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矮人哈维爬上最后一块大石头, 展开羊皮纸对照图案，“这就是小玛德莲留下的旧遗址。”
瑟希第二个爬上来。
她看清了山洞的真实样子，心里难以言喻。
这也太破了吧？
怪不得航海图纸一直没人找到,这个黑黢黢的洞xue,放到山崖上和其他上百个洞xue毫无区别,没有任何人工痕迹。
而且, 时间一久, 洞xue前长满毒苔和杂草，根本没人会怀疑这里。
“你是怎么发现的？”瑟希问矮人哈维。
“看这里。”矮人哈维拨开一根藤蔓, 它刚好盖住了一个痕迹刻在岩壁上, 似乎是海浪的图案。 “我一下子就想到涡流了，涡流和这个山洞一定有关系。只是我没想到, 它们的主人都是小玛德莲。”
“的确很难想象。”瑟希说。
在今晚之前,他们对小玛德莲的印象是什么？一个失踪多年、下落不明的航海家,仅有的画像也追溯到十几岁的青年时期。
他们缺乏基本资料, 就缺乏怀疑的依据。
曾经，瑟希简单地认为, 活命就是一个公式, 头脑+肌肉，再加上一点运气和应变能力, 总能半死不死地苟下来。
可活得时间越长, 她越发现，这项活命公式还有一个被忽略的要素——
信息差。
只要拥有了信息差, 你就能操纵全盘, 哪怕做一个深居简出的残疾窝囊废也没关系。
相比之下，只会一味用武力输出的反而是蠢蛋。
“小玛德莲让我想起一个人。”凯兰说，“伯爵身边的老大。”
矮人哈维立刻摇头, “不，不会是她。小玛德莲已经死了十年了，而老大上个月还在深水城堡活跃。”
“我知道。”凯兰被矮人哈维那令人惊奇的理解能力逗笑了，耐心解释道，“我是说，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在犯罪审讯中，我会给犯人归类，他们都属于自我强动机类型。”
瑟希心里一跳，和她想得一样。
但瑟希表面依然问：“自我强动机，什么意思？”
凯兰用剑一点点割掉山洞前的毒草，为三人清空障碍，一边说，“这类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智力超于常人，并通过智力得到了很多正反馈。他们早在十几岁，就建立了一套以自我为中心的规则，无视他人感受与社会规则。”
听起来像某种反社会人格。
但瑟希十分理解，这也是她的感受。这类人通常智商极高，但出身一般，巨大的自我认知和渺小的社会认知产生冲突。留给他们的路不多，只剩下一个走法——忽略社会，专注自我。
“但这会带来一个问题。”凯兰继续补充，“一路的正反馈太多了，这类人对自己的信条坚定不移一旦受挫，他们会被仇恨驱动，报复他人。”
没错，就是这样。
小玛德莲就是个例子。她正是因为姐姐的商业天赋，自尊心受到挫折，从而一路走上和魔鬼勾结的道路。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瑟希闷声说，“至少得活下去。”
凯兰若无其事地看了瑟希一眼，说，“这正是下一个特点。这类人善于忍耐和布局，他们会做很多事，好事也有，坏事也有。到最后，他们会用活下去作为满足道德感的借口，却忽略了别人的生命。”
这是什么意思？
瑟希捏紧了双手，还好在深夜，她的微表情不会被捕捉到特别是视力一般的纯种人类。
瑟希觉得，凯兰似乎知道了什么。
死灵法术
不正是她口中的那样吗？用“活下去”作为借口，一边杀死其他人汲取生命。
气氛一时凝住。
瑟希分不清，凯兰只是单纯就事论事，还是暗示自己？她一样看不清凯兰，她露出的东西太多了，死亡尖刺、死而复活的躯体、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法术，随便一条，都能把自己往死灵术上引。
可凯兰始终没有揭穿自己，为什么？
矮人哈维感觉两人间气氛不太对，他咳咳两声，总结道：“那就好办了！小玛德莲和老大是同一类画像，缩小了嫌疑范围。”
“你总结一下。”凯兰笑着说。
“咳咳，老大的画像”矮人哈维郑重其事，一根根掰下指头，“一，智商高，但出身一般。二，爬到伯爵身边的位置。三，被仇恨驱动，和伯爵有利益冲突。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深水城堡应该不多吧？”
凯兰打断他，“再加上一条，善于制造药水。”
“什么？”矮人惊愕。
凯兰缓缓开口：“我还没告诉你吧？老大的传送门是由传送门药水制造的。一天前，我已经派手下调查，整座城市，没有任何售往深水城堡的账单记录。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 什么问题？”矮人的声音小如蚊蝇。
“老大一定会配制传送门药水。我已经派手下全城堡搜索，幸运的话，我们能揪出老大的巢xue。”
瑟希：这下糟了。
她麻木地在前面走着，心里却乱成一团。
传送门药水这线索不正好指向自己的房间吗？瑟希记得，当初手上的法师印记受损，正是渡鸦毛毛凿开墙壁，在里面发现了一瓶传送门药水，才让印记恢复。
现在想来，的确十分可疑。
好好的药水为什么非要藏在墙里？除非那和一个正在进行的秘密事项有关，除非，那是“老大”的东西。
现在凯兰下令全城堡搜寻，自己被架在火上。时间过去太久了，瑟希根本记不清，那传送门药水倒光了没有万一还有残余，自己可能要背锅了。
这就是撒谎的害处。
大家都说一个谎言背后，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现在，凯兰只是觉得她不对劲，但找不出原因，一旦真的在她房间里发现了传送门药水就算是背黑锅，也解释不清了。
因为瑟希的信用已经被透支了。
瑟希心里越想越乱，没看清脚下，“啪——”一下踩在毒草的断面上。
好痛！
一根毒草穿透了步靴，直接戳进脚底。顿时，一股麻痹感从脚心上升到小腿，慢慢攀升。
这是什么？神经毒素吗？
“快点！”矮人哈维把那株毒草打掉，从包里翻出一点茶叶，“你太困了，嚼一嚼，打起精神来。”
有人递过台阶，瑟希当然顺势而下。
没错，没错她是太困了。瑟希接过茶叶，在嘴里慢慢嚼着，过于浓重的苦味赶掉了焦虑，这些事她得回去再想。
现在不能被凯兰看出来。
瑟希跨过一丛杂草，终于够到了山洞洞口。这里塌陷过一次，洞口前的平台只剩一条细细的碎石，只能勉强站一个人。
瑟希一只手扣住岩壁，防止滑脱。另一只手去拿酒瓶
当感应到洞xue，酒瓶里的心脏砰砰直跳，溅得酒精到处都是。但心脏只是一直在瓶内跳动，山洞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
瑟希有点无语，小玛德莲只说用心脏开启山洞，但好像没说方法？
她想当然地认为，只要把心脏靠近山洞就行了可现在，毫无反应。瑟希又换了不同位置，还是没反应。
这玩意要怎么开？
瑟希可不想再读取一次记忆了，又费时又损耗情绪。她回忆小玛德莲的能力，呼令海域、机关术、空间折叠法术
对了。
空间折叠法术。小玛德莲在自己的沉船上就用了，山洞肯定也用了。
瑟希呼唤右手：“维亚特？”
下一秒，法师印记发出微光，“你还没死？”维亚特的声音有点欠揍，“深海中的水压很难受吧？”
“闭嘴。”瑟希打断他，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你帮我看看，这个山洞的机关在哪里？”
她没记错的话，维亚特具有法师血脉，不需要复苏藤蔓的帮助，也能看破法术幻象。
一根触角从印记中伸出来，四处嗅嗅。
瑟希很想吐槽，他能不能换一种形态？每次看到这触角，她总会幻视蜗牛飞蛾蟑螂等等一切不友好的东西，但一想到有求于人，她又把嘴里的吐槽压下去了。
“发现了吗？”瑟希忍住说。
“你右手边五个拳头的距离，有个感应泵。”维亚特办起正事来倒是不废话。
“好的。”
瑟希连个再见也没说，干脆利落地合上法师印记。她可不想对面的人看到航海图纸，来分她的事业运。
右边，五个拳头的距离。
瑟希一点一点量着，找到了他指的地方。可它看起来平平无奇，连石头的颜色都和周围一模一样，连个凹槽也没有。
瑟希放上酒瓶
“砰！砰！砰！”
山洞里传来敲击声，像有个巨人苏醒了，正从里面往外砸。
“砰！砰！”
碎石纷纷掉落，砸到第五下的时候，一个半人高的豁口显现，还有一股怪味像墨水，也像硫磺，和小玛德莲的灵魂闻起来一样。
“快来。”瑟希对剩下的两人说，她先钻了进去。
山洞内没有什么巨人，空荡荡的。瑟希甚至怀疑之前产生了幻听，这里只有无数面镜子，一个书桌，上千对蜡烛在镜面反射中熊熊燃烧。
瑟希再次无语。
这儿的布置和沉船第三层一模一样，连镜子碎片的个数也差不多，桌子摆放的角度也一样。
这算是小玛德莲的特殊审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按照这个逻辑沉船第三层, 小玛德莲的图纸笔记都放在书桌里。瑟希立刻锁定同一个位置，桌上挂了一把锁。
这根本算不上障碍。
这把锁是用最便宜的生铁打造的，没淬过火。再加上洞xue立在海边, 被海风吹上十几二十年, 锁的表面早浮起一圈黄锈。
瑟希把匕首插进锁孔, 轻轻一撬。
“咔——”
立刻碎成两半。
三人丝毫不废话,分工合作。凯兰巡逻周边,防止黑暗中突然跳出什么怪物。小玛德莲心思很重，难免会留个陷阱。
矮人哈维则搬开周围的杂物, 给海图腾出空间。
瑟希慢慢打开抽屉, 这个洞xue的主人已经死了，但一些小得不起眼的生物倒是活了下来。桌边结了一个蜘蛛网, 不知道在洞xue封闭的十几年里, 蜘蛛都繁衍了几代, 网堆网垒在角落里, 像一堆厚重的破布。
她觉得有点讽刺。
什么是强大的生物，什么是渺小的生物？它们的边界在这一刻有点模糊。
抽屉一大半都被虫子啃没了, 一打开, 一股木屑扑面而来。但瑟希还是抢救出2/3的海图，它们只是边角被啃掉了, 大部分海上信息和笔记还在。
过去太久, 纸张已经变黄发脆。瑟希把它们夹在两块木板之间，防止折断, 一回去就得誊抄好。
“砰！砰！砰！”
巨人制造的动静一刻也没停过。可是这太古怪了。
瑟希压根没见到什么巨人,甚至，她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动静这么大，可凯兰和矮人哈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们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砰, 砰，砰！”
瑟希整理好海图，它们最远画出了西边的月影群岛。据说，那是精灵和人类的聚居地，再往西，就是失落之地，是整个世界的边界。
边界，没有任何利益价值。瑟希立刻在心里下好定义，过去二十多年，小玛德莲探索的海图够用了，无论是精灵、矮人还是德鲁伊的领地，都够她赚一大桶金了。
这个山洞不太友好，要及时撤离。
“砰，砰，砰。”
巨人依然有规律地砸墙，山洞顶掉下土渣。这时，凯兰和矮人哈维才抬头看去。
“我们得走了。”凯兰将两个人往外推，自己拦在后面，“山洞出现了空间波动，马上就要塌了。”
等等。
瑟希最后看了一眼，她还是没发现任何“巨人”的踪迹。太奇怪了，难道只有自己听到了？
“砰，砰，砰。”
这节奏有点熟悉。平均每分70下，像鼓风机往外吹风。
一个念头击中瑟希，她往手中望去——
没错。
砰砰砰的响声，和手中的心脏频率一样。心脏每肌肉膨胀跳动一次，看不见的巨人就“砰——”地砸向石壁。
这是怎么回事？
瑟希来不及思考了，一秒后，整个山洞轰地倒下。原本一颗小石块撑在顶部和四壁之间，达成了奇妙的平衡。但就在最后一秒，这颗石头被击碎，整个平衡结构被打破。
山洞的倒塌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在一秒之间。
凯兰把两个人塞出洞xue，自己撑在出口的三角空隙里。过了一会，她捂好受伤的手臂，用剑劈开藤蔓，也挤了出来。
瑟希愣在原地。
矮人哈维以为她吓傻了，“放心吧凯兰不会死的。出口角度只有60度，就算洞顶掉下来也会撑起一个空间。如果你再多当几年冒险者就会发现这些都是小事想当年我可是从一个塞满巨龙的洞窟里逃出来死里逃生比这次可刺激惊险多了。”
瑟希：“不是。”
她愣在原地，是因为在洞xue倒塌的最后一秒，看见了“巨人”的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巨人。
洞xue像沉船第三层一样，布满镜子碎片和永不止息燃烧的蜡烛。在光线的作用下，一个人的倒影被无限放大、变形再放大
那是瑟希自己的倒影。
她的倒影映在石壁上，完全脱离了本体的控制。每当心脏鼓动一次，影子就挥动手臂“砰——”地砸在石墙上。
一直都是她自己
马车骨碌碌向前，凯兰的驾驶技术很好，全程没有什么颠簸。窗外景色昏沉，甚至有点让人想睡觉。
这次，目的地定在提灯旅馆。
和小玛德莲的约定达成了一半，他们拿走了海图，是时候兑现诺言了。三个人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一路沉默。
矮人哈维又拿出一小撮茶叶，递给瑟希。
瑟希摇摇头。
她不需要任何东西来提神，说实话，她今晚根本睡不着。那山洞上的影子就像鬼魂，一直绕着她不放。
为什么会是自己？
马车从海边行驶到内城，窗外出现了几句人声。不管再深夜，你总能在深水城的大街上撞见酒鬼，只要不冲撞公用设施，没人去管他们。
骨碌碌的马车、酒鬼的呓语、还有暗蓝色的街道就像放进了一个化学反应泵，瑟希的意识变得混乱，她觉得凯兰说得没错，“老大”和小玛德莲是一种人，而自己也属于那一类。
“老大”、小玛德莲和自己的形象渐渐重合，融为一体。
瑟希想到，如果山洞只听小玛德莲的话，为什么会被自己的影子锤开？除非她握紧酒瓶，心脏砰砰砰砸进手心，她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马车在提灯旅馆旁停下。
提灯旅馆主要接待三类人：来自外地的商人、游客和冒险者。仲夏节一过，天气变冷，商人和游客都走得差不多了。
剩下就是那些靠委托赚钱的冒险者。
冒险者，用21世纪的话翻译就是乙方。乙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最卑微、最低等的存在，哪怕委托时间在大半夜，也得调整作息出发。
因此，提灯旅馆24小时营业，总有人进进出出。
瑟希没有直接进去，她绕弯找到了一片水潭。与其说水潭，不如说就是个土坑积水，但也够用了。
瑟希需要水，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她集中注意力，抽出死亡尖刺对准水潭
果然，验证正确。
那平静的水面，浮起一层层波浪，像有风吹过。
瑟希又加了一点法术，波浪开始打卷，形成一条绳索形状，在空中荡来荡去。
与此同时，死亡尖刺上的技能位发生变化——
解离毒素，吞食亡者呼令水域。
多了一项。
瑟希的猜想全中。她的被动技能有两个：一是吞食亡者，获取其生前的记忆。二是杀死敌人，吸收对方的法术。
虽然严格意义上说，小玛德莲不是她杀死的。但小玛德莲的心脏一直存在酒中，灵魂被封住，她是第一个开启的。
在瑟希喝下心脏泡酒后，不仅读取了记忆，还继承了能力——呼令海域。
等下，好像有哪里不对？
瑟希擦擦握柄，再三确认。死亡尖刺上写的是“呼令水域”没错，呼令水域在小玛德莲记忆中，它明明叫“呼令海域”。
一字之差，档次就掉了好多。
又降级了吗？
瑟希有点无语，从“读取记忆创造幻觉”变成“吞食亡者”，从“呼令海域”变成“呼令水域”
被她继承后，连技能位都散发一股淡淡的low感。
那可怜的水浪，顶多在空中支棱一秒，然后晃晃悠悠倒下了。就这副模样，瑟希丝毫没有信心，她能控制半径1海里的海上天气。
真是悲剧啊！
瑟希很想仰天怒吼，真的，大家千万不要学我随便转职啊。战士就是战士，是永远不能变成法师的，就算你吃掉再多技能位，也只能勉勉强强当一个法术系战士，还是被版本强行削减过的那种。
她摸摸自己发达的肱二头肌，有种明珠蒙尘的自怜感
像没穿越前的无数个工作日一样，瑟希心情再糟，发的补贴金再少，也只能擦擦眼泪，勉强振奋精神起来打工。
这是牛马精神。
现在有总比没有好，瑟希安慰自己。反正死亡尖刺没有上限，多了个蚊子肉也是肉。更何况，法术效果往往看的不是数值，而是使用者。
虽然只是一小股水流但如果数量一多，转速一快，或许能成为杀死敌人的绞肉机。想到这里，瑟希的大腿一阵幻痛。
她的伤还没好呢。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经验是最好的老师，没有小玛德莲，瑟希一辈子都想不出在别人大腿上挖洞的操作。
她还是太善良了。
旧伤还没好全又叠新伤，以这种频率，她简直不敢想象一年后的样子。
瑟希抬头看看月亮，时间很晚，但一大堆事垒在后面，像打了一针高浓度兴奋剂。她走到提灯旅馆的门前，或许是感应到大玛德莲，口袋里的酒瓶剧烈颤抖起来。
“你能不能安静点？”瑟希说，“这样我没法带你进去。”
瓶子重重打了她一下，终于停下动静。
瑟希带心脏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约定。来异世的第一天，她也许还是个遵纪守法讲诚信的21世纪好青年，但现在，她已经成功被环境同化了。
太讲信用会吃大亏的。
瑟希一路早就做好打算，她得到外海图纸还不够，走运的话她抬头看看提灯旅馆， 24小时营业，每夜几乎客满，流水一定很丰厚吧。
一边是外海图纸，一边是提灯旅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瑟希想好了话术，打算两头通吃。
作者有话说：
瑟希：代号穿山甲。法师和战士都精而不通的双料冒险家一枚。
第93章
凯兰的确是一个完美的好人。
她的优点放到深水城, 连过路的老鼠都能插上一嘴——武力值高，正义，是稳定政权的关键, 还经常义务巡逻义务劳动, 每年把一部分收入拿出来捐赠市民。
但在瑟希耳中, 这些词统统化为一个结论：冤种。
瑟希对人性一直不抱期望,更不愿意以“损已”作为代价,换一些虚无缥缈的名声。她是实用派，不愿意插手别人的人生,也希望别人不要管她。
从小, 瑟希听到最多的评价就是孤僻、不合群、古怪。
她一开始还会为自己申辩，等到成年后, 她完全无所谓了。别人的看法是一回事, 自己的活法是另一回事。
而且,瑟希不觉得抱团生活有什么好的。人一旦亲近,就会产生不必要的期望，甚至会互相道德绑架。
但目前为止, 瑟希还挺喜欢凯兰的。
凯兰有一点很好：她严以律已,宽以待人。凯兰有很高的道德标准，但只用来约束自己,不会要求瑟希。
这种淡淡的边界感, 让瑟希很舒服。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凯兰不会随便质疑他人。正因此,瑟希的很多秘密行动,就这么半打马虎眼地过去了。
就像现在。
明明已经走到提灯旅馆门口，瑟希偏不进门，绕了一圈对着水坑自言自语然后一脸阴笑,提了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让大家装作路过，不要插手。全程，由瑟希主导和老板对话。
矮人哈维：“这怎么行？”
几十年的冒险者生涯，已经把矮人哈维锻炼成一个打工机器。任务就是任务，都完成到80%了，马上可以收工回去睡觉，为什么要停下？
直接把酒瓶往老板面前一摔，放出小玛德莲不就行了？
矮人哈维还想继续反驳，却被凯兰按住了。 “一枚金币，回去就结。”凯兰最了解矮人，立马堵住了他的嘴。
矮人这才嘟囔，“行，好吧增加工作量，多加一枚金币是应该的我住过提灯旅馆，今晚再当一次客人吧。”
真好。
瑟希泪眼朦胧看向凯兰，这年头，找到一个愿意倒贴的队友不容易。
提灯旅馆门前已经熄灯，但吧台还有微光大玛德莲就在里面。瑟希清清嗓子，在脑内再排练一下话术，跨过门槛。
刚跨一半，她就被凯兰吓到了。
凯兰一直阴森森站在自己后面，突然说了一句：“瑟希，今晚不管你拿到什么好处， 20%得上交城堡。”
瑟希瞪大双眼，还没缓过来，又听见凯兰继续说——
“我知道，乌尔班在审讯中透露了一笔宝藏，你隐瞒了信息。在明晚之前，你也要把20%上交，提供明细给我。”
瑟希：！ ！ ！ ？ ？ ？
要不是矮人哈维在前面拉了一把，她差点站不稳了。她的内心刷满了！ ！ ！ ！ ！ ！ ！ ！ ，只能眼睁睁看矮人和凯兰拉开椅子，准备入座。
凯兰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合着她不是不说，而是一憋就憋个大的。先让瑟希绞尽脑汁敛完财宝，她再慢悠悠出场，一网打尽。
好有城府。
瑟希收回之前对凯兰所有美好的评价。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凯兰的确是个标准的圣武士，但也很有心计能在深水城堡混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傻瓜？
瑟希心痛，她粗略算了算，15箱的20%就是3箱。除掉投资港口区的8箱，装满废品几乎没用的1箱15-3-8-1=3。
她只净剩3箱。
而这还得包括对港口区第二年的投资，游历大陆的全部支出，人情往来，雇佣，武器装备，支付维亚特的帮忙费
瑟希缓缓闭眼。
明明前两天还觉得自己是个富豪，怎么钱如此不经花。一夜之间，她又要靠算数过日子了。
而且这些支出都没法省掉。
港口区的初期建设已经开始，外海图纸也拿到了，第二年肯定得继续投资。出游在外，雇佣、住宿、人情往来也省不掉。
瑟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怎么看，都只剩下一个“支付维亚特的帮忙费”最显眼。
瑟希决定把这笔帐赖掉
瑟希也挤进吧台，装模作样地打开菜单。
还是老样子。
菜单上黑乎乎油腻腻的，黏满了指纹。瑟希将双手紧紧握住，防止误点。
“来个我最爱的烤猪肉片吧。”矮人哈维伸出毛乎乎的手指，在菜单上连点了5下，“唔先上5份，垫垫肚子。”
凯兰学着他的样子，“再来一点酒精，我要一杯葡萄酒。”
“两杯。”瑟希补充。
她早就想尝尝了，这的自酿葡萄酒到底有多好喝。
手指刚碰到菜单，后厨就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厨师准备出餐了，一缕可疑的白烟从厨房里溢出。
今晚生意不忙，瑟希打量提灯旅馆的主人——
这就是大玛德莲。
早就见过面，但在读取了小玛德莲的记忆后，才看懂她身上所有的疑问点。航海生涯、商业经历、讨厌被问及家庭和纹身
对了。
瑟希看向老板的断臂和纹身，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似乎没在小玛德莲的记忆中看到这两样东西？按理说，断臂也好，纹上自己的妹妹也好，都是很重要的事件，在记忆中占据很大分量。
但小玛德莲轻轻揭过了。
就好像压根没发生也不在乎一样？瑟希仔细观察纹身，纹身的左脸颊有个疤痕，这就是小玛德莲没错。
她们的感情曾经这么要好？
好到一方愿意在半只手臂上纹另一方的图案？
既然要好，为什么在小玛德莲的记忆中，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瑟希轻叩桌面，这能帮助她快速思考。每叩一下，她的逻辑更清楚了。一直以来那说不清的诡异感，似乎就要找到答案
“来了！”
一声大喊把瑟希拉回现实。
厨房里钻出一个黑乎乎的矮人影子，她双手叠满餐盘，端进吧台——是满满5份烤猪肉片，和2大杯葡萄酒。
一下子，窄面的吧台就被铺满了。
矮人哈维不用叉子，直接用手团了半盘肉塞进嘴里，油乎乎地咀嚼。凯兰一边叉肉，一边喝掉半杯酒。
瑟希压根就没碰。
好不容易连上的思路又断了，她有点烦躁，继续思考。从小玛德莲的记忆出来后，她一直觉得很古怪就像观看了一场主题电影。
可是这说不通。
瑟希没有被强行按在观众席上。在梦里，她就是小玛德莲，亲自体验过小玛德莲的视觉、触觉、嗅觉甚至情感，这些是绝对真实的。
除非，感官也能造假？
“是你！”
又一声大喊，彻底打断了瑟希的思考。
而且这次她没法忽略。矮人厨师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不停抓着瑟希摇来摇去——
“是你啊我还记得你就是那个特别穷的冒险者连一杯葡萄酒试喝都点不起的半卓尔这次怎么点了5盘烤猪肉和2个大号杯葡萄酒啊？”
瑟希：
她再也想不下去了。
这是矮人说话的传统吗？她的头和耳朵都在痛，很好奇矮人的世界有没有标点符号。
“也许，我赚了一点钱？”瑟希找了一个合适的措辞，“几项委托拿到了酬金，我现在付得起账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有钱买很多很多肉，住很多很多晚了？”矮人厨师的眼睛亮晶晶的。
“是吧。”
瑟希没搞懂，厨师这么激动干嘛，和她有什么关系。
下一秒，就见厨师朝旅馆主人挥手，大喊——“玛德莲女士，快来！这个客人可以结账了，我亲口确认了她有很多很多钱！”
结账？
结什么账？
瑟希欠了很多人钱，但不包括大玛德莲。她明明记得，入住第一晚就把住宿和饭钱都付清了。
很快，她就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大玛德莲转过身，丢下一堆客人，确认了瑟希的身份后，开出一张天价账单。
具体消费明细为：
住宿15晚。 （含每日早餐，中餐，晚餐），15*3=45金币。
5盘烤猪肉片，5*15=75铜币。
2杯大号葡萄酒，2*10=20铜币。
共计45金币95铜币。
账单还非常贴心的抹了个零，约合45金币100铜币，就是46金币整。
不是。
这要素也太多了吧？
先不说葡萄酒单价5铜币，为什么卖自己10铜币。也不说95铜币反向抹零到100铜币
那含三餐的15晚住宿是怎么回事啊？
大玛德莲挤出一抹笑容，这规则解释起来太复杂了，她对厨师点点头，示意对方替自己说明白。
矮人厨师噼里啪啦地开讲了：
“因为你没有退房半卓尔女士我们提灯旅馆的规则是这样的要为每一位出游在外的旅客提供家的服务所以你没有退房的话我们都是自动默认续住的这一条款非常合理就像家一样温馨至今收获了无数好评”
瑟希隐隐觉得有点不妙。
当初她好像是没回来退房？毕竟她没东西在这，就直接走人了。
瑟希：“说重点。”
矮人厨师不耐烦地撇了她一眼，说：“好吧。简短点说，就是我们会为没退房的客人提供续住服务并且是以半个月为续住标准的你当初直接走掉了我们就为你把房间延长了半个月整个房间空出来没接待任何客人造成了很大损失你可千万不能赖账啊。”
黑店啊。
瑟希很想抓过大玛德莲的衣领，对她怒吼。当初和深水城富人谈判的商业奇才，怎么沦落到开黑店讹人的地步了？
她看了眼凯兰，这么不合理的消费者条约，你不管吗？
可凯兰只淡定地喝了一口葡萄酒，对瑟希微笑，让她自己解决。
矮人哈维更不站在瑟希这边，他飞速炫完了3盘烤肉，还想来拿瑟希的葡萄酒，对瑟希做了一句口语，自豪地说：“我们矮人族就是这样，对金钱非常敏锐。”
好吧。
瑟希咽下一口气，退一步申辩。 “那为什么是含三餐的最高标准？我记得，我入住时要求只含早餐， 2金一天。”
矮人厨师呆了一瞬间，低下头。
这下总没话说了吧？
瑟希又在心里按计算器，把3金一天还价到2金一天，总账单可以省下足足15个金币呢。
她可真聪明。
现在经济状况十分不佳，哪怕被讹诈，能省一点也是一点。
再抬起头时，矮人厨师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好像在哭。
瑟希有点难过，她说什么重话了吗？转念一想，这规则也是大玛德莲提出来的，厨师只不过为人打工而已
她搞错了矛盾对象，讲话应该温和一点的。
瑟希伸出手，刚碰到厨师的肩膀，发现她颤抖得更厉害了。矮人厨师缓了好一会，抬起脸——
一点泪痕都没有。
她根本没有在哭，她在憋笑。
矮人厨师好不容易忍住了，颤抖开口——“哦亲爱的冒险者我们一旦续住就是以3金币为标准因为我们提供的是家一般温馨的服务所以必须保证每餐食物供应充足你不在的每一天我们都有准备食物哦你可不能赖账这都有明文规定的。”
她流利地说完，从口袋中拽出一个破烂纸片。
她的确考虑周到，在瑟希不在的每一天，都记录了饮食标准——
第一天，4号房客人，中餐无，晚餐无。
第二天，4号房客人不在。中餐准备了3个豆子罐头，1片黄油吐司。晚餐准备了5个豆子罐头。为了避免浪费食物，都让厨师吃掉了。
第三天，4号房客人不在。中餐准备厨师今天肚子有点胀气，只准备了1盘脆皮香肠，1杯牛奶。为了避免浪费食物，还是让厨师吃掉了
瑟希无语，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她看见矮人厨师就生气，你一天吃8个豆子罐头，还记在别人账上，活该你胃胀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瑟希：情况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
刚进门前, 瑟希还信心十足，觉得能在大小玛德莲之间两头通吃，现在看来是她“被”两头通吃了。
一头是大玛德莲, 一头是凯兰。
这世界还是太复杂了。
瑟希想采取迂回战术,但大玛德莲一直冷冷地看着她,不交清46金币,就拒绝和她对话。
这下烦了。
如果大玛德莲拒绝沟通, 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无法开展。瑟希有点郁闷，她身上没有46金币, 多的钱都在空间指环里。
但这里又不能打开。
瑟希人在异世, 但心里还遵守传统美德：财不外露。提灯旅馆人员组成复杂，她可不想在这打开指环, 被莫名其妙的人盯上。
她四处张望, 从墙上的地图看到地板, 扫过人群, 最后
定位在矮人哈维身上。
一动不动。
矮人哈维感受到目光，抱紧了自己的麻布袋。 “我没有46金币。”他谨慎小心地说, “你自己的欠款得自己付, 别从我这打主意。”
瑟希：我是这种人吗？
她才不会打一个比自己更穷的矮人主意。看到矮人哈维，瑟希想到了某个夜晚,也是在提灯旅馆,所有的矮人盛满啤酒，全场免费。 ①
那次
好像是矮人哈维打败了反叛者鱼人, 大玛德莲亲口说：“这是提灯旅馆的传统, 来自各地的冒险者献上故事，我会免去他的房费和餐饮。另外，如果故事足够精彩, 全场酒水免费一天，当作庆贺。”
就是这样没错。
大玛德莲有点不耐烦了，“你在想什么，半卓尔冒险者？”她两指夹起长长的账单，“快点，现金、欠款选一种吧。实在不行，你也可以问同伴借。”
同伴？
一个凯兰，全程在憋笑。一个矮人哈维，全程捂紧口袋。
没一个是靠谱的。
瑟希慢吞吞地，不着急做出回答。她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困境时，找不出办法会急得要命。但一旦看到一个机会，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机会，她就能立刻冷静应对。
“你选一种吧。”大玛德莲施加压力。
瑟希吃了几片烤猪肉，时间长了，全部都冷掉了，表皮结了一层晶冻。她不急不忙，又喝下几口葡萄酒。
凯兰不想再开玩笑了，掏出钱袋解围。
“等下。”瑟希按住她，“没必要花这个钱。我听说，提灯旅馆还有一个规则可以用冒险者的故事换免费住宿？”
大玛德莲笑了，“才来深水城几天，你就有素材了？”
“我是冒险者，最不缺的就是一肚子的故事。”
还有一肚子的瓜，瑟希没说出口。
矮人厨师急了，拿不到金币，她的提成全部都要泡汤，她在旁边插嘴，“你的故事要值46金币才行。”
“那肯定。”
瑟希帮凯兰把钱袋系好，塞回她的口袋。刚刚瑟希瞄了一眼，里面只有20金币，根本填不满对面的胃口。
“我要讲一个酒瓶的故事。”
瑟希语气冷淡。
如果之前还有一点愧疚感，被大玛德莲讹了一通后，她彻底自洽了。这就是一个人吞人的世界，没有任何道德可言。
她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玩欺诈了
这个故事很漫长。
但按小玛德莲的记忆分割开，就方便得多。
第一幕，年份未知，地点阿拉隆。小玛德莲出海远洋，受到了原住民的尊敬。也是在这一时期，她遇到了商品化的问题，和大玛德莲吵架。
大玛德莲因为痛恨被认作妹妹，将头发染黑，便于区分两人。
第二幕，年份未知，地点深水城。小玛德莲和商人的谈判崩盘，关键时刻，大玛德莲提出新合同，顺利和商人签订合约。
第三幕，年份未知，地点卡尔·卡迪利尔。合约顺利进行，利润增长5倍。为了探索外海，小玛德莲和乌尔班合作，以港口区为靶子，打算开展私人探险活动。
也是这一年，小玛德莲走进了杂货铺，发现了召唤魔鬼的羊皮纸。在生日当天，获得了姐姐的礼物—— 一枚讨厌的太阳花银戒。
第四幕，年份DR1356年，地点深水城。新的商船开始试航。这一年，大玛德莲的势力完全盖过了小玛德莲，手下的水手、大副纷纷倒戈。
第五幕，年份DR1356年，地点卡尔·卡迪利尔城。现实压力下，小玛德莲决定召唤魔鬼，祭出十一枚铁钉和鲜血后，阿法斯特诞生。
在魔鬼的帮助下，小玛德莲获得能力“呼令海域”。她勘探外海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铁堡，该地的磁场紊乱，她在上面待了整整一年记录数据。
据说，这一年大玛德莲和某男人陷入地下恋情。
第六幕， DR1358年，地点未知。小玛德莲开启第6次外海勘探，被大副和姐姐设计，全船无人。在被孤立的情况下，姐姐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团绿光。
绿光，象征着魔鬼的契约到期。
在商船沉没之际，大副还补了一刀，让小玛德莲死亡。临死之际，小玛德莲为了躲避魔鬼，将心脏泡进酒瓶，沉入船底，从此度过十几年。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瑟希当然没有指明主角，她用一对双姝花隐喻一对姐妹，但讲到第二幕时，大玛德莲听懂了，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最后，瑟希将酒瓶“砰——”地一声砸上桌面。
泡得发白的心脏，正在枯萎的酒体中飘飘摇摇，满怀恶意地四处冲撞。
瑟希按住它，“这个故事精彩吗？够值46枚金币吗？”
大玛德莲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一直在颤抖，甚至坐不稳了，一下子跌到椅子上。
眼前这个冒险者是谁？
她看起来很陌生，甚至才来深水城不久，怎么会知道过去十几年的事情？
瑟希：“我很好奇。”现在情况倒转，轮到她占据上风了，“把这瓶酒打开，放出小玛德莲的话，她会怎么对你？”
被背刺而死，尸体浸在海底十几年
这怨气可不是一般重吧。
大玛德莲颤抖着，终于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到底想干嘛？”
瑟希：“很简单，我只是讲了个故事，想免去住宿费。”她摇晃了一下酒瓶，“不打开也行，你签订一份转让合同，把提灯旅馆送给我。”
矮人哈维扔下猪肉，张大嘴巴。
这他干了几十年的冒险者，都是按劳动拿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玩法。这算不算讹诈？
凯兰不自觉笑了。
原来瑟希一直打这个主意，很聪明，也很狡猾。用这招双管齐下，对讹诈者反讹诈，不得不说很精彩。
她以后得多注意瑟希了。
大玛德莲：“怎么可能？这个旅馆我付出了全部的心血，整整十年，怎么可能送给你？”
瑟希淡定地回击，“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之所以到内城开店，远离大海，就是怕妹妹的灵魂报复吧。如果小玛德莲出来，你有再多钱也没用了，你一定会死。”
瑟希说的斩钉截铁。
虽然只有六幕记忆，但足够看出小玛德莲的性格——傲慢，自负，要求绝对忠诚。
对于这种人而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背叛，特别是来自孪生姐姐的背叛这是对她智商的一种侮辱。
大玛德莲嘴上很硬，但从她苍白的神情可以看出，她们想的一样。
她慢慢动摇，从抽屉中扯出一张空白卷轴，一支羽毛笔，吸好墨水准备拟定合同。
看到羽毛笔的一瞬间，瑟希有点恍惚。
她来的第一天，从大玛德莲手上买羽毛笔，送给守卫这似乎是很远很远以前的事了。当时她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变成这局面。
但这样才能活下去。
瑟希盯着大玛德莲，对面经商多年，她得小心一点，保证合同完美没有漏洞才行。
“五分钟。”瑟希说，时间短暂可以防止对面玩手段，“五分钟写好，否则我就打开瓶盖。”
大玛德莲手抖了一下，字母拉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真是屈辱。
大玛德莲在心里冷笑，她活了几十年，竟然落到这个处境。眼前的半卓尔多大？看起来刚出青春期，竟然也敢这么干。
她顺滑地写满整面纸，却在最后，本人签字的关键点停住了。
“我还是很想知道。”大玛德莲问，“你到底怎么办到的？都过去十年了你是冒险者，还是游荡的骗子？”
瑟希懒得废话，“内容对了就行，方法不重要。”
“不。”大玛德莲彻底停住不写了，“方法很重要，内容也不对。”
“哪里不对？”瑟希反问。
大玛德莲皱眉，她似乎掉进了思维的漩涡里，找不到出路。 “顺序顺序不对。”
她突然发现了关键，瞪大双眼，“顺序，顺序不对，不是这样！”大玛德莲抓起合同，就要扔进火堆里烧掉。
瑟希：
她真是有点不耐烦。
眼前这个女人没救了，胡言乱语，杀死自己的孪生妹妹，开黑店，公然撒谎她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瑟希掰开匕首，撬起瓶盖。
“啵——”
轻轻一声，却足够把所有人钉在原地。心脏终于不再挣扎，一个半透明的幽灵钻出，呼啸着在旅馆内撞来撞去。
砰！砰！
一瞬间，所有的灯烛被打翻，酒水倾倒，室内一片漆黑。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和奔走巷一样，用力的奔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远忽近。有时像在地底爬行，一会儿又上了二楼，突然，又闪到你的耳边切切低语。
就像拖着一双湿答答、不合脚的鞋子。
被刺溺亡的小玛德莲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①来源第11章。瑟希和矮人哈维第一次相遇，矮人哈维因为贡献了一笔精彩的故事，免去房费和全场酒水。
第95章
小玛德莲速度很快。
不到一秒, 那高大而幽暗的身体浮现，她轻巧地绕到姐姐后面，双臂环住姐姐的脖子。
咔嚓,咔嚓。
发出枯树折枝的声音,咔嚓,咔嚓。大玛德莲的面色灰白,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任何反抗。很快，她双手低垂,彻底死了。
无比干脆。
瑟希甚至有个错觉, 大玛德莲等这一刻很久了，她一直想死。
但是这说不通。
逻辑链条在脑子内打架, 瑟希甚至还没想明白, 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硫磺。
时隔十年,小玛德莲终于踏上陆地。阿法斯特立刻闻到了她,他循着气味而来，收割遗失的灵魂。
眼前红光波动,将小玛德莲裹在里面。
咚, 咚，咚。
一下又一下, 红光逐渐收紧, 像一个巨大的胃部在消化食物，咚, 咚。小玛德莲被咀嚼干净, 连干瘪的残渣都没剩。
真是荒谬。
眼前一幕发生太快，没人反应过来。阿法斯特的重压盖在三个人身上，连喘气都困难, 终于，阿法斯特生吃完灵魂，红光退场。
只留下一地残局。
大玛德莲的尸体半扭曲，歪倒在吧台上。一楼的全部灯烛、桌子、酒器都被毁了，葡萄酒流泻满地，和污血融为一体。
小玛德莲的心脏迅速腐败，变灰发臭。一条条白蛆从血管中挤出来，掉进酒液中。
“我看这事算是结束了？”
矮人哈维心态很好。
几十年的冒险者生涯，他见过比这更恶心的画面，阈值早就提高了无数倍。他一直对大小玛德莲不太熟悉，在他眼中，一项任务进度达到了100% ，可以画上句号了。
十年前已经死掉的人彻底死了，该死的人也死了。
虽然不是好结局，但起码算个结局。
很多时候，冒险者就要有这种心态。任务进度完成就好，别在乎是不是完美答卷。
瑟希还没回过神。
这就结束了？
死亡本来就是常事，但当它发生的太匆忙时，总会让人感到恍惚和不真实。
但瑟希变了很多，她不再会为这种情感耽误进度。她只感伤了几秒，就立马投入正事——大玛德莲的合同还没搞定。
瑟希捡起转让合同，上面一方是大玛德莲，一方是自己，规定将提灯旅馆的经营权和收益所得全部无条件转让给自己，内容倒没毛病，但缺少签名。
大玛德莲已经死了，但没关系。
在深水城，除了本人签字以外，还认另一样东西——指纹。
趁着血还没干，瑟希抓起大玛德莲的右手，往地上蘸了蘸，贴在签名处
一个完美的手印。
而且瑟希知道，大玛德莲一死，她家再也没有别的亲属，不存在继承归属问题。手印一盖，这旅馆就彻底归自己了。
她装好合同，盘算着提灯旅馆一年的利润能有多少。
她一边整理房间，和凯兰一起把地上污渍拖干净，一边控制不住想大玛德莲死前那句话——“顺序不对”，顺序不对
顺序不对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表面已经完结，但还有很多谜题没解开——大玛德莲的断臂，纹身，还有一直秘密的地下情人
顺序不对是什么意思？
还好，之前烛灯被打碎时，旅馆的客人都全部跑光了。她们处理现场更方便，而且不用应付乱七八糟的流言。
瑟希搬开大玛德莲的尸体，想打扫她身下的碎片，却突然卡住了。
怎么搬不动？
她加大力气，还是没用。似乎什么东西被扯住了。
瑟希扒开她脖子一看，是项链。大玛德莲死后，衣服里的吊坠掉出来，正好扯在吧台挂钩上。
不对。
瑟希凑近一点，看清了“吊坠”。
这不是吊坠，准确的说，它曾经是一枚戒指大玛德莲想留作纪念，才挂在胸前当吊坠。
这戒指形状也太熟悉了。
瑟希脑中闪过一个预感，她取下戒指没错，这就是大玛德莲赠送的生日对戒，一枚给妹妹，一枚给自己。
但和小玛德莲记忆中完全相反。
记忆中，银戒上刻着小玛德莲最讨厌的太阳花图案。可在这里，分明是一个月亮。
一轮半弯的月亮悬在戒面，周围还点缀着大小不一的繁星。
瑟希侧过戒指，果然，在内侧发现了一行刻字：“大玛德莲和小玛德莲，25岁生日纪念。”
这是怎么回事？
心脏剧烈跳动，血液加速涌向脑袋
瑟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太依赖记忆了。
如果连一个戒指的图案都能出错，其他的记忆还有多少可信度？
也许，小玛德莲从头到尾都没说真话。
记忆也能造假吗？
瑟希再也想不下去了，她讨厌被人欺骗，更讨厌被人当枪使。
上一个利用她的，正走往流放北部冰原的路上呢。
她今晚第一次，终于能安静下来，好好理清小玛德莲回忆中不对劲的地方。她从抽屉里扯了一张白纸，一支羽毛笔。
瑟希按点陈列清楚，记录下来，能帮助她思考——
一，记忆关键点缺失。
断臂、纹身在记忆中都没有出现，而且结局是瑟希自己脑补的，她在小玛德莲的指引下，下意识地认为结局是小玛德莲沉船而死。
但这并非亲眼看见。
二，转折突兀。
大玛德莲和大副联手设计妹妹，看似合理，但缺乏行动动机。
看结局就知道了，大玛德莲从此远离大海，大副下落不明，他们没有从中捞到任何好处，仇恨也来得莫名其妙。
中间还发生了什么？
三，和现实矛盾。
记忆中的太阳花戒指，实物却刻上了月亮图案。还有这颗心脏瑟希仔细观察酒瓶内部，心脏完好，没有任何被刀剑刺穿的痕迹。
这和大副最后的举动不符。
四，完美受害者形象。
冷静下来后，瑟希才想通，一直缠着她的那种说不清的奇怪感是什么。
太完美了。
小玛德莲的记忆太完美了，她一直被人推着走，一切都有不得已的原因——启动魔鬼卷轴，是因为受到了手下的背叛。十几年等待报复，是因为被姐姐设局陷害。
她展现给瑟希的，是一个毫无破绽的受害者形象。
吞食亡者具有“第一视角”加成，瑟希很容易代入，代入角色，代入情感，认为眼见即为真实。
可她没想到的是，第一视角，也最容易让人受骗
瑟希越写越快，思路冲出笔尖，等列清楚这四点后，整张白纸都写满了。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出现一个疑点可以是巧合，要接连两个，三个，四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走吧。”
矮人哈维整理好一个角落，顺便捞了点没碎的酒杯蜡烛之类的，可以换点钱。
“走吧。”矮人又拉拉她，“冒险者又不是治安法官，没必要管这些。以后的委托还有很多，这事很常见。”
是吗？
瑟希总觉得很不爽，她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
冒险者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职业？类似雇佣兵一样，只管办事收钱，这一点她十分理解。
瑟希突然问：“冒险者有没有行为准则之类的？”
矮人哈维：“什么？”
瑟希：“比如书，或者手册，叫《冒险者的基本职业素养》这类名字。”
矮人哈维摇摇头。
冒险者都是个体单位，没有上级，更没有统一的行为规定，每个人只要能力过关就行。因此，不同冒险者之间的方差很大，无论是道德品质，战力，行为方式都因人而异。
那就对了。
瑟希冷冷道：“既然没有从业规定，就意味着——我可以干一切想干的事，无视经验和教训。”
她当然知道，要让利益最大化，最好的选择是忽略细节，不过分追究真相，拿起旅馆转让合同第二天就去办理。
但她不愿意这么干。
在瑟希看来，世界上压根没有那么多规则，没有那么多“必须做”的事。很多时候，是人们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她屏蔽掉矮人哈维的建议，只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声音一说，她很愤怒。被欺骗的愤怒，被小玛德莲当工具用的愤怒。
声音二说，她很好奇。十几年前，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人证全部死光，站在上帝视角的“绝对的真相”也许得不到了。
但哪怕看到了另外一个侧面也好。同一件事，不同叙述者的角度也会不同，至少，她不能只看到小玛德莲的那一面。
单一的角度，只会造成事实畸变。
矮人哈维把一瓶酒塞进麻布袋，“你也不能再做什么了看看吧，大玛德莲死了，小玛德莲的灵魂也被收割，你怎么去DR1356年呢？”
瑟希：“还有一个办法。”
她看向地上，大玛德莲的尸体倒在一边，这是最佳的材料，每一节残肢，肌肉组织，甚至头发都涵盖了记忆信息。
几乎同时，凯兰就看出了她的想法。
凯兰一直不爱干涉他人的选择，但这次，她拔出武器，走到瑟希和尸体之间。
瑟希有点无奈，她知道自己在拉慢进度，但没想到两个同伴来轮流说服她。这事有这么严重吗？
瑟希：“矮人阻止不了我，你就来第二个出场吗？”她知道，凯兰信仰克兰沃，对非自然死亡、和死人交流这类事很反感。
那不看不就好了？
瑟希非常通情达理，说，“你们没必要留在这里。提灯旅馆我会打扫干净，尸体第二天也会上报巡城士兵。等旅馆转让手续完成后，我会把20%利润上交城堡。”
这下她足够有诚意了吧？
可凯兰挑眉，“不是这件事。”
“那你要干嘛？”
凯兰淡淡笑了一下，只丢下一句：“要消毒。”
还没等瑟希反应过来，就看到离奇的一幕——
凯兰点燃一只蜡烛，将剑放在火上烤了足足一分钟。之后转身，快速地从尸体上割下一块肉，交给瑟希。
动作娴熟得令人怀疑。
瑟希：
凯兰补充：“要消毒。特别是死后一段时间的尸体，细菌滋生很快，直接生吃很容易拉肚子。这一点我一直想和你说，以后要多注意。”
矮人哈维：？
这发展是怎么回事？有人来管管这两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矮人哈维闷闷地坐在一边。
冒险者, 特别还是外派的冒险者，这工作环境也太压榨了吧？
从早上7点起，他就一直在出外勤, 从海岸边跑了个大圈, 又到海上实地考察, 又爬山洞, 又找瑟希, 又爬了一次山洞，一路直奔提灯旅馆
现在凌晨2点, 他已经超负荷工作19小时了, 这事还没完。
和他一样倒霉的还有矮人厨师，她亲眼看见了老板死掉,惊吓过度,还没缓过来,就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矮人哈维叹了口气,去接了两杯酒，其中一杯递到桌子下面, “叩,叩。”他敲了敲地面，桌下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颤抖着喝了一口。
“等着吧。”矮人哈维说, “今晚还长呢，喝点酒,干脆在桌子下睡一觉算了。”
“嗯。”矮人厨师嘟囔了一句。
客人全部跑光了, 烛灯也被砸碎了。提灯旅馆陷入了一片寂静，就像黑丝绒布，吸掉了全部声音。
凯兰坐在吧台里, 正在核对提灯旅馆最近几年的账单。它的盈利状况很好，几乎没有空房，就算获利的20%也是很大一笔钱。
凯兰算过了，这笔钱足够扩充士兵福利。那些守城的士兵，每月每人能提高8个银币的预算。
现在局势不稳，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她翻动账本，右手出现了一个蓝色微光——法师印记启动了。一种类似磁铁的腥味传来，此时，瑟希陷入睡眠，打开了权限，拥有印记的三个人能实时看见大玛德莲的记忆。
第一幕。
铁堡。
大玛德莲的灵魂意识很薄弱，和上一次不同，这次，瑟希能感知到“自我”的存在，还能通过法师印记和维亚特、凯兰交流。
就像21世纪的小型家庭网。
“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维亚特通过微光说话，“对于那些受冤而死的人，灵魂印记太强，你必须被剥夺意识才能进入记忆大玛德莲走得很平和，你造访她的记忆，就可以保留一部分自我。”
另一边，凯兰翻动书页的声音停了一下。
瑟希知道，她也在听，尽管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样也好，瑟希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思考。
怎么会在铁堡？
记忆难道不是按线性进行的吗？铁堡本应该出现在末尾的记忆，却被第一个放出来。
而且这地方看起来更不对劲了。
之前，小玛德莲记忆中的铁堡，是一座被铁矿石环绕的无人岛屿，虽然动物表现异常，但气候恒定，四季温暖。
可这次
黑云翻滚，雷暴在头顶炸开。一切像被扔进了高压真空罐，厚重，窒息又闷热，从头到尾把人拧干。
在晦暗的天色下，这座小岛只剩下黑白。
一艘旧商船停靠在岸边，浮浮沉沉，一直在吃水，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沉入海底。
这是一座无人岛屿，诞生以来就没见过人类。小玛德莲和她手下的一队水手，是它的第一批访客。
每个人头上都裹了至少三层麻布。
细小的铁砂被卷进风里，像砂纸一样刮掉来访者的皮肤，血肉和筋膜。不捂好皮肤，走上几小时就会变成一具骨架。不捂好鼻子，几分钟就会咳血。
大玛德莲没有上岛。
她待在船上，把所有舷窗关好，心里一阵厌恶。又是这样，永远又是这样。
自己的妹妹从出生起，就染上了反叛的癖好。逃学，孤僻，热衷冒险为了跨海远洋，妹妹可以放弃一切，包括金钱，包括生命，包括全船二十人的生命。
“医生是怎么说的？”
大玛德莲往炉子里添了一点木头。
此时，暖融融的火光可以赶走她的烦躁。在这种阴暗的岛屿上，大玛德莲只想待在火光里，获得一点安全感。
火，能赶走5平方米的黑白色。
“情况不太好。”大副在旁边说话，他是没上岛的第二个人。 “医生说，铁堡已经将她的心智扭曲了，未来几年，还有很多症状。”
“比如？”
“比如失眠，比如偶尔嗜睡，还有幻觉、被迫害的妄想、极端思考”
“妹妹她会死吗？”
“那还不至于。”大副嘟囔了一声，也有点发愁，“只是别想正常生活了。我问过医生，草药没用，巫术也没用。除非”
大玛德莲叹了口气。 “把话说明白一点，大副。她是我的妹妹，我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除非小玛德莲船长以后不再出航，远离大海。”
大玛德莲冷笑一声，“那和要了她的命没区别，对吧？”
“没，没错。”
好吧。
情况现在搞清楚了。大玛德莲和妹妹相处了二十年，了解她的秉性，要终结现状只有一个方法——
转移她的注意力。
吸引征服者的，永远是下一个可征服的对象。小玛德莲如果有了新目标，或许会愿意离开铁堡。
可这需要一大笔钱。
大玛德莲知道，目前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妹妹的病症，远航发现新岛屿的资金，水手工资欠款
但钱往往是最难办的事，箱子里的金币越来越少了。
她们不能永远靠存款过日子。
“大副，等妹妹回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大玛德莲的声音透过火光，若隐若现，“去一趟近海岛屿，看能不能靠进口货物赚钱。” -
第二幕。
地点阿拉隆。
照顾病人是很折磨人的事情，关键在于，你必须时刻伪装坚强。
尤其是像小玛德莲这样的病人，她有名气，有天赋。在外人看来，你能成为她的亲属就是一种恩赐，你能照顾她就是一种恩赐，你不允许透露一点脆弱，否则会被无情批判。
现在就是这样。
第十一次了，大玛德莲被一个路人偶遇。路人一副异乡长相，他看清了大玛德莲的脸，那副表情立刻变得谄媚。
“原来是您小玛德莲女士，感谢您为我们带来的财富，今晚的宴席您满意吗？”
“我不是。”大玛德莲忍着脾气，“我是她的姐姐。”
“啊，你就是那个”路人也忍住了，没把“负担”这两个字说出口。
在世人眼中，大玛德莲的确是个负担。她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全靠妹妹救济，成年后更找不到工作，每天跟着妹妹出航。
最关键的是，她还会阻拦妹妹的航海计划。
大玛德莲扯出一个笑容，撞开路人，飞快地逃离了这条街。
她穿过拐角，又跑过三条街道，插进一家店铺的后门。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泥地，又从泥地变回石板，她好像跑了很远。
但一抬头。
又是那种眼光。
她似乎再也跑不出去了
妹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很大，很高，阴影牢牢地打在阿拉隆的每一寸土地上。
她还能去哪里？
大玛德莲拖着步子，一下午，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人只关心表面荣耀。
背地里默默付出的人什么也不会得到，更不会被记住。
大玛德莲很想把那些进货单合同都撕干净，没了她，商船不出三个月就要完蛋。没了资金，妹妹再有天赋，也没法出海。
天赋，也需要土壤才能生长。
从日常起居，到募集投资、准备货物、照顾病情她把妹妹生活中的一切安排好，妹妹才有精力完成自己的梦想。
到头来，她反而是这种下场。
大玛德莲下定决心，等攒够了钱，她要重新买一艘商船。她只有当上了船长，从幕后走到台前，才能被世人承认。
她要成为第二个玛德莲船长。
一整个下午，大玛德莲都在异乡的街头游荡，她开始收集商铺信息，分析哪些异国物品能被深水城的市民喜爱。
她和多家老板交涉，想拿到低廉的合作价格。
直到
她看见了一家售卖染膏的店铺。
一走到门口，空气中散发刺鼻的辛辣气味。老板介绍，这些染膏都是阿拉隆的本土草药制作而成，不会掉色，色彩丰富。
更神奇的是，它会植入皮肤。
以后再长新的头发，都会变成染膏的颜色。这是一款永久效期的染发剂。
老板有点发愁，正因为染发效果好，所以都是一次性买卖。阿拉隆小岛上的每个人都是他的顾客，但买过后，不会再来第二次。
因此他的生意越来越差，店铺濒临倒闭。
“这很好办。”大玛德莲嗅到商机，“阿拉隆的人买遍了，但隔海相望的深水城还没有。我能帮你出口染膏，订单量翻倍，但你得给我个好价。”
“那当然，那当然。”老板连声答应。
“首先，你都有哪些颜色？”
“应有尽有，玛德莲女士。只有精灵种族才有的蓝色、紫色，卓尔种族的灰色、银色，还有普通的棕色、金色、黑色”
“很好。”大玛德莲想了一会，“但我有个要求，这些染膏必须调稀后再卖，比例大概1:5吧？”
老板张大了嘴巴。
“这，这不太行。”他支支吾吾地说，“调到5倍的稀度，功效会降低很多，失去永久性染色的能力。”
“能维持多久？”
“只能维持10个月。”
大玛德莲笑了，“就要这样，你调稀后再卖给我，价格按比例减少。”
“这”老板还有点犹豫。
大玛德莲按住他，“照我说的做，如果你还想合作的话。老板，你或许是个好的草药学家，但绝不是一个好商人。”
好商人的要义是什么？
制造需求，贩卖需求，让顾客离不开自己的商品。
大玛德莲对这趟很满意，她淘到了不少商品，和8个老板达成初步合作意向，还拿回了样品。
其中，就有一条黑色染膏。
大玛德莲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临近黑夜，阿拉隆的篝火燃起——它只为妹妹而燃。
整座异乡的人们，都为妹妹的旅程欢呼。火苗舔上潮湿的木柴，一道黑烟涌起，虽然舷窗都关上了，但还是挤进每一个缝隙
真难闻。
大玛德莲独自一人坐了很久。
她想，要成为第二个玛德莲船长，不一定非从拥有一艘船开始。从今天起，她可以试着改造自己。
比如，拥有一头全新的头发。
大玛德莲架起镜子，咔嚓，咔嚓。生锈的剪刀，和一铝管的黑色染膏，咔嚓，咔嚓，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半陌生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一切都反过来了。
记忆只看到第二幕, 瑟希就有一种脑子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错觉。
现在她总算知道，大玛德莲临死前口中的“顺序不对”是什么意思了。
时间完全被搅乱了。
两种叙述方式，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第三幕。
深水城。
和商人的合作并不算顺利。
虽然大玛德莲提出了新的合同方式, 利润增长了5倍, 但也遭受不小的压力。
首先, 当初为了找到合作商, 大玛德莲提出“让利”的合作模式, 压低了利润空间，这一举动让商船彻底变成中介——
不再直接参与商业, 而是沟通外海和深水城商人之间的桥梁。
这也产生了一个问题。
商人不需要对运输负任何成本, 他们开始大规模采购超重货物，甚至原石、尖锐的金属、啃咬木板的甲虫
这些“货物”稀奇古怪, 都会对商船造成一定损耗。
商船的折旧率直线上升, 仅半年, 就大修小补高达11次。大玛德莲整理账目, 发现成本提高了30%。
她叹了口气。
现在的利润只是个虚数，一旦商船报废,就会产生一笔大额支出。
大玛德莲想好了应对之策：
一, 等合同到期后，在新合同上规定, 商人需对船只耗损支付费用。
二, 订购新商船。
她已经存好了一笔钱。商船从订购到采集木材、加工、正式下水需要2-3年的时间，预计DR1356年通航。
一切事项处理好后, 大玛德莲伸了伸手臂, 窗外天色昏暗。
又是一天。
已经数不清多少个一天了，在海上，在陆地上, 她已经习惯这种工作模式了。
只是
有了新的改变。
她回头望去，一个明显的男人倒影透过火光，打在墙壁上。他被暖气熏得昏昏欲睡，手边还垂着一本航海图册。
他是一名水手。
大玛德莲找来个毯子，盖在男人身上。随着她的视角缓缓推进，瑟希也看见了男人的脸。
瑟希倒吸一口气。
虽然年轻了不少，但这头发、脸型、五官，明明就是——
库克。
年轻版本的库克。
此时他还没染上酒瘾，是一名三星水手，胳膊上的船锚纹身闪闪发光，显然刚纹不久，旁边是三颗星星。
瑟希简直想对法师印记大喊，你们看到了吗？是库克！他是库克！但她立马反应过来，这里没人认识库克。
一个港口区最下三滥的酒吧老板，一天没有清醒的时候，谁会认识他呢？
只是瑟希激动的心情，还是通过印记传给了其余两人。
她没想到，库克不仅是三星水手，还有一段这么传奇的往事他是小玛德莲出航的第一批水手，还私下里和大玛德莲谈恋爱？
谁能想到他下半生越活越差？
但很快，大玛德莲的内心活动，打破了瑟希的看法。
读取记忆是“第一人称”视角，这也意味着，大玛德莲在瑟希面前没有隐私，包括心底里最幽微的想法。
大玛德莲的手摸过男人的额头，鼻子，直到嘴角。库克的身体很年轻，脖子处没有一点凸起，十分平坦，手指可以直接从下颚无阻碍滑进衣领。
他是最好用的工具。
大玛德莲想，年轻一批的水手中，库克是最有希望的。大副已经老了，他带的学徒也没有长进，一旦开启新的商船，库克就是下一个大副。
他在水手中威望很高。
这些水手，十分之八都出生于港口区。那是个闭塞的独立区域，很排斥深水城，邻居家族间的关系亲密。
有了库克这条线，大部分的水手都将归属自己。
许诺高额报酬，优厚待遇，充足假期，加上库克领头她相信，她将作为船长创造另一个神话，甚至超过妹妹。
火光融融。
因为兴奋，大玛德莲的指尖开始颤抖，刮下一道痕迹。
库克被惊醒了。
“怎么了？”他年轻的脸庞扬起笑意，“为合同的事忙到现在？”
“没有，只是多喝了一点酒。”
大玛德莲敷衍他，将招募名单推到面前，“这些水手，你最推荐留下谁？”
“大副，他虽然是小玛德莲的老人，但心思早就变了他经验最多，可以留下。还有二副，这两个值班员，当然”他弯着眼睛说，“还有我。”
大玛德莲忽略了他的调情，认真记下名单。 “他们愿意跟我吗？”
“我会说服他们的。”库克伸了个懒腰，慢慢转身，“港口区最重视的是人际往来。大家从小一起长大，我去哪，他们就去哪。”-
第四幕。
卡尔·卡迪利尔。
DR1356年，在两年的磕磕绊绊下，新的商船终于下水起航了。
只是，结果有点出人意料。
商人们同意签订新合同，这意味着他们要担更多风险，于是，他们提出一个条件——
70%的货品要用新船运输，而且新商船，要用小玛德莲做船长。
在深水城中，小玛德莲就代表了“口碑”。
她的形象甚至做了钢印，盖在每一个进口货物的包装上。有一批顾客，成了小玛德莲的忠实粉丝，甚至，有一些人把她描述成安博里之女。
大玛德莲几乎荒谬地要笑出来了。
小玛德莲是安博里之女，那她是谁？安博里的第二个女儿吗？她们的妈妈明明是个低等精灵，是个农妇，连最基本的魔法都不会。
大玛德莲记得很清楚，妈妈离开的那天，天气很明媚，一点没有神明陨落的迹象。
至此。
大玛德莲才被现实痛打一顿，她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妹妹没有那么好代替。
一旦无法年少成名，就一辈子都得活在同龄人的阴影下了。她以为多付出、多表现就会被看见，然而，名气是越滚越大的雪球，她已经落后了太多太多。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
一，放弃商业合作，放弃航海。
二，忍气吞声，将新船归属到小玛德莲名下。
明明是自己挣来的钱顾客们喜欢为故事买单，喜欢为传奇人物买单，唯独不会为一个幕后多年的姐姐买单。
大玛德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直到房间一片昏暗，分不清空气和家具的边界，她才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羽毛笔，在转让协议上签了字。
希望，这是她最后一次，亲手交出自己的产业。
大玛德莲的性格继承了母亲，她很坚韧，而且善于自我说服。既然无法改变现实，就换一种看法，让自己好过点。
大玛德莲告诉自己，出海的关键不在于船只，而在于水手队伍。
这两年，她一点也没有松懈。她和库克联手，已经把水手的忠心全撬光了，整整十几封水手的联名辞职信，就在她的手中。
大玛德莲迫不及待，她想知道，妹妹会是什么表情？
新船本来就有一段时间适应期，再加上水手队伍全部换血妹妹，这真是一份大礼。
她从礼袋中取出一对银戒指，上面雕刻了月亮和繁星。月亮，是妹妹最爱的图案。早年她出海时，最喜欢风暴中的月光，她说那是一种类似升神的快感。
“就让你再一次重新开始吧。”
大玛德莲将一枚银戒，和十几张联合辞职信封好，让员工交给小玛德莲船长。
“祝我们生日快乐，妹妹。”-
第五幕。
卡尔·卡迪利尔。
和预料中一样，妹妹果然受到了很大打击，一连几个月都没缓过神来，甚至没招募新的水手队伍。
那艘新商船也停靠码头，一直没有开航。
这很好。
对大玛德莲而言，这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的一切似乎都在巅峰。
生活按照设想进行，没有意外，没有脱轨，她很享受这种安全感。每天醒来，都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
她在卡尔·卡迪利尔停留了很久。
这里气候适宜，阳光充沛。医生说，这对妹妹的病情很有好处。因磁场受扭曲的心智，正需要阳光来个彻彻底底的消毒。
现在，大部分商业活动由旧商船进行，大玛德莲也晋升为“大玛德莲船长”。
商人们为了让顾客安心，逼她在手臂上纹上妹妹他们放出谣言，妹妹的一部分神力通过图案传承，大玛德莲就是妹妹的传承者。
听起来很不爽，但目的达到了。
大玛德莲只付出了一只手臂，但得到了商船的全部控制权。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大玛德莲看着航海日志，正值夏季，海上雷电频发。仅一个月就遭遇了10次雷暴天气，有一次甚至引燃船帆，造成大面积甲板损失。
为什么会这样？
大玛德莲把这则消息向商人们封锁了，但时间一长，货物被毁，这件事一定会被发现。
妹妹当初是怎么做到的？
妹妹当初被誉为“安博里之女”，是因为她能精准预测海上天气，避开风浪。据说，她参与的航行，半径1海里连中浪都不会有。
天赋是一回事，超自然现象是另一回事。
就算再有天赋，也不能控制气象。大玛德莲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妹妹一定隐瞒了什么，那出众的航海能力背后，一定有别的东西帮助。
她开始秘密监视妹妹-
第六幕。
卡尔·卡迪利尔。
大玛德莲做出了很多猜测。
妹妹的异常能力和疾病一起出现，她猜想，这是不是类似异神献祭？献出正常的心智，换取驾驭海浪的能力？
她甚至亲自登上铁堡，待了半个月。
但除了疼痛的关节和吐血外，她没有得到任何改造。
这项猜测被推翻了。
大玛德莲只能加强对妹妹的监视。她把妹妹安排在下层船舱，亲自查看，以免漏失一丝一毫的信息。
那一天很快来了。
再缜密的计划，只要施行上百次上千次，总有疏忽的那一次。
大玛德莲等到了机会。
下层船舱的门忘关了，妹妹卧室溢出不自然的红光大玛德莲轻声靠近，有个声音在心里说，答案就在门后。
她稍微推开了一点。
这是什么？
大玛德莲屏住了呼吸，她的头发变得沉重，拖拽在身后像无限增生的水藻。嘶啦，嘶啦，吞掉了思考。
这是什么？
展开骨翼的魔鬼在一片红光下，和妹妹靠在一起。他露出尖牙，怂恿妹妹割开胸膛，将心脏泡进酒中。
“这样，你才能得到永生。”魔鬼的每一个字，都像漂浮在空中的波浪，抓不到实体，更抓不到记忆。
妹妹的前胸有一道伤口，空荡荡的，但切割面被烤过，没有一点血流下来。
“砰砰，砰砰。”
心脏撞击酒瓶，鲜活地跳动着。
仔细看妹妹的胸口的确空了，原先装有心脏的地方，被一片血糊糊的腔体代替。
大玛德莲的脑袋完全停止运转。
事情发展超出了承受能力，空气中传来重压，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磁场紊乱可以远离，心智疾病可以治疗，姐妹关系可以再修复，可是魔鬼
可是魔鬼，她该怎么应对呢？
突然。
那道横行的羊瞳看向自己。
她被发现了。
快跑。
跑，是她身体做出的唯一指令。她一路奔上绳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像一个受惊仓皇的动物。
妹妹没有追上来。
在爬上甲板的最后一刻，大玛德莲听见了笑声。
那是一种得意奚落的笑声。妹妹毫不掩饰，她张扬的大笑在整个船舱久久回荡，鬼魂般四处穿行
大玛德莲弃船逃生了。
身为新船长，她第一次抛弃了自己的船，手脚并行爬到陆地上。
远离妹妹，远离船只，远离装有心脏的酒瓶她的指缝塞满了泥巴，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渍，此时，泥土才能让她安心。
这是一种病。
大玛德莲立刻断言，妹妹只是病了。
自从登上铁堡，妹妹就越病越重，直到今天这个地步。这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从铁堡，到心智扭曲，开始幻想，到召唤魔鬼
要治疗妹妹，就得从根源开始。
她在异国游荡了整整一个月。仔细回忆，妹妹控制天气的能力，似乎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卡尔·卡迪利尔，那终日阳光的气候，却总有一种阴森的气息。
大玛德莲四处打听，找到了一家杂货店。
它位于一条巷子的末尾，杂乱不堪，看不出主营产品。对大玛德莲而言，这种店铺没有商业价值，不到一年就会倒闭。
可它诡异地立在巷尾，像个陈疮一样过了无数个十年。
据说，这家店能满足人的所有欲望。
大玛德莲打开门，在一片雾气中，找到了店主—— 一个接近半盲的老婆婆，眼盖白翳，吧嗒吧嗒抽着烟斗。
大玛德莲跪坐在地，把妹妹的故事全说了出来。
“这很好办。”老婆婆的枯手安抚着她，没有一点温度，“我有一个宝贝，一块水晶把它带到你妹妹面前，她的病都会好了。”
“什么宝贝？”
大玛德莲明白，老婆婆也许只是在讹钱，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带上什么东西，她甚至无法靠近那艘船她需要一个心理依托，哪怕是谎言也没关系。
老婆婆打开抽屉，是一枚鸡蛋大小的原石水晶。
它没有被打磨加工过，甚至还有泥巴糊在上面。它比不上任何一个跨国矿石，唯一特别之处，它会散发出天然绿光。
“找个夜晚，或者阴天。”老婆婆阴沉地说，“让这束光照在你妹妹身上，她就能脱离痛苦，得到治愈。”
是吗？
听起来神乎其神。
大玛德莲试验过了，她把手放进绿光，没产生有害影响，但也没有任何功效。
试试总没关系。
她想，最坏的结果，就是它不起任何作用。这绿光不会伤害身体，就当作妹妹的生日礼物好了
大玛德莲私下联络了水手。
水手们一肚子的怨言，他们诉苦，说自从大玛德莲走后，小玛德莲占据了整艘船，她不开航，也不露面，每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一到夜晚，小玛德莲就会拖着步子，一层一层巡视船舱。
有个水手好奇，晚上熬夜等来了小玛德莲的脚步声，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望去——
没见到人影。
只有一片鲜红的血色。
他吓坏了，赶紧关上门。转头想叫醒同伴，可那片血色还没消失，一直严严实实地盖住眼眶，他甚至看不清脚下的路。
第二天早上。
他双目流血，彻底瞎了。
“我会给他家里寄去一笔抚恤金。”大玛德莲安慰众人，“妹妹她生病了，受到魔鬼的蛊惑但这很快就会过去，我已经找到了治愈她的办法。”
大玛德莲安顿好众人，只留下了大副。
他们选定好日子，就是姐妹二人的生日，那天正好是个阴天。
他们打算用空船布一个局
瑟希根本不用看下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她早就知道了：小玛德莲陷入幻觉，以为自己还在外海出航。她走到甲板上，却迎接了契约中的“绿光”。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看完双方视角的记忆后，瑟希对那位老婆婆很怀疑她简直像个幕后玩家，给妹妹送上魔鬼卷轴，给姐姐送上绿光。
巷尾的杂货铺，就像一个精心排布好的大网，坐等两人上钩。
她到底是谁？
“原来这才是真相。”法师印记发出微光，维亚特说话了。
凯兰也停止翻书，若有所思，“读取死者的记忆这个法术最大的问题就是视角，一个人哪怕死掉，记忆中的自己也会被美化。”
哪怕是地牢中的死刑犯，临死之前，都会为自己的种种行为申辩，获得道德上的假释感。
没错。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瑟希有种熟悉感，在她原来的世界，有一个名词形容这类现象——
蒙太奇式谎言。
蒙太奇，本来是电影的制作技巧，将一个个镜头剪切、拼接、打乱顺序，来为观影者创造如梦似幻的体验。
但同一手法，也会运用到谎言中。
就像小玛德莲的记忆，也许每一幕都是真的，但打乱顺序，改变细节，就会产生颠覆式的效果。
难道大玛德莲就说了真话吗？
瑟希也不这么认为。
凡是记忆，都经过了主人的加工再创造。除非穿越到十年前，以上帝视角观看全程，否则，这场自辩中没有胜者。
正如酒瓶中的双姝花，一只幽白，一只暗红。两种叙事，给了瑟希两种视角，它们什么都说了，但唯独没有说出真相。
还差最后一点记忆。
大玛德莲的灵魂离体，很快，她将回到死亡之主克兰沃的怀抱。就像酒瓶中最后一点液体，她滴下了最后的记忆。
海浪汹涌，甲板断裂。
大玛德莲和妹妹同时坠海，同时抓住了同一块甲板，死死钳住对方。
妹妹不肯放手。
海浪像有了自主意识，它们避开妹妹，一波接一波打在自己头上。
这样不行
大玛德莲头痛欲裂，海浪会伤到她的颅骨。时间一长，她甚至会窒息而死。
她不能待在海里了。
海上完全是妹妹的地盘，她能控制海浪，看样子，她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去死。这样不行
大玛德莲全身被冻得麻木，意识朦胧之际，她看见了大副。
大副解开了应急小船，正朝自己驶来。
不行。
妹妹根本不肯放过自己，她死死抓住手臂，想把自己拽进海底。
“呲——”
大副举起弯刀，贯穿了妹妹的左胸。
根本没用。
妹妹的心脏不在身上，她早藏进了酒瓶，里面就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腔。
大玛德莲抢过弯刀，砍断了自己的手臂。
真是狼狈。
但不会有下一次了。
大玛德莲爬进应急船只，拼命地朝远驶离。她似乎每一次都很狼狈，不是撞翻一地木桶，就是断臂求生。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大玛德莲驶进了安全海域，越来越微弱的海浪证明，妹妹的生命正在流失。妹妹的确封好了心脏，但这是海上，离最近的陆地100海里，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她终于冷静下来。
再回头看时，海中只有一片残缺木板，和两颗起起伏伏的头颅。
在抢刀的一瞬间，大玛德莲将大副拉下水，但来不及救他了。
你安息吧。
大玛德莲只流了一滴眼泪，她十几年的时光都沉进海水，她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亏欠任何人。
她下定决心，等小船靠岸，她就再也不回海边了。
几小时后。
两具尸体吸饱了海水，随船沉入海底。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多少个月，一股夏季末期的洋流将残骸卷进去，一直向东，直到卡进了深水城的海峡。
十年后，小玛德莲化为一道涡流，成为水手们口中的怪谈。
至此。
两个人，一对孪生姐妹，分别六幕记忆，正式落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瑟希睡了整整两天三夜。
读取记忆对身体的损伤很大, 尤其是两次，还是两次残缺不完整的记忆。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头脑像重了十倍, 马上就能栽倒在地。
不行。
至少现在还不行。
瑟希丢下矮人和凯兰,他们的呼唤声变得遥远起来,她根本听不见在说什么。她撑着身体,摸到熟悉的4号门。
大玛德莲没有骗她。
因为一直没有办理退房,这间房的确空着。正好，瑟希现在急需一张床,一次充足的睡眠。
她摸开门锁, 跌跌撞撞走向床铺。
大玛德莲彻底死亡了，她没有任何亲人在世, 提灯旅馆不会按亲属继承理论上说, 瑟希有了转让合同, 只差正式的转让手续, 这间旅馆就是自己的了。
在自己的地盘上，睡一会没事吧？
更何况外面还有两个人守着,一个是当了几十年冒险者的矮人,一个是供职城堡的圣武士今晚应该足够安全。
在意识消失前一秒，瑟希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她差点就忽略了但很要命的事。
她再次挣扎起床,打开窗户,把口袋中的钥匙—— 一共是两枚。一枚开启城堡左翼小门，一枚开启卧室门——全部丢到楼下。
这下, 瑟希终于放下心了。她倒在床上, 任柔软的被子吞掉自己的四肢和头脑，她的身体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混沌
再醒来, 就是两天后的中午。
外面似乎有点嘈杂，重甲走路的声音到处都是，一批士兵包围了提灯旅馆，正在外面的草坪、走廊、过道上巡逻。
瑟希低头一望。
她还好好地睡在床上，门窗没封死，一切正常。除了身上衣服凌乱，口袋乱七八糟，有明显被搜身过的痕迹
从十几岁被迫流亡起，凯兰就掌握了一心多用的技巧。
尤其是战争期间，不会一心多用的人，注定会死在一群分不出名字、肢体分离的尸堆里。用生命做代价，总能让人最快学到东西。
凯兰现在就是这样。
她一边翻阅提灯旅馆营业以来的账本，一边通过法师印记，实时读取大玛德莲的记忆。
凯兰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颜色。
这是她在战争期间发现的。那年她只有十四岁，刚刚接替了父亲，成为伯爵攻打深水城堡的主力。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差事。
从军队部署上，凯兰必须了解每一位亲随士兵的秉性、特长和技能，将他们安排在合适的位置。同时，她还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旦反攻失败，她一生都要背上“反叛者”的罪名。
凯兰都忘记了，她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白天和黑夜失去了意义，一天连着一天，组成一条连贯的时间带，只以战争为分割点。
她就这样，一场一场地赢下战斗。
一旦胜利，凯兰必须乘胜追击。战争的时间卡得很紧张，没人分清今天是几号，最多通过日升月落判断时间。
等最后攻打进深水城堡时，凯兰记得，那可怜的领主尼诺缩到了议事厅，整个人蜷成一团，紧紧抓住象征领主身份的权杖。
然后，“咔——”
干脆利落的一声。
头颅和权杖一起被砍掉，一个陌生女人把剑还给凯兰。
凯兰的剑一向很锋利。她用了最好的铸铁材料打造，时不时修补，剑身还有一道引血槽，避免引起锈蚀。
凯兰最后一次望向战场。
如果局势稳定的话，未来几十年不，甚至几百年都不会有战争了。权力的前夜是残酷的，它伴随着流血、杀戮和挖不完的死人坑，但这只是暂时，很快，一个平等、开放的新时代将会来临。
凯兰站在城堡顶端，神色莫辨。
她很难分清战场中的尸体。起初，伯爵利因的军队身穿红色，尼诺的军队穿蓝色，但真正打起来时，血液染黑了外袍，战场混乱尸体垒高，再加上重甲覆盖
她根本分不清死的是哪方。
所有战争到最后都一个结果——不分敌我，一起挖坑埋葬。尤其是夏天，尸体不能存放太久，否则会招惹疫病。
这是最简单高效的办法。
就这样，一小时前还互相敌对的士兵们，死后肢体缠绕，被扔进同一个坑，立上同一块纪念碑。
腐烂的液体互相渗透，不分彼此。
时隔多年，凯兰还记得这种味道——血腥，半腐烂，泥土。有时，她会指挥埋葬，在尸堆里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稚嫩，灰白，双眼浑浊，和泥土混成一堆。
她心中有一块深灰色的阴影闪过
时间久了，凯兰开始在每个人身上捕捉到不同的颜色。
现在也是一样。
她翻阅账本，正看到五年前的一笔出账：大玛德莲以匿名形式为港口区捐赠20金币。
这时，记忆也对上了最后一幕：
大玛德莲扔下了妹妹和大副，开船逃生。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凯兰在大玛德莲身上，感受到了深红色的阴影。在绘画中，深红色的调制很简单，黑色和红色1:1，一半来自妹妹天赋那长久的黑色阴影，一半来自杀戮。
大玛德莲身上有一种纯粹的兽性。
在最后关头，她可以抛弃掉一切，血缘，友情甚至昔日的同伴，像一个真正的困兽那样逃生
凯兰停下动作，看向瑟希。
六幕记忆全部完结，她是时候醒来了。瑟希的眼皮微动，一副极其疲倦的样子。
“你终于结束了。”矮人哈维跳起来，第一个开口，“我们快回去吧。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我想念城堡的床铺了，还有松果味的蜡烛”
可瑟希压根没理他。
瑟希双眼发直，飘飘忽忽地走上楼梯，“我要睡一下”她一边说，一边绊倒了一路的桌椅板凳，摸向4号门。
“唔，那是她以前的房间。”矮人哈维皱紧了眉头，“她有地方睡，我们呢？”
“眼前不就有吗？”
凯兰帮哈维做出了决定。
她让厨师领路，去储藏室拿了两床被子，直接铺在地上。大厅里现在一片狼藉，好不容易找到两处干净的地方，足够对付一晚。
矮人哈维嘟囔一句，不敢反驳。
这条件可比城堡差多了。他当了几十年冒险者，从来不在任务尸体旁边过夜这会招来霉运，大家都这么说。
他盯着大玛德莲的尸体，一阵发毛。
不过当瞌睡渐渐涌上来，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算是瑟希的任务，不是我的。”矮人哈维自我安慰道，“所以倒霉的是她，不是我。”
他心态很好地睡着了。
可凯兰的夜晚还没有结束。她用了几个小时，粗略过了一遍账本，可以说，大玛德莲的确有经营天赋，仅用10年时间，提灯旅馆的收入已达到深水城前列。
它的口号是“外来者友好”，不仅提供餐饮和住宿，还推出一系列免单活动，大大吸引了冒险者。这些人本就以雇佣为生，短命，钱来的快去的也快，很乐意为一时便利付账。
从账本中看，还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
大玛德莲似乎在运营某些“灰色产业”。
凯兰猜测，大概和小型赌场有关。另外，大玛德莲还是冒险者和雇主们的“中介”。深水城中，任何人遇到麻烦，都会来找大玛德莲，想用一笔钱摆平某件事或某个人，大玛德莲总能根据需求，为他们找到最合适的杀手。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隐性灰色收入占比30% ，凯兰算过，剔除这一笔后，提灯旅馆仍然能正常运转，且财务数据很可观。
看来，提灯旅馆得先歇业一段时间，整改完成后再开门。
凯兰缓缓合上账本，工作告一段落。此时，大厅里很安静，两个矮人都睡着了，交替着发出呼噜声。
一个像鸣笛，一个像青蛙。
凯兰看了矮人厨师一眼，她有点好奇，人的声带怎么创造出这种声音？
但倒是挺好玩的。
起码消解了一点与尸体相伴的恐惧。
凯兰没有睡觉。
提灯旅馆不算安全，人员复杂，最少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她只点了一根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扇窗玻璃被打碎了，夜晚阴冷的风吹进来，灯光摇摇晃晃。
“冬天要来了。”
这是凯兰的第一个反应。
当死人、守夜和冬天这几个要素组合起来时，她会涌起一阵恐惧。 DR1348年，也是一个冬天，伯爵利因被困守在一处荒原，差点全军覆没。尼诺的军队烧光了他们的物资，没有食物，没有马草，甚至找不到一床完整的被子。
凯兰只有几岁，她缩在爸爸的怀里，整夜不敢睡觉。
她总有一种预感，一旦睡着，她会在梦中被杀死。一到深夜，她会悄悄溜出去找守卫，和他们一起守夜。
守卫的脸冷得青紫，牙齿咔咔直颤，他说，再不逃就要死了。
凯兰：“你要逃吗？”
守卫犹豫着不说话，他不知道，到底该对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说什么。孩子的世界往往非黑即白，无法理解一个底层士兵的求生。
凯兰又问：“你逃出去，就能活吗？”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
尼诺的军队围得密不透风，他身为守卫，全身上下没一样不属于利因，出逃很容易被认出来。除非除非丢掉盔甲，丢掉长剑，丢掉一切保命的东西，伪装成农夫。
可这样风险很大。
一旦遇到敌人，要么顺利骗过，否则，连最后抗争的筹码都没有。
凯兰见他不说话，又问：“外面的雪下得很大，你靠什么充饥呢？没有食物，你连第一重包围圈都闯不过去。”
守卫抿紧嘴，他似乎被卡在两块石头之间，上下不得。
凯兰为他想了个办法。
她钻进帐篷，从她和爸爸的食物中拿走一部分—— 一包干面包，一点乳酪和香肠。她把食物交给守卫，还给了他一枚盾牌。
盾牌是铁质的，很重，但一看就属于利因的军队。
“听好了。”凯兰的声音无比郑重，“你是唯一的希望扮作农夫，盾牌藏进货车里，穿越包围圈。我给你足够多的食物，只有一个条件——”
守卫：“你说。”
凯兰：“你要逃到神殿，找到死亡之主克兰沃的雕像”
“然后呢？”守卫有点紧张。
他知道，凯兰早在出生没几天就受到神示，但一直没举行仪式。
“你帮我献上祭品，一点面包就行，然后许诺”凯兰的声音缓慢又沉重，“许诺我会成为圣武士，为神奉献一生。”
她割开伤口，将血涂在一小块面包上。
如果古书上写的没错，她被克兰沃接受后，会正式成为一名圣武士，拥有三次“死亡之网”的使用能力。
这是大面积绞杀敌人的唯一机会了-
当死人、守夜和冬天这几个要素组合起来时，凯兰会涌起一阵恐惧。
她只会想起无穷无尽的黑夜，发呆，无意义的对话。面对风雪，她神经紧绷到了把每一次风声当作敌人进攻的脚步。
还有自由。
她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了一名圣武士。
生命或自由，人有时总要放弃一样。凯兰并不后悔，尤其当她面对一整个军队的生命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天色将亮时,凯兰召来了一小波军队。
他们负责清扫提灯旅馆、处理尸体和安抚住客。
提灯旅馆的人群密集，住客更散布在深水城的每一处角落这里是外来者的信息中心，一则流言, 早上出现在提灯旅馆的大厅里, 不到中午就能传到深水码头。
制止流言的第一步, 是陈述事实。
凯兰将大玛德莲的死定性为“仇杀”。她死于家族内斗,并由城堡给予妥善安葬。她名下的金币充公,根据生前合同，将旅馆移交给瑟希管理。瑟希每年上交部分利润,用以公益事业和扩充军队建设。
这算是比较满意的答案了。
但旅行在外的冒险者们, 最不缺的就是一肚子故事，还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们添油加醋, 为这则故事附上几个版本。
版本一, 瑟希才是幕后的最大黑手。
一个冒险者坐在码头,哼哧哼哧地嚼着羊腿,一边说：“你们好好想想吧最大的受益者，往往就是幕后黑手。我当了几十年的冒险者,百分之九十九的故事遵循这个原理。”
他撕下一片饼,和着奶酪塞进嘴巴，“大玛德莲死了,一定和瑟希逃不了关系。她才刚来深水城,就惹出这么多事还是个新任冒险者，很可疑啊”
版本二, 这是鬼在闹事。
“我早就觉得提灯旅馆不对劲了。”一个中年男人说,他瞎掉了一只眼，用仅有的那只鬼鬼祟祟地四处打量，“有次我凌晨两点,睡不着，想出门走走结果看到大玛德莲在祭拜，大晚上也不点蜡烛，她太可疑了。”
“旅馆的地板也不对劲。”一个女人附和道，“明明我穿着布靴，却发出尖锐的声音。啊呀，现在听来，简直就像人在尖叫！”
“闹了这么多年，终于结束了。”一个老头咂咂烟嘴，十分权威地总结，“鬼闹完事就走了，我们还得住下去。作为精神补偿起码得免费给我们续住7天！”
“不对，得10天！”
“就10天！”
版本三，这是一场被掩盖的阴谋。
据后厨某知情人士讲，在大玛德莲死亡当晚，凯兰翻了一夜账本，似乎在找灰色产业的证据。
“这早就安排好了。”某知情人士一连串地飞出——
“凯兰瑟希和哈维他们都是伯爵利因的手下我早说过了不要碰灰色收入大玛德莲店长非不听结果早被盯上了那晚只是收网这下好了人财两空什么也没剩下我也得重新找工作了”
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一致同意，还是版本三听起来最权威可信。众人集资给某知情人士买了一大壶酒，作为情报费用。
军队忙了一整天，终于把提灯旅馆清乾净了。
他们将大玛德莲安葬在市中心神殿区，举行为期三日的仪式，每中午、晚上派发餐食，市民可以前来祭拜，为她的灵魂祈祷。
凯兰让士兵在墓旁边挖了个小坑，用来埋葬酒瓶和一颗腐烂的心脏。
生前互不相容的两个人，死后，竟然还共享着2平方米。
墓地接近大海，气候潮湿，还有很多未发芽的种子。等到来年春天，气候回暖，墓道上会长出一大片双姝花朵。
这件事算是彻底了结了。
瑟希一觉睡了很久还没醒，凯兰让人定期灌下一点牛奶，维持她的身体能量。
凯兰顺便接过了旅馆剩下的全部事项——
重新聘请员工、装修、赔偿住客损失。
她还撬开了厨房储物间的木板，发现一间暗室。它通向地下，约5米*6米大小，不在旅馆的经营图示中，应该是后来偷偷挖的。
暗室中有一堆自制筹码，花花绿绿，摆成一座小山。一张来往宾客名单，就藏在桌子暗格里。
凯兰将证据交给稽查队，让他们负责地下赌场的后续追踪。这些宾客大多是有年头的商人，身体素质差，在地牢待不了几天。
凯兰特意嘱咐，在调查时要尽量渲染恐怖气氛。商人们的胆子都很小，愿意花钱买安宁。
两天下来，事情虽然不多，但繁琐零碎得有点烦人。军队副官跑了一趟又一趟，终于带着一袋子金币向凯兰交差。
“商人们的罚款。”副官说，又拎出一袋更大的袋子，“这是贿赂，大概有一百枚金币我没数，由您保管。”
凯兰让他上交军库，名由是额外收入好了。
副官汇报完毕，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近了一点凯兰，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得向您汇报。”
“什么？”凯兰翻动书页的手顿了一下。
情况可不太好。
这位副官跟了她好几年，办事一向利落，从没有这么吞吞吐吐过，像是吃了一只青蛙，不上不下卡住喉咙。
“有关老大和传送门药水。”副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果然。
凯兰看向四周，只有几个路人。但不能掉以轻心，更何况，现在那位“老大”的真实面目还不知道。
甚至，他可能就藏在这几个路人之间。
凯兰带副官上楼，拧动3号门的把手拧不开，到一半就卡住了，似乎从里面反锁了。
凯兰心中闪过一瞬间的疑惑。
前两天，大玛德莲的死亡基本赶走了全部住客，就算剩下几个，也大开着门不敢单独入睡3号门里到底住着谁？怎么一直没有露面？
凯兰来不及多想，她只好拧开4号门。
瑟希就睡在里面，面容平静，没有醒来的征兆。
“说吧，这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凯兰看了看瑟希，“她没关系。”
副官却很谨慎，他用剑柄按压瑟希的手指没有反应，没有回弹。瑟希的眼珠一直在转动，似乎在做梦。
总之，她睡得够沉。
副官这才放心，慢慢开口：“这件事和瑟希也有关系。”他打开一张地图，上面正是深水城堡的平面地形图。
“搜查结果出来了？”
凯兰立马反应过来，她取下手套，认真看地形图上的特别标注。
深水城堡有几百年的历史，墙体厚实，内里却凿了个干干净净，光是暗格、衣橱通道就有几十处，因此搜查费了好一番功夫。
图上标注，可疑地点共有5处。
第一处位于城堡中央的庭院。
副官发现了几块砖头，颜色明显失真，是近几十年打造的新工艺。他下令挖掘，果然翻出了几只碎药瓶。
药瓶内全都蒸发干了，测不出原有成分。
第二处是左部塔楼，第三处是大厅后的露台，这两处都有传送门药水的痕迹，应该有人实地传送过。
或许，这人就是“老大”，他借此自由出入城堡，足够隐藏踪迹。
可惜药水痕迹已经很久了，“老大”起码有一个月没有使用过。有两种情况：一是他废弃了原传送点，找到了新目标。二是他发现了有人正在调查他，开始警惕。
第二是最坏的情况，证明凯兰已经打草惊蛇了。
凯兰继续往下看去——
第四处是馬廄后的森林。
副官在树叶上发现了少量方解石粉末，但不明用途。
这玩意一般用来追踪猎物，对人体无伤害副官猜测，应该是周边居民为了偷猎布置的。
凯兰挑了挑眉。
这似乎不太合常理。自从战争结束后，那儿一直被视为禁地，没人敢去，树林里的植物都变得有毒，更别提偷猎了。
但时间或许能消磨掉一切。
再恐怖的遗迹，几十年过后，也会变成居民们晾晒衣物的地方。人们早就学会了和苦难共生，随着时间，伤口不再流血，而是变成一块又黑又硬的畸形旧疤。
尽管难看，但起码不流血了，也不至于要命。
人就是这样一种具有高度适应性的动物。
“注意森林动向，加派人手。”凯兰顿了顿，说，“禁地森林是禁地，也是被忽视的重要一环。”
有时候，“禁地”反而最容易滋生罪恶——没人敢去，少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简直是天然的犯罪温床。
“明白。”副官点头。
最后，是第五处可疑地点。凯兰终于明白副官的古怪行为了——
城堡左翼，客卧。
正是瑟希目前的落脚点。
“墙壁有被打破的痕迹。”副官解释说，“里面有一些药瓶和不明草药粉末。药瓶被倒干了，依然看不出成分，但是”
“但是？”
凯兰看向瑟希，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显得那么美好，那么无辜。
瑟希真的无辜吗？
凯兰不愿意下这个结论，她在害怕正确答案。
“但是药瓶和第一处庭院发掘的一模一样，”副官补充说，“包括样式、花纹还有批次，都是同一个出处。”
“那她反而排除了嫌疑，不是吗？”凯兰说。
庭院的药剂瓶，少说也有好几年了。瑟希这个月才进入深水城，没有作案时间。
早在认识瑟希的第一天，凯兰就查过记录，瑟希是“第一次”来到深水城，没有以往来访的记录。
瑟希足够干净，足够撇清一切嫌疑。
但凯兰必须再亲自确认一遍。
她是深水城的圣武士，是整个军队的负责人，这些身份都远远超过了“瑟希的朋友”这个角色。
“你先回避一下，把门关上。”凯兰对副官说，一边缓缓靠近床铺，“我需要搜个身。”
午后的阳光，穿过一层层的窗体，明灭不定地打在凯兰脸上，遮住了她大部分表情，只能看见绷紧的嘴唇。
从逻辑上说，瑟希不具备动机和条件——她是外来人口，无论私仇还是旧怨，都和伯爵利因扯不上关系。
但是
瑟希的秘密太多了。
凯兰无法说服自己无视下去，如果有谎言，就一定有漏洞。她必须亲自确认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没有。
什么也没有。
甚至干净得有点过分了。
一把匕首,一枚朴素看不出式样的指环，一张纸牌，几页皱巴巴的卷轴就算从街上随便抓一个路人,都能认出来——
这些东西属于一个简朴的冒险者。
还是混得很差, 没人给她加工资的那种冒险者。口袋里没一个值钱玩意, 就两个金币, 连卷轴都不是高等效力的。
和其他同行比,瑟希只刚刚够得上最低标准。
阳光转动过30度角，中午彻底过去了, 光线直直打在瑟希的脸上。
瑟希眼珠转动, 手指微弹
似乎有醒来的趋势。
凯兰立刻为她穿好外衣，盖好被子, 匆匆出门。她放低一切声音, 擦掉一切痕迹, 甚至有点狼狈。
她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身为深水城的圣武士，只要她愿意,有怀疑,可以搜查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人。
包括瑟希。
凯兰抿紧嘴唇，匆匆下楼。
或许,她只是不希望瑟希见到这幅样子。多疑、窥探隐私、昏迷时搜身每一件都不是好事,足够破坏一段友谊，也足够破坏形象。
她一直以来维持的形象。
圣武士的样子该是完整无缺的, 不应该和这些东西沾边。但但多年的军队生涯, 早教会了凯兰，如何表面得体内里肮脏地做事。
在这个世界上，凡爬到权力高位者, 没一个手是完完全全干净的。
凯兰捏紧了她的剑，心情复杂。
虽然搜查时间太短，她的确没在口袋里找到和“老大”相关的证据，但发现了一个异常。
瑟希的半边腹部是冰冷的。
不是失血或营养不良的冰冷，而是阴冷，有一种属于死人的气息，甚至变了颜色——半卓尔的身体浅灰色，那半边直接变成了深灰。
凯兰见过这个颜色，在战场上，在快要死的半卓尔混血种身上。
凯兰的记忆力不会出错，在昏睡蜘蛛时，瑟希曾经差点死掉，然后又奇迹般地复原她当时被伤的，正好是半腹部的位置。
现在想来太不对劲了。
瑟希上一秒还失血将死，下一秒就恢复自如，连基本的后遗症都没有。再高超的治疗术都达不到这个效果，除非
要死而复生，只有一种东西能办到。
死灵术。
瑟希不断增加的法术位也是一个佐证吸收法术，和吸收生命是一个思路。
凯兰不愿意再想下去。
她知道，冒险者的活命手段有很多，有的人会故意学习禁书古籍，获得来源不明的力量。
但这不是件好事。
凯兰排斥一切非自然的法术禁忌，包括治疗药水、死灵术，她对所有要进入人体的东西都很谨慎。
也许是固执，她总会觉得，凡是进入身体的东西，一定会反向改造身体。
就拿治疗药水来举例，凯兰从不买也不用这玩意，她会让伤口自然恢复，也许要花上十天半个月，但这足够安全。
副官曾经担忧地说：“这会使您承担不必要的痛苦。”
痛苦吗？
凯兰不觉得这是坏事。伤口的疼痛，其实是一种提示。
刚受伤时，伤口只会一阵麻木。等几分钟后，剧痛袭来，伤口开始以分钟为单位地溃烂、红肿、流血。但如果及时敷上草药，处理得当，又会在三天内彻底结痂，几个月后完全脱壳。
疼痛，会提示她进入了哪一阶段。
而治疗药水会颠覆人体的习惯，几秒内痊愈，一分钟内恢复原样
的确能提高效率，但身体的损伤并不会消失，它只是被掩盖了。
凯兰在几岁时，就贪多使用了治疗药水，连被草割开一道口子也要用。但时间一久，她发现身体越来越虚弱，喘气也开始困难。
医生告诉她，这是滥用非自然药物的下场。
治疗药水的最基本组成是什么？麻痹汁液，高效复原剂，粘合剂让皮肤恢复原样，隔绝污染，但也仅此而已。
你的机体仍然在超负荷工作，为伤口康复提供支持。
因此，过度使用治疗药水，会带来一个致命的弊端——让你对身体过度自信，忽略皮层下的痛苦。你会更容易冒险，受伤，掉以轻心，最后死于机体衰竭，或一次过于自信导致的意外。
死灵术只会更糟。
死人和活人是两个世界，不应该打任何交道。大小玛德莲就是一个例子，不被克兰沃引渡而在岸上徘徊的灵魂，只会带来灾难。
凯兰放慢脚步，副官正在前一个转角等她。
看来，她必须抽个时间和瑟希好好谈谈了，以朋友的身份
瑟希终于醒了。
她的脑袋很轻盈，几乎轻到不存在了。凯兰的脚步声刚离开房间，下一秒，她就睁开眼睛。
果然。
衣服凌乱，有被搜身过的痕迹。
说实话，瑟希根本不生气。本来就是她撒谎在先，受怀疑也很正常。这次被搜过一轮，还能洗掉一大半的嫌疑。
是个划算的买卖。
瑟希的脑子混沌，此时正被另一样东西占据。
那个梦。
那个怪梦又来了。
像连续剧一样，一个无面人站在血红方框中，用手触额。这次画面比前两次更清晰，如同循序渐进
瑟希清楚看到了，无面人身穿红袍，手拿法杖，正朝自己慢慢走来。
一步，两步。
无面人举起法杖，在低吟些什么。
三步。
无面人的轮廓离开黑暗，融进光明，他从一团雾气变成了实体。
走到第三步时，无面人戛然而止，他空洞的双眸盯着瑟希，然后“噗——”地一声，化为烟雾。
瑟希睁眼。
她眼前只有灰扑扑的天花板，午后宁静，鸟儿受不了燥热，在树上吱吱乱叫。
这绝不是巧合。
瑟希涌起一个不妙的预感，无面人是奔着自己来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很快，他就会真正走到她面前，抓住她。
可为了什么呢？
瑟希嗓子很痛，她睡了多久，就有多久没有喝水，也没有刷牙整个口腔充斥着蛋白质发酵后的难闻味道。
自从到异世后，她的卫生是越来越差了。
她撑起身体起床，慢吞吞地挪到水桶边，沾了一点海盐，用食指慢慢磨每一颗牙齿。这种机械的行为，竟然带来一丝平静。
她放空大脑，不用去想活命，不用去想噩梦或者阿法斯特。
她现在只是慢慢在磨牙齿。
瑟希想到，医生曾经给自己一个建议，“登山也好，刷碗也好，哪怕去咖啡店打零工，你一定要让自己忙起来，干一些纯体力劳动，对你的病情有好处。”
医生的建议似乎奏效了。
瑟希慢慢整理好自己，随着污渍被一点点洗掉，她的头脑也开始明晰。
水桶离大门很近，她听见凯兰和副官在说话。声音很低，但拦不住一个半卓尔敏锐的听觉。
“注意她的动向。”这个是凯兰的声音，“尤其是她是否出城，和哪些法师有往来一旦有异样，你就向我报告。”
“是。”副官顿了一会，“那传送门药水？”
“应该不会是她。城堡左翼人群流动不大，你把过去几年的访客记录都调出来，今晚给我。”
“是。”
瑟希若有所思。
她低估了自己的分量还特意丢了两把钥匙。现在看来，凯兰压根不打算深入调查她？
她搞不清这算不算好事。
信任是有代价的。
今天，凯兰可以无条件地对待她。这就意味着，瑟希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扮演好无辜者的角色。一旦谎言被揭穿，哪怕只是一件小事，都会让信任体系全部崩盘。
就像雪崩一样。
右手再伸进水桶里，这次，边缘被照亮了一点，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维亚特。”瑟希和他打招呼。
“在你醒来前，我就连上你了。”维亚特提醒她，“小心一点，凯兰正在调查你，她还搜查了你的随身物品还好你没露馅。”
瑟希笑了一声。
她都不知道有什么可露馅的，她没对不起任何人。
“你突然联系我干嘛，有事？”瑟希问。
维亚特：“你很敏锐，还记得你让毛毛带给我的粉末吗？化验结果出来了。”
瑟希呼吸停了一秒。
“结果不太好吧？”她试探地问。
“你的直觉真准。”维亚特说，“这是一种很罕见的草药，还有少量颠茄、水生毒叶做辅料效果很明显，它能成倍地毒化人体。”
“服用症状有哪些？”
维亚特：“会让人精力下降，疲惫，狂躁。长期服用会直接影响大脑，比如嗜睡，头痛等等。”
瑟希快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了。
这些症状，每一条，每一个词都符合伯爵利因。如果说，传送门药水和地下酒吧的传送门只是“巧合”，这次，绝对不会有第二个巧合了。
“老大”一直在暗中给伯爵利因下毒。
而且城堡左翼的客卧，就是老大待过的据点。他也许是邻国的访客，也许是一名出色的雇佣杀手，总之，他快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谢谢。”瑟希说，“这些信息你没告诉别人吧？”
“暂时不会。”维亚特友好地说，“毕竟，你现在是客卧的主人。这些消息传出去，你就成为第一嫌疑人了吧？”
“你真好心。”瑟希皮笑肉不笑地说。
“只要你给我应得的报酬，我会一直好心下去。”维亚特状若无害地提醒她，“我帮了你好几次，记得分金币给我。”
“知道了。”
瑟希咬牙。
看来这钱是省不了一点，只要她还活着，总有人情往来和把柄要花钱。
“你在干嘛？”瑟希皱了皱眉，他那边一直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烦人。
“我在做菜。”维亚特回答，“人活着总要吃饭吧？”
“动静有必要这么大吗？”
“海芦笋很难切的。”维亚特说，“又硬又滑，切起来当然会吵。我最近没去城里，只能靠一点野生蔬菜充饥。”
等等。
海芦笋？
瑟希脑子里飞快蹦出一连串属性：海芦笋，生长在海滩边或滩涂沙地。藜科盐角草属，有梗无叶
据她所知，深水城周边是湿润海洋性气候，但适合海芦笋生长的只有一个地方——
港口区到“水手之家”的一小段路程。
维亚特根本没离开深水城。
他一直待在海边，基本不出门暴露行踪，难怪难怪毛毛总能很快飞到她的身边。
瑟希想到了靠海的那一大排岩石。
既然小玛德莲能建起一个洞xue，维亚特也能。无论从地理、距离还是“海芦笋”的生长环境看，靠海洞xue，是维亚特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当然。”瑟希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说，“不打扰你的午饭了，我们下次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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