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
白述舟凝结着冰霜与恨意的浅蓝色蓝眸顿住,罕见地浮现出一片空茫雾气,垂眸看着那只压在她小腹之上的手。
雪白肌肤上被掐出的红痕还未消退,不可一世的帝王却忽然将动作放得很轻,仿佛刚刚那个异常粗暴人不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这只覆盖着雪白鳞片、能够轻松捏碎顽石的手,执掌着二分之一的宇宙,此刻竟然有些颤抖。
掌心之下,隔着一层单薄布料,传来微弱却清晰的能量波动,仿佛嫩芽正在稚嫩叩击着这个世界的窗扉。
这种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亲密。血脉联通的瞬间,让原本针锋相对的姐妹短暂的停顿,像是坠入一片真空之中,相触的肌肤间窜过一阵奇异暖流。
龙族子嗣单薄,很难受孕,往往努力数年才可能孕育一颗蛋,还要经历漫长的孵化过程。
当初勒令三个月怀孕的期限,完全是强人所难,白千泽并不相信区区一个劣等混血儿能配得上白述舟。
可她竟然怀孕了。
母体会选择优秀的基因进行传承,在星际时代,Omega选择伴侣时往往会向上兼容,优胜劣汰,这是理所当然的。
白述舟是SSS级Omega,很难再有比她更强大的Alpha了,年轻一代中,贵为帝国上将的伊泽利娅巅峰时期也不过SS+,无法稳定。
所以大家都默认,公主殿下想要孩子一定是条艰辛的道路。
生命树给出她和祝余的匹配度是百分百,以前不少人就质疑过检测有误,自然界又不可能搞什么配平制度,难道白述舟的基因太强大,才要配一个弱势的来中和么?
当时祝余在前线厮杀得如火如荼,大家只能微妙的解读为,大概是因为祝余有一个好身体。
强健体魄,搭配顶级精神力,勉强也说得过去。
虽然以基因血脉为尊的贵族们对此嗤之以鼻。
“是谁的孩子?”白千泽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明知故问。
她已经尽可能的表现出温柔,可这种傲慢的提问还是带着一种尖锐的攻击性,惹得白述舟刚软化一点的神情立刻紧绷,薄唇瞬间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那些原本因她心神剧震而稍显萎靡的藤蔓,仿佛具有生命一般,松散开自我束缚,宛如深海巨兽的触手,愤怒摇曳着,齐齐对准了白千泽。
啪。
最粗壮的一根藤蔓挟着风声,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开白千泽试图更进一步触碰的手。随即,所有藤蔓回卷,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紧密而温柔地环护在白述舟身前,筑起一道生机勃勃的壁垒。
刚从神识海乱流的冲击中挣脱,白述舟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几缕被冷汗浸透的银白色长发,湿漉漉地黏在光洁的额头和瓷白的脸颊边,更衬得她肤色透明,唇色极淡。
白千泽虚僞的温柔,只让她感觉到恶心,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忍不住偏过头去,纤细脖颈绷出脆弱线条,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
一旦你接触过真正的温柔和关怀,就绝不会再被虚情假意欺骗,这不过是白千泽控制人心的手段。
看啊,喜怒无常的帝王唯独对你展现出温柔。
曾经白述舟天真的误以为皇姐是爱着自己的,她们血脉相连,起码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真心。
所以她才会听信她的鬼话,在整整五年的控制与怀疑中磋磨自我。
直到她遇到祝余。
才知道爱不是批判,不是指责,不是条件的交换。
爱是给予,毫无保留的给予,交换彼此的一部分,就像两块截然不同的拼图,填补了空缺。
轻抚着肚子的手顿住。她仿佛真的感受到了,祝余的那一部分。
……是那一夜吗?
那次彻底失控的标记,祝余滚烫的指尖,软绵绵的吻,还有那几乎要将她灵魂也灼穿的、汹涌澎湃的淡金色能量……事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吸收了那些过于丰沛的馈赠。
可是记忆最深的,并不是销魂蚀骨的欢愉与满足,而是无尽的恐惧。
她还记得祝余苍白却坚定的脸,染上淡淡红晕,在被吞噬力量同时还在哑哑的喊她的名字。
差一点……她就失去她了。
当时她还凶了祝余,却得到了这样珍贵的礼物吗?
难以言喻的柔情,混合着酸楚与巨大的珍视,猝不及防将她淹没。白述舟轻轻、再轻轻地覆上自己的小腹。指尖甚至带着一点怯意,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近来异常的疲惫,莫名贪恋的暖食,甚至身体曲线那一点点不自知的、柔软的丰润……她原以为只是高强度训练导致的,或是看着祝余时内心渴求的悸动,丝毫没有往那方面怀疑。
寝殿内的气氛变得很微妙,白千泽退后一步,看着自己被抽得发红的手,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哼笑了一声。随即抬起手,命令下属即刻召封疆回来。
被雪豹骑士紧急提回来的封疆还处于狐貍状态,“砰”地落地,变回人形时难得有些狼狈。
她一路上都在暗自揣度出现了什么特殊情况,突然听见“孩子”两个字,向来精明理智的狭长眼眸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哪来的?”
“咳,”堂堂科学院院长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连忙咳嗽掩饰,如临大敌,也不敢轻易下判断,便提出去科学院进行详细检查。
白述舟向后更深地陷入柔软的枕头,想要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浅蓝色眼眸重新凝结起冰层,警惕地注视着白千泽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银白色龙尾无力地搭在床沿,尾尖却不安地轻轻拍打,洩露着主人烦躁的心绪。尽管体力濒临耗尽,那些藤蔓却忠实地以她为中心扩张,爬满墙壁与穹顶,构建出一方安全巢xue。
“述舟,”白千泽再次开口,声音放得缓而沉,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用于安抚蛊惑的韵律。她稍稍收敛了周身压迫性的Alph息素,举起双手,做出毫无威胁的姿态。
“刚才是姐姐心急了,说话重了些。”她向前半步,目光落在白述舟护着小腹的手上,眼神幽深,“但你要明白,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更是为了你。”
“我已经有了应对虫母的办法,只缺01的推演预测,我们正站在未来的起点,而这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属于你的孩子。”
“哪怕是为了孩子,冷静一点……你的情况特殊,要是胎儿被你影响了怎么办?”她幽幽的加重了语气。
白述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咬了下唇,用力到那淡色的唇瓣泛出更深的苍白,几乎要渗出鲜血。指尖深深掐入另一只手的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痕印。
白千泽的话带着淡漠的威胁,精准掐住白述舟初为人母的惶恐与珍视。
浓密羽睫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终于为了那尚未谋面的小生命强行吞下所有不甘与怒火,她闭了闭眼,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白千泽的唇角勾起一抹满意弧度,随即被更浓厚的关切覆盖。她极其自然地再次伸出手,想要抱白述舟出去。
“别碰我。”白述舟睁开眼,“恶心。”
白千泽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涩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沉、更令人不适的「宠溺」取代。
“好,依你。”
“那让雪豹骑士,不,她们也是Alpha,笨手笨脚的,信息素也驳杂……梅尔诺,去推轮椅来。”
前往科学院的路上,戒备森严。白述舟本想拒绝轮椅,坚持自己走。
腿部受伤时任人摆布的无力还历历在目,她的骄傲绝不允许她再这样回到科学院。
消耗过大,修长双腿有些发软,但她挺直了背脊,银发在脑后松散摇曳,在冷光下折射出一层浅浅坚韧的光。
白千泽不动声色覆上她的肩膀,强制性将人压到轮椅上,浑然不顾她脸上的屈辱神色,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完全将白述舟笼罩:
“乖乖坐好,还是要我抱你?”
依然是温柔平缓的语调,毫无商量的余地。她给出两个选择,看似宽容,漫不经心地逼迫白述舟遵循她的意志。
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异常让人窒息。
白述舟被迫跌坐到轮椅上,熟悉的无力与空洞席卷而来。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确诊怀孕。
影像屏上,一颗玲珑剔透、泛着淡淡珍珠光泽的椭圆形小点,安然栖息在模拟出的生殖腔图像中央。
它比正常胚胎的尺寸偏小,更详细的检测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白千泽率先皱起眉,对这枚弱小的蛋不太满意。
而封疆眼底闪烁出狂热,看向白述舟时唇角的笑愈发温柔。
怀孕后,母体是会二次发育的。
现在她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这颗蛋会不会过度吸收白述舟的力量。
而且,祝余的基因同样让人感到担忧。
她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混血儿,而白述舟也不能完全兽化,如果这颗蛋孵出了像祝余一样的人类可怎么办?
曼陀罗年轻时提出过一个建议,那就是所有劣等基因都没有延续的必要,应该被毁灭,提倡将优质基因公开克隆,供给配子。
封疆是为数不多支持这种疯狂想法的人,她甚至愿意公开自己的基因片段。
虽然这个反人类的建议最后还是被否决了。
等待精密仪器给出结果时,沉默寡言的封寄言给几人递上温茶,自从上次架空母亲失败,封疆重新掌权,她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每天只能陪着白述舟出访活动,拍拍提前录制好的宣传,偶尔来科学院的基层帮忙。
这一次封寄言罕见的没戴手套,递茶时目光也刻意盯着显示屏,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了帝王身上。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封疆皱起眉。
封寄言急忙鞠躬道歉,满脸惶恐,抽出手帕帮白千泽擦干净。
滴——
仪器检测完毕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紧张的帝王懒得和她计较,随意挥挥手,身体不由得前倾,靠得更近一点去看。
屏幕上空空如也。
帝王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极为压抑地质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裏本该有一条蜿蜒起伏的红线,象征着小生命的各项数值。
滴——
仪器的嗡鸣成了房间裏唯一的声音,又更像是某种危险的预告。
封寄言刚刚不动声色摸了白千泽一下,一缕紫色光晕消失在暗处,此时狐貍眼注视着帝王的背影,瞪圆了一瞬,仿佛看见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
她与白述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述舟护着小腹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脸上最后一丝柔情也褪尽了,只剩下瓷器般易碎的担忧。但她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近乎狠厉的坚定。
“祝余这个……”帝王森森咬牙。
“等等,等等,”向来沉稳优雅的封疆几乎是扑到了操作臺前,声音因极度的惊愕与激动而尖锐变调,“机器没问题,数据也没问题,不是没有,是它、它……”
封顶了。
指尖颤抖着,点向那巨大显示屏幕最顶端、几乎与边框融为一体的地方。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迷茫上移。
在那裏。
那条线紧紧地、稳稳地贴合在显示屏数值范围的最高顶格线上。
所有数值,全部,封顶了。
精神力潜在峰值、基因稳定系数、细胞活性指数、能量亲和度……
没有任何波折,没有任何缺陷。
“……”
死寂。
滴——
只有机器的回响。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封疆都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不,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愧是,你的孩子……”封疆喃喃道。
即使是SSS+的白述舟,童年时体检都没有这种恐怖的数值。
白千泽难以置信地盯着这条线,闪过一瞬嫉妒和复杂情绪,淡漠僞装几乎破碎,滚到嘴边的废物二字,硬生生改成了一句:“……不错。”
白述舟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刚才她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刻看着那条线,仍然有些晃神。
这是……她们的孩子。
非常健康。
她本能的想要和祝余分享这个消息,然而这才发现,刚才检测时已经被哄骗着摘下了光脑。
不论她问什么,帝王只是漠然垂眸,漫不经心敷衍:
“好好休息,述舟。外面的一切,都有姐姐来处理。”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
“孕期Omega非常脆弱,你的任务就是留在这裏,安心养胎。”
科学院那间特殊的病房轰然关闭。
雪豹骑士迟疑地上前请示,是否需要告知祝余。
白千泽的脚步,倏然停住。
走廊冷白的光线勾勒出她锋利完美的侧影。
她偏过脸,睫毛下一片阴翳,深邃眼眸正处于危险的竖瞳,淡淡道:
“这是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和祝余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白述舟:宝宝非常健康[可怜]
众人:这核蛋,只是健康吗[小丑]
第142章 天降 要不要跟我走?
祝余做了一夜的梦。
梦裏白述舟站在雾中,朝她静静的笑,浅蓝色眼眸褪去了平日裏的清冷漠然,只剩下温柔如水,像神明将要赐下祝福般向她伸出手,似乎要给她什么东西。
祝余伸手去接,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细腻肌肤的瞬间,雾忽然散了。
递出去的手摸了一圈,指尖只触碰到冰凉的床单。没有温热的躯体,没有缠上来的银白色尾巴,没有熟悉的香气。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心脏在胸腔裏砰砰跳动。
……只是梦啊。
宿醉,头疼,祝余用力揉了揉眉骨,第一时间打开光脑查看。
白述舟依然没有回复。
祝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转而面无表情地爬起来。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患得患失的孩子了!
她还要上班。
诶,听起来更惨了。
机甲的普适性改造正在关键阶段,学生那裏还有几篇论文要发,祝昭不在帝国,留下的研究空缺得由她补上。
同领域裏人们客气的喊她一句“祝工”,工之一字顶天立地,她得撑起来。
她只不过是独自度过了一个平常的夜晚,和前半生所经历的千百个孤单长夜没什么不同。
刚到学校,光脑便亮起了特别关心的提示音。那个她设置了特别震动模式的联系人,终于弹出了一条消息,只有简洁到近乎冷酷的一个字:
【忙。】
对面的人似乎实在懒得理她,又不得不回。
祝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总觉得这个句号也像个绳索,杀气凌然,就要套到她脖子上去了。
一瞬间冲击极强。
漫长地等待了一整夜,祝余立刻“啪”一下把屏幕关了。
其实这不是白述舟的行事作风,但前段时间她白天裏就完全不见人影,慢慢的这样淡了,祝余也表示理解。
堂堂帝国皇女天天纡尊降贵跑到这个小出租屋过夜,还要给她做饭,甚至做饭时不慎伤到了手也要坚持,偶尔晚上还要哄她……已经很辛苦了。
她本没有义务这么做的。
“祝工,真羡慕你啊。”同事经常对祝余羡慕不已,半开玩笑地说,“能和亿万Alpha的梦中情O在一起,她还那么喜欢你!在外面给足你面子,拨款支持你的实验室,还给你调到这个岗位,无预算限制。你这前途,真是一片光明啊。”
祝余只笑笑,不回话。她知道在有些人眼中,自己可能就是一个吃软饭的金丝雀。
但实际上她只是一只小麻雀,只有白述舟会来柔软枝桠,搭建她们共同的巢xue。
以前是用宝石,用白述舟最喜欢的东西,填满祝余的身边,亮晶晶的将祝余淹没。
后来担心她压力大,换成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经常祝余一掀开被窝,就能看见新添置的毛绒玩具,各种大小的都有,稀奇古怪的堆了满床,抱在怀裏软乎乎的。
那是张单人床,不太大,平常睡两个人都要黏糊糊的挤在一起。白述舟给小公寓换了冰箱,换了柜子,换了许多生活用品,却唯独没有动这张床。
她喜欢和祝余挤在一起,最好是整个人倚在祝余身上,冰凉的银白色龙尾卷一卷,塞进祝余温热的怀裏。
“冷。”她总是理直气壮地示弱撒娇,然后把微凉的脸颊贴在祝余颈窝。天生体温偏低的龙族,在冬天尤其需要自己的小火炉。
祝余觉得,有没有白述舟都是一样的,她很早之前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毕竟没人会喜欢一直充当人形抱枕、热水袋、被妻子蹂躏捏脸的机器、饭菜喂到嘴边就乖乖咽下去的巨婴……她早就厌倦了!
现在回想起来,想要分手、离开,竟然都是她先提的,要是被那些外人知道,肯定酸得恨不得把牙咬碎——祝余甚至忍不住笑了。
她一点都没有分离焦虑。真的。
反正想看白述舟,只要打开任意一个媒体频道就好。
清丽无双的公主殿下在录制好的镜头下愈发漂亮,一颦一笑都牵动人心。
近来虫族异动频繁,边境摩擦升级,军费预算一加再加,明眼人都嗅到了硝烟将至的气息。白述舟都为此亲自录制了好几段宣传影像。
青涩的军校生们尤其热血沸腾。训练间隙聚在全息投影前,看着画面中微笑慰问伤员的公主殿下,连呼吸都忘了,眼睛裏闪着光,恨不得立刻奔赴前线,拳打星盗脚踢虫族横扫联邦,为帝国分忧。
祝余仿佛在这些学生身上看见了当初的自己,但她才不屑和她们一起惊嘆于白述舟的魅力,甚至可以做到目不斜视,淡淡道:“没有真人好看。”
每次她这么说,都会引来一片哀嚎和羡慕嫉妒恨的视线。祝余的心情就会莫名愉悦一点,脚步轻快地离开。
她都是私下自己偷偷看的。
没办法,大数据推荐、信息茧房、反正全帝国人都在看……她们举世无双的公主殿下。
如果说之前白述舟是清冷倨傲的天边月,近来就仿佛那轮月亮近了,从冷漠空洞的眼神,漾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那是一种带着神性、又隐隐透着母性光辉的美。
她最近应该吃得不错,原本过于清瘦的脸颊丰润了些许,冷硬的线条变得柔和,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成熟的、令人安心的韵味。
就像小时候在雷雨交加的夜裏,被人轻轻揽进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香气,所有恐惧都会平息。
祝余并不知道,现在的白述舟被帝王全方位软禁了起来,美其名曰孕期Omega非常脆弱,她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受到皇室的监护,就连睡着边上都有人守着,各方博弈暗潮涌动。
但祝余能感觉她不快乐,那双浅蓝色眼眸似乎永远弥漫着雾般的忧郁,变得又深又沉。
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吗?祝余漫无目的地猜测。
在现如今权利动荡、风雨飘摇的时局裏,大概也只有被暗中保下的祝余,才能够如此天真逍遥。
很久之前白述舟就说过,祝余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使她很难联系外界,多年裏留下的筹谋布局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南宫身份特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不过祝余并不担心,按照她那个性格在哪都不会吃亏,别把守卫气得高血压就不错了,联邦应该支付她在帝国旅游的开销。
苏屿的训练任务似乎很重,一点闲暇时间也没有。祝余只在课上远远看过她几次,小姑娘几天不见气质似乎就微妙的变了,明明外貌并没有改变,可祝余总感觉哪裏不太对劲,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周围人倒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始终热热闹闹的,都劝说祝余是压力太大了,还有人莫名其妙开始给祝余介绍起Omega,仿佛默认她们已经离婚了一般。
吓得祝余连夜把蓝宝石耳钉戴上,曲线救国,宣誓主权。
不久后,祝余正在进行机甲最后的调试,苏屿忽然进来,塞给她一个小盒子,据说是她舍友的导师的同乡师姐……绕了一大圈,总之,是科学院羽岩命人辗转送来的。
羽岩是白述舟的人。
祝余眉心一跳,急忙打开盒子,裏面只有一张纸条,一朵小野花。
【安好,勿寻。等我回家。】
漂亮而潦草的瘦金体在下面补充:
【帮我浇花。】
祝余小心翼翼捧起那朵蔫了吧唧的花朵,在指尖触碰上花瓣的一瞬,平平无奇的花朵表面骤然涌动起淡金色光晕。
这是她精神力凝结出的那一朵。
祝余微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朵花她曾经别扭送给白述舟的小野花,已经在她的指尖迅速消融、分解,化作一缕温暖的精神力细流,悄然彙入神识海。
“啊,我的花!!!”祝余抱头惨叫。
她只是想轻轻碰一下,这可怎么还给白述舟呢?
当初她还不太会操控精神力,这朵小野花实在太过平平无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那一种,完全没办法送人,更没办法和白述舟的玫瑰相提并论。
就连祝余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竟然被白述舟一直精心滋养到现在吗?
身为帝国玫瑰,白述舟早已经见过太多太多迷眼繁华,万花丛中,她偏偏只爱祝余这一朵。
即使它温润、平常,没有动人的芳香……却在心裏开出漫山遍野的花,坚韧、柔软,再艰难的环境也能茁壮成长。
【等我回家。】
祝余咬住下唇,把那张小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纸上的字迹笔锋锐利,能看出执笔人当时心情并不轻松,但每个字的转折处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她写得很慢。
你也在想我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祝余狠狠压下去,一个“也”字显得她特别没出息,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想这些事似的。
她试图集中精神继续工作,可满脑子都是那朵消失的小野花。在一大堆复杂的推演公式中,笔尖不自觉地、一遍遍勾勒出花朵的轮廓。
太糟糕了,她得想办法再给她变出一朵。
不然要是今晚白述舟就回来了,问她花呢?那可就完蛋啦……!
祝余强迫自己完成手头的工作,提前下班,匆匆披上外套就往回跑。她早回来了三个小时,这个点街上的人不多,星轨裏零零散散依偎着几对情侣,走在约会的路上。
祝余目不斜视,归心似箭。她还在犹豫,是变一模一样的出来,还是变一朵更漂亮些的好?现在她也可以凝出许多不同的花束了。
祝余久违的做了一大桌子菜,可是怎么吃都少了些味道。
她又想起白述舟第一次做的那一顿饭,不由得勾起笑容,真的很难吃啊!!
但她相信白述舟是天才,学什么都很快,短短数日就从黑暗料理到有了大厨的水平,像六星级酒店裏卖的一样,连她都只能望尘莫及。
味道好像真的……一模一样。
咦?
祝余咬着筷子尖尖,正在出神的回味,窗户突然被人敲响,不紧不慢的三下。
祝余瞳孔骤缩,缓慢地眨眨眼,惊恐看向窗户。
这裏可是十几楼啊……?!
会是白述舟吗?
她会飞的。
祝余立刻弹起来,冲到窗户边,一把将玻璃窗拉开。
寒风涌进来,吹乱了祝余的头发,她屏住呼吸,焦急地向上张望。
一片衣角出现,祝余的心跳也慢了半拍。
女人笑吟吟的面容出现,向她伸出手。
红发肆意飞扬。
祝余的笑容僵住。
多日未见的南宫询一手扯着丝线,矫健身姿悬挂在半空中,手腕上的镣铐已经断了,颇有点亡命天涯的气质。
她轻轻俯下身,红唇在冷空气中呼出薄薄白气:
“祝余,我是来救你的,要不要跟我走?”
第143章 绑架 你的公主殿下会接住你吗?
窗外是帝星永不止歇的夜色,红发女人张扬的面庞横亘在祝余与寂静寒风之间,红发如然山的火焰般垂落。
她的出场总是伴随着某种强烈的危机感,仿佛永远在通往冒险的路上,一句轻飘飘的“来救你”硬是咬出了别样的风味,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全神贯注地俯瞰着祝余。
虽然是询问句,她说得却很笃定,那只向着祝余伸出手的悬在半空中,损毁的镣铐在风中叮当作响。
明亮的窗户将世界分割成两半,祝余站在灯火中,披着一身毛茸茸的睡衣,南宫询则裹挟着凌冽寒风,单薄衣衫与红发一起飞舞。
“南宫,”祝余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手掌抵住冰凉的窗框,想要放她进来,不解风情地一下子就将电影氛围戳破:
“我好端端的,不需要救啊。”
“好?”轻声嗤笑,一只靴子踩上窗沿,南宫手腕轻抖,那根几乎隐形的银色丝线发出紧绷的嗡鸣。
她借力向前一荡,这张脸骤然逼近,近到祝余能清晰看见她眼睛裏罕见的全神贯注,以及掌心新鲜的擦伤与血迹。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现在全帝国都快乱成一锅粥了。白千泽那个疯子孤注一掷,边境的重装部队全员待命,准备拉着全人类和虫族一起去死。白述舟把你囚禁监管在这裏,就是为了这一天。”
她盯着祝余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这个异能者,将会成为末日的祭品。”
南宫语速飞快,收敛起平日的吊儿郎当,眉宇间溢出特工特有的理智和寒意。在这种特殊时机,她必须尽快回到联邦,和家族早做打算。
“跟我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在激情逃亡的路上不忘过来拯救祝余,这个从小就被选中对抗末日的可怜实验体。
虽然也有几分是出于对祝余身份的考量,但她的私心也十分期望祝余能够离开白述舟,以她的能力,应该另有一番广阔天地,而不是永远附庸着白述舟,当个小白脸。
南宫询舔了舔干燥的唇。
选择我吧,祝余,我们可以并肩作战。在盛大的冒险和爆炸中,选择我!
可少女只是眨了眨眼。
屋子裏很暖和,南宫几乎能看见祝余身上散发出的暖融融的热气。
堂堂平民之星、曾经在边境浴血厮杀被称之为疯狗的Alpha,此刻穿着幼稚睡衣,对她的惊天警告毫无反应,甚至还有些困惑。
白述舟在驯化祝余,让一匹孤狼变成衷心的狗,她就快要把她困在温室裏养废了——南宫想得理所当然,她太清楚这些上位者的手段了。
施舍恩惠,把控信息,玩弄人心,让你心甘情愿地为她的意志去死,还要感恩戴德。
祝余已经知道白述舟对她只是利用了,正常人都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更何况南宫一步步见证着她们吵架、分居,旁观者清,她对祝余的崩溃和受伤都看在眼裏。
恋爱总有那么一个执迷不悟的过程,不过是荷尔蒙在作祟,从痛彻心扉到心灰意冷,下一步就该放手了。
南宫询已经为此等待了很久,她对自己的行动起码有七成把握,否则她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赶来。
囚禁,末日,祭品。
祝余对每一个词都异常陌生。
沉默了一会儿,祝余终于在南宫炽热的目光中开口:“搞错了吧,我真的不需要被谁拯救,你穿这么薄不冷吗,我给你拿件外套就走吧。”
南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虫族攻击愈发频繁,帝国漫长的边界线已经划分出一道自毁式防御,每日伤亡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血肉与机械铸就的防御拔地而起,时刻准备着引爆,和虫族同归于尽。
压抑的愤怒,悲壮的慷慨,还有数不清的血流成河。
然而在这么紧张的氛围下,祝余依然被保护得很好。白述舟很早之前就留下了全方位的保护机制,即使自己被软禁,留下的秩序依然有条不紊的运转。
或许白述舟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那些血腥与黑暗,距离祝余都很遥远。
就在南宫急速思考时,祝余竟然真的扭头去给她拿衣服了。
祝余翻出最厚的一件大衣,真挚道:“这裏之前的监控白述舟已经答应我拆掉了,不用担心,你是被通缉了吗?休息一下还是快点跑吧,我知道你是和平党派的,我就当没见过你。”
她的语气透着一种诡异的温和,完全出乎南宫意料之外,随即反应过来,这种奇怪的感觉来自于哪裏了。
祝余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在打发流浪猫,偏偏她还是认真的!
“哈。”南宫真的被她气笑了,“这一栋楼,现在从上到下、从裏到外,就连小区门口那条大黑狗,全部都是白述舟的人。你和我说,她答应你拆了监控?那她调派这么多人手在这裏,是为了陪你过家家吗?”
“不信你就自己去看,随机撬开一扇门,看看裏面到底是民宅,还是特别行动小队。隔壁有全套的医疗舱,右手边第三间住着个皇家的厨子,这么多人一起演戏,她为了骗你可真是煞费苦心,每天热一下预制菜就是爱心便当了。”
南宫询嗤笑,祝余之前甚至偷偷炫耀过这一点。
“都是假的,祝余,她一直都在骗你。”
“饭是半成品,分身新闻是提前录制的,苏屿也是假的……你完全被她玩弄了啊。”
祝余递出衣服的手迷茫顿住。
这个说法太过于匪夷所思,明明她每天都可以听见别人家充满生活气息的动静,楼下每天晚上七点都会播放那么几首歌曲,领居总是每天踩点出门,循规蹈矩,日复一日……确实,规律得可怕。
如果这是真的,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
祝余本该感到害怕,但不由自主地想起,难怪白述舟做的饭,短时间内就变得非常好吃了。她为了给她做饭,还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可是为什么?”祝余愈发困惑。
正如南宫所说,白述舟这么煞费苦心,难道就是为了……哄她开心?
“为什么?”南宫垂眸瞥了眼秒表,紧促的时间消磨着耐心,蛊惑人心的笑意也淡去,“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当然是为了控制你,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不然你觉得白述舟那种冷血动物,真的会喜欢你吗?越是花言巧语,越说明有利可图,杀猪盘都这样。”
祝余不知道白述舟为什么突然对自己那么好,又一下子若即若离,此刻被南宫戳中了惶惑心事,目光微闪。
南宫捕捉到了这种情绪,立刻乘胜追击,反复碾压祝余最痛的地方:
“别忘了她之前是怎么对你的,在拍卖场上看你受尽折磨,故意最后一刻才出场,成全她的好名声。”
“当你在外为了帮她破局冒险假死时,她甚至都不愿意假惺惺的公开缅怀你,还不如普通民众。”
“虫潮异动,天上那位预言者也活不了多久了,你留在这裏,只会被敲骨吸髓。火系异能正好克制虫族,让你自愿为国而战,快死了再召回来,被白述舟吞噬……”
南宫说得异常直白,振振有词,直刺入祝余心裏,完全无法反驳。那些伤疤再次被揭开,麻木之余原来还是会痛。
但祝余垂下的眼睫忽然定住,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刚刚不小心吸收掉了那朵精神力凝聚的花,它太弱小了,就像露水一样不稳定,只是轻轻一碰就四散开。
可是这样脆弱、渺小的小野花,被白述舟精心饲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祝余还记得,这朵花最初被放在一个非常漂亮的琉璃水瓶裏,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摆在白述舟的床头。
“……!”瞳孔一点点收紧,一个念头冲破混沌迷思。她摊开掌心,凝聚出一朵浅金色的小花,含苞待放、惴惴不安,就像是小祝余抱着自己的脑袋。
如果宿体死亡,精神力实体也会干涸。
那朵小花一直被白述舟养在身边。
那么会不会……她见花如见人,知道自己没事?
当时白述舟的情况并不好,她一直被软禁在科学院,都不能自由行走,她失控的那一夜,也是贵族们先包围了那裏,图谋不轨。
白述舟总是表现得过于冷静,冷静到让所有人都忽略了,她也正在承受病痛和危险,却还会如此温柔地安抚别人。
白述舟没有让她上战场,没有滥用她的异能,没有再召集她去给重要人物治疗……她从南宫口中才知道现在的情况那么危急,她竟然一无所知。
她唯一辗转给她传递的信息,只有那一张小纸条。
【等我回家。】
祝余抿着唇,神色淡淡。掌心的花骨朵却低垂下脑袋,很不安的样子,流出两滴露水。
这是什么反应?南宫询皱起眉。
她慷慨激昂的说了一大堆,效果却似乎微乎其微,面色不由得沉下去,咬牙亮出最后的王牌: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白述舟甚至吞噬了自己的母亲。不能完全龙化一直是她的心病,她那么渴望力量,你迟早会被她吃干抹净。”
弑母是一项骇人听闻的重罪,足以让一个人被母族乃至于整个社会抛弃。
祝余惊讶抬眸,但很快就咬牙,她不相信白述舟会做出这种事,低声呵斥:“可是她没有吞噬我,我是自愿的。没有证据,这种事情不能乱说!”
她当然是自愿的,甚至还被拒绝了。
标记那夜,如果白述舟真的为了力量不择手段,她就不会强制性停下,还凶她。祝余有点委屈,那时她太想和她有一个孩子了,哪怕是死……
南宫冷眼看着祝余的变化,只觉得荒谬,实在忍无可忍地质问:
“你脑子裏是不是被植入芯片了?白述舟给你洗脑了?是不是她不打你的时候对你还挺好的?”
时间紧迫,她掐着光脑上的秒表,懒得再多费口舌,和这个恋爱脑说不通。干脆直接甩出勾锁,牢牢扣住祝余的腰,径自将人拽入怀中。
祝余完全没料到南宫会突然动手,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睡衣被晚风吹得直晃,当即脸色煞白。
“松手——!”
“我不走!现在公主需要我、帝国需要我,你这是绑架!!”
南宫是知道她恐高的,在调试机甲时还以此和她开了不少玩笑。她真的把她当成朋友,现在却成了拿捏她的武器。
“啧,我就绑你了,怎样?”红发女人轻笑,早知道这么轻松她又何必浪费那么多口舌。
她甚至恶劣地松开两根手指,逼迫摇摇欲坠的少女不得不主动抓紧她、作为唯一的安全来源。
温热气息掠过耳畔,语调暧昧又冰冷:
“抱紧了,别乱动,掉下去可别怪我。你的公主殿下会接住你吗……这裏是十二还是十三楼?”
第144章 帝国皇女(修) 透过飞溅的血,望入一双冰冷眼眸
祝余的恐高是刻在骨子裏的。
以前站在窗边向外张望,即使牢牢抓住些什么,都会感到轻微晕眩,四肢僵硬。
维修机甲时,哪怕是爬到两米高的塔臺上,都会做好全套的防御措施,并且严格要求学生也这么做,为此没少被同僚嘲笑装货。
南宫看着那样胆小谨慎的祝余,只觉得不可思议,还有点新奇。
此刻她们悬于三十多米的高空,祝余的心跳已经乱得毫无章法,南宫唇角的笑意愈浓,笃信祝余除了抱紧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然而祝余沉默了几秒,伸出颤抖的手,却没有握住南宫,而是猛地扑向窗沿,十指死死抠住窗框凹凸不平的边缘。
“你——!”南宫猝不及防,平衡被这突如其来的挣扎打乱,两人在空中危险地晃荡了一下。
祝余像一尾被钓离水面、仍拼死甩尾的鱼,竟险些真的挣脱出去,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转过头,原本红润的唇瓣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睛裏,此刻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瞪向南宫时,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颤音:“再不放我回去……我就放火!咱们一起死,谁也别想走!”
“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和你走,我就是叛国贼了。”
南宫脸色微变,试图放缓语气哄诱:“你先放开,这样太危险了!”
“我以我个人的声誉起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是真的想帮你,祝余。”
“我要是想害你,现在轻而易举。你的火烧不到我,但如果你摔下去,就会像熟透的西瓜。”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不动声色地扣紧了勾锁的收束按钮,准备发力。
“砰——”
随着南宫轻启的唇,头顶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破空的尖啸。
子弹划破夜色,擦出细微火光,南宫悚然抬眸,本能地松手急退,足尖在垂直墙面上连点数下,惊险避让。
与此同时,缠在祝余腰间的特制丝线猛地传来一股反向拉力。她原本就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充血的手指,再也支撑不住,一根、两根……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滑脱。
要掉下去了!
真的会死的……!
极致的恐惧如同潮水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祝余眼前甚至又闪过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她不断从高空坠落,而那双浅蓝色眼眸只是漠然地俯视着。
砰——!
第二声闷响接踵而至。这一次,精准地击打在那根极细的丝线上。
崩裂声清晰可闻。
祝余绝望抬眼,只瞥见一道银灰色身影,从上方阴影中扑出,单手凌空捞住断裂的丝线一端,另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踹在了她的屁股上。
一股不算温和但足够有效的力道传来,祝余匆匆护住脑袋,整个人被踹回屋内。
她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半圈,手肘撞翻了一把椅子,火辣辣的疼。
“牧星……!”窗外传来南宫气急败坏的怒斥,“我就说这栋楼全埋伏着人吧!”
祝余从胳膊缝隙裏睁开眼。只见那个高大的女人已稳稳落在窗前,背对着室内的光,堵死了所有空隙。
她们也算是熟人了,但牧星甚至没有多看南宫一眼,只是冷静地抬起手臂,瞄准、扣下扳机。
南宫骂了一句脏话,不得不松开所有固定,双臂一展,如同折翼的火鸟,向着楼下无尽的黑暗仰倒坠落。
子弹擦着她飞扬的红发掠过,带走几缕灼焦的发丝,最后的怒喝混在风裏:“祝余,你会后悔的——!”
祝余慌忙撑起身,想到窗边查看,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
牧星收回枪,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死。”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用谢我,这是公主的任务。”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这样惊心动魄的场景也在预料之内。
祝余喘了好几口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指尖发麻:“你、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牧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收起枪,熟练地在祝余屋子裏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祝余没接,踉跄着扑到窗边。楼下,几道迅捷如风的身影正追逐着一点急速远去的红色轨迹。
夜色掩映下,整栋楼仿佛活了过来,蛰伏已久、蓄势待发,黑暗中人影幢幢,与祝余记忆中脏乱差的公寓楼截然不同。
这栋楼裏的邻居,真的在祝余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全部被换了一遍。
她自诩警觉,却从未识破这种诡异的宁静,此刻像是从梦中惊醒,后知后觉地背后一片粘腻冷汗,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邻居是假的,苏屿是假的……白述舟为她编织了一片美好的梦,现在猝不及防,被南宫戳破了。
牧星走过来,一如既往的不会聊天,生硬地拍了拍祝余还在轻微发抖的肩膀:“别怕,你很安全,刚才是我们的疏忽。”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陪你说话。”
祝余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急切道:“公主在哪裏?她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回来,是不是有危险?”
那张纸条是从科学院羽岩那裏传出来的,祝余迟钝的大脑飞速运转,一瞬间将最坏的设想全部想了一遍。
如果白述舟真想利用她,没必要对她那么冷淡。
她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被威胁了?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祝余最擅长折磨自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统统背负在肩膀上,脑子完全乱成了一团浆糊。
迷茫,焦躁,她对她们所处的环境一无所知。
那种不断下坠的虚无感仍然存在,在未知的不安中愈演愈烈。
皮肤下仿佛有什么正在蠕动,细微的疼痛、恐惧,可是用力去抓,什么都没有。
白述舟……她必须要见白述舟。
她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锚点,她是因为她才醒来。
求你,告诉我些什么吧,不要再骗我了……!
在祝余执拗的追问下,牧星终于松口,简略地概括了一下局势。边境军队调动的规模史无前例,曼陀罗紧急征用全帝国的工厂,模仿联邦图纸,赶制了一大批毁灭性武器。
末日的讯息依然没有公开,而在此之前,白述舟召集了许多应对虫族经验丰富的战士,牧星也在其中。
这位王牌狙击手在星际航线上当了二十年的守塔人,终于重新踏入帝星。
祝余这才注意到,牧星的眼睛愈发深邃锐利。一只异瞳在背光处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曾经浑浊、濒临坏死的眼球,已经换上了最新的机械义眼,有种金属的质感。
“这是你当初离开后,公主下令给我们补贴的。”牧星指着那只义眼,“第一批发放补贴的人数大概二十三万,上报的理由是未来需要重新征召,但不是强制性。”
“那场爆炸的涉案人员抓了七个,枪决。”
这只捷克狼犬看着祝余泛红的眼眶,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来,只能生硬道:“公主对你很好。”
“我们也算认识,她让我在这裏陪你,聊聊天。”
祝余盯着她,狠狠抹了把脸,夺过那杯热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想把心底的不安浇灭,“我要见她,太多事了……我要当面问她。”
牧星轻轻摇摇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这都是之前安排好的,我也不清楚公主的现况。”
不清楚,就意味着危险。
祝余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受伤的白述舟、脆弱的白述舟、会用尾巴缠着她、泪眼朦胧的白述舟……她那么柔弱又珍贵,谁都想欺负她。
攥紧掌心,掐着手腕,微弱火苗燃起一点热度,竭尽全力保持冷静。
祝余:“我救过你,你得帮我。”
牧星:“我刚刚也救你了。”
祝余耍赖:“那不一样,那是公主命令的。公主也帮过你,现在她有危险,你难道要无动于衷吗?”
牧星沉默片刻:“……军人的天性是服从命令。”
祝余:“那么,我以帝国上校、公主伴侣的名义命令你。”
她逼近一步,周身那种柔软、彷徨的气息骤然沉下去,黑眸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带着某种久违、杀伐果断的气场,“带我去找她!”
牧星凝视着眼前的黑发少女。恍惚间,这才与她记忆中征兵海报上那位意气风发、战功赫赫的平民之星重迭。
“……是。”牧星最终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祝余死死掐着手腕。不论如何,她一定会救出白述舟,她们之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
当初那扇她没敢推开、冲进去质问的门,始终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难以呼吸。
淡金色在掌心的纹路间流淌,一只手凝聚出治愈的光芒,另一只手隐隐点燃火种。
她掌控着生与死的能力——
如果没有穿着那身毛茸茸的睡衣,说服力应该会更强。
牧星强制性压下张牙舞爪的祝余,要求等待时机。
这段日子裏,祝余将自己逼到了极限。加练体能,深夜独自钻入机甲模拟舱反复磨砺操作。
改进方案最终敲定,学生的论文也已批改完毕,她将部分核心成果整理好,交给几位背景深厚却相对开明的贵族同僚,换取了一些模糊的情报,和紧要关头的通行便利。
传闻中,帝王似乎得到了某种“神启”,预言虫母正处在亿万年来最虚弱的蜕壳期,这是千载难逢、或许也是人类唯一的机会。
于是帝王准备主动出击,招惹那群星际蝗虫。
祝余没有再被带去提供治疗,只有白述舟消失了。
在一片未知中,祝余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她反复观看那些虚假的“实时”新闻,每一次看见白述舟温柔的笑脸都很想哭。她不知道她正在面对怎样的压力和危险,甚至还宠溺于窄小的私情中,去怀疑白述舟的冷淡。
新闻中,站在白述舟身侧的总是封寄言,这只狐貍总能提供白述舟想要的,保持着绅士距离、恰到好处递出的手……她陪在白述舟身边,像她真正的骑士。
而祝余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和亿万普通民众一样,仰望着虚假的岁月静好。
她甚至想象到白述舟会不会也被束缚着,像抽血那样强制性抽出力量。
很多恐怖的画面涌入脑海,甩也甩不掉,血腥暴力得令祝余心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事那么熟悉,仿佛是亲眼所见一般。
白述舟还是Omega,对疼痛很敏感……
祝余走到阳臺想抽烟缓解压力,看见烟盒裏的棒棒糖,更想哭了。既痛恨自己的懦弱,也伴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杀意,磅礴力量在清瘦身体内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选择牧星来蹲守祝余,大概是白述舟做过最错的决定。
狙击手的习惯使然,她只会像鬼一样从各个角落裏冒出来,把祝余吓了一跳又一跳。
直到那一天,插着金色王旗的庞大星舰编队如同移动的山峦,缓缓驶离帝星上空,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牧星找到正在实验室做最后整理的祝余,言简意赅:“换衣服,跟我走。”
祝余立刻脱掉外套,露出裏面贴身的劲装,以及腰间那些明显不属于常规装备的复杂机械结构。
牧星问:“这是什么?”
祝余:“复刻的零件。”
牧星迟疑道:“为什么还有雷管?这也是新型外骨骼的一部分吗。”
祝余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大大方方回答:“炸弹。”
牧星猛地后退一大步。
少女温和的气质和这种杀伤性武器形成了极大反差,骨子裏溢出的疯狂在她乖巧的皮囊下无限滋生。
祝余说得异常理所当然,仿佛往自己身上绑炸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她这一生有太多无法做主的事。
她不想再因为后悔反复折磨自己了。
牧星惊讶地轻轻嘆了口气,也没有再劝。
苍宫。帝国权力核心。
各星域有头有脸的贵族领主们齐聚一堂,空气裏弥漫着香料、美酒与隐秘算计的味道。祝余悄无声息混入其中,站在角落的阴影裏。
她看见封寄言紧紧挨着封疆,站在贵族队列的最前端。
封疆闭目养神,仿佛周遭暗流统统与她无关。
封寄言则低垂眉眼,久违地和母亲展现出亲昵。
重重遮掩下,没人知道封寄言掌心正握住一柄复合匕首,金属棱角已经被体温捂热。
皇位上空空荡荡,贵族们拉帮结派交头接耳,内容无非是对战局的忧虑,以及对白述舟归属的揣测,仿佛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奖品。
言辞间的轻慢与势在必得,让阴影中的祝余缓缓攥紧了拳头,指关节绷得发白。
母族对帝国继承人来说很重要。
当初白千泽能在极短的时间裏平顶叛乱、一力镇压世家贵族,除了她自身力量的强悍,还依靠于母族苏家的支持。
而祝余身后无依无靠,甚至还是个混血,对高贵的龙族血脉来说,没有任何优势。
如果白述舟失去庇护,只是个空有天赋血脉的柔弱Omega,那些权柄就会变成诱饵,谁都想上来咬一口,让她万劫不复。
都是我没用,才让局面失控到这样的地步。
如果白千泽真的要强行给白述舟指婚、如果白述舟自己并不愿意……
祝余眸色沉下去。只要白述舟不愿意,那她就把这裏炸了!带着白述舟逃跑。
反正她最擅长逃跑,拐跑公主,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碾碎了所有窃窃私语。雪豹骑士鱼贯而入,分列左右。
不可一世的贵族们瞬间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皇家仪仗出动,往往代表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意志。
然而被簇拥着踏入殿门的,并不是白千泽。
一道雪白身影,不疾不徐地,一步一步,踏着猩红地毯,走向至高无上的皇座。
她没有佩戴冠冕,穿的也不是帝王一贯的服饰,银白色长发只是简单束起,露出优美而冰冷的弧线。
纯白长袍遮掩住身体上的柔软起伏,女人微微抬起下颌,一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握着权杖。
浅蓝色眼眸缓缓扫过下方,如同神祇俯瞰蚁群,没有一丝波澜。
是白述舟。
却又好像非常陌生。
她没有给众人消化震惊的时间,便淡声开口,点出一个名字。正是当初晚宴上带头发难,也是刚刚叫嚣得最为肆无忌惮的老者。
雪豹骑士应声而出,将她押至殿前。
那人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资历深厚,就连白千泽都没有杀她。
白述舟却只是微微偏头,听着,然后漫不经心地挥手,将一纸证据砸在地上。
立刻有人扑上前,跪在地上,一条条念那些罪证,越念越令人心惊,老公爵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任何一条,都是死罪,”嗓音清冷,回荡在寂静大殿裏。
“念您年事已高,就由公爵小姐亲自执行。就地处决,以示悔过,全族既往不咎,否则——”
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眼睛。
杀人诛心,白述舟是要让公爵继承人亲手杀了自己的血亲,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简直是骇人听闻!
白千泽再怎么喜怒无常,在死法上也会心照不宣地会为贵族们保留一点面子。
公主殿下向来清冷善良,以前做了不少慈善演出,可现在她的近侍开始逐一报出公爵家族的人口、名字,每一个都令那桀骜不驯的老人身姿低下去一点。
今天她不死,就是家族覆灭。
白述舟没有时间了。
她必须用最快的方法掌控局势。
现在的情况,和祝余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满室寂静中,祝余惊讶抬眸,偷偷去看白述舟,却恰好撞见一枚圆圆的球状物轰然落地。
那颗头骨碌碌滚落,停在祝余藏身的阴影不远处,不甘地发出“嗬嗬”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祝余的瞳孔急剧收缩,目光下意识顺着蜿蜒血迹,向上,再向上……
透过飞溅血液,祝余望入一双浅蓝色眼眸。
冰冷、漠然,竖瞳折射出非人类的光,没有一点温度。
红得妖异的血珠有一瞬间悬停在半空中,仿佛是银白发丝上的冠冕。
端在坐在那裏的,是帝国皇女,白述舟。
祝余愣住。
下一秒,那双竖瞳穿过重重人海,精准锁定了她。
四目相对,身体本能地汗毛倒竖,冷汗从额间滚落,祝余下意识后退半步。
第145章 隐瞒 这裏是生殖腔,孕育生命的地方
只要能见到白述舟,祝余什么危险都不怕。
像她这样胆小的人,在温室裏生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生出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完成的决心。即使会暴露异能、即使要引爆腰间的炸弹,她都一定要救出白述舟……!
可是高位上的女人微微皱起眉,那种隐忍的惊讶让祝余清楚的知道,自己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这裏。
所有出发前反复演练的勇气、一路上累积的焦灼,以及目睹刚才那一幕后炸开的恐惧,此刻全部混作一团,在她骤然冰凉的躯壳裏翻涌。
那具贵族的身体仍然伫立着,热血还在喷涌,有几位站得近的只来得及仓惶闭上眼,任几滴鲜血砸在脸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红白两色,浓烈到刺目的色彩对比。连高座上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仿佛也隔着一层氤氲的血雾,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祝余毫无防备,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她平常连杀鱼都不敢,更何况是看着一条人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
强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她的脖子仿佛也在幻痛,有什么东西不断的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她讨厌血。一直讨厌。此刻她理应弯腰干呕,或者至少别开视线。可在这片连呼吸都被冻结的死寂裏,她发现自己只是站着,异常地平静。
沉默让她看起来近乎冷酷。甚至在白述舟的目光再次扫来时,她已经习惯性、非常僵硬地挤出了一点笑容。
雪豹骑士利落上前收拾残局,这些有着毛茸茸大尾巴的皇家骑士,之前在祝余的印象中,一直是可靠、稳定的存在。现在却散发出极为危险的气息,虹膜折射出异色光彩,很快就将所有血迹收拾干净,只剩空气中无法立刻散去的铁锈味。
惊魂未定的贵族,强作镇定的盟友……
白述舟恩准新继位的公爵小姐收尸,红色托盘上盖着白布,命她就这么一路捧着走出帝星,由两位雪豹骑士执刀开路,何等殊荣。
年轻的公爵死死捧着那团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白布,眼泪无声滑落,双臂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几乎端不稳。就在托盘即将倾覆的瞬间,数道深绿色藤蔓拔地而起,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几乎是同时,洁白羽翼轰然展开,上一秒还在高座上的白述舟,已如幻影般出现在年轻公爵身侧,淡淡道:
“好孩子,你比你的祖母聪明。记住,不要再让家族蒙羞。”
“是。”年轻公爵泣不成声。
白述舟不再看她,径直转身,沿着猩红地毯,一步步走向大殿角落裏那个黑发少女。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过来。
“小鱼,”她在祝余面前停下,冰凉的指尖抚上少女被冷汗浸湿的额角,温柔地将几缕黑发拨开,“吓到了吗?”
所有人都听见刚才饱含杀意的清冷嗓音,此刻突然间变得异常温柔。像是嶙峋月色落入水中,开始融化。
可是这样强烈的反差并没有让众人放松下来,反而愈发紧张。白述舟完全不在乎自己刚刚逼死了一位三朝元老,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捧着祝余的脸颊,指尖细细摩挲。
“没有。”少女很迟钝地回答。
白述舟牵着祝余的手,走回高处,在苍宫、在整个帝国的权力巅峰,不容抗拒地为祝余戴上她母亲传下来的戒指。
“祝余是我的Alpha,也是我唯一的妻子。”她举起紧握的手,高声宣布。
死寂。
随即爆发出潮水般浮夸而热烈的恭贺。哪怕是最看不起混血的老牌贵族,此刻也挤出了谄媚的笑容,虚僞地祝二人幸福,早生贵子。
为了防止意外,白述舟怀孕的事并没有公开,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
培育龙蛋是一项非常漫长且艰巨的任务,它们太早就离开了母体,刚出生时非常脆弱,很容易夭折,需要双亲悉心孵化照料。
白述舟还是一枚蛋时,因为早产住了很久的医疗舱,才被先皇后小心翼翼地抱出来,终日揣着哄着,就连亲姐姐白千泽想碰一下都不被允许。
各怀鬼胎的贵族们还不知道,她们以为很难孕育的龙嗣,此刻已经安安静静躺在轻薄圣洁的白色丝绸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前正覆盖着一层繁复的古老图腾。
——这是她们的孩子。
散会后,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宏伟辉煌的殿堂裏,只剩下她们两人。
白述舟拉着魂不守舍的祝余,走向帝座。
“坐。”她示意。
祝余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摇头,这是帝位,她可不敢!现在她混沌的大脑裏,充斥着飞溅的鲜血,以及从神识海深处溢出来的、更为血腥的画面。
过载的大脑让她变得很迟钝,本能地想要退开,想要寻找一个安全的角落躲起来。
可白述舟不给她机会。
已经无需再僞装柔弱的Omega伸手,径自将祝余推到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椅子边缘,自己则轻轻坐到她修长的腿上。
温暖,柔软,她喜欢这个姿势,能够居高临下,将少女的表情尽收眼底。
“祝余……”白述舟拉起少女冰冷的手,摩挲着戒圈,强制压下她所有多余的问题,隔着那层华贵衣料,轻轻贴在自己小腹上。然后,牵引着那只手,缓缓下移了一点,停在某个位置。
“这裏,”她低声说,炽热气息拂过祝余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颤栗,“是生殖腔,孕育生命的地方。”
掌心贴着柔软曲线,祝余下意识把动作放得很轻,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
奇妙的是,仅仅是维持着这样的触碰,那些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的血色与嘶吼,竟慢慢平息下去,像暴风雨后逐渐显露的宁静海面。
清冷嗓音中成熟的韵味更浓,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怜爱,温柔地注视着祝余:
“你可以摸一摸。”
“未来我们会有孩子,一个健康的孩子,她会是帝国未来的太阳……”
朦胧间,这个设想太美好了,一下子将祝余从无边血腥的回忆中拽回温柔怀抱。
白述舟身上好香,那种馥郁温柔的花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像是花开至荼蘼,炫目的、绽放着,一簇接着一簇将祝余环拥。
白述舟环住她的脖颈,少女的手还极轻地抚在她的肚子上。浅蓝色眼眸低垂,高挺鼻梁被光影描摹得异常柔和,她近乎虔诚地吻了吻祝余干燥的唇,湿漉漉地呢喃:
“宝宝……”
银色长发垂落到肩头,勾起丝丝缕缕痒意。
祝余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只看见那色泽浅淡的唇微微开启,一点殷红湿润的舌尖探出,不轻不重地,舔舐过刚刚被自己无意识咬过的下唇。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然窜过脊椎,祝余只觉得半边身体都酥麻了,紧绷的臂弯不自觉地收拢了些。
“等我回家,好吗?”
女人一边用气声询问,一边将微凉的手指插入祝余浓密的黑发间,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按压着她的头皮。在随之而来的、更深更缠绵的亲吻中,祝余晕晕乎乎地,在她的全然掌控下,点了点头。
“乖孩子。”白述舟似乎很满意,轻轻挠了挠祝余的下巴。
祝余眼神迷离,所有的问题,疑虑、恐惧,似乎都在这令人窒息的温柔中融化了。她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白述舟抢先开口,低低道:“我爱你。”
然而就在祝余眯起眼睛,最松懈、沉溺的时刻。
颈侧突然传来一阵冰凉尖锐的刺痛。
是针尖。
在她毫无防备、甚至主动仰起脖颈迎合亲吻的弧度时,那点冰冷的金属,轻易地刺破了皮肤。
紧接着,一阵酸胀冰凉的液体被推入血肉,迅速蔓延。
祝余猛地睁大眼睛,涣散的焦距瞬间凝聚。眼前白述舟温柔垂眸的脸开始晃动、重迭。
“麻醉剂?”她艰难地从喉间挤出气音,瞳孔裏写满了受伤和惊讶,“为、什么……”
她从未想过白述舟会对自己动手。
她是来帮她的,却落入了她的陷阱。
“睡吧,小鱼。”女人温柔地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好好睡一觉。”
祝余栽倒下去,倒在白述舟怀中。
意识最后清明的时刻,她迷迷糊糊听见白述舟冷下嗓音,又恢复了帝位上不容置喙的冷漠音调,低声斥责:
“牧星,谁让你擅离职守、带祝余来这裏的?!”
“不。不要告诉她……”
“前线…让封寄言监护……”
不要告诉我什么?祝余徒劳而痛苦地挣扎着。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坠入黑暗。
苍宫重归寂静。
白述舟冰冷的目光定在祝余敞开的腰间,那一串芯片炸弹异常刺目。
难怪祝余敢擅自潜入,她出于担心才来到这裏,根本就已经做好了不死不休的准备。
“只有我能阻止白千泽。这是个陷阱,一旦炸掉外环星域防线,帝国就陷入了虫族的包围之中,未来只能层层收缩,无异于割肉补疮。虫母是更高纬度的智慧,我们站在未来的起点,预言并不一定会成真……!”
白述舟抚上肚子,轻轻一声嘆息,充满母性的目光沉沉压低。
“如果知道我怀孕了,祝余这个笨蛋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来到我身边。”
“谁都可以踏入战场,唯独祝余不行。”
她曾在那片不详的预言中,看见了祝余的坠亡。
她绝不允许……!
白述舟温柔的视线中闪烁出锐利锋芒,修长指节狠狠收紧。
她的孩子,她的子民和领土,她所要守护的一切……绝不允许被侵犯掠夺。
……
混沌。无边的黑暗与失重感。
不知昏睡了多久,熟悉的消毒水气息钻入鼻腔。
胳膊传来强烈的酸胀,针口的位置隐隐作痛。祝余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闷哼着,涣散的神智被强行拽回一丝清醒。
祝余盯着眼前银白色的弧形天花板,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将混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苍宫,鲜血,温柔的亲吻,皮肤上的刺痛,还有……白述舟最后那几句模糊而冰冷的斥责。
环顾四周,祝余认出这裏是Genesis,她曾经跟着白述舟来过这裏。
给她用的麻醉剂是特调过的,按照计划,祝余本应该一直沉睡,直到封寄言给她注射下一针,又或者是等到白述舟回来。
然而祝余从小就被注射各种药剂用于研究,早已经生出了抗性,白述舟又命令不允许给她下猛药,这才会提前醒来。
封寄言将祝余藏在Genesis,这裏是全帝国乃至于全宇宙都最安全的地方。
但当祝余感到迷茫惶恐时,这裏就成了最牢不可破的囚笼。
为什么白述舟要把她关在这裏?
为什么白述舟什么都不告诉她,却又对她那么温柔?
难道这些也是假的吗?
头昏脑涨中,祝余竟然诡异地升起一种熟悉感。
四周异常安静,只有极其细微的、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她好像……来过这裏。
什么时候?
梦裏吗?
不,那种感觉更真实,更……疼痛。
祝余撑起身,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呼唤她,那是一种非常熟悉、温和的能量波动。
她不由自主地遵循着本能,走向那个方向,转过几个弯,推开门,走廊尽头似乎是一个更开阔的空间。
祝余下意识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等看清眼前的画面,猛地愣在原地。
那是一个悬浮在仪器中的少女,苍白得近乎透明。银白色长发垂至瘦削脚踝,无数细密光纤和导管如同植物的根须,连接着舱体内部,勉强供给着最后的生机。
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一种奇异、破碎的银色裂纹,随着呼吸慢慢亮起微光,很快又黯淡熄灭。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没什么表情,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能瞬间感受到那种浸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痛苦。她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去承受,以至于无法再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祝余屏住呼吸。
一种巨大的、没来由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将她瞬间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痛楚直冲眼眶。她明明、应该不认识这个人。
可眼泪已经先于理智,滚落下来。
她像梦游般走上前,颤抖的手掌轻轻贴上冰冷坚硬的舱壁。
就在她的掌心贴上玻璃的剎那——
少女睁开眼。
慢慢勾动苍白、干裂的唇角,极轻地向着祝余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她伸出连接着导管的手,隔着厚厚玻璃,掌心轻轻对上祝余手掌的位置。
像是时隔多年与童年挚友重逢,只剩下干净而纯粹的快乐。
少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营养液裏冒出几个泡泡。
祝余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却尝到了咸咸的眼泪。恍惚间与晦涩记忆重迭,好像很多年前,她就经常这样逗自己开心。
只不过那时的祝余很矮,只能仰望着她,而少女会弯下腰,故意拍拍玻璃吓她一跳。
这么多年过去,AH-001身上似乎没有一点变化。
她的时间长久地停滞在这裏。
无法死去,不得解脱。
祝余已经比她高了。
精神力在掌心相融,一道非常细微的丝线将彼此的神识海联结,架起一座小小桥梁,祝余听见那模糊音调一字一顿:
【小鱼……】
第146章 假象(修) 最痛恨欺骗,可全部都是假的
悬浮在玻璃容器裏的少女注视着祝余,将脸也贴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你长大啦……真好。】
【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她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在死气沉沉的容器中漾开细小涟漪,久违的快乐漫过眼底,让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粉红。
可这简单的动作似乎也耗费了她许多力气,身上那些斑驳裂纹间流淌的光骤然急促,随着呼吸起伏不定。
“零一姐……”三个字几乎是从喉咙裏滚出来的,带着连祝余自己都诧异的本能。
零一。AH-001。
它甚至不能算是名字,只是一个冰冷编号,就像物品一样。
可缀上“姐”字的瞬间,竟染上了难以言喻的亲昵。祝余不知道这个称呼从何而来,却觉得本该如此,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这样唤过无数次。
被呼唤,是名字的意义。
每一个不同的称呼,都是一串小小的符咒,将孤寂的灵魂唤醒。
“零一姐!”
神识海深处,那些零星的光亮突破厚重尘埃,翻涌着,往事如此清晰。
寂静如死水的实验室裏,忽然吹起小小的风,AH-001的力量无色无形,掠过祝余的头顶,慢慢地摸了摸。
一如往昔,从未改变。
【为什么哭,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我很好。外面、外面的世界也很好,很漂亮……”明明对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祝余便下意识想装得成熟些,不想让她担心。可这份久违的温柔触碰,反而让她的眼泪更加失控,只能抬起手臂,狼狈地挡住自己湿透的眼睛。
所有小时候没有流出的泪,都会在长大后姗姗来迟。
“对不起,我把你忘了,我好像忘记了很多很重要的事……对不起、零一姐,姐姐……”祝余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指尖用力到泛白,拼命想从混乱的脑海裏抠出一点完整的记忆。
可神识海深处只有一片混沌,断裂的记忆被恐慌与迷茫填满。
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南方小镇长大。母亲是医生,姐姐很受欢迎,邻居阿姨们也非常照顾她们一家,她是在那个孤独且宁静的小屋裏度过了自己的童年,一切都平平淡淡。
回望她的前半生,记忆好像总是定格在一片橘色的夕阳。年幼的祝余透过玻璃往外看,看漫天橘红色火烧云缓缓褪成暗蓝,然后暮色四合,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平凡,甚至可以说是乏味。没有任何值得铭刻的波澜。
她只是不小心穿越进了一本小说裏,为了拯救白述舟,以前难过时祝余也曾幻想,说不定一觉醒来,就会发现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她可能只是趴在摊开的小说上睡着了,只要合上书页,所有痛苦都会戛然而止。
她本该是这个世界冷漠的过客。
可零一的存在,狠狠撕开了这层自我安慰的假象。她对这裏太熟悉了。实验室冰冷的布局、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甚至是眼前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那种镌刻在骨髓裏的熟悉,让她不由得浑身发冷。
她们的神识海在这一刻轻轻相触,如同两滴终于彙合的水。纯粹、干净,却也因此让她所有深藏的委屈、惶惑与悲伤无处遁形。
她不记得母亲的名字,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零一,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痛如绞,更不懂那些朦胧间一闪而过的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曾经真切地感受过零一的气息,知道她指尖敲击在玻璃上的频率,她想起小时候还误以为零一是童话故事裏的美人鱼,会在水裏吐泡泡,总有一天会变成珍珠。
不再是空泛、虚假的幸福童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AH-001亲昵地叫她小鱼,很多人都叫她小鱼,而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个名字,同样也是一串编号。
相关记忆刺痛着,神识海被挖空一块,却掀起更大的涟漪。
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祝余最痛恨欺骗,最害怕抛弃。
可公寓楼裏的邻居是假的,苏屿是假的,她以为白述舟突然冷淡消失,是被威胁软禁又或者是遇到了危险,慌慌张张赶来,却在白述舟一声声的“我爱你”中被注射了麻醉剂。
过去的她或许懦弱,或许逃避,可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甚至克服了恐高,只想留在这个有白述舟的世界。却一次又一次,被现实嘲讽般掀翻在地。
如果连她赖以立足的“过去”,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人生有太多问题经不起深入思考,可祝余偏要强求一个答案。
“零一姐,”她声音发颤,绝望地环视这间冰冷而熟悉的实验室,她甚至能准确辨别出某条红色线路该接往哪个端口,“我也是……实验体吗?”
【……】
【不是哦。】
祝余怔住,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晦暗的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真的吗?零一姐,求你,别骗我,我真的受够什么都不知道的滋味了……”
少女认真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裏映着祝余仓皇的脸:
【我们不是实验体。】
【我们是——帝国的希望。】
“……希望?”
【一切为了帝国的荣光!】
AH-001的语句忽然流畅起来,仿佛这段话早已在灵魂中重复了千万遍,成为比呼吸更自然的信仰。
【如果没有帝国的援助,我们早已默默无闻地死去。我们是为了对抗末日、拯救人类而存在的。】
她们是为了终结末日,才一次次躺上手术臺,接受改造与研究。异能者既是人类进化的先驱,也是文明最后的火种。
最后,AH-001深深凝视着长大后的祝余,目光柔软得像在看一颗刚刚破土的种子,轻声说:
【这真是,很漫长的一条路。】
【我们创造了一个奇迹,小鱼,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们的使命,结束了。】
【所以,请不要哭泣。】
【未来的世界,开满了鲜花,所有人类都是朋友,不会再有人死亡……】
透明的光晕温柔地包裹住祝余,如同一个穿越厚重玻璃的拥抱。
少女身上斑驳的裂痕也随之莹莹发亮,映照着祝余睫毛上未落的泪珠,折射出一片美好却虚幻的蓝图——她在共享自己所预见的未来。
祝余看见蠕动的山峦被炮火击穿,喷溅出粘稠恶心的汁液,密密麻麻的小虫从庞大尸骸破口涌出,彙成黑压压的潮水,扑向摇摇欲坠的防线。
嘶鸣与爆炸声淹没了一切。那片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吞噬所经之处的一切生机。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没最后的光亮前,一声龙吟撕裂长空——巍峨的白龙迎着那轮诡谲的「太阳」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天际线骤然大亮。
轰——!!!
战士们按下按钮,与无穷无尽的虫族同归于尽。灼目的纯白吞噬天地,连宇宙都在那瞬间被照亮。
这一年,帝国击败了处于脱壳期的虚弱虫母。传说中不可逆转的末日,终结。
帝王白千泽失踪,皇女白述舟加冕称帝。
祝余看见白述舟一步步踏上高臺,她头戴金色皇冠,握着冰冷权杖,封寄言和伊泽利娅分列左右。
她带领帝国走向了光明璀璨的未来,焦黑的土地很快就被翻新、播种,在不可磨灭的哀伤中迎来新的丰收。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笑。
正如祝余曾经在小说裏幻想的画面。
白述舟真的做到了。
只是那个未来裏,没有她。
祝余抿紧了唇。
画面渐渐暗淡,却仍在飘摇闪烁。
AH-001隔着玻璃,指尖虚虚描摹祝余的眉眼,从记忆裏小小的团子,到眼前已然挺拔的轮廓。
从小小的一只,长得这么高了。
【生命本身,就是奇迹啊。】
她轻轻嘆息。
这一声嘆息太轻,连一个泡泡都没有惊起,却又非常重,重到她孱弱的身体再也难以承受。
裂痕自心脏处蔓延,破碎声细微却清晰。
祝余猛地回神。容器中的少女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伤痕间的光芒迅速熄灭,瓷白的肌肤上,那些深红色的裂口愈发狰狞,边缘开始剥落,化作萤火虫似的光斑,晃晃悠悠地消散。
“你怎么了……?!”祝余惊恐地凝聚起精神力,浓郁的金色光芒涌向仪器,源源不断灌注进去。
她曾用这样的方式治愈过白述舟身上的裂痕,虽然没能完全愈合,却至少稳定了伤势。
祝余一直相信,只要足够努力,世上没有无法修复的东西。哪怕是摔得粉碎的瓷器,她也能一片片拼回原状,只要足够有耐心——她天真的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挽回的。
“求你、别死……不要死……!”
“我才刚见到你,零一姐姐,对不起,求你……”她语无伦次,几乎榨干自己每一分力量。
【不要救我,小鱼。】
【我已经……没有价值了。这就是我的极限。别再浪费你的力量。】
【如果你真想帮我,就去关闭那个红色的按钮。】
祝余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呼吸一滞。
那是切断生命维持系统的紧急开关。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和02之间,有一个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惊喜。】
【小鱼,要幸福啊……】
她轻轻咳嗽,那缕微弱的意识连接也开始寸寸断裂。
“我不要!”
祝余感觉到怀中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可她输入的力量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效果。
“我不要惊喜,不要02,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别死……!!”
两股力量骤然碰撞、迸发。玻璃容器应声炸裂。
悬浮的少女坠落下来,被祝余惊慌地接住。
时隔多年,她的双脚第一次触及大地。
祝余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落。金色光芒将两人裹在一起,却挽留不住那具身体逐渐冰冷的温度。
就在这时,那些本已黯淡的预言画面,忽然重新亮起。刚才花团锦簇的祥和未来,在顷刻间崩塌。
在更遥远的未来,那颗湮灭的「太阳」再次睁开眼睛,熊熊燃烧。
虫母浑浊的巨大眼球,穿透时间洪流,死死锁定了祝余。
然后,它缓缓地,咧开了一个微笑。
剎那间,祝余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碾压拖拽,被迫目睹无数个平行时空中未来的自己,坠落、爆炸、被火焰吞噬……一遍又一遍,以不同的方式迎来死亡。
人类最强兵器,也不过如此。
她没有未来。
人类也没有。所谓的胜利纪元,不过是虫母精心布下的诱饵,让文明在幸福的假象中茍延残喘数年,再彻底坠入猎食的陷阱。
——虫母是故意进入脱壳期,露出破绽,给予人类虚假的希望。然后诱敌深入,逐个击破,碾碎一切反抗的可能。
白述舟的怀疑没有错,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如果帝国失去最外围的防线,就会被步步包围、沦为猎物。
虫母是更高维度的生物,在人类窥探它的同时,它也正在觊觎着人类。
它原本不必如此冒险……除非,出现了某个巨大的变数,逼迫它不得不铤而走险。
白述舟曾猜测,虫母同样时间紧迫,耗不起下一个十年。又或许,它也在忌惮着未来的某种存在……
AH-001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凝出一颗晶莹的透明泡泡,轻轻送入祝余掌心:
【我们都被骗了……】
【去阻止……白千泽……】
第147章 恨意(修) 爱意,恨意,刻骨铭心
刺耳的警报声急促响起,红光将实验室浸入一片血色。半透明培养液从破裂的容器中汩汩涌出,与满地玻璃残渣混合,被灯光映照得触目惊心。
祝余半跪在这片狼藉中央,双臂死死抱着AH-001渐渐破碎的身体,指尖的金色光芒徒劳地包裹着她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轻盈生机从指缝间溜走,连一丝挽留的余地都没有。
她刚经历过一连串的崩塌。飞溅的血液、被白述舟亲手迷晕,扑朔迷离的身世,好不容易才遇到童年时的朋友,转眼就是永别。
她的过去,她的存在,仿佛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AH-001微弱地动了动手指,轻推祝余的手背。疼痛早已被另一种更紧迫的焦灼取代,强烈的使命感驱使着她,想要传达未来的变故。
担心声音无法抵达,就用指尖在祝余染血的掌心一遍遍划写。
“你别动,我会想办法的,拜托了……!”祝余的手心全是血,头发一点点变白,清澈眼眸也被戾气与杀意晕染。
她摇摇欲坠的心无法接受朋友死在自己怀中,满腔悲恸无处安放,过载的感官让她本能的想要逃避。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她刚刚才想起一些明亮、快乐相处的片段,因为她年纪小,靠着嘴甜讨了不少好处,哪怕闯祸也不会遭到太重惩罚,姐姐们总是默默注视着她。
那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而预言者AH-001,或许早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这双温润眼眸仿佛穿越时间、穿越破碎的记忆,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我的……宿命……】
【别浪费……你的力量……大家需要你……保护……】
祝余的脸越压越低,几乎贴上少女冰凉的额头,仿佛只有凭借这样近的距离,才能自欺欺人地渡去一点虚幻的温度。
清瘦肩膀颤抖着,原本浓密如墨的黑发彻底白了,与AH-001散落的长发交织在一起,在这纯白的实验室裏,恍如下了一场寂静的大雪。
可白发祝余忽然抬眸,眼底的悲恸被愤怒取代,柔软的气质彻底消失不见,哑声说:
“人类本就该死。”
“这是惩罚。”
AH-001仓惶地望着她:【小鱼……?】
“别叫我小鱼!”
“她们赋予我这个名字,只是想让我时时刻刻记住双鱼玉佩的恩情,好做出回报。零一姐,难道你真的相信那些狗屁荣誉吗?我们为了帝国受尽折磨,却没有任何人会记得,我们只是工具罢了!没有了价值,就会被丢弃……”
白发祝余紧紧握着AH-001的手,指节发白:“我带你走,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我们现在就走……!”
“很遗憾,这不行。”一道优雅得近乎华丽的嗓音切入。
封寄言站在门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身后跟着两名持枪护卫。警报响起时她便第一时间赶来,此刻对上少女那双漆黑愤恨的眼睛,不由得轻轻蹙眉,指尖压了压额角。
“你醒得……真不是时候。”
萦绕在祝余周身的金色光芒仍未熄灭。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暴露身份。这份疯狂反倒让封寄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祝余的身份,可白述舟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不论是检测还是檔案都毫无破绽。如果早知道祝余的身份情况这么特殊……
封寄言无声地想,那她一定会往麻醉剂裏再加七倍剂量,用束缚带捆牢,把祝余锁进最高规格的禁闭室,绝不让她有机会闹成这样。
“我是医生。”封寄言挂上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缓步靠近,“把她交给我吧。”
她身后的两柄枪械随之抬起,寒光凛凛,稳稳瞄准两人的要害,防备着她们任何可能的危险性。
【阻止……白千泽……】
AH-001拼尽最后气力,重复着破碎的音节。
【她会……死……】
封寄言顶着白发祝余杀人般的目光,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单膝跪在她们身侧,将无害的气质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知道。”她压低声音,对此毫不意外,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和愉悦,不急不缓道:“放轻松,听我说——”
白千泽会死,是理所当然的。
不仅仅是因为虫母。
她摘下白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取出手帕,忍着洁癖一点点拭去AH-001脸上的污迹与水渍。随后,她握住那截纤细得几乎透明的手腕,探查脉搏。
或许是封寄言身上那股属于医者的沉静气质,又或许是那点少得可怜却真实存在的悲悯,目眦欲裂的祝余竟迟疑了一瞬,身体微微侧开,默许了她的动作。
封寄言垂着眼睫,狐貍尾巴低伏。她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对AH-001做了个“嘘”的口型,示意她不必再费力开口。
这位年轻的政客极少流露如此温情的一面,指尖泛起淡紫光晕,悄无声息地安抚着对方濒临崩溃的精神。
“公主殿下的舰队已经抵达,各方势力也在调派,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道防线。”
“事实证明,陛下的决策是错误的,但公主会扭转这一切。”
“缺少的兵力我们已经向联邦借调,算上雇佣兵和星盗,勉强能堵住这个缺口,战争从来不是个体的博弈,出于共同利益她们必须参与……综上,你可以安息了。”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竟被她寥寥数语悄然抵住。每一句都精准落在AH-001最深的挂虑之上。少女惨白破碎的脸上,竟也慢慢勾出一点笑来。
她没有再说话,封寄言便已会意颔首,姿态游刃有余:
“不用谢。我代表公主,向您致意。有些话,当初不便明说。”
在白述舟下定决心之前,帝国一直是白千泽的一言堂,没有任何人能够违逆她的意思。
到底是血浓于水,白述舟向来心软。如果不是龙蛋检测结果刚出来时,帝王看着没有曲折的‘空白’屏幕,起了杀心,白述舟也未必会把事做绝。
封寄言瞥了祝余一眼。
难怪那颗蛋的数据会那么惊人,如果祝余的资料全部都是假的,她才是那个天赋异禀又吸收了双鱼玉佩的03,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或许早已经注定。
如果白述舟怀的是一颗孱弱的‘残次品’,帝王一定不会容许它继续存在。
帝国不需要废物来统治。
那时的白千泽脸色沉郁,已在考虑如何趁孕初强制处理掉这个孩子,并为白述舟重新安排匹配的伴侣。
——这已是经过粉饰的说法。
事实上,当时就连封寄言,都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生寒意。她当时的惶恐并不完全是装的。
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白发祝余无意识攥紧掌心,盯着封寄言握住001的手,咬牙问:“你的异能是……”
“好零三,”封寄言抬眸,微微一笑,“你现在应该猜到了。”
她的异能是读心,但需要触碰某种媒介。
她的能力比不上排名前几的怪物,甚至有些鸡肋,所以母亲才会这么多年一直看不上她。当初她看见白鸟的异能的火系,也曾轻蔑的想,让帝国倾尽资源培育的03,也不过如此嘛。
没想到,连她也一同被蒙在鼓裏。
公主殿下,真令人捉摸不透。
白发祝余抬眸:“那你觉得,我现在在想什么?”
封寄言坦然摊开手:“你想杀了我,更想杀了封疆,杀光所有人,然后放一把火,把这裏烧干净。”
祝余冷冷道:“既然清楚,就滚开。我要带她走,你这个助纣为虐的死狐貍。”
封寄言指尖向上轻点,似笑非笑,“这上面是五万七千柄量子星臺编织的幕布,整个Genesis都是可发射的武器。哪怕是虫母来这裏都要小心,你们出不去的。”
祝余拍开封寄言,抱紧破碎的AH-001,高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咔擦。
护卫的枪口瞬间绷紧,瞄准她的头颅与心脏,锐利眼神四处扫描,唯恐突然冒出什么致命攻击。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凝固。
冷汗从护卫下巴滴落,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跪于地的少女脸上,愤恨第一次被茫然的裂隙取代。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封寄言同样抬起手,示意护卫放下枪械,嗓音裏甚至渗出一丝怜悯:
“在想你的机甲为什么没来,对吗?”
“别白费力气了。”她语气矜淡,“公主早已料到你会召唤机甲,提前命人卸除了所有能源舱,就连机体都被拆解,分散保管了。”
“白述舟、白述舟……!”漆黑眼眸布满血丝,眼尾完全红了,她像困兽般抱着濒死的AH-001,绝望地低吼也像是呜咽,“我恨她……!”
封寄言不动声色将一枚血晶戒指放进近乎透明的少女手中,在她苍白的掌心红得异常妖艳,隐隐燃烧着一团火。
白发祝余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瞳孔骤缩。她认出这是白述舟的戒指,顶级的能量容器,能够吸收、压制并存储力量。
不等她反应过来,AH-001破碎后产生的亮晶晶尘埃,都向着这枚戒指席卷而去,它正在吞噬她的力量!
“不行、不可以……!”祝余立刻去抢夺,AH-001已经非常虚弱了,她根本无力阻止祝余,只是收紧手指,将那枚血晶握住,而祝余只要再用力一点,那根半透明的、近乎水晶的手指,就会断裂。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祝余的动作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动了。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少女喘着气,轻轻触碰着祝余的掌心,最后一次感受她的温度。很烫。祝余的手心全是温热的血。
【是我求她的……我控制不住力量了……解离态会让意识融入宇宙,变成虚无,连痛苦都感知不到……可我还想保留最后一点力量,再做点什么,难道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吗,我们这一生都在为之努力……对抗末日……!】
【小鱼,只有02尊重过我的选择、痛苦……你可以,也尊重我吗?】
AH-001直视着她漆黑绝望的眼眸,白发祝余颤抖的脊背紧绷成一条线,凌乱的发丝让她看起来愈发疯狂,像是一条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疯狗。
她想毁灭一切、所有令她感到痛苦的东西。哪怕是同归于尽。
可AH-001毫不在意,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梢、额头、鼻梁,细细描摹着她的脸颊轮廓,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轻声说:
【放过你自己吧,小鱼。】
一股无形却温柔的力量,轻轻拂过祝余的发梢。
那暴烈翻涌的戾气,竟诡异地、一点点平息下去,像是被温水浇熄的火苗,一点点消散,连绷紧的脊背都微微放松、深深地蜷缩起来。
偌大的实验室,仿佛在这一刻陷入绝对的寂静。只有她们在这刺骨的寒冷中相拥。
封寄言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清楚的知道,这位可怜的预言者穷尽一生都在为人类探路,自我献祭的终结、凝聚在血晶矿中,对她来说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时间开始流逝,AH-001终于解脱了。
封寄言缓缓抬手,对着破碎消散的晶体行了一个标准军礼。指尖绷直,额头轻抵,白袍下摆垂落,轻佻眉眼间是难得的肃穆与敬意。
祝余低垂着眼睫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清瘦肩膀抖得厉害,那些蕴藏着滔天恨意的白发从根部开始,渐渐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已退至门口的封寄言,却只将她刚才那极度危险的样子看在眼裏。
封寄言面无表情,手掌向下一压。
两名护卫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特制的麻醉弹如暴雨倾泻,剂量足以瞬间放倒一头巨象。
封寄言看着在弹雨中缓缓软倒的祝余,亲自接过枪支,又补了三下,用脚尖踢了踢祝余,确认她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无奈而可怜地低低嘆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必呢?”
“明明只要乖乖等公主回来……就好了。”
护卫迟疑地看向她:“长官,这裏的情况……需要立刻上报吗?”
封寄言冷冷斜睨过去:“前线战事紧张,公主哪有心思听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预言者殉国,祝余从没来过这裏,把她带下去好好照顾……”
顿了顿,她不放心地补充:
“看好她,不论用什么办法。公主回来必须第一时间看见祝余,明白吗?”
第148章 生蛋(修) 在昏睡的爱人怀中生蛋
麻醉弹贯穿身体,在瞬间如漆黑潮水涌来,将祝余拖入渊。
军方特制的麻醉弹,正常人挨上一发就会昏睡三天,而对于祝余这位特殊实验体,封寄言毫不吝啬地清空了弹夹。
黑发少女像傀儡般无力地倒下,最后一缕清醒的视线,死死锁定着滑落的血晶石。那裏闪烁着AH-001最后的微光,倏然熄灭。
空洞眼神也随之黯淡。
这枚血晶戒指,曾经是白述舟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她从未收到过这么昂贵漂亮的东西,私下裏喜欢得不得了。
哪怕是在Paradis被押上拍卖臺,面对万众瞩目下的羞辱和虐待,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在聚光灯下高举起戒指,就像举起她的尊严、她的骨气,举起帝国的旗帜。
全场死寂,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热血沸腾,感受到某种荣耀熠熠生辉。
她曾以为,这枚戒指戒指代表着信任和骄傲。
但实际上,它只是用来压制、吸取力量的容器。
祝余闭上眼睛。
沉沦的意识裏,失重感熟悉得令人作呕,脚下是永无止境的虚空。
梦境与可悲的现实重重迭迭。祝余漫长的前半生,此刻被彻底摊开、检视,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坚实的锚点。
所有记忆如同劣质胶片快速回放,那些曾被误认为鲜活的色彩,统统褪色成单调乏味的灰白,上演着一出冗长无声的滑稽戏剧。
其中又有多少欺骗,多少虚情假意?
祝余看见飞溅的血液映入一双漠然眉眼,看见白述舟动情时泛红、紧紧缠绕上来的银色尾巴,看见她们流落混沌区时,白述舟冰冷厌恶的眼神……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高高扬起,手腕间的红色小痣轻晃,“啪”地扇在脸上,骤然的疼痛将她彻底拉进这个世界。
她是因为白述舟才「醒来」的。
坠落还在继续。斑驳的记忆画面被粗暴地刮擦、剜去,留下血肉模糊的痛楚。
虚构的童年记忆一吹就散,甚至还没有预言中的死亡来得真切。
她既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仿佛再次陷入永无止境的噩梦,她一直在向下坠落。
但这一次,站在那裏的不再是梦境中的女孩,而是长大后的白述舟。
即使不需要手腕间的那颗小红痣分辨,祝余也非常确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浅蓝色眼眸凝聚着深沉的哀伤与悲悯,再不会有任何人,也同样拥有这样的眼神。
竟让她一眼就沦陷、从此万劫不复。
白述舟曾那样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尤其在情潮翻涌、理智溃堤的边缘,仿佛要透过肌肤确认她的存在,一遍遍细细摩挲,落下灼热的亲吻,仿佛是想要弥补些什么。
现在祝余才终于读懂她眼底的复杂情绪。
就好像是,她当初对白鸟的补偿。
那时祝余也曾偷偷羡慕,白鸟能够被白述舟那样偏爱,可现在真换到她身上……竟只有一阵近乎反胃的难过。
在噩梦裏,白述舟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坠落,然后,漠然转身。
一旁还站着许多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忙碌着在记录着些什么,她们叫她——
AH-003。
砰。
意识轰然落地,摔得支离破碎。
徒然伸向虚空的手,无力地蜷缩起来。极致的痛苦冲刷过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眷恋与依赖,在真相的曝晒下,凝成一颗冰凉刺骨的泪,滑落。
祝余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眼见到白述舟时,心脏会传来那般灭顶般的悸动。
她曾那样卑微地渴望被握紧,被拯救。
但终究还是被抛弃了。
一遍遍重复的竟然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所以她的恐惧才会那么具体,她一直都恐高,害怕再次坠落。
很痛,真的很痛……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骗我?
祝余躺在黑暗裏,聆听着并不存在的秒针滴答。破损的身体正在进行自我修复,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蚀骨的痒意,仿佛有无数虫蚁在血肉深处啃噬。
她沉默地接受着真相,不再挣扎,任凭自己被淹没。
她不再期待任何人了。
……
数万光年之外,血色前线。
被人群簇拥的帝国皇女猛地抬眸,浅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强烈的不安让她下意识伸手,护住微微抽痛的小腹。
冷汗浸湿了贴身的丝绸衬衣,带来粘腻寒意,几缕银发狼狈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然而她周身凌冽肃杀的气质,并没有因此折损分毫,那双宝石般的眼瞳反而被淬炼得愈发锐利,仿佛能够破开一切迷雾。
她还是来迟了一步,没能拦下一意孤行的白千泽。
但周遭几近崩溃的混乱局势,已经在她的指挥下恢复了秩序,炮火声轰鸣交织,有条不紊地错落开来,将黑暗中蠢动的觊觎者逐一击退。
防线绝不能失守,这是人类命运的第一道关卡。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帝国的荣光,与诸位同在——!”
白述舟立于残骸堆积的制高点,刺目光芒如同太阳在身后激烈燃烧,一双纯白羽翼投下铺天盖地的影子。
她不能完全龙化,但此时此刻,在炽热白光的照耀下竟恍若神明降临,如此耀眼而璀璨。
威严肃穆的影子笼罩整个大地,无数藤蔓在荒芜死寂中破土而出,摇曳着近乎奇迹的生机。
在帝王失踪、群龙无首的绝望时刻,原本陷入慌乱、悲壮准备引爆自毁程序的战士们终于找到主心骨,在绝境中爆发出巨大力量,遵循着白述舟的意志,疯狂捍卫着最后一寸生存空间。
白述舟表现得太过冷静,太过游刃有,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她愈发苍白的脸。神圣洁白的翅膀掠过死亡阴霾,强大的精神力压制得时间仿佛都在此凝固。
众人只目睹她轻描淡写间,便将如小山般的百足巨虫碾成血雾。肮脏的绿色汁液爆开,反而让那些血色玫瑰开得愈发妖艳。
她似乎能够吞噬这些能量,化为己用。
神祇从不在乎生命是如何流转的,她和虫母的博弈场是整个宇宙。
受到感召的兽人士兵们,爆发出比没有疼痛感知的虫族更为狂热的战意,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扭转了覆灭的结局。
这无疑是白述舟立威的最佳机会,从今往后宇宙二分之一的权柄将由她掌控。
然而等战况稳定,她便立刻将这裏全权交给伊泽利娅负责,随即在侍卫惊讶仰慕的目光中,孤身一人跃上星舰,强制性启动星际跃迁。
回家,她必须尽快……回到祝余身边。
星星点点血迹溅在银白发丝间,清冷威严的帝国皇女撑在镜前,半捂着唇,咳出一口黑血,将那些摄入的污秽能量尽数吐出。
抬眸,镜中映出一双冰冷竖瞳,杀意未消,缓缓转动。
腹中的隐痛再次传来,带着某种规律的、逐渐加强的悸动。白述舟倚着冰冷墙壁仰起下巴,轻轻喘-息,额角沁出冷汗。近乎本能地渴望着伴侣的安抚。
凌冽肃杀的气质散去,只剩下蚀骨温柔。她仔细清洗掉每一丝血腥与硝烟,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银发滑落。
掌心轻轻覆上微隆的小腹,感受着其下微弱而坚定的生命律动。
这是她们的孩子……
祝余一定也期待着它的诞生。
这样一来,祝余再也不会离开她,她们一家三口会永远永远生活在一起。
幸福近在咫尺。
清冷眉眼变得很柔和,流淌出缱绻爱意。
但那双危险竖瞳仍未散去,甚至凝聚得愈发深邃。
不论如何……她绝不允许任何东西破坏这份幸福。
她会摧毁所有阻碍、保护自己的所属物!
帝星。
匆匆赶回的白述舟凝视着安然沉睡的黑发少女,紧绷的面容终于绽放一点浅浅笑意。
紧随其后的封寄言却敏锐地察觉到,白述舟略微紊乱的气息,和眉宇间深藏的痛楚,尤其是她下意识捂住小腹的动作。
“殿下,您的身体……”
“没事。”白述舟打断她,目光从没离开过祝余,“她怎么样,一切还顺利么?”
封寄言心念飞转。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瞒住白述舟,否则以她的责任感,绝不会抛下瞬息万变的战局匆匆归来。
沉默片刻,封寄言半真半假地回答:
“祝余殿下……醒来后情绪非常激动,极度担心您的安全,坚持要立刻赶赴战场,还险些召唤机甲强行突围。我们实在没办法,不得已……只能用了稍重一些的镇定剂,让她深度休息。”
末了,封寄言优雅甜蜜地嗓音又恰到好处地补充一句:“祝余殿下真的非常爱您,一刻都不能离开您呢。”
每一句都戳着白述舟爱听的地方,闻言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女勾起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随即眼底漾起更深的温柔与怜惜。
她就知道,祝余这么热烈地爱着她。
她们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馥郁的玫瑰香气,不受控制地从周身弥散开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郁、甜美,像是路过暴雨中的花圃,潮湿而荼蘼。
白述舟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走向床畔,一层层解开紧紧束缚着少女的绑带。
她的小鱼这么乖,这么温柔,怎么能让她戴上镣铐和枷锁?
时间就快到了。
龙族的蛋非常脆弱,在接近孵化或脱离时,会本能地促使寻求最安全的孕育环境,而母体筑巢的欲望也将达到巅峰。
但同时,这也是母体最虚弱的时刻。
回想起少女昏迷前的异常,和那声泣血般的“我恨你”,封寄言心底警铃大作,急忙上前阻拦,陪着笑道:
“殿下,祝余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恐怕不能给您提供信息素安抚。您刚从前线回来,又强行使用了星际跃迁,消耗极大,为了确保您和皇嗣的安全,还请移步LT孕育室,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全套设备,可以模拟伴侣的……”
“出去。”
冰冷竖瞳倏地转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仅对祝余展露的温柔瞬间冻结,剩下一片寒意。
封寄言悚然一惊,优雅面具破碎,在恐惧的催化下连滚带爬地冲出去。背靠着冰冷金属门板,心脏仍狂跳不止。
该死,白述舟在祝余面前流露出的神情太过于柔和,竟然让她也生出了一些好商量的幻觉,险些忘了前线实时传回的恐惧数据……
白述舟,她可是龙啊!
室内。
那些极具压迫感的精神力,忽然凝聚成柔软藤蔓,开始以相拥的两人为中心,缓缓交织、缠绕,构筑出一个私密、安全,充满母性气息的巢xue。
白述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气息不稳,额间渗出细密冷汗。然而她的神情却异常平静柔和,仿佛在完成一项最为神圣的仪式。
巢xue之内,是她和她沉睡的爱人,以及即将诞生的、联结着彼此血脉的奇迹。
纤长手指紧紧交握,白述舟牵引着祝余的手,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对方的怀中。
冰冷与滚烫的肌肤相贴,白述舟试图从祝余的温度裏汲取哪怕一点慰藉。
此刻弥漫的玫瑰气息,绚烂到近乎哀艳,一簇簇无形盛放,用最柔软的花瓣托举着颤栗的感官。
这是龙族Omega最无助的时刻,躁动不安的灵魂干渴龟裂,极度渴望属于她的Alpha释放信息素安抚。
得不到回应,生理性的委屈与痛苦便化作低低、破碎的呜咽,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
按照常理,伴侣如此强烈的信息素与筑巢行为,足以唤醒Alpha最深沉本能。白述舟朦胧地期待着,祝余能在此刻醒来,惊讶而喜悦地迎接她们的孩子。
然而封寄言打下了近乎致死的剂量,只为让这位昔日的‘人类最强兵器’不要醒来,否则她失控会做出什么,谁都无法保证。
毕竟AH-001刚逝去,还是在祝余面前。她们按照命令卸了她的机甲,又将001最后的力量也纳入血晶矿。
这一切都是白述舟的旨意,祝余本不该正好撞见。
而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只能抵出殷红舌尖,轻轻咬着敏感腺体。就像舔-舐棒棒糖那样,品尝到丝丝缕缕的甜蜜。
好甜,是祝余的味道……
可是这样完全不够。
“小鱼,我的小鱼……”
破碎的呜咽被吞咽,饮鸩止渴般的触碰,反而激起了更汹涌的渴-望。
银白色龙尾湿漉漉地缠起来,冰凉鳞片胡乱磨蹭着。
高高在上的皇女,仰起脆弱脖颈,握紧祝余垂落的手,覆在柔软的肚子上。
只是这样生硬地拥抱着,尖俏下巴便难以抑制地昂起,喉间溢出乱七八糟的泣音。
银白长发凌乱铺散,浅蓝色眼眸蒙着生理性的水雾与迷离。她强迫自己回想与祝余相处的点滴,以此寻求更多虚幻的支撑。
她记得祝余呆呆凝视着自己的眼神、纯情得一逗就红的脸颊,那清瘦却蕴藏着力量的身体总是挡在她面前,她为她摘来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插在床头漂亮的瓷瓶裏,盛的是冰冷溪水……不断溢出、滚落。
幸好,或许因为混血的缘故,那枚龙蛋比寻常尺寸玲珑许多,泛起圆润、可爱的弧度。
白述舟紧紧攥着祝余的另一只手。
纤细手腕因过度用力而绷起淡青色脉络,像是瓷器的裂纹,小红痣在潮湿臂弯间颤抖着摇摆,红得妖艳。
与此同时,在祝余被药物与痛苦封闭的意识深处。
似乎有人在执着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想要将她拉回现实。
祝余,小鱼……清冷嗓音沙哑又脆弱,竟好像哭了一般,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珠。
指尖细微地颤了颤。
祝余本能地挣扎着想要醒来。
却被另一股力量遮蔽住双眼,狠狠将她的意识压回深处,饱含恨意的声音响起,变得轻飘飘的,蛊惑低语:
“祝余,白述舟只是在利用你,你不过是下一个AH-001。”
“你已经很累了,不是么?倒不如交给我、我会替你处理好一切……”
现在正是白述舟最脆弱的时候。
这位不可一世的倨傲皇女,正失神地蜷缩在她怀中。
第149章 琉璃蛋 在浓烈爱恨中诞生的蛋
宫殿裏冷得惊人,藤蔓本能地紧密缠绕成茧,也难以保留几分温度。
在外杀伐果断的帝国皇女,几句云淡风轻的调令就能扭转生死,此刻唇齿间却只能呼出微弱而渺小的白雾,羽毛般轻轻地喘息,刚贴上少女怀抱就消散了。
她最注重礼仪,最落魄时也绝不容许自己变得一团糟,她向来都做得很好……可从未有过的体验和阵痛还是让她难以抑制,银白长发狼狈地黏在颈侧,汗珠沿着苍白脸颊滑落,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阴影。
察觉到祝余指尖的颤动,女人惊喜地睁开潮湿眼眸,握住那根手指,手腕紧绷到极致。
下一秒忽然就被反握住,力气之大,让那节白皙的指节也不由得抬起,悬在冰冷空气中颤抖,任由对方深入指缝,死死扣住。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用尽全力的闷哼后,白述舟脱力地倒入祝余怀中。
Omega体质较弱,连日的高负荷忙碌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也只有在祝余面前才会展露出自己的脆弱。
现在她的消耗已经濒临极限,却还是第一时间挣扎着撑起身,捧起这个被银白光晕包裹着的小家伙。
一枚蛋。
一枚只有巴掌大小,一只手就能托举起来的迷你龙蛋。
它实在太小了,小得白述舟忍不住流泪,积蓄在浅蓝色眼眸中的泪水终于和高悬的心一起落下。
蛋壳不完全是纯白色,反而是近乎晶体的质感,流淌着淡淡星辰般的光晕,在苍白掌心散发出微弱光芒,漂亮极了。
这是她们的孩子。
银白色龙尾卷起,白述舟用手心捂住,依然担心这个巢xue不够舒适,便张开洁白翅膀,将她们亲密无间地包裹在一起。
她不能完全龙化,否则现在就可以盘旋起来,将祝余和宝宝一起围拢在中间,这就是她最为私密的领地,绝对不容侵犯。
好冷……
这个房间裏,只有祝余是温暖的。
白述舟挪动沉重身体,紧紧依偎进祝余的怀中,脸颊贴着对方的心口,倾听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还记得之前在混沌区力量失控,是祝余将她从永无止境的梦境中拽出,明明那么胆小,却会执着地挡在她身前,带着她一起逃跑。
白述舟总是偏执地不肯后退,那是她身为帝国皇女的骄傲,退让就意味着认输。
可是祝余紧紧握着她的手,向反方向奔跑,仿佛只要这样一直跑下去,就能在末日迷宫裏找到出口。
白述舟低垂着疲倦眼睫,有很多话想说,那些只能对祝余说出口的私密话语。可是她太累了,累得只能拼凑出一些破碎音节,低低呼唤祝余的名字。
她刚失去了自己的姐姐,只来得及看见白千泽消失前最后的背影,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好的结局。
帝王是为国牺牲的,没人看见她落败的场景,失去总是这么悄无声息,既悲壮又维护了皇家的威严,还不用白述舟亲自对她动手……
她们之间的距离被皇位隔阂,一声皇姐喊了太多年,终究还是姐姐。
自从母亲相继离开后,她曾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所以白述舟近乎愚蠢的信任过她。
我是为你好、只有我爱护着你……白千泽不止一次以爱为名将她控制在掌心,多方禁锢,祝余却给了她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爱意。
白述舟习惯了利益交换,后知后觉的才发现这份感情的珍贵。
爱不是在赌局上交换筹码,也无法用金银珠宝权衡价值,它完全不理智,甚至是自私、愚蠢、丑陋的。
她一再斥责祝余要保持理智冷静,将祝余也牵在掌心,她只是,太害怕失去她了……
她曾经得到了那样炽热的爱,一旦远离,余生就只有漫长冰冷的潮湿。
握着她的那只手还在不断收紧,Alpha的力气向来很大,只是之前祝余太过温柔,从未这么对待过白述舟,竟将骨骼掐得咔哒作响,白皙肌肤很快就红了一片。
但长长睫毛颤了颤,白述舟唇角却显出几分病态的温柔,她垂眸看着她们紧紧交缠的指节,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你是这样热烈的爱着我啊,小鱼。
现在我们的血脉联结在一起,这颗蛋就是爱情的结晶,生命树的枝桠紧密缠绕,生长出新的嫩芽,从此永不分离。
“小鱼,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白述舟虚弱垂下眼帘,满怀爱意,抱着蛋依偎在祝余怀中,混沌意识浑然没有注意到,少女此刻居高临下、冰冷的神情。
渐渐变白的黑色发丝,与女人凌乱的银白长发交融在一起,炽热掌心抚过她过于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着的蝴蝶骨在她的安抚下慢慢变得平和。
指尖滑过脖颈,抵在湿漉漉的腺体上。
伴侣的触碰,让刚孕育的Omega不由自主地颤栗,本能地寻求着她的温暖,更深地蜷缩过来。
多可笑。这份眷恋反而让白发少女冷冷地皱起眉,她想,你也有今天?
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
还是激素在作祟?
白述舟冷白的皮肤上已经深深烙印着她的指痕,少女垂眸欣赏片刻,继而饱含恨意的目光移到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堂堂皇女此刻毫无防备,脉搏微弱地跳动着,皮肤下是偏冷的血液,是曾经对她吐露过爱语、也是伤害至深的喉咙。
只要掐住这裏……一切痛苦、欺骗、利用,就都结束了。
白述舟该死。
是她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是她说好会带她走,却把她永远留在冰冷的手术臺上,让她怀揣着无尽期待去承受痛苦,她曾经那么渴望白述舟回头,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再骗骗她……
小小的祝余在惊恐坠落时还在一直等待,可是那个冷漠背影走得那么决绝,任凭她坠入永无止尽的深渊。
祝余太懦弱了,她早就应该死在手术中,死在那些血腥杀戮的训练裏。
而不是为了等待某人,强迫自己继续站起来,承受那么多无谓的痛苦。
但我和她不同,我可是因为恨,因为必须复仇,才一直走到今天的!
皇家,封疆,祝昭……这些仇人裏,白述舟是她最恨的那一个。
祝余怎么能够爱上她,一次次再把自己送给她伤害?这个、笨蛋!
甚至哪怕是看着AH-001死在面前,都还懦弱得不敢还击。
这些痛苦都是她咎由自取。
滔天恨意无处安放,只能将祝余再关进那片虚无祥和的梦境,一个人从房间裏‘醒来’,窗外是橘红色残阳,就像之前无数个日日夜夜,祝余一直在神识海深处逃避。
她蛰伏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复仇了。
指尖覆上脆弱腺体,一点点收紧。
她会慢慢地折磨她,绝对不会让她走得太轻松。
近乎昏迷的女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从唇齿间溢出几声破碎呜咽,非常婉转动听。
白发少女眼底折射出一些疯狂和快意。
挣扎吧,痛苦吧,就像我曾经对你的感情……
向来冷漠敏锐的帝国皇女却没有丝毫警惕,甚至像小猫似的轻吟,主动蹭了蹭这只将要刺穿腺体、掐死她的手。
潮湿发丝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虚拢的手臂动了动,小心翼翼从自己怀中捧出一样东西,然后摸索着,极其自然又无比信任地,塞进了悬在颈边的手裏。
少女瞳孔骤缩,低头。
看向掌心躺着的这一枚蛋。
它异常小巧玲珑,流转着淡金与蓝白色微光,像是凝聚着银河与星尘,在晦涩眼底熠熠生辉。
很轻,却又好像有千钧重,让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很沉。捧在掌心冰冰凉凉,是近似白述舟皮肤的触感,却又好像烫手一般,惊得她浑身一颤,险些掉下去。
不得不举起两只手,一起捧着这个小小的东西。
上面还残留着白述舟的玫瑰气息,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异共鸣。
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挤压着心脏,又酸又麻,非常不舒服,让她紧绷的胳膊都软了。
这太奇怪了。
一定是麻醉弹的副作用。
她竟然有些使不上力气。
“好、好丑……!”
白发少女死死咬着唇,凑近一点,一眨不眨地盯着,对着这颗坏蛋恶语相向。
不愧是白述舟生的,像她一样……好丑。
它这么小,这么脆弱,一捏就会碎,只要一点火焰就能烧成灰烬。
白述舟这种利益至上、连爱都可以算计的人,怎么配当母亲?她生下它,不过是为了多一个筹码,一个更好控制、流着她高贵血脉的工具。
说不定未来如果有需要,她也会抛弃它,将它作为力量的容器,甚至是吞噬它,吞噬一切……!
就像她能毫无负担地榨干AH-001的价值。
明明白述舟和AH-001也是朋友,明明她们同样是异能者,她们都有着相似的童年经历,才会聚集在一起互相取暖。
转头就可以用家国大义绑架,将人视为一颗棋子。
皇族一直是这样的,冷漠、理智,口口声声说着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任何东西都可以牺牲。
毕竟是冷血动物。
白述舟不能完全龙化,她那么贪婪,那么渴望力量……这个孩子,会不会也沦为对抗末日的牺牲品?
漆黑目光沉沉,几乎有些握不稳那枚轻飘飘的琉璃蛋。她沉默了很久,突然极为缓慢地,抬起手腕,高悬于冰冷地面。
如果她现在松手,这个蛋就会碎掉,它还没孵化,算不上一条生命,这个孩子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用吃那么多苦……
就像当年的她躺在手术臺上,濒临死亡。何必再挣扎呢?
反正末日将至,人类没有任何希望。
一命抵一命,等她完成自己的计划,就下去陪它,这很公平。
她的命运仍然掌握在自己手裏。
所有罪人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白述舟。”
沙哑低唤,扼住女人清瘦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昔日温柔嗓音异常轻盈,几乎带着一点笑意,可那双透不进光的眼底,只剩下极致恨意:
“我要你,看着我……”
看着我,是怎么亲手毁掉你的。
第150章 难生恨(修) 这样清冷倨傲的嗓子,最适合哭泣求饶
白述舟的睫毛很长,当她垂眸俯瞰时,会投下一层阴影,半遮掩着,令人难以看清那汪浅蓝色眼眸,透出些与生俱来的矜贵与薄凉。
可是她现在虚弱不堪,被扼住下巴,被迫抬起那张过于漂亮、高高在上的脸。
羽睫沾染着晶莹泪珠,像是被打湿的翅膀,挣扎着颤了颤,再难飞去高处,迷离眼神还处于失焦状态,那点薄凉冷意,也蓦地变成了清冷脆弱。
苍白的唇微微开合,露出一点殷红湿润的内裏,气息灼热而破碎,近乎无声地溢出一句渴求:
“小鱼……”
“给我、你的……信息素……”
她独自度过最虚弱的阶段,一直在等祝余醒来,此刻爱人冰冷的低语也像是几滴清水,“啪嗒”落入干涸土地,转瞬便消失不见,激起更深的渴望。
孕期Omega亟需伴侣的陪伴,缺少信息素的安抚,她们在脆弱时期会陷入巨大的不安。
哪怕祝余此刻的动作比平常更为粗-暴,她也没有丝毫怀疑,全身心地信赖着自己年轻可靠的恋人。
在白发少女愈发冰冷深邃的目光下,银白色龙尾反而慢慢缠上来,暧昧而亲昵地蹭了蹭。
祝余高悬的手攥紧,那颗不知死活的蛋也在她掌心晃了晃,母女挑衅似的一唱一和。
女人唇边那抹虚弱却满足的笑,近乎撒娇的柔软鼻音,那只伏在她心口、冰凉的手……统统都像沾染着砒霜的蜜糖,浇在早已溃烂的伤口上,化不开、抹不掉,激起更浓烈的憎恨。
白述舟凭什么永远如此游刃有余,仗着一点蠢货的偏爱就有持无恐?
她根本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孩子,连它濒临灭顶之灾都没有察觉。
龙蛋还在左摇右摆,在祝余指尖的薄茧压上蛋壳时终于顿住,愣了一下,似乎迟钝地意识到了危险,立刻歪倒装死,可怜兮兮地贴在祝余掌心。
这么小的一颗蛋,竟然能展现出这么多情绪,实在是不可思议。
生命本身就是奇迹。
白发少女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很微妙,好像握着的不是一颗蛋,而是一颗种子,将要钻进她的血肉裏生根发芽。
它没有选择掉下去摔死,而是坚定依偎到了妈妈手中。
妈妈……吗。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严厉残忍的母亲,并不是所有人都爱自己的孩子。
很久很久以前,AH-003就想过要和白述舟拥有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出于什么恶心虚僞的爱。
这个孩子会是未来帝国的继承人,她完全可以借着她们复仇,毁灭科学院、掌控这个罪恶的帝国。
要理智,冷血,不惜一切代价达成目的。
这也是白述舟教她的。
像她这样冷血、自私的人,恐怕真正爱的只有自己。
她们是同类啊。
这也是她的……孩子。
她真正要报复的人是白述舟。
龙蛋甚至不能算是人。
哪怕这个蛋没有了,说不定白述舟还会去找别的Alpha,正好顺了她的心意。
她之前都没有拒绝帝王安排的那些相亲,一边在晚上哄骗着祝余,一边经常和封寄言呆在一起。
她身边的高等Alpha好多啊,多得刺眼,令人作呕。
也不知道每晚要花费多少时间,洗干净身上沾染到的浑浊低劣的气息,只为欺骗她。
这么大费周章,白述舟很明显在图谋些什么。
之前是白述舟严格禁止祝余释放信息素,现在又要求她抚慰她,凭什么?
她和软弱的祝余不同,她的信息素裏只有鲜血,杀戮,和恨意,正是这些东西支撑着她走到了今天。
“求我。”少女的嗓音异常冰冷,压抑着愤怒。她就是要趁着白述舟最虚弱的时候,狠狠折辱她的骄傲!
白述舟最看重的,不就是这份凌驾众生的体面与尊严吗?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女人主动撩起汗湿银发的动作。纤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后颈那片最为私密敏感的腺体,在近乎透明的雪白下,依稀可以看见淡青色血管。
清冷沙哑的嗓音满是温柔,低低引导着:
“乖,宝宝……”
“求你,咬这裏。”
“把你的信息素……灌进来,填满我……”
微哑的磁性嗓音,因虚弱而更添几分难以言说的成熟风韵,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怜爱,听得人耳根发麻,莫名攀起羞耻与恼火。
完全没有羞辱到白述舟,这和她想要的效果截然相反。
白述舟应该屈辱的、愤恨着,用低声下气的语气求她。
而不是这样轻飘飘的,调情一般,轻松便掌控了节奏,让她多年以来压抑的愤怒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被人这么漫不经心地搅开。
藤蔓轻轻缠上臂弯,把少女拉近一点,另一根灵活地卷住琉璃蛋,包裹成一个小小的鸟窝,安置到一旁的枕头上,软软陷下去。
白述舟护住了龙蛋,却将自己全然敞开,置于危险的唇齿之下。额角虚汗涔涔,她仍在祈求,等待她的Alpha给予救赎般的安抚。
“……好。”白发少女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应允,舌尖舔过发痒的尖锐犬齿,恶劣地想象着,齿尖要如何刺破那层脆弱皮肤,反复碾磨吮-吸,却故意不给任何信息素慰藉,让她独自紊乱。
这样清冷倨傲的嗓子,最适合哭泣求饶,一遍遍喊她名字……
她会让她在极致的折磨和‘快乐’中死去。
这样一来,龙蛋、帝国,就都是她的了。
少女俯身,下巴抵进那湿漉漉、散发着浓郁玫瑰甜香的颈窝,将怀裏这具柔弱无骨却曾掌控她一切的身躯彻底禁锢,漆黑眼眸闪过阴冷厉色。
这还都要感谢祝余……以前白述舟可不会这么毫无保留地任凭她玩-弄。
这都是她们应得的!
神识海深处。
祝余迷茫地书桌前撑起身,面前摊着一本字迹模糊不清的小说,望向窗外,还是那一抹永恒不变的橘红残阳,热烈地燃烧着。
安静,孤独,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似乎都不如窗外啾啾鸟鸣。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可同时又强烈的感觉,自己好像将要失去些什么。
所有记忆和思维都雾蒙蒙的,只有窗外的夕阳明亮,玻璃堪堪倒映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你终于醒了,发烧了一直说胡话,连老妈都在请假回来的路上了。”姐姐推门进来,端着一个红色小锅,裏面咕嘟咕嘟煮着泡面,“饿了吧,先凑合着吃一点。”
“怎么,烧傻了?”她担忧地把手贴上额头,“别想太多,吃完饭和退烧药就睡吧,没人会怪你的,看我干嘛,多大人了还哭鼻子,笨蛋……”
祝余确实饿了,一口一口把滚烫泡面咽下去,默默听着姐姐描述一大堆丰富多彩的事。
她的人生好像也不过是在一口口的食物中度过,咀嚼,吞咽,日复一日。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而宁静,在这个绝对安全的港湾,她不会感受到任何伤害和痛苦。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上次坏了还没有来得及修,时间一直停滞在那裏。
“好了,生病就多休息一段时间,别有太大压力,我们又不指望你发财。”姐姐揉揉她的头发。
祝余很平静地吃完了面,却这么面无表情地开始流眼泪,眼睛很酸,其实也哭不出什么了。
人一辈子的眼泪似乎是有限的,再多,就只能把灵魂中最痛苦的一部分挤出来。
滴答,滴答。
“喂!怎么了,就算不好吃你也不至于这样吧……!”姐姐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连你也骗我。”祝余轻声说。
「姐姐」的笑容僵住。
祝余执拗抬眼,站起身,拽住她的手,锐利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她很早之前就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她好像忘记了很多事,竟然连姐姐、母亲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她的记忆偶尔会断片,对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原来是因为,都是假的。
指尖燃起浅金色光芒,冲破混沌迷雾。祝余终于看清,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白发,挂着一点恶劣笑意,对于祝余的觉醒有些惊讶。
“你就是我,我就是……AH-003。”
“我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的。”白发少女摊开手,同样冷淡了神色,“复仇在望,我不会放你出去送死,再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软弱……”
“别忘了皇室最擅长玩弄人心,让你心甘情愿的榨干全部价值,就像零一姐那样。白千泽也好,白述舟也罢,都是一丘之貉!这些自私的上位者,竟然强迫零一延续了那么多年、那样沉重的痛苦……!”
她满怀恨意,慷慨激昂,想要趁着祝余最迷茫困顿时拖住她,悄无声息地掌控主动权,将白述舟折磨至死。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可沉默的少女突然冷静开口:
“零一是自愿的,你说她是被强迫,才是侮辱她。她是为了帝国,为了人类能够拥有未来……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吗?”
“我也是自愿的。”
“只是我不如她,我胆小,自私……我只想活下去,我怕疼也怕死,遇到事情只会逃避。”
“我必须离开,离开永无止境的谎言。所有人都在骗我,包括你。”
想通这一切,她甚至轻松地笑了一下。
“怪不了任何人。”
白述舟早就反复告诉过她,不会爱上她的,也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在与白述舟对视、心脏悸动的时刻,深深地感受到了离别的痛苦。
她的前半生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算起来,白述舟竟然已经是最坦诚的了。
是自己的选择,就不应该后悔。
那才是真正的背叛过去。
“交给我,”祝余平静地伸出手,看向白发少女不甘而疯狂的神情,指尖猝然点亮金黄色火焰,熊熊燃烧,映照出对方惊讶的神色。
“不,是还给我。”
……
房间内。
面色阴沉的AH-003刚控制着身体,正在实施报复。
犬齿刺破皮肤,带来一阵混合着痛楚与奇异快-感的颤栗。
少女坏心眼地用力,聆听着不断溢出的破碎低吟,双臂紧绷,将颤抖的龙族皇女紧紧锁在怀中,以一个难受的姿势压制折迭。
“嗯……呜……!”
白述舟已经极力克制,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握住祝余的手腕,却被对方从身后轻易反扣。空荡荡的掌心只能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握,修长指节用力到泛白。
舌尖掠过伤口,少女已然尝到淡淡的血腥味,眼底的疯狂愈浓。铁锈味与女人身上浓郁的玫瑰信息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甜腻气息。
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渗出血珠的伤口,在女人泛红的腺体上分外漂亮,如同她手腕间的那颗小红痣一般,在起伏的青筋间微微颤抖。
清冷,易碎,好不可怜。
白发少女温柔抚过,这是Omega最为敏感、脆弱的地方。却在对方真的慢慢放松后,再次启唇,对准刚刚尖牙碾磨出的伤口,重重咬下去。
“唔啊……!”
女人清瘦的脊椎紧绷成一道弧度,在这样强烈的疼痛下,抵在祝余臂弯中的蝴蝶骨剧烈颤抖着,却怎么也无法挣脱这个温暖怀抱。
腰肢上,那双手越收越紧,几乎陷进肉裏,骨骼发出细微、不堪重负的声响,如同被猛兽禁锢、濒临折断的猎物。
透支到极限的帝国皇女,终于迟钝地察觉到,恋人此刻那份挥之不去的冰冷恶意。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惊讶抬眸,看向迟迟不愿意释放信息素的少女,抽痛的大脑迅速思考着所有可能性。
然而下一秒,温润木香剎那间覆盖了无色无味的淡淡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裹、缠绕。
黑发,温润低沉的眼眸。
是祝余……没错。
她好像有哪裏变了,可目光仔细描摹过眉眼,又好像一直就是如此,黑白分明的眼眸低垂着,如水墨般润泽开来,一笔沟壑,暗自藏锋。
看见白述舟脖颈上的刺目的咬痕,祝余几乎是本能地流露出心疼,却依然没有松开手,就这么紧紧将人环抱着。
光看神情,她温柔平静得仿佛想要告白,沙哑嗓音压得很低,倾洒在女人耳畔,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对不对?”
白述舟苍白的脸颊血色尽失。
刚因信息素催化而泛起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特属于祝余的气息,正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涌入腺体,横冲直撞,几乎让她敏锐的思绪停滞。
突然之间,太多了……!
她只是想要一点安抚,可祝余似乎正在从上到下、从裏到外,彻底将她染上自己的气息。
信息素不断碰撞、交融。
白述舟被迫微昂起头,只能看着祝余的表情。唇边溢出一些破碎、毫无意义的音节。
浅蓝色眼眸裏充满了慌乱,以及被骤然撕开僞装的不知所措。
但相比身体上的疼痛和刺激,此刻祝余的状态更加让她不安。
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没有歇斯底裏。
她只是用一双漆黑眼眸,近乎温和地注视着她。
这双眼睛也曾满怀爱意、恨意,可现在什么也没有剩下,甚至勾起唇,轻笑着问:
“很多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为什么呢,看着我一无所知的样子,是不是很有趣?”
“那么,在你眼中,我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小鱼:追老婆的时候递出左右手,给两个选择,方便沟通,帝国贴心好A
黑化小鱼:同样给两个选择。你是想死,还是喜欢我?[愤怒]
龙蛋:[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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