,勿忘添衣。”黛玉将三个孩子招到膝边,一眼就被那最小的身影攫住,离家时襁褓中粉团儿似的婴孩,此刻正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望着她。


    青溪轻轻推了弟弟一下,笑着教他:“峰儿,快叫娘亲呀!”


    青峰小嘴微张,清脆地唤出:“娘亲!”这一声呼唤,直击黛玉心扉最柔软处。


    她再也抑制不住,俯身一把将幼子紧紧拥入怀中,深嗅着奶香与阳光的气息。无数个牵肠挂肚的日夜,尽数化为泪水无声滚落,沾湿了孩子柔软的鬓发。


    庭院里日影斑驳,投下海棠花细碎的光影。黛玉坐在柔软的蒲席上,青峰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兽,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进母亲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颊,再也不肯离开半步。


    青溪见状,也立刻丢开手中的布老虎,扑过来抱住母亲另一条手臂,小脑袋使劲往她臂弯里拱,嘴里嘟囔着:“娘亲抱溪儿!抱溪儿!”


    他使出浑身解数,吸引母亲的注意,一会儿举起布老虎夸张地吼叫,一会儿又拿起竹蜻蜓要母亲吹飞,眼巴巴地等着夸奖。


    青香则安静地立于母亲身侧,执着小扇,一下下轻轻为她扇风,驱散午后的燠热。见娘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便懂事地掏出自己的小帕子,踮起脚轻轻地为她擦拭。


    他虽不语,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母亲和弟弟们的身影,像一株悄然长大的小树,默默守护着至亲。


    夫妻二人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嬉戏的孩子们。张居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青香年已十一,进学不可再缓。这个小名也不能用了。按咱们之前商讨的办法,应该送到苏州姑母处寄籍读书。”


    他目光转向妻子,带着几分不忍与探询,“只是,你才刚归家,骨肉重逢未久,青香此去……”


    黛玉闻言,心口微窒,目光落在正细心为弟弟擦汗的长子身上。青香虽年幼,眉宇间那份沉静懂事,却已有了其父的风姿。


    未及她开口,青香却已放下扇子,上前一步,小脸扬起,满是郑重,声音清亮:“父亲、母亲,儿愿往姑苏求学。姑外祖母学问精深,能得她的教导,是儿的福分。母亲归家不易,弟弟们年幼,更需母亲在身边,儿为长兄,理当为父母分忧。”话语里,是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担当。


    张居正面露宽慰与赞许,大手抚过长子头顶:“我儿志气可嘉,识得大体,甚好。”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扫过妻子瞬间含泪的眼眸,“然此事关乎长远,尚可从长计议。迟半年启程,待你母亲多享些天伦之乐,亦无不可。”


    此言一出,黛玉释然一笑。青香仰着小脸,眼中亦亮起轻松喜悦的光彩,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青溪虽懵懂,却也感受到气氛的松快,拍着小手笑起来。小小的青峰,更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抚摸母亲带笑的脸颊。庭院里的笑语声,一时更盛,连风都似乎变得格外温柔。


    傍晚时分,暑气渐消。院中青石阶上铺了洁净的凉簟,一盘冰湃过的哈密瓜摆在中央,金黄的瓜瓤,在渐暗的天光下闪着诱人的甜润光泽,清冽的甜香丝丝缕缕飘散。


    张居正随手拈起一片最饱满的瓜肉,自然而然地递到妻子唇边。黛玉含笑,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润泽了彼此相视的笑意。


    青香则坐在弟弟们中间,细心地用小银匙,一勺勺耐心地喂给眼巴巴张着小嘴的青溪和青峰。


    青溪吃得急,汁水顺着下巴流下,青香便不厌其烦地用帕子替他擦净。青峰则满足地咂着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月华初上,如清泠的泉水,无声漫过院墙,浸染着庭院角落。张居正于石几上铺开古琴,指尖轻拢慢捻,清越古朴的琴音如珠玉落盘,又似山涧泠泠,潺潺流淌开来。


    黛玉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轻声一句句教三个孩子吟唱一首古老的《采莲曲》。


    稚嫩纯净的童音应和着沉稳悠扬的琴韵,在溶溶月色里,织就一张无形而温暖的网,轻轻拢住这院中的一切。时光仿佛也在此刻变得格外温柔,无声地浸润着这来之不易的静好流年。


    三天后,灯市口张府门外,御史林润一身獬豸补青袍,他一手按在腰侧剑柄,一手猛拍向朱漆兽环的大门。


    妹妹出嫁叶家后,音讯全无。妹夫叶梦熊彻夜遍寻新娘不见,又因为父孝在身,不得久滞京城,只得忍痛将寻找妻子之事,交托给舅兄,便匆匆离京了。


    尽管林润与叶梦熊心里都明白,黛玉最可能出现的地方,便是张府了,可是谁都不愿意面对这个结果。


    经过门房通报,林润穿过长廊,在垂花门后,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夫人怀抱稚儿,身边还依偎着两个少年。她眉眼清丽如画,正垂首温言对怀中小儿说着什么。


    风拂过庭前玉兰,雪白的花瓣簌簌飘落,沾上她的鸦鬓,沾上孩子们仰起的稚嫩脸庞。林润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张脸,分明是他的胞妹!


    “玉儿!”林润声嘶力竭地喊着。


    黛玉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薄雾,旋即归于沉静。“御史大人认错人了,”她的声音遥远而疏离,“妾身顾门林氏,张府内眷。”


    她目光扫过林润惊愕的脸,又落回怀中幼儿身上,轻轻拍抚,“稚子年幼,大人莫要惊扰。”


    林润向前踉跄一步,死死盯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庞。他看见她抬手为长子拂去肩上落花,温柔低头的侧影,唇边和煦的笑意,皆是他记忆中妹妹的模样。


    可那眼神深处,却沉淀着妹妹从未有过的深慧明睿。他张了张口,想质问她为何背弃家族撕毁婚姻,想质问这荒谬绝伦的偷天换日,然而喉咙却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堵住。


    院中玉兰的冷香,孩童依恋的低语,还有“顾氏”那份拒人千里的坦然……一切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生生压回深渊。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无望的灰烬。他后退一步,事已至此,他还能奈何呢?难道要诉之公堂,逼勒妹妹与阁老和离,再嫁叶家吗?九牧林氏的名声,经不起这样的冲击。


    林润对着十步之遥的“林夫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下官唐突,惊扰夫人清静,告辞。”


    没有再质问张阁老的必要了,他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跨出张府,踏入京城刺眼的骄阳里。朱红大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门内那场真假莫辨的幻梦。


    林润袖中双拳紧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蜿蜒的血痕。他大步离去,不再回头。妹妹黛玉,今日便真真正正地,死在了他的心里……对于叶家的亏欠,也只能一点点偿还了。


    皇宫中沉迷修玄的嘉靖帝近年来衰病相寻,依旧深居西苑操控朝局。北方虏兵稍戢,南方倭警仍频。胡宗宪督师浙直,汪直出逃而倭魁未殄。戚继光练兵浙东,义乌兵初成。然倭根未除,海波未靖。


    “臣有本奏!”林润手持笏板,青袍上的獬豸兽目怒睁,一步跨出文臣之列,立于丹墀之下。他面色因激愤而微红,目光如炬,直射御座。


    “国子监祭酒沈坤,居丧守孝期间,团练乡兵,僭越祖制,擅杀之权,岂人臣可私据?盐乃国课重利,竟纵容妾父染指,其贪渎昭然!至于坐受贾人金,更是自堕斯文!


    此等行径,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他双手高捧笏板,深深拜下,声音斩钉截铁,“臣请陛下,速下诏狱,穷治其罪,以儆效尤!”


    “林御史!”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林润猛地抬头,正对上张居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张居正身着云雁补绯袍,面容白皙如玉,美髯垂于胸前。他缓步出列,身姿挺拔如孤松临渊,目光平静地迎向林润的视线。


    “弹劾翰苑重臣,需铁证如山。”张居正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御座,“倭寇肆虐淮扬,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沈坤丁忧守制,痛见桑梓涂炭,母坟亦在倭刀威胁之下!他散尽家财,召募义勇,保境安民,此乃大孝大忠!如何竟成了图谋背叛?”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沈坤所为,乃非常之时,行卫道保民之非常事!若以此入罪,恐寒尽天下忠义之心!至于‘纵妾父持盐利’、‘坐受贾人金’等事。是非曲直,当遣公正大臣,亲赴淮安,详查实证!岂能仅凭风闻奏事,便陷忠良于不测?”


    林润的脸瞬间涨红,张居正这番话,条分缕析,句句直指他弹劾无据。原本妹妹被夺,他就不忿张阁老久已,此时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声音陡然拔高:“张阁老!下官身为御史,闻风奏事乃职责所在!难道地方大员拥兵自重、贪渎不法,竟要坐视不理?阁老如此回护沈坤,莫非……”


    后面的话,在张居正如冰似霜的凝视下,硬生生卡在喉间。那目光并非怒意,而是一种审视与警告,压得他气息一窒。


    嘉靖帝本不耐早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阶下针锋相对的臣子,一个如火,一个似冰。他挥了挥手:“张卿所言亦有理。沈坤之事,确需详查。”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兀自面红耳赤的林润身上,“便由林御史为主,再选一二干员,即日启程,前往淮安府,彻查沈坤一案。务求水落石出,不得枉纵,亦不得诬陷忠良!退朝!”


    林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躬身领旨。


    原本严嵩父子倒台后,张居正想再请假三年,好好陪着妻儿安享天伦之乐,闭门蛰居。


    奈何北虏南倭,并为国患,政事蜩螗,民生憔悴,让他无法安心遁世。就好比今日,若非及时阻止了林润的弹劾,只怕国子监祭酒沈坤,就要冤死狱中了。


    黛玉听张居正提到此事后,说:“我有一艘三桅海船泊在直沽,正直春夏东南风期,与其走运河经两月长途到淮安。不如让林御史乘我的破浪号到淮河口,再换小船溯淮河上行至淮安,顺利的话半个月就能到。”


    张居正点头道:“唯愿海波早靖,早日开关,如此蕃税倍于农赋,也不至于让大明的百姓,都被困死在土地上。”


    当林润踏上破浪号时,才发现这竟然是林夫人的船,原来在妹妹逃离福建的那些日子,在广府组建了庞大的海船队,贸易遍及吕松、暹罗、爪哇、安南等国,一次出海所盈之利,就足够太仓银增百万了。


    这位富可敌国的女船王,英明睿智,胆识过人,怎么都不可能是他足不出户的妹妹。林润望着茫茫大海,心绪起伏,感慨万千。


    船抵淮安码头,空气中残留着烟火,焦糊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林润刚踏上跳板,便见城门口一阵骚动,群情激愤。


    “天杀的倭贼!昨夜又摸到姚家荡了!要不是沈状元带人来得快,老子一家老小都得填了倭刀!”


    “对!沈祭酒是咱淮安的活菩萨!”


    “状元兵!是状元兵护着咱们!”


    “可恨那范太守,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还诬陷沈状元图谋造反!”


    听到这话,林润心头剧震,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朝着姚家荡的方向疾驰而去。


    离姚家荡尚有数里,浓烈的血腥气已随风卷来,眼前景象,令林润勒马僵立,如遭雷击。


    一片开阔的河荡之地,水洼处处,泥泞不堪。战场尚未清理完毕。折断的倭刀、碎裂的竹盾、染血的破布,狼藉满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战场中央一个新垒起的大土丘。一些乡民正默默地将残缺的倭寇尸首拖曳过去,草草掩埋。


    “这便是埋倭墩?”林润的声音干涩发颤。他从未想过,弹章里轻飘飘的“擅杀”二字,落地竟是如此惨烈恐怖的景象。八百倭寇!就地掩埋!这需要怎样惨烈的搏杀?


    林润喉头滚动,说不出一个字。他目光扫过战场边缘,几个乡兵正搀扶着一个中年人走来。


    那人左臂用布条草草吊起,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血污浸透,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正是国子监祭酒沈坤!


    一个乡民扑通跪倒在泥泞中,对着沈坤连连磕头,泣不成声:“沈老爷!要不是您带人赶到,我老娘就……”话未说完,已是嚎啕大哭。


    沈坤用右手吃力地将他扶起,声音显出疲惫:“快起来……保护乡梓,分内之事。”他抬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御史林润。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坦然,有沉痛,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林润如芒在背,他看到沈坤孝服上层层叠叠的暗红血渍,看到他那条无力垂下的伤臂,看到周围乡民眼中毫不作伪的感激与依赖,更看到这修罗场般的新坟。


    被淮安太守范槚,给事中胡应嘉,精心炮制的弹劾文书,此刻变得荒谬至极。而他林润竟然差点做了诬陷忠臣的奸佞!


    他翻身下马,步履竟有些踉跄。走到沈坤面前,看着这位形容憔悴却脊梁如铁的昔日状元,林润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无比的问话,声音低哑得连自己都陌生:“沈大人,你何至于此?”


    沈坤扯了扯嘴角:“丁忧守制,本应庐墓读礼。然倭寇如蝗,荼毒桑梓,焚我屋舍,掘我祖坟!老母泉下,岂能安枕?”


    他目光扫过那巨大的埋倭墩,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林大人,沈坤散尽家财,团练乡兵,只为护住这一方水土,护住身后母亲坟茔!”


    沈坤猛地昂起头,直视林润,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慷慨,“若此为罪,沈坤愿引颈就戮!但求放过这些,随我出生入死的淮安子弟!他们,无罪!”


    “沈老爷无罪!”周围的乡兵百姓闻言,群情激愤,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


    林润站在愤怒与悲怆的漩涡中心,脸色惨白如纸。袖中的弹章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俱焚。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林润眼中所有的质疑、愤怒、刚愎,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甸甸的愧怍。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形容枯槁却目光如炬的沈坤,郑重地双手抱拳,深深揖了下去。


    他再开口,声音带着沉痛,“沈公忠义贯日,孝勇动天!是林润孟浪失察,几为奸人所误!此间真相,本官定当据实回奏天听!”最后几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是夜,沈坤邀林润至寒邸吃饭,听闻沈坤与张阁老相识十数载,林润不由问起了他是否了解张阁老的夫人。


    沈坤道:“张阁老与夫人相识于少年时,也算青梅竹马了。”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彩色旧书,“这本《童蒙养正录》就是林夫人十三岁时编写的。”之后又叙说了张阁老夫妻从前恩爱相守的点滴细节。


    林润翻看了书中的内容,发现为书提序的,正是当年的湖广解元张居正,心中蓦然一痛。她果真不是自己的妹妹,倘若自己不强求妹妹报恩,他们夫妻就不会经历长久的痛苦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涌上心头。


    返回京城后,林润到潇湘书林买了一本《童蒙养正录》,却看到林夫人带着长子在挑书,忍不住上前对她说:“林夫人,对不起,是我错认,以至于你们夫妻……”


    黛玉缓缓摇头,抚着儿子的发顶,微笑道:“遇上这种事,一时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但我也无法将令妹归还。窃思同承林氏一脉,若蒙不弃,愿与君结为义兄妹,以续此缘,兄其允乎?”


    林润嘴唇微抖,强抑下夺眶而出的眼泪,颔首道:“蒙妹厚谊,兄所愿也!自当视若同胞,休戚与共,永为依恃。”


    “兄长!”黛玉当即福身一礼。


    “妹妹!”林润将她虚扶起,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青香举起自己的手帕,对林润道:“舅舅,别哭,外甥给你擦眼泪。”


    “嗯,好……”林润握住手帕,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穿越还是会穿越的,但不会再有离别苦了,后面是张阁老与媳妇在宫里天天见面,前朝后宫共同搞事业哈。


    1、《山阳县志》卷二十一记载:(嘉靖三十六年初),倭数千人自日照流劫至淮安,时邑人沈坤方家居,散赀募乡兵千余屯城外。倭纵火焚烧,官兵且却。坤率兵力战,身犯矢石,射中其酋,倭始退。


    2、《江南通志》:乡兵乘胜追击,城上望之,呼曰‘状元兵!’未几,倭以二十二船从泗而下,焚掠尤惨。坤极力会战。


    3、《重修宝应县志·摭记》记载:世宗嘉靖三十六年五月一日巳刻,倭从高邮至宝应,越宿移舟淮郡,遇沈状元家兵,冲突复回……至十七日挖北盐坝乘水放舟而去。


    第140章 破除迷幻


    夏末的午后, 阳光透过玻璃窗,筛落一室迷蒙的金尘,静静浮在青砖地上。窗外蝉声织成一片粘稠的网, 闷闷地罩着庭院。几株海棠,垂丝袅袅,似美人慵起, 慵然舒展纤柔的玉臂,披着霞色新妆。


    黛玉走进书房,阳光在她的青色罗裙上流淌,裙摆绣的锦鲤,便似在水中浮动。


    “方才李时珍来拜辞,”她立在案边, 声音清泠, “说太医院专崇典章旧籍, 拘泥方书陈说。他想重修本草, 正其讹谬。”她抬眼,目光投向案后的丈夫, “又适逢家书告急, 其父染疴乡里。李时珍便拜表请归了。”


    张居正搁下手中的湖笔, 他抬起头,面容在柔光里, 愈发显得白皙,几缕美髯垂落胸前。那双清亮的眼,此刻映着妻子温婉的轮廓。


    “东璧兄早有此意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暖意,“陛下为求长生, 求丹问药,为方士炼丹采购朱砂、水银等,一年耗银将近二十万两,从不召见太医。太医院,非济世之所。”


    他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面上叩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笃”声,“东璧兄志不得伸,如翼缚笼中。还不如早早归去,为万千百姓救死扶伤。”


    黛玉轻轻颔首,发间一支玉簪流泻下一点微光。她移步绕到书案一侧,葱白的手指,替他理了理案头几本线装书。


    “你说得对,”她远山含黛的眉间,拢上了薄薄的忧色,“嘉靖帝近来衰病侵寻,昏聩狂悖更甚。一旦他倒下,倒霉的可不只是那些进献丹药仙方、伪造祥瑞的方士,”她抬眼,目光穿过玻璃窗,望向禁宫的方向,“太医院也会被追责。”


    她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却沉甸甸地压着,“可他还要大兴土木,征调京畿、山东、河南民夫五万人,轮班建造道宫。漕船尽运木石,漕粮延误,今冬又将无雪……”她的话没说完,忧虑已尽在眼底。


    张居正的目光追随着妻子微蹙的眉尖,冷冽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你不用担心这个。”他声音沉静,驱散了那缕忧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一股清冽如雪松寒泉的气息随之笼近,“我与蓝道行,已有了扫清方士的计划,让陛下所信奉的魑魅魍魉,一个个现出原形。”话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冷酷杀伐之意。


    黛玉心头微松,倦意便悄然爬了上来。她抬手,指尖探向鬓边,欲卸下那支玉簪,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几缕,拂过她凝脂般的颈侧。


    “嗯,昨夜没怎么睡,我先歇午觉去了。”她低低应了一声,便要转身回房歇息。


    然而手腕一紧,一股力量将她轻轻一带,黛玉的背脊便撞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张居正的手臂铁箍般环在她腰际,将她牢牢拥在身前。下颌抵在她柔滑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柔软的耳廓。


    “就在这儿歇。”他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低沉而微哑,像陈年的酒,带着几分醉人的霸道滋味。


    话音未落,细密的吻已如骤雨般落下,沿着她光洁的额角,微阖的眼皮,一路蜿蜒至她纤柔的颈侧。他的唇带着微灼的热度,引得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黛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侧头躲避,脸颊却蹭过他微凉的丝质衣襟。“别……”她气息微促,带着一丝软弱的推拒,手抵在他胸前,却并未用力,“下晌我还要去蒙正堂上课……”


    “耽误不了你。”那有气无力的推拒,不过是投入火中的薪柴。张居正的手臂收得更紧,吻得越发深入,带着攻城略地的强势,撬开她微启的唇瓣,贪婪地攫取她口中清甜的气息。


    书案被她的腰肢无意撞得轻晃,案头一叠垒得齐整的线装书,顿时走了样子。


    纠缠的唇舌间,他低哑的声音含糊逸出:“过两天,陆绎与吏部尚书吴家的五小姐成亲,陆炳送了请柬来,”他略略退开寸许,给她一丝喘息之机,深邃的眼紧锁着她染上红晕的脸颊,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你同我一起去。”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原来的吴三小姐等不到陆绎,前年先嫁出去了。”


    黛玉正被他吻得气息不稳,脑中还有些混沌,乍闻此言,先是一愣,长长的眼睫飞快地眨了几下,一抹真切的暖意在她眼底漾开,唇角绽出一个欣慰的笑靥。


    “阿绎可算是成家了。”她声音里带着笑,随即,一丝极其敏锐的疑虑浮上心头,她抬眼看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探究,“我离家的这三年,陆炳没有到蒙正堂,来找我解丹毒么?”她问得小心,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线条,像在寻找答案。


    张居正的目光在她欣慰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领口处。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抚上她小巧玲珑的耳垂,动作看似随意地捻弄着珍珠耳坠。


    “找了。”他答得干脆利落,指尖微一用力,精巧的搭扣松开,耳坠落入他掌心。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唯有那捻着珍珠的指尖,透着一丝微恼的力道,“我说你回娘家去了。”


    他目光下垂,落在她另一只耳垂上,重复着摘取的动作,“让他去找李可大解毒,搪塞过去了。”两只耳坠都被他摘下,一并摆在案头楠木镇纸上。


    张居正手臂忽地用力,将她整个身子向上轻轻一提。黛玉只觉得腰间一紧,双脚骤然离地,下一刻,已被他稳稳地安置在书案之上。


    冰凉的木案,透过薄薄的夏衫传来,激得她微微一颤。不等她坐稳,他高大的身影已俯压下来,将她困在书案与他的怀抱之间。细密灼热的吻再次落下,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流连于她纤细美丽的锁骨间。


    她的身体在他强势的索求下微微扭动,试图寻找一丝空隙,手肘无意间撞到了案头一方端砚。


    砚台倾倒,墨汁泼洒,染黑了半卷摊开的白宣。一摞线装书哗啦啦滑落在地,笔架上挂着的几支紫毫,也像打秋千似的乱晃。


    “啊呀!”黛玉轻呼,带着嗔意,又有些无奈的好笑。她推着他的肩,指尖触及他丝滑的衣料,“人家休沐一天,都巴不得睡得昏天暗地,你老缠着我干什么?”


    她偏过头,躲避着他追逐的唇舌,微喘着,脸颊红霞更盛,声音带着一丝软糯的娇嗔,“再好的药,一剂三煎味也淡。若婆婆还在跟前儿,见你这样连宵彻曙,为我耗泄精神,不骂我是妖精才怪呢!”那“妖精”二字,被她含在唇齿间,带着羞怯的尾音,撩人心弦。


    黛玉娇嗔的话语和含羞带怯的神态,如同最醇美的蜜糖,瞬间融化了张居正眼底最后一丝强硬。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那笑声沉浑悦耳。张居正稍稍撑起身,双手捧住她滚烫的脸颊,迫使她迎上自己灼热专注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海,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占有。


    “夫人平胁曼肤,雪肌滑泽,”他一字一句地道,目光随之描摹过她每一寸轮廓,“分明是天上的仙女。”指腹带着薄茧,爱怜地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脸颊肌肤,“而况我娘又不在这儿,”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气息交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哄般的磁性,“你怕什么?”


    那直白而滚烫的赞美,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灌入黛玉的心田。心尖上那点残存的抵抗,像春雪受暖即融,一下子软了,化了。


    她抵在他肩头的手指,悄然卸了力道,紧绷的身体,也缓缓松弛下来,柔顺地依偎进他怀里,任由他温热的唇再次覆上。


    披在肩上的那幅轻软如烟的披帛,无声无息地滑落,堆叠在凌乱的书案上,宛如一朵轻云飘在那儿。


    就在这意乱情迷的当口,黛玉微微侧过脸,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书案另一角堆积的文书,一行熟悉的字迹猛地撞入眼帘。


    那字迹清峻刚直,力透纸背,曾在岭南无数个日夜,由猎鹰阿飞送抵她的窗扉。黛玉心头骤然一紧,刚才还软成一池春水的身子,瞬间僵直。


    “他……”她声音微颤,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疑与慌乱,“他怎么会寄信给你?”那疑惑之声,刺破了满室的旖旎。


    一丝不安迅速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丈夫,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还有一丝怕他生怒的怯意。


    正是这份怯意,让她在张居正再次低头吻来时,躲了一下,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愈发深入的撩拨,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头。


    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了怀中人,瞬间的僵硬和那声调里的异样。他抬起头,目光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封寄给“吏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张老先生台座”的信函。


    “后学赐同进士出身叶梦熊谨禀”的落款,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眼底,他唇角那点因情动而生的暖意,迅速冷却消失。


    他伸出手,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从案上取过那封信。修长的手指捏着薄薄的信笺,轻轻抖了两下。


    “他很聪明,”张居正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尖锐讽刺,“若是直接寄信给你,猜想你未必能收到。”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微颤,抚上黛玉鬓间尚未摘下的一枚小钗,动作看似温柔,冰凉的触感却让黛玉微微一缩。


    他捏着那枚小小的金钗,目光却冷冷地钉在那封信上,唇边勾起一抹弧度,语气里的醋意,尖锐得几乎要溢出来:“寄给我,但是又用粤文书写,我看得半懂不懂,那小子笃定我不敢让外人来通译,自然要老实交给你。”那“老实”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不满。


    黛玉只觉得脸上轰然一热,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她强自镇定,从他手中抢过那封信。她垂着眼睫,飞快地扫过信纸上的字迹。


    那些带着广府韵味的字词映入眼帘,她的脸颊瞬间红得滴血,却又在下一秒,被她强行用意志力压了下去,只余下耳根一片烧灼的红晕。


    黛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躲闪的眼神,早已将她内心的慌乱出卖无遗。


    这强作的镇定落在张居正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方才被刻意压下的醋意,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瞬间如野火般燎原而起。


    他猛地俯身,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带着惩罚般的力道,狠狠吻了下去。这个吻不再有方才的缠绵,只剩下攻城拔寨的凶狠。


    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掠夺着她的呼吸,也试图驱散那封信带来的所有阴霾。


    黛玉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身体被迫向后仰倒。手肘慌乱中扫过书案边缘,“哗啦”一阵响动,砚台、笔架、搁臂、还有几本线装书,如同被狂风席卷,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墨汁飞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污迹。


    混乱的声响中,张居正终于稍稍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的唇仍离她极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红肿的唇瓣上,眼神幽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着惊涛骇浪。


    他紧盯着她迷蒙的眼,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救命恩人,写了些什么?”他目光如火,几乎要将她灼穿,“让你这样脸红心跳,娇羞无限?”


    黛玉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向丈夫那双燃烧着醋火与执拗的眼,心底那点慌乱,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知道,此刻任何掩饰都只会更加激怒他。她定了定神,努力平复着气息,抬起眼,迎上他迫人的目光,唇角甚至勾了起来,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倔强。


    “没写什么,”她声音还有些不稳,但语气清晰,“只是说……海瑞的两个女儿出嫁了。”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王氏不想一人孤单在广府,下月将随海船到京城,投奔我来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张居正眉头紧蹙,此番说辞,显然并未打消他心头的疑虑。他依旧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挖出隐藏的秘密,又怕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说来也是时候,将海瑞调任淳安知县了,让他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他顺着她的话接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依旧锁着她,“等作出政绩来,才好将他提上户部主事的位置,给嘉靖帝上《治安疏》。”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信写得那样长,还写了些什么呢?”那“长”字被他咬得极重,醋海翻腾,几乎要从齿缝中溢出酸味来。


    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翻涌的不甘,黛玉心底那点残余的羞怯,忽然被一种有恃无恐的勇气取代,甚至生出一丝,想要小小挑衅一下这醋阁老的念头。


    她微微扬起了小巧的下巴,努力做出一种虚张声势的强势姿态,眼波流转,故意迎着他审视的目光。


    “写了让你醋海翻波,辗转难眠的话,”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像孔雀的羽尾,轻轻搔过人的心尖,“阁老要不要听?”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惊讶。


    这带着挑衅意味的反问,不过就是仗着他拿她没办法,醋也是干醋罢了。


    张居正眸色骤然一沉,那里面翻涌的妒意,瞬间被一种更为霸道的火焰取代。他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双手猛地箍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提,将她整个人从书案上抱离。


    黛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腿下意识地乱蹬起来,绣鞋落地,履上的珍珠,在挣扎间划过一道流光。


    “放我下来!张居正!”她又羞又急,双手捶打着他坚实的肩膀,“这会子是白天!”她试图搬出礼法规矩,“成何体统!”


    见他脚步毫不停顿,抱着她径直走向铺着冰簟的罗汉榻,她更是慌了神,声音里带上了央求之意,“别……我昨儿就换了三回裙子,今儿又来,会被丫鬟婆子笑话的!”想到仆妇们可能的暧昧眼光,她的脸颊烫得惊人。


    张居正已行至榻边,闻言脚步微顿。他低头,看着怀中妻子羞窘慌乱的芙蓉面,因醋意而紧抿的唇角,竟缓缓向上扬起狷狂的笑意。


    日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照亮了笑容里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夫人貌美身娇,富可敌国,华裾珠履不可胜数,一天换十次又何妨,让他们羡慕去吧。”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如同醇厚的酒,将她所有的抗议和羞怯都彻底淹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俯身,高大的身影随即覆下,带着清冽的香气,将她眼前的光线彻底遮蔽,也温柔地笼罩了她的整个世界。


    蝉声依旧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唱,粘稠的空气里,只剩下罗汉榻上的细微声响,和那交织缠绵的呼吸声。


    未时二人醒来,张居正侧首,见黛玉青丝逶迤,星眸半掩,似有清露凝于睫上。便以指腹轻拂其腮,“夫人…还安适否?”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歉疚。


    黛玉睫羽微颤,唯见腮边霞色愈浓,螓首渐低,良久,细语若春蚕啮桑:“张相公雄姿伟器,长于机变。我本草木之人,哪堪这样攀折。”


    听了这话,张居正下颌微扬,美髯轻颤,唇角噙春,将妻子又往怀中揽紧了几分,“那我下回再温柔一点。”


    窗外的海棠花,如同裹在粉裳里的美人,吐纳着芳息。微风过时,枝梢轻轻摇曳,便似不胜酒力,低垂了晕红的面颊。


    书案下,被揉皱的书信一角,静静躺在泼洒的墨渍里,纸页上,墨字遒劲,最后几行清晰地写着王氏抵京的船期,以及一段难忘的情。


    “卿已非吾妻,然则心灯未灭,三更五鼓犹牵肠。漏断星沉不敢忘,半世魂萦皆是你。苍鹰掠尽千山路,寸寸相思烙骨深。”


    墨迹与泼洒的污渍混在一处,如同一个欲言又止的句点,被遗忘在满室浮动的光影与无声的缱绻之外。


    三日后,天边月冷如霜。白云观深处一间净室,只一盏油灯摇曳。蓝道行指尖蘸着茶水,在斑驳木桌上缓缓写下四个名字:“段、王、胡、陶。”水痕在昏黄光下幽幽发亮,“这几位就是陛下比较宠信的方士了,据我几年窥探,不过都是江湖骗子罢了。”


    “段朝用自称会炼金术,实以贱铁淬药汁染成,遇磁石立现其伪。”蓝道行声音低沉,字字清晰,“王金献出的‘仙桃’,乃蜡封蜜浸凡品,久置必腐生蛆;所献‘五色神龟’,不过龟甲涂以矿彩,水浸色褪,腥腐难当。”他抬眼直视张居正,又继续道,“还有胡大顺伪托纯阳祖师的《万寿金书》,其手稿我撇了一眼,新墨犹湿,何来古意?”


    张居正端坐如钟,案上清茶已冷。蓝道行所言,与他暗中遣锦衣卫密查所得,严丝合缝。他凝视眼前道士:“蓝真人既知天命,何以自陷此杀局?”


    要在同一天揭露这些骗子,对于嘉靖帝的冲击一定是巨大的,蓝道行此举,也必然会受到刻薄帝王的猜忌。


    蓝道行嘴角牵起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笑,似悲悯又似决绝:“天命昭昭,岂容妖道久蔽圣聪?此身何惜,惟愿为大明涤此污浊。事成之日,我自当入诏狱,以身为薪,烧尽误国迷瘴!”


    窗外一声夜枭凄鸣掠过,张居正指节轻叩桌面:“司南。”


    角落阴影里,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内侍无声趋前,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他低眉顺眼,双手捧上一卷薄册:“禀师丈,王金那‘万岁芝山’,内里早已霉朽生虫,只靠金漆涂抹遮掩。他伙同内库管事太监,以霉烂陈芝反复染金充作新贡,账目在此。”


    册页翻动,墨字与鲜红指模刺目惊心。师父黄锦已暗中铺好内廷之路,只待雷霆一击。


    张居正眼中寒光一闪:“三日之后,西苑‘献瑞’,便是宫中妖魔魂飞胆散之时。”


    西苑深处,炉鼎蒸腾,烟气如瘴。


    嘉靖帝斜倚锦榻,手指捻着一枚方士王金所献的“仙桃”,面上竟浮起些微红晕。


    皇帝浑浊双眼扫过阶下肃立的阁臣。徐阶垂首如老僧入定,高拱面沉似铁,李春芳眉间锁着忧烦,唯张居正默立如松,白皙面容在缭绕烟雾里若隐若现。


    “诸卿,”嘉靖声音干涩如裂帛,手指着盘中仙桃,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此乃王金于昆仑绝顶,得西王母亲赐,食之可寿延一纪。祥瑞屡降,天眷朕躬啊。”


    徐阶瞥了几位臣僚,见几个年轻人都低头不语,唯恐陛下不虞,只得主动站出来恭维皇帝,“皇上玄威仁覆,道化神行。是以灵贶骈臻,上应天心之眷。”


    嘉靖帝听了很是高兴。张居正默然而立,目光与侍立丹炉旁的蓝道行悄然一碰。


    “紫府宣忠高士段仙师,”嘉靖帝浑浊的目光,又投向段朝用,“且为朕与诸卿,再演这点铁成金之术!有了这个点金术,朝廷就不用收税了,你们再也怪不得朕,滥用民脂民膏了!”


    段朝用强作镇定,燃起丹炉。铜勺搅动着“仙器”中黑沉的药汁,烟气升腾。他念念有词,将一块顽铁投入,待取出时,赫然已裹上一层黯淡金色!


    几位阁臣中见此景象,不由低低吸气。如此搅弄了许久,段朝用的额角渗出细汗,将“仙金”呈至御前。


    “陛下!”张居正清朗之声陡然响起,他从容出列,对御座一揖:“既为真金,当不畏磁石相引。臣斗胆,请以宫中司南磁石一试真伪。”嘉靖帝眉头微蹙,手不耐地挥了挥。


    不过几息功夫,陆炳魁梧的身影已无声立于殿侧,他手托漆盘,盘上摆着一块黑沉沉磁石。


    段朝用当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陆炳眼神如鹰隼掠过他,径直取过“仙金”靠近磁石。


    只听“嗒”一声轻响,那金块竟倏然被牢牢吸住!段朝用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嘶声哀嚎:“陛下饶命!是……是药汁染色……”


    众阁臣咋舌,又不敢进谏,从前为劝阻陛下不要搞玄修,不知贬谪、下诏狱、杖毙了多少人。除非嘉靖帝能自己醒悟过来。


    铜炉烟气兀自缭绕,却再无半分仙意,只余刺鼻的腥臭。嘉靖帝还没有从“炼金得铁”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忽然面色由红转青。猛地将手中那枚“仙桃”掷于丹陛之下!


    蜡壳碎裂,蜜汁横流,几条白胖蛆虫,赫然在黏腻汁液中蠕动挣扎,刺目惊心。皇帝喉头咯咯作响,手指死死抓住御座扶手。


    “妖……妖物!”嘉靖帝的声音高亢而嘶哑,充满了惊惧之意。


    司南悄然上前:“禀万岁爷,王金所献‘五色神龟’,经日曝水浸,彩绘皆消融,龟甲已然发臭。”


    他挥手示意,两名小内侍战战兢兢抬上一个木盆。盆中污水浑浊,一只褪了色的乌龟漂浮其间,腐臭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王金面无人色,抖索着跪倒,牙关相击,语不成句。


    蓝道行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胡大顺伪撰《万寿金书》,托名纯阳,实为其子胡元玉提笔所书!真迹在此!”


    一卷古旧经卷与簇新书稿同时捧出,墨色深浅,纸质新旧,判若云泥。


    胡大顺瘫软如泥,连求饶的气力也无。


    嘉靖帝死死盯着那匍匐在地,抖如秋叶的三个人,眼神中满是狂怒与怨毒,还有被愚弄的耻辱。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拖下去,下诏狱,杖五十!”


    几名锦衣卫猛扑上前去,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那三个妖道的双臂。昔日盛宠在身的高道,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癞皮狗,被粗暴地架了起来。


    头上的紫金莲花冠歪斜着掉落,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遮住了他们惨无人色的脸。那些华贵的云鹤紫绶仙衣,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地上的香灰和血迹。


    嘉靖帝怒火攻心,胸口起伏不平,很快大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肝肺一块儿咳嗽出来。司礼监太监黄锦,连忙向秉一真人催促道:“真人,到了万岁爷服仙水的时候了,您可得快着点儿。”


    秉一真人陶仲文见到同行被拖下去三个,心中已有些慌乱了。但他毕竟有几分修为,还能保持镇定。


    自己鹤发童颜本就具有最大的迷惑性,他轻摆紫绶仙衣的广袖,于玉碗清水中化开朱砂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宽袖微动间,一抹微不可察的药粉滑入黑水,瞬间消融。


    皇帝急切饮下符水,面上灰败稍褪,喟叹:“还是真人道法通玄,侍朕最恭。”


    “陛下!丹炉危矣!”蓝道行陡然厉喝,身形微动,袍袖拂过炉侧的紫铜火钳。


    “当啷”一声过后,紧接着轰然巨响!


    天崩地裂,丹炉炸裂!炽热的碎片,裹挟着焦黑药渣,火山般喷溅四射!侍卫惊惶护驾,陶仲文狼狈踉跄,手中麈尾在躲避间断折。


    混乱烟尘中,蓝道行如鬼魅闪至狼藉中心,不顾灼烫,精准抄起几块与众不同的焦黄残渣。


    他霍然转身,高举双臂,将其直呈御前:“陛下请看!此乃何物?这些是高丽百年老山参,岷州道地当归,陇西黄芪,安南肉桂!”


    蓝道行的袍袖直指面无人色的陶仲文:“这些恐怕才是秉一真人符水中的玄机!借草木药石,行欺天罔君之术!陛下!这二十年来,您服下的,哪里是通天彻地的道法,不过是他精心调配的方剂,还是掺了灰的药汤罢了。”


    嘉靖帝僵坐榻上,在锦衣卫的盾牌缝隙间,露出半张灰败的脸。他死死盯着地上犹冒热气的药渣。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身体剧晃,喉中嗬嗬作响。抬起的眼中,充满怒火的眸光,死死攫住陶仲文。


    “陶、仲、文!”三字从齿缝磨出,带着血的铁锈味,“朕二十年晨昏焚香,敬天法祖。修的是什么道?”声音陡然尖锐,凄厉如孤鹤长唳,“你的药与太医院开的又有何不同?”


    “陛、陛下!”陶仲文吓得魂飞魄散,慌乱间袖中的纸筒坠地!


    “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嘉靖帝左手微抬。司南忙捡起来,跪呈陛下。


    纸卷展开,全是药粉的味道。


    “咳、咳……拖下去,下诏狱,杖五十!”嘉靖帝身体猛倾,一口浓痰喷了出来,笼在手腕上的阴阳镯脱手砸出,哐当断碎!


    锦衣卫又将道貌岸然的秉一真人陶仲文架起,他冠落发乱,仙衣污秽,在经过蓝道行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那双看似仁慈的老眼,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怨毒,死死地剜了蓝道行一眼,“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蓝道行垂手而立,无动于衷。龙椅上,嘉靖帝颓然瘫倒,双目空洞地直望炸裂的鼎炉,嘴唇无声翕动:“骗子,都是骗子……”


    “陛下,还有……”蓝道行正要开口劝谏。


    “够了!”嘉靖帝猛地站起,身形摇晃,眼中是信仰崩塌的狂怒与虚空,直指蓝道行:“是你!定是你这妖道,为争圣宠,构陷同门!”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虚妄一口呕出。


    蓝道行撩袍跪倒,稽首于地,朗声道:“陛下明鉴!贫道若有半字虚言,甘愿领受天罚!若此等欺天之徒,未受严惩,则天道震怒。自今年始,京师将七年无雪!此誓,天地共鉴!”


    举殿皆惊!七年无雪?这已非凡人可测之谶语!连徐阶也倏然抬眼,眼中精光乍现。张居正凝立不动,唯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此乃蓝道行所设终极之局,以命为注,直刺帝心!


    “狂悖!”嘉靖帝厉声咆哮,手指颤抖地指向蓝道行,“将此狂徒押入诏狱!”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黄锦与司南连忙抢步上前搀扶,皇帝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二十年来耗费心血、投掷数百万金钱构筑的长生幻境,竟然在一朝之间碎为齑粉。


    诏狱的铁门在蓝道行身后沉重合拢,脚步的余音,在阴冷甬道中回荡。


    张居正独立于文渊阁值房窗下,暮色沉沉压上宫阙飞檐。陆炳悄然立于身侧,低语:“你放心,我保他不死。”


    张居正颔首,目光投向铅灰色的天穹。蓝道行以身为祭,赌上的是大明未来七载的天时,更是嘉靖帝心中最后一点对鬼神的敬畏。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枯枝。他想起蓝道行踏入诏狱前,那最后回望的一眼,平静如深海。


    “陆都督,”张居正声音低沉,“天意昭昭,自在人心。这七年之约,你我拭目以待。”他案头烛火摇曳,映亮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东南倭患、河漕淤塞、九边粮饷……千疮百孔的大明,再经不起江湖骗子百般蛀蚀。风自窗隙钻入,烛火猛地一跳,近乎熄灭,值房陷入一片沉滞的黑暗,被张居正用手一笼,复又光明起来——


    作者有话说:等到消灭了倭患,海瑞上疏批鳞,嘉靖死了,本文前半部就算写完了。后面隆庆朝主要就是俺答封贡与全面开海两件事,三娘子也是红楼里的人物,但不是探春。后半部就是张叔毕生的劫数,万历小皇帝的登场了。目标是让张叔按照顾璘的期待,成为伊尹那样的贤臣宰相,伊尹是放逐国主太甲于桐宫,自己摄政当国哦。


    徐阶《世经堂集·明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赠忠诚伯谥武惠东湖陆公墓志铭》:辛亥,以缉获功升左都督。(所以从指挥使,改成都督了。)


    《明史》嘉靖三十九年冬,无雪。明年,又无雪。帝将躬祷,会大风,命亟祷雪兼禳风变。四十一年至四十五年冬,祈雪无虚岁。


    《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五 佞幸》


    帝益求长生,日夜祷祠,简文武大臣及词臣入直西苑,供奉青词。四方奸人段朝用、龚可佩、蓝道行、王金、胡大顺、蓝田玉之属,咸以烧炼符咒荧惑天子,然不久皆败,独仲文恩宠日隆重,久而不替,士大夫或缘以进。又创二龙不相见之说,青宫虚位者二十年。


    仲文得宠二十年,位极人臣。然小心慎密,不敢恣肆。三十九年卒,年八十余。帝闻痛悼,葬祭视邵元节,特谥荣康惠肃。世恩后至太常卿。隆庆元年坐与王金伪制药物,下狱论死。仲文秩谥亦追削。


    段朝用,合肥人。以烧炼干郭勋,言所化银皆仙物,用为饮食器,当不死。勋进之帝,帝大悦。仲文亦荐之,献万金助雷坛工费。帝嘉其忠,授紫府宣忠高士。朝用请岁进数万金以资国用,帝益喜。已而术不验,其徒王子岩攻发其诈。帝执子岩、朝用,付镇抚拷讯,朝用所献银,故出勋资。事既败,帝亦浸疏勋。明年,勋亦下狱,朝用乃胁勋贿,捶死其家人,复上疏渎奏。帝怒,遂论死。


    龚可佩,嘉定人。出家昆山为道士,通晓道家神名,由仲文进。诸大臣撰青词者,时从可佩问道家故事,俱爱之,得为太常博士。帝命入西宫,教宫人习法事,累迁太常少卿。为中官所恶,诬其嗜酒,使使侦之,报可佩醉员外郎邵畯所。执下诏狱,并逮畯,俱杖六十。可佩杖死,尸暴潞河,为群犬所食,畯亦夺官。畯与可佩故无交,无敢白其枉者。


    蓝道行以扶鸾术得幸,有所问,辄密封遣中官诣坛焚之,所答多不如旨。帝咎中官秽亵,中官惧,交通道行,启视而后焚,答始称旨。帝大喜,问:“今天下何以不治?”道行故恶严嵩,假乩仙言嵩奸罪。帝问:“果尔,上仙何不殛之?”答曰:“留待皇帝自殛。”帝心动,会御史邹应龙劾嵩疏上,帝即放嵩还。已,嵩诇知道行所为,厚赂帝左右,发其怙宠招权诸不法事。下诏狱,坐斩,死狱中。


    胡大顺者,仲文同县人也。缘仲文进,供事灵济宫。仲文死,大顺以奸欺事发,斥回籍。后觊复用,伪撰万寿金书一帙,诡称吕祖所作,且言吕祖授三元大丹,可却疾不老。遣其子元玉从妖人何廷玉赍入京,因左演法蓝田玉、左正一罗万象以通内官赵楹,献之帝。


    田玉者,铁柱观道士。严嵩罢归,至南昌,值圣诞,田玉为帝建醮。会御史姜儆访秘法至,嵩索田玉诸符箓进献。田玉亦自以召鹤术托儆附奏,得召为演法,与万象并以扶鸾术供奉西内,因交观楹。时帝方幸此三人,故大顺书由三人进。帝览书问:“既云乩书,扶乩者何不来?”田玉遂诈为圣谕徵之,至则屡上书求见。帝语徐阶曰:“自蓝道行下狱,遂百孽扰宫。今大顺来,可复用乎?”对曰:“扶乩之术,惟中外交通,间有验者,否则茫然不知。今宫孽已久,似非道行所致。且用此辈,孽未必消。小人无赖,宜治以法。”帝悟,报曰:“田玉无状,去冬代廷玉进水银药,遂诈传密旨,徵取大顺,不治无以儆将来。”阶对:“水银不可服食,诈传诏旨罪尤重。倘置不问,群小互相朋结,恐酿大患。”乃命执大顺、田玉、万象等下锦衣狱,不知其奸由楹也。锦衣上狱词,帝有意宽之,以问阶。阶力言不可不重治,乃下诸人法司,令重拟。楹伺间,具密奏,为诸人申理。帝大怒,付司礼拷讯,具得其交通状,遂与大顺、田玉、万象、廷玉、元玉并论死。楹瘐死。帝以逆囚当显戮,怒所司不如法,诏停刑部司官俸。嘉靖四十四年也。


    王金者,鄠县人也。为国子生,杀人当死。知县阴应麟雅好黄白术,闻金有秘方,为之解,得末减。金遂逃京师,匿通政使赵文华所。以仙酒献文华,文华献之帝。及文华视师江南,金落魄无所遇。一日,帝于秘殿扶乩,言服芝可延年,使使采芝天下。四方来献者,皆积苑中;中使窃出市人,复进之以邀赏。金厚结中使,得芝万本,聚为一山,号万岁芝山,又伪为五色龟,欲因礼部以献,尚书吴山不为进。山罢,金自进之。帝大喜,遣官告太庙礼官袁炜率廷臣表贺,而授金太医院御医。


    先是,总督胡宗宪献白鹿者再。帝喜,告谢玄极宝殿及太庙,进宗宪秩,百官表贺。已,宗宪献灵芝五、白龟二。帝益喜,赐金币、鹤衣,告庙表贺如初。不数日,龟死,帝曰:“天降灵物,朕固疑处尘寰不久也。”淮王献白雁二,帝曰:“天降祥羽,其告庙。”严嵩孙鹄献玉兔一、灵芝六十四,蓝道行献瑞龟。俱遣中官献太庙,廷臣表贺。未几,兔生二子,礼官请谢玄告庙。是月,兔又生二子,帝以为延生之祥,特建谢典告庙。已又生数子,皆称贺。其他西苑嘉禾,显陵甘露,无不告庙称贺者。当是时,陶仲文已死,严嵩亦罢政,蓝道行又以诈伪诛,宫中数见妖孽,帝春秋高,意邑邑不乐,中官因诈饰以娱之。四十三年五月,帝夜坐庭中,获一桃御幄后,左右言自空中下。帝大喜曰:“天赐也。”修迎恩醮五日。明日复降一桃,其夜白兔生二子。帝益喜,谢玄告庙。未几,寿鹿亦生二子,廷臣表贺。帝以奇祥三锡,天眷非常,手诏褒答。


    时遣官求方士于四方,至者日众。丰城人熊显进仙书六十六册,方士赵添寿进秘法三十二种,医士申世文亦进三种。帝知其多妄,无殊锡。金思所以动帝,乃与世文及陶世恩、陶仿、刘文彬、高守中伪造《诸品仙方》、《养老新书》、《七元天禽护国兵策》,与所制金石药并进。其方诡秘不可辨,性燥,非服食所宜。帝御之,稍稍火发能愈。世恩竟得迁太常卿,仿太医院使,文彬太常博士。未几,帝大渐,遗诏归罪金等,命悉正典刑,五人并论死系狱。隆庆四年十月,高拱柄国,尽反徐阶之政,乃宥金等死,编口外为民。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