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望着地上的断肢,陷入沉思。
难道非要这么干？
她做了好一会心理准备，才掏出匕首，谨慎地割下一块肉。
这肉位于关节附近, 脂肪少, 而且腐败程度不高。她闭上眼, 把它想像成一团棉花, 勉强能放进嘴里。
如果她继承了“吞食亡者”能力, 能读取死尸记忆，说不定可以找到打开三楼的办法。
“靠。”
刚进嘴, 瑟希立刻吐了出去。
这和塞布丽娜的实验一点都不一样, 没有冰块的感觉，只是腐肉——湿答答, 黏糊糊, 半透明的尸液。
她的侥幸心理被扼杀了。
看来, 她之前预料的没错。在船舱内, 所有法术彻底消失，甚至“吞食亡者”这种被动非攻击技能也无法实现。
她只能另找办法。
瑟希环顾四周,这里不像一楼那样,高大的女神雕像显眼又美丽，可以轻松锁定目标。二楼就是个储物间,被大大小小的木桶装满了,没任何特殊之处。
唯一的线索也许就是12个死人。
可他们现在被关在空间指环里，又不能放出来审问。瑟希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再考虑解决问题。
她再次蹲下身, 观察断肢，想获得其他线索。
尸斑、被扯断的肌肉组织、破损的皮肤表面、发黑的血迹一切正常，都是死尸的体表特征。
除了一样。
瑟希发现, 被切下的几个断肢都是黑指甲，它们参差不齐，断裂严重。
这不符合水手的职业特征
他们在沉船上打工，按理不需要用手“挖掘”什么东西。如果是生前形成的，也不至于这么一致。
瑟希掰开手指，一个一个仔细检查。
很快她有了新发现。
在一个断肢的食指内，她找到了一枚鳞片。不像是普通海鱼的，它色彩灰暗，面积极大，倒像是鱼人的鳞片。
瑟希立刻联想到昏睡蜘蛛的洞xue。
难道除了尸体，顺河而下的还有鱼人？
她拎起武器，深呼了一口气。
二楼是简单的平台，墙面平整，地板光滑。唯一可疑的只有层层叠叠的木桶，大约200个，答案就在它们中间-
瑟希用死亡尖刺劈开一个木桶。
一个，又一个。速度太慢，她干脆先用匕首割开捆木桶的麻绳，再一鼓作气劈砍。到最后，她双手并用，解决了一大半木桶。
里面都是些腐烂的蔬菜水果，很偶尔的情况下，她会找到一两枚银币，应该是某个死人的私藏物。
木片铺散一地。
瑟希踩在上面，除了劈砍声，一个不同寻常的声音开始明显有东西正在发抖。
“嘭——”
她锁定目标，打向角落那一个布满水藻的木桶。
“呜！”
一个滑溜溜的身体滚出来。
它全身灰黑，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疤。被瑟希攻击后，它又多了一条伤口，涌出的血液混合海水，整个地面一滩粉色。
它是一个鱼人？
瑟希很难确定。
她只见过昏睡蜘蛛的变异体鱼人，它们外壳坚硬，绝对不会就这么受伤而且，变异体鱼人的块头还更大一点。
瑟希观察它的伤疤。
都是一条一条的，像是抓出来的。还没好全刚刚结痂又抠开，留下了永久性色淤。
“你是没变异的鱼人吧？”瑟希立刻猜出来，“怎么会在沉船上？”
鱼人蜷缩成一团，不肯回答。
瑟希和蔼地蹲下身，把匕首架在它脖子上，“我问问题，你就要回答，明白吗？”
鱼人神情惊恐，脖子不敢动弹，只能发出含混的一声。
“我我刚刚听见了。”它结巴道，“那群死人都去哪里了？你会杀了我吗？”
“乖一点，好好回答问题，就不会。”
瑟希明白，一味威逼是没有用的，在这种情况下，还需要利诱。
不需要拷问，她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鱼人浑身伤痕，被迫钻进一个木桶内这一切都像极了霸凌。霸凌不止会出现在21世纪校园，还会出现在异世的沉船上，而且手段更为残忍。
在长期高压下，鱼人的神经已经彻底坏了。它眼神呆滞，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路的实情。
故事简单又残忍。
鱼人是被卓尔搜寻来，成为万千实验体其中的一个。
它亲眼见证了卓尔的“改造计划”——将鱼人囚禁起来，等待它们自然饿死。鱼人死后躯体硬化，大脑溶解，再使用死灵术令其复生，成为一群无脑的战士。
出于恐惧，它在某个夜晚，利用换班时的监管空缺，悄悄逃了出去。
它扒开死尸的外衣，藏在里面，一路屏住呼吸，紧紧和死人贴在一起，等待被投入河流的那一刻。
一旦冲进大海，鱼人就能重获自由。
但它没想到，尸体刚进入大海，就被裹到涡流中。顿时，一种奇异的温暖降临，再醒来，它身处沉船的第二层甲板，面对的是眼前的十几个死尸。
这些死尸“死而复生”，它们对卓尔无比痛恨，将全部的怒火转移到这个鱼人身上。
“看看我吧”鱼人呻吟道，它掀开衣服。
瑟希倒吸一口冷气。
鱼人的腹腔全被打开，各个器官暴露在外。甚至不同部位还很恶心地做出了雕花形状，像是雕琢一件作品。
“我为什么为什么要为其他人的罪过付出代价？”鱼人痛哭流涕，“这不公平，我没有做任何事。”
瑟希沉默。
她要怎么回答它呢？
告诉它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用种族、群体、世代仇恨去定义你，却不会把你当作一个独立的主体看待？
不，瑟希怜悯地想，鱼人不会理解的。
瑟希抽开匕首，威逼结束了，她该用上“利诱”了。
“可惜，我没有助人为乐的癖好。”她说，“我是个商人，只讲究一物换一物。你帮我到达三楼，我承诺事后将你放归大海。”
大海太宽广了，足够疗愈好它一切子民的伤痛。
听了这话，鱼人眼前一亮。此刻它仿佛找回了一点神智。
“你，你保证？”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瑟希懒得废话，她的体力恢复了一点，就算贫血，和未变异鱼人也不在同一个水平她懒得向弱势一方表明诚意。
武力就是最好的谈判工具。
鱼人眼睛滴溜溜的，它看了看瑟希的武器，又看了看满地的断肢如果12个死人都对付不了她，它更是别幻想了。
“好吧”鱼人弱弱回答。
它恭顺地低头，请瑟希站上一块木板。
一踩上去，瑟希就觉得不对劲。虽然看起来和周围一样，但这块木板四周都被撬开，形成了一个可活动的平面。
鱼人也站上去，它双手捧脸，俯身蜷缩。
在叩了三声后，它喃喃道：“献给海洋女神安博里顺着潮汐节律，我们奉上蜡烛、糖块、贝壳、金币，请平息您的怒火，让船只顺利抵达”
二楼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地面震动，整个空间被一种奇异的回音笼罩着像海啸，也像鸟鸣和祷词。
“轰隆隆——”
天花板掉下两排锁链，扣在松动的木板边缘，接着，重力失衡——
锁链和木板组成一个升降梯，将两人吊了上去。
好冷。
细密的雨滴落在身上，瑟希抬起头——
与其说这是三楼，不如说是个露天阳台。她能直接看到外部的覆膜，还有被包裹的重重海水。
“我们到了。”鱼人低着脑袋，说，“ 主人的居所。”
主人的居所？
瑟希的神经紧绷，这里出现的每一个线索都至关重要。她透过海水的朦胧微光，开始打量周围。
第一件怪事——
所有的物品成双成对。
成对的书桌，成对的桅杆、挂绳、甚至指南针和航海图。
瑟希拿起航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外海的详细图示、各国的丰富特产、风土人情还有不同货币的兑换机制。
在由海水组成的雨中，两对蜡烛疯狂燃烧，持久不灭。
第二件怪事——
大面积的“镜子”元素。
三楼的地面、栏杆甚至书桌都由镜子组成。不是完整的镜子，而是镜子碎片。
每走一步，都能分裂出n个人影。
在这种奇异的反射下，瑟希无处不在——她在航海罗盘边，在桅杆上，在栏杆的孤影里徘徊，也在蜡烛的黑烟中燃烧。
这就是主人的居所吗？
瑟希心里很怀疑，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都会疯掉的。
除非主人不是“人”。
“它到底是谁？”瑟希犀利发问。
鱼人低头，一路捂住自己流血的伤口，“我不知道，我们都没见过主人，只能待在下层甲板服侍。”
可真享受。
瑟希眯起眼睛，在沉船上打造一处古堡，然后制造涡流，把海上死尸抓来当侍者这个“主人”到底是谁？
难道真和安博里有关？
瑟希一步一步，脚踩在湿滑的镜子上，有点晕眩。
她目前有哪些信息？
首先，“主人”一定和海洋息息相关。它不仅能制造涡流，还配置了一堆的航海图、罗盘、海洋类书籍。
其次，“主人”一定精通机关术。
在一楼，需要顺应节律放上贡品才能上二楼。到了二楼，又得叩击特定地面，才能组装升降梯上到三楼。
“主人”对机关的应用十分熟练。
瑟希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具备这两个特征。
“你在干嘛？”
瑟希突然发问。
在她观察三楼的时候，鱼人悄悄溜走，滑到一个桌子后面，形迹可疑。
“我，我”鱼人可怜巴巴地说，“我只是，想让你见见主人。”
“你疯了吗？！”
瑟希的头都要炸了，它在搞什么鬼。
她还没有摸清底细，怎么能直接面对“主人”？瑟希此时极度贫血，法术失效，没有外援，还是在别人的主场上
她毫无胜算。
“过来。”瑟希伸手，耐心道，“我们说好了，我会带你回到大海，过来好吗？”
“不！”鱼人抬头，它丑陋的脸上全是泪水，“你打伤了我！你和那群死人没有区别！你们都在伤害我”
鱼人拉下一个机关。
“咔哒——”
顿时，外面的海域变黑，蜡烛昏昏欲睡，一副风雨将至的模样。
瑟希：
这下玩脱了。
蜡烛忽闪忽闪，就像电压不稳的老式台灯，瑟希绝望地盯着脚下她被分出无数个倒影，但很快，倒影旁边出现了一个新的。
它朦胧又高大，带着面罩。
一见到它，鱼人恭顺地低身迎接：“主人我为您带来了一个入侵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事到如今, 瑟希内心平静。
这是她的必然结局——既然进入沉船，就得面对最后的boss，只是时间被缩短了而已。
她和二楼的死尸无法沟通, 就一定要通过鱼人到达, 被反水也是意料之中。
与其复盘反思, 不如承认：
一切都注定好了-
突然, 瑟希往前一倒, 她被一个未知的力量掀翻在地。
好痛！
鲜血滴滴答答，染红了一小块地面。
瑟希不知道哪里受伤, 也许鼻骨碎了, 也许牙齿掉了她没时间顾这个，狼狈地爬起来应战。
看到这一幕, 鱼人发出尖锐的笑声。
“哈哈！好, 就该这样！”它嘶叫道——“所有伤害莫格的人, 都要受到惩罚！”
莫格？
瑟希擦干鼻血, 难道这是鱼人的名字？
平凡、无聊又普通，和它的鱼生一样,没有丝毫亮点,只有睚眦必报。
瑟希揣着一肚子怒火，可无处发泄——
鱼人躲进了角落, 瑟希的远程法术全部失灵, 只有一把匕首能用，但不能轻举妄动。
她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抓到。
“主人”那高大而幽暗的身体, 一直在房间内徘徊。它的躯干半透体，没有实体，加上无数镜面反射的效果, 瑟希很难分辨它的位置。
“主人”不像生物，更像一道光，一道幻影。
瑟希咬牙，她要怎么攻击一道光呢？
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三楼要贴上这么多镜子碎片了“主人”的本体是光束，它自由地在各个碎片间反射，穿梭，攻击。
“砰——”
瑟希耳朵边的玻璃炸开，她鲜血四溢。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的劣势越来越明显，伤口也不断增加，只有一个出路——要逃离“主人”的攻击，就得远离镜面。
回二楼的路被堵死了，瑟希狼狈地四处逃窜，可只能刚好躲过“主人”的攻击，她完全被动，跑遍三楼，都找不到一个完全不被镜子反射的地方。
只要还身处镜中，她就位于“主人”的攻击范围内。
“砰——”又一声巨响。
瑟希脚下的地面炸开，她失去平衡，被冲击击倒在地。
“咯哒。”
她似乎触动了某个机关，从身下伸出几条绳索，把她捆得严严实实。
瑟希： 真是丢脸。
还好她只有一个人，但凡凯兰在旁边，她都会无地自容。
这是她第一次输得这么彻底，连一次回击都没有，轻易被敌人制服了。
瑟希动了动身子。
锁链越裹越紧每感知到一次用力，锁链就收紧一分。瑟希不敢再动，她只好学死鱼躺倒在地，彻底放弃。
看她完全失去反击能力，鱼人这才上前，它得意摸了摸瑟希的武器，像审视一件战利品。 “这是一个教训，半卓尔谁让你轻视主人，谁让你轻视莫格！”
瑟希鄙夷地笑了一声。
这算是什么？鱼人可真神奇，变异前是狐假虎威的小人，变异后是肌肉发达的蠢货，没一点讨人喜欢的地方。
“闭嘴，莫格。”
空气中，从远到近，传来一句冷冽的女声。
这一下瑟希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亲眼看见——
一路攻击自己的“光束”停下，开始凝聚，形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瑟希觉得有点熟悉。
抛弃了“光束”形态，这玩意看起来像灵魂。
她想起无数个瞬间——在无主之地作战时，异神吞掉的两个侦察兵的灵魂，她被活扯出的橙色灵魂。在父神之眼，巨人的灵魂走向魔鬼，走向阿法斯特
明明一模一样。
随着“主人”现形，一种奇特的气味弥漫开，让瑟希想到海浪、硫磺和墨水，它们苍白而疲惫，顺着烛火慢慢蠕动、占领整个空间。
瑟希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猛抬起头，和“主人”两两对望。
“主人”虽然是灵魂形态，但继承了生前的外形特点——她身材高大，肌肉发达，步伐轻巧有力，一看就受过战斗训练。
瑟希的目光有点颤抖，如果她猜测正确的话
“主人”走到瑟希面前，语气悲悯：“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小杂鱼？”
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瑟希有点恍惚，尽管“主人”的脸被遮住了，但她想，面罩下一定是个更悲悯的圣女形象。
“我”瑟希像受到蛊惑，缓缓开口，“我顺着双姝花道一直游过来，找到了沉船。”
“像解迷宫一样？”
“主人”发出了善意的笑声，在她看来，瑟希毫无威胁，甚至单纯得有点可爱。
可爱，另一层含义是，无害。
瑟希威胁不到她，因为无害，才会觉得可爱。如果对面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主人”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鱼人在一旁呆住了，“主人您还不杀了她？”
“我为什么要杀了她？”
鱼人一下被问住了，如果瑟希活过这一遭，以后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它结结巴巴地说：“她对您不敬，主人她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擅自来到您的地盘。还有她毫无用处，主人”
讲到最后，鱼人语气颤抖，因为它感到空中越来越重的压力。
“是吗？”主人语气平淡地说，“我不知道，莫格，什么时候轮到你为我做主了？”
“主主人！”
鱼人立马下跪求饶，可惜为时已晚。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重，它的五脏六腑贴近地面，从镂空的腹腔中流出
画面残忍又血腥，瑟希干呕了一下，扭过头去。
主人继续施压，说道：“莫格，按照这个道理，我最该杀死的就是你。第一，你没经过我的同意，就随死尸进入沉船第二，你毫无用处。”她语气更加悲悯了——“你甚至比这个半卓尔更没有用处。”
“噗呲——”
话音刚落，鱼人的内脏全被压碎，它立刻死亡。
连一句求饶的话、一句遗言也没留下。
听完全程的瑟希全身冰凉，她收回之前的想法，什么主人像一个悲悯的圣女简直大错特错，完全相反！
搞定了鱼人，下一个就是自己
果然，主人饶有兴趣地转过身，她向瑟希伸出手指，依次抚摸过头发、脸颊、月光长袍，最后停留到戒指。
主人没有实体，她空虚的幻影和瑟希皮肤结合，形成了巧妙的一点重叠瑟希颤抖了一下，她感受不到抚摸，只有冰凉。
是那种属于死人的冰凉。
“一个死灵战士，对吧？”主人缓缓开口，“可惜你身为战士，过多依赖了法术能力在我的沉船里，在这覆膜之下，法术没有任何用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瑟希的疑问，一瞬间被解开了。
她抬头望去——
覆膜轻巧柔软，正随着海水有规律地浮动，像一只海底水母
就是覆膜的存在，救了瑟希一命，不然她会在海底缺氧而死。可她忽略了一点，在沉船上，覆膜具有“双重性”。
它是拯救，也是限制。它在海底隔出了一块氧气区域，让陆地生物能自由生活。但也形成一道屏障，限制了法术的应用。
难怪难怪自从进入船舱，瑟希就完全失灵了。
“比起丑陋的鱼人，我需要一个更好看的侍者陪在身边”主人似乎很欣赏半卓尔的外表，天生的浅银色头发，就像另一种海底珍珠。 “你愿意做我的侍者吗？”
瑟希僵住了，她该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如果不愿意，下一秒就可能死无全尸，她看了眼鱼人的惨状，吞了吞口水。如果愿意，说不定掉进另一个陷阱，要签什么不平等契约。
瑟希想拖住时间，和主人交涉。
可主人的耐心似乎用完了，她不打算勉强瑟希，海上有很多死尸，除了人类，总会等来一个卓尔、一个半精灵，她的资源很丰富。
主人想了想，决定换一种杀法
怎么回事？
瑟希还在原地说着车轱辘话，想借此拖延时间，可慢慢，她发现眼前的海水在变化。
它们聚集成束，一小股、一小股地接近瑟希。
这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每一小股海水，都像小型的涡流。它们内部飞速转动，直径1cm，爬到瑟希的脚上、小腿、大腿
不好！
等瑟希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她大腿上还残余着上百个窟窿，这些水流一个接一个，钻进尚未愈合的血窟中，高速转动的水流开始搅动肌肉。
瑟希痛得大叫起来。
每一个血洞，就像一台绞肉机。
上百个绞肉机同时工作，她的神经系统彻底瘫痪，一股一股新榨出的血肉混合物涌出
“享受吧，小杂鱼。”
主人怜悯地蹲下，一只手放在瑟希的手背上，似乎在给予安慰。
变态！
十足的变态！
瑟希痛不欲生，她对鱼人、对主人的仇恨也越来越大，与此同时，一个猜想浮出水面。
主人的本质，是灵魂。
而且是极其特殊的情况——灵魂剥脱了身体，还没被死亡之主克兰沃带走，一直在海底游荡。
只有一种可能
主人曾经签下契约，灵魂属于魔鬼。
瑟希用最后一点力气，回握住主人冰冷的手——
“我错了，主人”瑟希低垂着眼，看不出神情，“在死之前，饶恕您忠诚的侍者吧，让我再亲吻一下您的手”
她顺势拉过主人。
一切到位——
完美的镜面反射，完美的角度，完美的时机。
瑟希扯开主人的面罩，这一行为很快带来了暴怒，她大腿里涌出了更多碎肉，水流飞速绞动
但没关系。
她看见了。
尽管面罩只扯起了一个角，但通过镜面反射，她看得清清楚楚——
主人的脸上有疤，不大，在左脸颊。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形状和长度
“小玛德莲。”
瑟希终于见到了，她从第一天就想见的人，不，灵魂。
小玛德莲没有失踪，她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偷偷逛了一圈，和我一样写西幻剧情流的宝宝们都凉凉的。默念：以后写长篇不写西幻，写西幻不写长篇。先把手上这本完结吧结吧吧，我一定要做一个坑品好的人
第83章
深水城堡。
凯兰刚刚从地下监牢出来, 擦了擦血迹。狐狸的骨头很硬，但连续几天的酷刑后，他还是吐出了点有用的东西：
“老大”就在城堡内, 他通过传送门药水抵达地下酒吧。
在事情没被揭露前, 地下酒吧就是“老大”的根据地, 他集中了一批商人、战士和巫术师, 密谋推翻伯爵长达十年。
另外, “老大”还集中了一批私人武装，随时待命。
过了这么久,狐狸终于认清了现实,他是个弃子，已经被“老大”踢出了棋盘。他终于说出了一部分机密,但很狡猾,还剩最关键的部分——“老大”的身份没说。
这是狐狸最后的把柄。
只要他一天不说, 就能保住一天性命。也算是他对旧主最后的忠诚。
凯兰简单下达了一项命令：“彻查城堡内每一间房, 找到私藏有传送门药水的地方。”
包括厨房，隔间,会客厅,甚至伯爵的卧室。
士兵领命，犹豫了一会问：“城堡左翼呢？那里很少有人去。”
“全部彻查。”凯兰说, “检查地面、墙壁、柜子,注意看是否有隐蔽的暗格。”
“包括瑟希的卧室？”
“包括。”
凯兰轻轻开口，话音刚落, 大门处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矮矮胖胖,胡须茂密，身后还拖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麻布袋
“哈维。”凯兰上前迎接。
可惜矮人哈维笑不出来，他有点忧愁, 叹了口气，“我刚从海边回来收获不多，只有一个算有价值的。”
他摊开羊皮纸，上面画了一个黑黢黢的洞xue ？显然是下午新画的，连墨水还没干透。
矮人哈维说：“我初步怀疑涡流的产生和这个洞xue有关。它是个旧遗址，是十几年前的商船水手留下的，靠近海岸。”
“海边的洞xue，和涡流有关系？”凯兰没想到，在她看来，这是两件扯不到一起的事。
矮人哈维点点头。 “就是这样。”他嘟囔道，“我和海上的渔民交流过，商船曾经繁荣一时，但突然有一天落寞了，水手们失去了工作，海上贸易陷入了停滞就在同一年，涡流诞生了。”
凯兰追问：“洞xue里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这才是我苦恼的地方。”矮人哈维揪了揪自己的胡须，打了一个小结。 “洞xue被封住了，不止有锁，更有某种魔法，我们进不去。”
凯兰陷入深思。
如果洞xue只是一个普通的沿海岩洞，她还能放下心。可现在，被魔法锁住的洞xue被赋予了一丝神秘色彩，似乎真的和涡流有关系。
矮人哈维奔波了一天，体力耗尽，脑力也耗尽了。他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我得吃点东西。”矮人哈维眨眨眼，“晚上只喝了几杯红茶我饿坏了，我得去找我的美食伙伴瑟希，瑟希吃过了吗？”
“瑟希？”凯兰立刻说——“她还没有回来。”
“什么？！”矮人哈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和她在海边分开，她早就走了，还没回来？”
两人齐齐望向大门——
过去一个小时，就算是蜗牛，此时也该爬到门口了
两个人都觉得不妙，他们去问守门士兵，得到了同样否定的答案。
“完蛋了。”矮人哈维喃喃自语，“我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她不会想不开吧？”
“你说了什么？”凯兰语气严肃。
“一些真理，一些实话。”矮人哈维难为地揪住手指，“一些太成熟、太残忍的实话，不该说给新入门的冒险者听的”
“你们上一次见面在哪里？”凯兰上马，准备出去寻找。
“在海边，水手之家附近。”
凯兰点点头，她决定从高墙边出发，一路顺着海岸线寻找。只要瑟希还在海边，她就一定能发现踪迹。
“等等我！”
矮人哈维大叫道，他从麻布袋里掏啊掏，掏出一点茶叶干嚼，足够他提神一小时。他跨上红棕色的矮脚马，跟在凯兰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幽光的海面前行。
他们都没带照明设备，月光随着海浪涌动，像打碎的镜面一阵阵涌来。
凯兰觉得光线变亮了。
朦胧、昏黄的月光被一种幽蓝代替，它色调很冷，似乎还在颤动，光源也从天上转移到了手上
凯兰低头——
是她的右手。
一个蓝色圆形状的印记出现，紧接着，有人说话：“凯兰，你在吗？”
凭借记忆力，凯兰分辨出这个人：“维亚特。”
原来那次攻击，维亚特留下了通讯印记凯兰想，所以，瑟希和维亚特已经联系过好一段时间了。
“是我。”法师印记随着语调闪动，“瑟希突然失去了联系，根据印记定位她正在海上。”
“海上？”
凯兰勒住马，难道瑟希真的跳海了？
“是突然断掉的。”维亚特说，“她之前在海里深潜，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话没说完，印记就突然中断，她应该进入了法术隔离区域。”
“意思是法术不能使用？”矮人哈维猜出了意思。
“是。”
这下情况不妙。
凯兰很清楚，瑟希的主要攻击力来自法术，如果没了，她连自保都很难。
“你能确定瑟希的位置吗？”凯兰问。
“可以。”维亚特立刻回答，“以一家名为水手之家的酒馆为基准，逆风3公里，她在远离岸边的一处海峡。”
“是涡流。”矮人哈维马上反应过来，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难道瑟希潜入海中，是发现了涡流的信息？
两个人不再耽搁，找了最近的渔船，启航前往海峡。
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变脸，越靠近海峡，海水变得乌黑而汹涌，船夫脸色发青：“我我不管你们是谁，得加钱，得加钱我在赌命。”
凯兰也不废话，又往他的鱼篓里投了几枚金币。
船夫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把帆张得更开了，在海风的作用下加快行驶。
凯兰双臂撑住栏杆，满脸焦虑，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心中的预感不妙，如果瑟希进入了法术真空区域，连变身术卷轴都不能用，随时会在水下溺毙。
快一点，再快一点
海风开始狂乱，船帆撑到了最极限，高高地鼓起，渔船一路加速。
很快，他们看见了海峡两端，也看见了那沸腾不止的涡流。
“就是这里了。”矮人哈维语气沉重。
“是的，你们和瑟希的位置重合了。”维亚特也说。
可是除了涡流效应，这片海域没有奇怪的地方，一片死寂，船只都绕道而行，似乎与世隔绝。
没有半点活人的痕迹。
“难道”矮人哈维语气悲戚——“瑟希，真的在这死了？！”-
“阿嚏！”
瑟希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又喷出不少鼻血。
不知道谁在诅咒她。
她捂住一只鼻子，不忘威胁小玛德莲：“你和阿法斯特签订了契约吧？死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来收割灵魂？”
主人打开面罩。
既然身份被认出来了，就没有再遮掩的必要。
“主人”小玛德莲浮出一丝笑意：“你认识我，这很正常。海边的水手都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带领下的黄金时代我玩弄了魔鬼，他浑身都是硫磺和岩浆，我藏在海底，他根本无法触碰海水。”
此时，摘下面罩的小玛德莲，多了一分残忍。她一点也不像圣女，野心和欲望在她眼里熠熠生辉
一个典型的自傲天才。
什么最能打击一个天才？
瑟希突然很恶趣味地想，天才是很难被打败的。她们早就知道自己异于常人，拥有坚定的内核，极端自信，藐视一切。
甚至连死亡，都无法打击一个天才。
除了一样
那就是用事实证明，她们百密一疏，自诩“天才”的头脑败给了别人。
瑟希缓缓拿出一张卷轴——
“你很聪明，为了逃避契约规定，躲到了海底。可如果阿法斯特不用穿过海水、而是直接传送过来呢？”
“ 你说什么？”
此刻，小玛德莲完美的笑容有一点破裂。
“魔鬼卷轴在我手上。”瑟希飞快将它贴近流血的大腿，“我的血液将召唤阿法斯特。”
小玛德莲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怎么也算不到——死掉多年以后，她当年制造的卷轴会一路流转，最后跑到这个半卓尔的手上！
“不。”小玛德莲高声说，“你不能——”
“砰——”
一瞬间，覆膜全部破裂。
这是怎么回事？
瑟希刚刚在诈她，她身上的确有魔鬼卷轴，但她还想利用小玛德莲，刚刚掏出的不是魔鬼卷轴，而是变身术卷轴
小玛德莲反应极快，先她一步，打破整个覆膜。
海水有了空隙，迅速地满贯而入充斥了船舱的整个空间，氧气形成一个气泡，往海面浮去，越来越远。
失去了保护，沉船自血海中升起
瑟希呼吸了最后一口，耳鼻就被海水塞满了。
“我宁可和你同归于尽，也不会落到阿法斯特的手上。”海浪中，小玛德莲的声音在耳边漂浮。
灵魂显然也不能在水下长存，小玛德莲的光芒黯淡下来，朝甲板底部飞去。
等等。
瑟希正要往上游，突然警觉——
甲板下一定有东西。
失去了覆膜，瑟希的法术得到恢复，她直接朝甲板远程攻击噼里啪啦，陈年老化的甲板碎掉，朝四面八方溅开碎片。
甲板底部有一大瓶酒。
瑟希游近，隔着一大片残骸，终于看清了酒瓶上的标签：“ DR1356年，双姝花酒。”
瓶底躺着两样东西——
一束腌制过度的双姝花，早被酒精泡掉了颜色。
一颗心脏。
心脏早就死去，但没腐烂瑟希没看错，小玛德莲的灵魂钻了进去。或许，这解释了为什么她的灵魂能留到现在。
瑟希一手抓紧双姝花酒，一手攀上一块木板，利用浮力上升。
“噗——”
在她快憋死时，终于看到了海面。四周寂静漆黑，她面临下一个问题——
她怎么回到岸上？
瑟希绝望地漂在海面，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个电影男主角在海里冻死的画面。
晚上好冷。
瑟希觉得，下一秒她也要化为冰雕，缓缓沉入海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里的地貌极其特殊。
原本奔腾汹涌的大海, 收缩到一处峡湾，巨大的冲击力令海浪左右摇摆，像一个大型的海盗船, 来回撞击两侧岩壁。
瑟希顺着海浪,马上就要撞进岩石——
“哗——”
涡流紧紧贴住自己, 瑟希暗骂了一句, 该死的小玛德莲, 到这时还不放过她。
一旦死掉，就是同归于尽。
瑟希会变成一滩肉泥, 小玛德莲的心脏被撞破, 灵魂也会消散。
怎么有这么疯的人？
瑟希拼命朝反方向游去。
可涡流在和她做对，不断裹住瑟希, 把她朝岩壁拉去
“小玛德莲”她在波浪中起起伏伏, 艰难地说, “要不我们和解？”
她很快得到回应——
涡流速度更快了, 疯了一般卷起瑟希。
瑟希：靠。
她的头顶立刻被浪淹没，这下完蛋了, 不会真栽在这里吧大量的海水涌入口鼻, 来不及咳嗽，又是一波涌来。
她的鼻子好痛, 整个头要炸开了。
氧气越来越稀薄瑟希甚至出现了幻觉, 面前不是漆黑的海面，而是神圣、光辉的海底殿堂, 像那些临终的水手, 她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砰——”
一根麻绳打到面中，逼她清醒。
瑟希皱起了眉，感到不满。这么和谐的殿堂画面,怎么出现了这个东西？
“砰——”
麻绳收回，第二次击中手臂。
等等。
这好像不是幻觉？
瑟希捡回一点意识，眯眼望去。
一盏昏黄的船灯在海上漂浮有人来了！
她瞬间清醒过来，一只手抓紧第三次扔过来的麻绳，另一只手握住双姝花酒瓶，不肯松开。
和海浪抗衡太久，瑟希的体力用光了，她只能挂在绳子上，任船上的人把她拉离涡流、拉到水流平缓区域、最后上船。
真走运。
瑟希朦朦胧胧地想，这时候还有人打渔，她是不是幸运值拉满了？
并不是。
一上船，瑟希就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行动前要先和大家说所有人都在为你担心啊这大晚上的你还没回去定位在海上真的很恐怖而且我又说了那一堆话很容易产生误解的涡流情况特殊可能和某种远古魔法有关你一个人怎么能行！”
瑟希掏了掏耳朵。
好吵，矮人族的人讲话都这样吗？
“我们先回去。”她打断了矮人哈维，勉强起身。
海浪开始不稳定了，涡流正朝这艘小渔船逼近——“快点，它在追我们！”
船夫有着十几年的航海经验，动作很快，他早就嗅到了不对劲，立刻掉转船头，拉满船帆，以全速返航。
涡流紧咬船尾。
有一瞬间，甚至卷入半个船身，将整艘船拉到立起来。四人只能抱住桅杆，才没被重力带下去。
海水呜咽，似乎在哭泣。
但涡流的速度变缓了，一离开峡湾，它仿佛失去了动力，整个开始疲乏——水速下降、面积减小、动力趋缓。
船夫借着这个机会，一口气驶向岸边。
那些原先指引瑟希的双姝花丛已经枯萎了，它们暗黄的枝叶漂在海面，像极了呕吐物。瑟希找了个远离海水的岩石，确定涡流已经消失，才开始放松下来。
她慢吞吞地拧着水，把外袍搞干，重新穿上靴子，似乎在想事情。
“回去吧。”矮人哈维说。
凯兰没说话，她拿出药水，一点点帮瑟希擦大腿上的伤口。它们上百个呈圆洞状，还有碎肉挂在旁边怎么看，也不像正常打斗产生的。
“我不甘心。”瑟希闷声说。
矮人哈维重重叹了一口气：“孩子，你太固执了。看天上的月亮时候不早了，回去睡一觉，明天什么都会好的。”
是吗？
那是冒险者的生存方式。
冒险者们向来是有一天过一天，只要今天没死，就是胜利。就算有n个未解决事项和m个敌人在屁股后面追，他们都能原地铺好睡袋，睡上一觉。
可瑟希不愿意这样。
她觉得好亏。
自己差点死在小玛德莲手里不从小玛德莲身上挖点什么，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对了。
瑟希看向手中的酒瓶——
尽管风浪颠簸，还好它没丢。
里面暗色的液体摇摇晃晃，一看就充满危险。瑟希是个下定决心就毫不反悔的人，她打开瓶塞，闷头喝下。
好冲！
不知道是酒精挥发浓缩的原因，还是泡了太多“食材”的原因，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味冒出来。
她今晚第5次忍住没吐。
虽然味道难闻，但功效还在。或许是心理作用，双姝花真的治愈了她的神经。如果说之前一直有根线绷在大脑和脊椎之间，现在，这根线慢慢变松、融化。
同时，一种熟悉的冰块感在牙齿间产生、旋转、游走，属于小玛德莲的灵魂气味浮上来
慢着。
瑟希突然意识到，她离开了覆膜，恢复了法术
被动技能是不是没关？
【吞食亡者】：吃掉死人身上任何一个部位，就会进入她的回忆。
那泡过心脏的酒精滑进胃内，下一秒，瑟希掉进小玛德莲的往事中。
“我可能会离开一下，不要担心！”
瑟希失去意识前，给两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第一幕。
“赤着身体，生老病死，一笑了之。
歌者致意，别无他求，走向终点。 ”
异国的民谣，伴随一阵阵烤肉的香气燃起。一群带着马皮帽的人围篝火跳舞，硬底靴邦邦直响。
小玛德莲合上窗户，把欢声笑语、温暖、美食、终于通船的喜悦都关在后面。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啃了一口硬面包，她展开海图，在空缺的地方补上信息——
阿拉隆。
从深水城出海，西南450英里的岛屿城市，货币兑换6:1。人类、精灵与半精灵聚居，等级观念淡泊，民风粗俗，对我们这些低等精灵很友好。
盛产青金石、甜葡萄和石榴。但新鲜水果的运输仍是难题，目前试验下来，损耗率较高：磕碰53% ，腐烂30% ，完好率仅有17% 。
但甜葡萄风味独特，在深水城销量很好，有12家老板提出合作。未来需要降低运输成本，加快船只马力。
当地闲散劳动力较多，产量提升空间大。
小玛德莲一条一条补充，与此同时，一种隐秘的快感从心底升起来
这是她的主场。
只属于她的主场。
不用附上任何前缀，什么“海边聚居区的那个精灵”、“双生子中的一个”、“双生姐妹中的妹妹” 此时，她只是她。
一提到“小玛德莲”，大家只会想到她本人。
从小，她就生活在混合聚居区，低等精灵的身份让她感到尴尬，她的耳朵尖锐但不够美丽，肌肉膨大但不够优美。她少了精灵的很多优点，除了一样—— 一天只睡3小时，不易疲劳。
但这够了。
白天，小玛德莲得和人类一起，洗衣服、做饭、上学、去市区兼职1份时薪计算的店员，但一到夜晚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她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恢复体力，一整晚，她可以挤出7个小时，足够看一本中等厚度的书，记下若干条航海笔记。
像所有早慧的天才一样，她早早发现了天赋——航海。
天才是不需要“被证明”的。她们早在几岁，就明确发现了自己的异常，这种感受太强烈，以至于你无法忽视它。
相比之下，航海实在太简单了。
被她的大脑一加工，甚至比洗衣服那种琐事还简单。她轻易看懂了市面上的航海技术手册，A书讲述贴近大陆的海域，B书讲述西北方向的异常，C书讲述西南方的未知海上风暴
这些片段信息在她脑内整合，形成立体的海图，上面还自动标注了气候特征、地理风貌。她很快了解了全部已知海域，并对未知海域有一套自己的假说。
小玛德莲抚摸上海图
11岁时，她不得不借用邻居男孩的船只，为此发生争吵。可现在，她不再需要依赖外力了。她最开始在渔船帮工，因为业绩突出被一升再升，她业余时间还做航海顾问，为人们解答一切海上问题，教他们如何辨认暗礁、风暴和雷电，如何以得体的方式供奉安博里。
几年下来，她用攒下的钱买了一艘商船。
她雇佣了一批敢死的水手，耗时一年，将商船开到从未被抵达的岛屿，为大陆带来了新的海鱼、布料、木材和宝石，为渔民绘制了新的海图。
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小玛德莲站起来，双手抵桌，虽然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但篝火那暖融融的光芒打在她脸上。
无论是水手，还是本地人，他们频频来到她的窗前，向她致敬。
“砰！”
木门被重重摔上，有人来了。
小玛德莲甚至不用回头，她猜出了来的是谁，“姐姐。”她说，“晚宴一直没见到你，你去哪了？”
“不要回头。”大玛德莲打断了她，“有些话，我必须看不见你的脸，才说得出口。”
有必要吗？
小玛德莲冷笑一声，她们长得如此相似，双目相对如同镜子。
她没有转过头，而是向右移动，通过一面镜子观察身后
景随步移，镜子的画面从书桌过渡到墙面，到盆栽，到大门，最后到大玛德莲愤怒的双目上。
大玛德莲似乎在改造自己？
她的原生金发全被染黑，手法粗暴，连胳膊脖子上都沾满了染膏。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早就生锈迟钝了，把发尾啃得参差不齐。
看起来，大玛德莲出了状况。
“你又要急着批评我了吗？”大玛德莲咬牙说，她手中的剪刀在颤抖，“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自以为是的指责，受够了所有人把我们看作一体，又暗中讽刺我才能平庸，受够了每天扮演你！”
“扮演我？”
气流快速穿过鼻骨和咽喉，听起来像是嘲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没错”大玛德莲愤恨地说，“至少头发能把我们区分开。登岛以来，每天！每天最少有10个人向我致意，他们语气那么贴心，那么崇敬，可偏偏与我无关！”
小玛德莲喝了一口柠檬水，没有回应。
大玛德莲语速极快，像早就排练设想过无数遍——“他们把我认成了你，问我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再起航起航？起什么航，这艘破船和我根本没有关系！”
“那你应该回家。”小玛德莲语气平静、不带一点主观色彩，“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你留在船上有什么用处。”
哗——
一声撞击，有什么东西碎了。
大玛德莲扔掉剪刀，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会走的，但不是现在。等时机一到，我会离开你的破船你太高傲了，以为全世界都踩在你的脚下。”
是吗？
小玛德莲依然平静，没有被姐姐牵动任何情绪。全世界有没有踩在脚下不知道，从姐姐的反应看，她似乎自以为被踩了一脚。
听到关门声后，小玛德莲才回头。
原来是盆栽碎了，瓷片、泥巴撒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只甲壳虫慢慢爬出来。
小玛德莲坐下来，继续绘画海图。
说实话，这件事没留下什么影响，只是个插曲。从6岁后，这种事每周至少发生一次，她们轮流攻击，固执地不再使用成双成对的东西，直到现在。
小玛德莲画下阿拉隆的沿海线条，它整体椭圆，边角不规则就像一个桃核。她不自觉笑了出来，这一点，倒和岛上盛产水果的特质很吻合。
只是
笔尖停顿，止在一处。
小玛德莲对继续开发周边岛屿很有信心，只是她要怎么投入商业化呢？水果的采摘、储存、什么方式销售都是问题，而这些问题，却超过了她的知识储备范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瑟希以第一视角观看了全程。
此时, 她就是小玛德莲，小玛德莲就是她。
瑟希清楚地感知到——她被野心和兴奋膨胀得快要炸开的心脏，藐视一切的高傲,和一点隐忧。
小玛德莲的人生里, 第一次出现了不可控因素——海上货物商品化。
但在这个时间节点,隐忧只是一粒小小的种子,还没发芽,它沉睡在小玛德莲的潜意识里，时不时,用萌发的须根触碰一下神经。
除此之外, 一切看上去都很好。
甚至和大玛德莲的交锋中，小玛德莲都显得过于平静了。
这种情绪不对等的例子很常见——比如夫妻,比如父母和子女,往往一方歇斯底里,另一方则情绪稳定地看着对面发疯。
这可不是健康的关系, 瑟希想。
这不代表后者有更好的情绪管控能力，而是恰恰相反：后者亲手导致了前者的崩溃, 还冷静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根本原因, 是权力的倒置。
任何关系的背后都有一架天平，灵敏度极高, 时时衡量双方的权力和价值。小玛德莲占据权力上风, 她可以逼疯所有人，也可以无视所有人, 这源于她基于权力的绝对自信。
所以传统关系中, 被逼疯的往往是弱势方，夫妻中的妻子，父母子女中的子女, 因为他们失去了抗衡的筹码，更没有推翻棋盘的魄力。
可是
瑟希已经看到了结局——小玛德莲死亡多年，大玛德莲却安心生活、经营着一家提灯旅馆。
小玛德莲，你的权力又维持了多久呢？
第二幕。
颤抖的手再也捏不住杯子，小玛德莲扭头离开。
她和这群强盗没什么好说的。
“船长”一个水手跟出门，担忧地提供建议，“我们还不能走，资金已经出现问题了，只有和那些商人合作，我们才能接着启航”
是，道理她都明白。
小玛德莲抱臂，两只手紧紧抓住胳膊，连骨节都开始泛白她得忍受，她是时候抛下那些虚无缥缈的傲气和梦想，脚踏实地，考虑现实问题了。
近海的区域全被探索完了，她要深入向西的群岛，每多一海里，成本翻倍增长——她必须面对更多气候危机、成倍增加的物资、修缮费用和购置新设备。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金钱。
可她的钱不够用了。
早期的存款全用来购买商船，就算进行了一些跨洋贸易，但利润只够支付一些日常开支她根本没钱去远洋探索。
除非和那些商人合作。
小玛德莲冷冷想道，商人，本质就是以钱换物、以物换钱的中间商，他们两头咬死不放，才能抠出最大利润。
可是他们要求未免太过分了。
要求30%以下的坏果率，收购价还压到原价的8折她只有一艘商船，根本经不住这种标准。
难道只能放弃了？
小玛德莲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但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没有投资人，没有后勤保障。只靠一个人的力量，又能走多远呢？-
“砰！”
一纸合同拍到桌面。
对面是永远坐在商船最角落，开会时一言不发的大玛德莲，她整个人被一种奇异的神采笼罩，步步走近——
“商人们形成了内部联盟。不止是水果，还有衣服、宝石所有进口商品都会被压价，不解决现状，我们只会越来越惨。”
什么？
小玛德莲有点恍惚，她早把姐姐排除在外，她看起来对航海毫无兴趣，开会就像例行的礼节。
大玛德莲继续说：“首先，得打破他们的联盟。其次，我们海上商品的风险太高，得改变销售模式。最后，我们得包装商品。”
小玛德莲消化了好一会。
说起来很有道理，但实践未必成效。
她问：“你打算怎么解决？”
大玛德莲终于等来了这一句话。她铺开早就拟好的合同：“上面说的很清楚，针对这三点，我有相应的措施。”
合同很薄，只有几页纸，但条条命中要害。
一，如何切断内部联盟？
在大玛德莲看来，商人之间形成联盟，无非为了一致口径对外压价，但他们有天然的利益冲突，结构松散，很容易被挑破。
第一件事，就要加剧他们的利益冲突。
大玛德莲在合同中规定，跨洋商品将指定合作商，只有通过授权的商家才能售卖，一共几十家商户，只有3-5家能拿到授权。
名额公开，择优选取。
这样一来总有耐不住的商人主动投诚，放弃压价策略，给出更有诚意的合作方案。
二，采用另一种销售模式。
海上货物运输风险大，传统的“进货—存储—售出中间商—售给顾客”模式已经不再适用。
它会带来几个问题：
1.延时性。货物在海上运送几个月，春季到夏季甚至初秋，一旦到货还得寻找买家，最短耗时半年，资金流通性差。
这也是小玛德莲面临的问题——大部分钱变成货物，但很难变现，或者延时变现。现金一旦凝滞，会给计划带来连环打击。
2.高损耗性。海上货物不比本土货物，不仅有长途运输的必然损耗，还有未知风险——比如风暴、火灾、雨季潮湿等。
3.不灵活性。深水城市民对海外商品的消费习惯空白，不知道具体喜好，盲目决策会带来损失。
比如上个月，阿拉隆的红石榴很受欢迎，不到3天全部卖空。
可是去年，进口的羊驼毛却不受青睐，顾客抱怨它们气味难闻、造成皮肤过敏，上千件毛外套压在仓库里，等待腐烂。
由此3点，大玛德莲提出一种全新的销售模式——
选定合作商，让他们以“投资”的方式参与航海、挑选商品和运输。作为商人，他们可以挑选有利的商品，价格便宜，代价是货款提前随船支付。
这样一来，小玛德莲得到了好处：资金流通，不用提前压付货款。她的角色更像是“把商人带到外海岛屿”的使者，不用承担货物风险。
同时，商人们也得到好处：他们可以根据市场经验、客户需要去选定商品，不用等待海上飘来的“盲盒”，降低了错选风险。
双方达成了双赢局面。
三，赋予商品“意义”。
为了获取更多资金，掌握更多话语权，她们必须强调货物的重要性。
深水城经济发达，每一个月，平均有5件新产品和2件进口产品问世。要想持续盈利，就得加强商品的“意义”。
前期投入广告，发掘极难替代、有异域风情的商品，比如毛毯、青金石、红石榴等。
后期投入公益，将盈利的一部分用于勘探外海、编绘海图、救济穷人这样一来，商船的整体形象变好，对外合作更长远。
大玛德莲一边陈述，一边解释合同的条例。
结束后，大家有好一阵子没声音。他们面面相觑，思考很久，对这套方案一致通过。
行吧。
小玛德莲面色平静，可桌下，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她也没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和商人那边已经陷入僵局，拿不出新方案，只能原地等死。目前的资金只够撑2个月，2个月后，商船抵押，解散水手，只能各找各的出路。
小玛德莲压下情绪，以现实为重，她同意了姐姐的方案。并委托她成为商船的代理人，明天去和商家谈判。
一天。
又一天过去了。
水手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昏昏欲睡，晾晒的被单滑下来罩住头，他猛地惊醒。
远处一阵嘈杂。
一群乌泱泱的人过来了，他们满脸笑容，彼此握手——
是大玛德莲！
几分钟后，一个喜讯传满船舱——大玛德莲的谈判取得胜利。商人们拨出一笔不菲的资金，用于投资宣传，往船上派了几名顾问，负责监督和货品挑选。
至此，商船的第一个难题被解决。
但小玛德莲没有多开心。
当晚，全船举行了一场宴会，小玛德莲没有出席，船长椅上坐的是她的姐姐。大玛德莲接受四方的敬酒，上船第一次，她朝安博里鞠躬，献上满满一杯红葡萄酒。
“砰！”
花瓶砸得粉碎。
小玛德莲想让自己镇定下来，马上就要起航了，她对自己说，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前面等你呢。
她逼自己专注初心，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就是到达远洋、重新绘制海图明明在实现的路上，为什么会这么焦躁？
她灌下一大杯双姝花酒。
这一个月来，她必须靠草药稳定心神。很快，角落里成堆的空酒瓶又多了一只，不知道是药物还是酒精起效，小玛德莲的确平静了一点，她望着天花板，听着上面传来的祝酒词，陷入了迷茫——
为什么明明在得到，却感觉在失去？
小玛德莲望向粗糙、骨节庞大的双手，她很爱驾船，很爱方向舵握在手里的感觉，这是她一生中难得可以掌控的东西。
身为低等精灵，她掌握不了出生，掌握不了外貌或家境，却有一项难得的天赋——航海。在依海而生的深水城中，这项天赋，帮她赢来了太多东西
她甚至，像上瘾一样，已经习惯众人的吹捧和目光。
天赋可以被分走吗？
吹捧和目光也可以被分走吗？
她的双手看似有力，但抓不牢一点东西。小玛德莲双目涌出泪水，她需要安全，她曾经坚信有两样东西不会离开自己——船舵和姐姐，可现在也变样了。
还有什么是真正安全的？
她真正可以信任、永远不会背叛她的？
涌出的泪水，将天花板融化成一片白色熔岩，它们形状扭曲自鸣得意地挑衅，每一块墙板都在大叫——
不！
她从幻觉中惊醒，至少还有一样。
小玛德莲咬紧牙齿，至少还有船舵，她可以牢牢握在手里，永远不出差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三幕。
卡尔·卡迪利尔。
自从商船靠岸,小玛德莲就发自本能地讨厌这个城市。
在她几年的航海生涯中，从没有这样一座城市，和她的习性完全相反。她喜欢阴天、雷电和夏季连绵不断的雨水, 可卡尔·卡迪利尔两个月也不下一场雨, 每天阳光明媚, 大地炙热, 像要把人的每一寸皮肤都烧焦。
更可笑的是它的名字——卡尔·卡迪利尔。
明明是一座城市,却古怪地像一个人名，还是站在阳光下、不怀好意笑着的那种人。
小玛德莲深吸一口气。
和商人的合约已经过去几年,一切都良好地运行着甚至,有点过于好了。姐姐的方案没有漏洞，后续又添了几条规定,让利润增了5倍。
5倍,整整5倍的利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不用为钱担心,水手们的福利待遇全方位提高——基础工资上涨、节日礼金、更好的伙食、以及每月2金币的家属补贴。
这些人虽然跟着小玛德莲起家，但很快,他们的诚意向另一位玛德莲倾斜。钱在哪,屁股就在哪，他们表面上还尊称小玛德莲为船长,但态度明显敷衍了。
这算什么？
小玛德莲冷笑, 一做表情，她的皮肤就开始刺痛。长久的阳光, 让她表皮起了一层褐痂, 又干又硬。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拉一个傀儡出来。
小玛德莲早就锁定好目标了。
一直以来，她们都在投身公益事业, 维持商船的良好形象。其中，有一个特殊的贫困地区，引起了小玛德莲的注意——
港口区。
它位于深水城沿海边缘，管理人叫乌尔班·博纳伦，为人阴险好财，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把他架在台面上，当个靶子，可以稍微缓和一下姐妹的矛盾。而且港口区靠海，通航也比较方便，小玛德莲可以进行更多私人勘探事业。
姐姐最近成瘾了，她疯狂地痴迷航海，当然，不是航海本身。她将航海看作一个工具，一个帮助她达到功成名就的工具。
这一点和小玛德莲背道而驰。
小玛德莲已经决定，一旦和乌尔班达成合作，她就要利用地理优势，开展更多非盈利的海上作业
她受够了每月对账，盘点库存，计算盈利亏损的日子了。
这一开始就不是她想要的
很快。
以仲夏节为节点，天气转凉。一开始，气温以28度为轴上下浮动，到最后，每一天的温度都比昨天更低。 ①
当必须套上第三件外袍，将凉鞋换成皮靴时，姐妹两人的生日就到了。
出生以来，她们都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不为自己庆生，而为对方庆生。她们会购买一些对方最不想要、最没诚意的礼物，满怀爱意地互相祝福。
这年生日，小玛德莲滞留在卡尔·卡迪利尔城。
她按照惯例，绘画海图之余，抽空去了一趟巷尾的杂货铺。它寄居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门前一条臭水沟，屋角像一把尖锐的利剑直插天空
它和周围格格不入，像是某个心血来潮的扩建房屋，化为了巷子的一个毒疮、一个赘生物。其他店铺不得不在它周围隔起篱笆，划分界限。
但它很合小玛德莲的胃口。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店铺了小玛德莲恶趣味地想着，推开大门。
“噗——”
一股烟雾阴惨惨地漫开，暂时挡住了视线。
小玛德莲有点谨慎，看来，这家商店表里如一，到处弥漫着死人味。
烟雾中，走来一个老婆婆。
她面容衰老，但眼神像20岁的青年。唯一的缺点，她似乎有某种眼部疾病，灰绿色的眼珠泡了一团白翳。
小玛德莲很好奇这玩意有没有影响视力，她拿手在老婆婆面前晃了晃还没放下，就被牢牢抓住了。
力气真大。
小玛德莲有点吃惊，这完全不像几十岁的老人。
“你到底多大？”
“比你想象得还老得多几百岁了。”老人声音沙哑，让出一条路，“请进，你会得到合适的礼物。”
礼物？
小玛德莲攥紧了手，她明明没说是来挑选礼物的。
她只犹豫了一会，也许是恶趣味心理占了上风，也许是过于好奇，她像被蛊惑一般，任由老婆婆把自己拉进房内。
这可真是
震撼。
外表看只有20平米，但房内架设3层高达十米，整个空间被高度折叠了。
“这是一种法术。”老婆婆说，“有机会，我会教给你有机会，你会用得上的”她没有在一层停留，直接把小玛德莲引到三层。
这可不是普通的杂货店。
更像是主题咒术馆爬到三楼，蝙蝠齐刷刷飞开，陈年灰尘掉在蜘蛛网上，重得朝地面坠去。
室内没有阳光，只有阴暗的绿色光源在爬行。
“随便看看吧，亲爱的。”老人说，“总有一样你会需要令人言听计从的药水，打下后伤口永远不会愈合的皮鞭。当然，当然还有和死人对话的粉末，只要一茶匙，能说上一个小时看看吧。”
话音刚落，老人突然消失。
小玛德莲往楼下望去，老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收银台前。举止优雅，呼吸平顺，手上的书又翻过一页，状若无害地看着她。
一定是幻觉
小玛德莲心中有一点不适，但很快，好奇代替了理性。她穿越在古书和陈列架间，寻找一件“得体”的礼物。
今年生日，姐姐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一本书，上面写着《和死尸对话的100个规则》。
太平庸了，不要。
一串指骨做成的风铃，一有风吹过，就会发出死人的叹息声。
太无聊了。
而且这些看起来不像人骨，更像鸡骨头，不要。
人油提炼的蜡烛。
味道太臭了，弥散程度太广。她和姐姐在同一艘船上，她可不想闻着这味睡觉，不要。
还有什么 ？
充满怨毒的诅咒制剂、一节腿骨制成的里拉琴、一本《死尸的回收利用方法》、一颗眼珠、年份不明的人体提取物。
这些都太直白了。
而且，小玛德莲实在没有收集人类部位的癖好。她甚至怀疑，将商店的所有人类躯体拼起来，能凑一整船的人。
老板的进货渠道安全吗？
小玛德莲又朝楼下望了一眼，老板的书已经翻过几页，茶水喝了一半。
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小玛德莲坐在三楼，看着灰尘在阳光轨道内不规则地游动有点无聊，她找不到符合心意的礼物，只能下楼寻求意见。
这时，老人才打量了她一眼。 “你有什么爱好？”
小玛德莲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送给姐姐的，你应该问你姐姐有什么爱好，而不是你有什么爱好。”
“哦，亲爱的，我没问错。”老人浮起一个过于夸张的微笑，“你有什么爱好？”
“这不合常理。”小玛德莲皱起眉头。
自从踏进室内的一刻起，每一处都在挑战她的底线：无理又诡异的老板、积灰的台面还有空气中时不时飘来的腐臭味。
这家店怎么开到现在的？
老人终于合上书，认真开口：“我这儿一切都不合常理，亲爱的。”她为小玛德莲也泡了一杯红茶，说，“你是真心想送礼物吗？我闻得到如果你真心送礼物，我会闻到友善的气息，并真诚为你的朋友提供建议。可你一进来，我只闻到了傲慢和憎恨。”
“ 什么？”
“傲慢和憎恨，你身上的。”老人把茶杯往小玛德莲推了推，后者仍然没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对方送礼但不是出于诚意的话，就得问问自己的内心了，孩子。”
这老人，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玛德莲在她面前装不下去，索性坦白，“没错，我是来给姐姐挑礼物，我的双生子姐姐。我们关系一直不太好，所以请帮我推荐一个。”小玛德莲越说越快，她巴不得早点离开了事，“推荐一个不过于简陋也不隆重，不廉价也不昂贵的礼物。”
老人吹去茶叶浮末，“我问了，你有什么爱好？”
“这是必答项吗？”
“如果要挑选到合适礼物的话，是的，孩子。”
好吧。
小玛德莲完全放弃说服老人，她知道，人类一旦上了50岁，思维就会变成一坨又硬又臭的石头，更何况老人还声称活了“几百年”，和这种精神病人打交道更要慎重。
反正下午还长。
小玛德莲看看时间，说，“我爱好航海，喜欢方向舵握在手里的感觉。”
“没了？”
“没了。”
老人砸砸嘴，“很朴素的爱好，贴近自然但人真可悲啊，往往只拥有一个爱好也不能实现，硬生生被人夺走，对吧？”
小玛德莲笑不出来。
眼前的老人虽然神叨叨的，但某些直觉却很灵敏。
“也许。”她故作镇静地说，“你有推荐吗？不然，我也可以去别家看看。”
刚说完，小玛德莲就起身准备走人。她希望不要得到任何回答，这家店太诡异了，她的本能在抗拒。
她需要安全。
最好的结局是，老人没有回答一句话，自己顺利离开，离开这间死人商店，再也不要踏进这条巷子、这座城市一步。她可以回到船舱，回到成堆的海图日志中，那里十分安全。
小玛德莲一步一步往外走。
“噗——”
门口收到感应，又放出一片烟雾。
“等等。”老人突然开口，像从一个漫长的梦中惊醒。 “去三楼看看吧，靠墙第三列书架后有一个暗格，我想你会需要。”
还是来了。
小玛德莲本可以一走了之，她没有任何必须购物、必须逗留的理由。但在那一刻，在午后朦胧阳光的那一刻，她受到了启迪——
这个老人，是来帮我的。
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像6岁时，小玛德莲第一次拿起一本《航海图志》那样，她受到了本能的召唤。
小玛德莲停下了脚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种感觉了，她贪恋这种感觉。她仿佛回到了6岁，新奇地捡起天赋，风卷残云地吸取一切知识图册，每个人的目光和话题都在她身上
小玛德莲留下来了
三楼。
再次回到三楼。
小玛德莲没了老人的陪伴，环境变得更针对她了。长满毛的蜘蛛网朝自己爬来，一滴粘液滴在头上，闻了闻，是脂肪腐烂的味道。
她一步一步，靠近书架。
小玛德莲在昏暗的绿光下仔细查看，她才发现，这间店居然有这么多藏品，书籍年份从DR968年到DR1355年都有，从粗陋的麻布卷到烫金字体一应俱全。
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她甚至发现了失传很久的航海笔记，这来自一位传奇海盗，记载了很多失落之地。
小玛德莲的手指摸过书脊，停留了一下，很快略过。
她得先找到暗格。
老板说，它在书架第3列往左数还是往右数的第3列？左边是航海笔记、人文风貌和地理，右边是死亡。
只有死亡。
一大堆研究死亡与复苏的书，黑压压地集中在右边，闷得人透不过气。
小玛德莲下意识朝左边摸去——
什么也没有。
后面是一大堵冷冰冰的墙，没摸到一点暗格的活扣。
难道在右边？
小玛德莲屏住呼吸，这里的书灰尘太重了，每吸一口，肺部就痛得厉害。第一列，第二列，第三列
到了，就是这里。
小玛德莲的手拨开一本本死亡之书，伸向内部。这次，她摸到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咔哒。”
机关被触发，一张羊皮卷掉了出来。
上面除了血迹，什么也没有。有的血已经干涸，像一个黑乎乎的皮质印章，有的还新鲜，边缘泛着锈迹。
这就是老板推荐的礼物？
小玛德莲来不及思考，她回折，带上航海笔记和羊皮卷，蹬蹬蹬跑到一楼。
作者有话说：
①为方便理解，文中已换算成“我们所在世界”的28摄氏度。异世虽然广布沙漠和冰冻荒原，但人类聚居区冬暖夏凉、气候舒适，很适合巫师们去旅居。注意！旅居前请带好你的金子。异世不能兑换“我们所在世界”中任一国家的货币。
第87章
第四幕。
DR1356年。
小玛德莲“砰——”地一声合上抽屉,她只是在自欺欺人，她明明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塞在角落、那团皱巴巴的羊皮卷。
一年了，它在脑子里越扎越深。
老人是这样说的：“欲望这张羊皮卷只代表了欲望。我向你推荐, 是因为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欲望也有味道吗？
按老人的说法,羊皮卷里藏着一个“东西” ,它被封印后丢到这座岛屿城市。这里四面环海, “东西”受到限制,不能踏出一步。
仔细闻了闻，羊皮卷似乎有硫磺的味道。
小玛德莲把它靠近蜡烛,火舌舔着边缘,形成一个焦黑的圆环与此同时，一行字缓缓出现。
“啪。”
小玛德莲赶紧把羊皮卷扣到桌上。
她还没准备好。
食指的银戒烫了她一下,把她拉回现实。这戒指是来自姐姐的生日礼物,刻了她最讨厌的太阳花图腾。去年生日,小玛德莲把航海笔记抄下来送给姐姐,却把羊皮卷留了下来。
她有一种预感，她要用到这玩意, 总有一天。
但不是现在。
小玛德莲将食指浸在冷水中,冷却，她恢复了一点理智。无论如何,羊皮卷不能轻易开启。如果老人所言无误, “东西”被封存，一定是具有某种危害,它能帮人实现欲望,但也会带来较强的副作用。
没必要把事搞到这程度。
小玛德莲深吸一口气，将羊皮卷塞到角落，关上抽屉。
客观来说, 事情变得越来越好了，不是吗？
几年来，利润成倍增加。她们招募了更多水手，一年新访问3个岛屿城市，和多个国家建立了商贸关系，马上还要受到伯爵的召见。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进行以姐姐的方式。
小玛德莲的外海探索计划被搁置了，那些无人岛屿“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不止姐姐，甚至船上的水手也不愿意冒风险，去勘探又没钱、海上风暴又严重的区域。
现在，商船的航行区域只固定在近海区，每月为大陆输送源源不断的货物——宝石、玉器、衣服、种子。
每个人都赚得心满意足，水手的口袋总是鼓囊囊的。现在，他们对外喊的不是“小玛德莲船长”，而是“玛德莲船长”。
小玛德莲被架空了。
而且情况很恶劣，她不被任何人支持。水手屁股决定脑袋，只会倒向更赚钱的姐姐，商人更不用说。连伯爵也是看到外海的商机，才召见她们的，而不是为了支持勘探工作。
小玛德莲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不过情况总会往好的方向进行，她安慰自己。以这种盈利速度，很快可以扩充新的商船，到时她再拨出一只去深海区域，没人会说什么。工资翻倍，总会雇到新的水手
她现在和乌尔班保持紧密联系，确保沿海区域处于控制之下。
只要方向舵还在手里，她总会实现希望
DR1356年秋天，一艘中型商船停靠在港口区，它采用了最先进的造船技术，每一扇舷窗都闪闪发亮。
海水翻滚白色泡沫，吞下一整片船底。
商船在水中摇晃几下，随后张开船帆，顺利起航。
成功了。
小玛德莲握紧船舵，嗓子发紧。她已经在沿海地区试航了好几次，性能很好，她打算开到深一点的地方，一旦测试通过，这船就是外洋勘探的主力。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这是她最爱的阴天，虽然光线有限，但船头还是亮得耀眼——“DR1356年，商船。”这是新船的出生年，也是一段故事的开始。
乌云在天际线处翻滚。
这很符合小玛德莲的心意。一，她爱阴天。潮湿的空气和缺乏光线，可以帮助她高效思考。二，她需要一场恶劣天气，来测试新船只的稳定性。
小玛德莲转动船舵，朝乌云方向前进。
明明才下午两点，周围暗得只看出人影。水手们架起船灯，它们在雾蒙蒙的空气中就像一个长了毛的橘子。甲板开始震动，船只也偏离中轴、左右不规则歪斜起来。
要来了。
空气中的水雾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细密的水滴。
小玛德莲一手拿海图，一手架起望远镜——前面一片漆黑，没有岛屿，是一大片无主海域。那儿气候恶劣，缺乏救援，更缺少前人经验。
小玛德莲没有下令减速。
随着船只持续推进，黑云终于压到了甲板上。狂风席卷整个平面，船上的酒桶朝一边滑落，闪电劈向桅杆——
船只轻巧地转向，躲过了雷电区域。
在暴雨和狂风双重作用下，桅杆发出呻吟，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它被风吹弯，张力拉满，帆布下一秒就要飞出去
“叫大副来！”小玛德莲站在船头，眼睛紧紧盯着海面，“这是飓风，我们刚刚碰到它的边缘。让大副下令检查水密，保证货箱捆扎原地，不要造成碰撞伤害还有，检查船只损害，有任何裂缝、孔洞向我汇报。”
她飞快下达命令，一边翻出脑内的资料：
这是剑湾北部水域，受到无踪海的影响，这里洋流混乱，易生飓风，且海下多布礁石。曾经有船只迷路，卡在两块礁石之间活活耗死。
暗礁，是目前通行的最大阻碍。
“大副！”小玛德莲余光看见来了人，大声命令，“我在海图上标明了暗礁位置，你注意不要偏航。”
她说完，就将船舵让开。
现在驶过了雷电区域，船只只要在既定航线上行驶，就不会撞到暗礁。她需要下船舱一趟，评估船只的稳定性。
一只年轻，过于白皙的手接过了船舵。
“你是谁？”
小玛德莲这才发现，眼前是个陌生人。
不，不完全陌生，这个少年的脸她见过，但印象不太深。
“我一直在船上学习，船长。”少年低头，恭顺地回答，“我的老师，就是您的大副。”
“叫他亲自过来。”
小玛德莲几乎要气笑了。大副一个四十岁的人，怎么会出这种差错？第一次飓风天气试航不出房间，叫自己的学徒来？
他未免有点拎不清了。
难道人越老越糊涂？他们在一起合作近十年，从不会出现这种事。上一次，他吃了变质的贻贝还坚守岗位，在屁股后面挂个桶就来了。
“他又吃坏肚子了？”小玛德莲问少年。
“不”他不敢抬头看她，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您有了新的船，他，他不会来了，这是他的原话。他是这么说的，我又不能分身！只能待在一条船上，就是大玛德莲船长的船。你先去新船试炼几年，那儿条件艰苦，会把你锻炼出来的。”
大玛德莲船长？
小玛德莲的笑容越来越讽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日夜兼职攒钱买下的第一只船，什么时候易主了，她怎么不知道？
第一只船易主，大副易主，她还剩下什么？
“ 船长？”少年小心翼翼看着她，想接过船舵，“您去下层检查吧，这儿有我，我会按照您规定的航线行驶的。”
“不用。”
小玛德莲紧紧握住船舵，让他下去。她的嗓子越来越紧，血液冲击大脑，她希望现在、立刻、马上飞奔到卡尔·卡迪利尔城，打开那张羊皮卷。
在漆黑的雨雾中，小玛德莲第一次，准确无误地看到了自己的欲望-
最近气氛很沉重。
新船试航是个好事，可不知道为什么，船长一回来就阴云密布，没人敢去招惹她。
小玛德莲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吃饭时才会露面，脾气差到极点，还和一直跟着她的大副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大家议论纷纷。
有人说大副卖主求荣，坑了小玛德莲一笔。有人说是大副的学徒从中拱火，想撬走老师的位置。有人说这压根和大副没关系，根源是大小玛德莲之间的事，牵连到了他。还有人说，其实商船已经出现财务危机，现在只是维持表象，两个船长都处在高压之中
但结论只有一个：这是高层之间的内斗，和底层水手无关。
水手们的诉求很简单——有足够的钱赚，有奖金，工作环境安全。这一切只有一个人能实现：大玛德莲。
哪怕是一开始跟着小玛德莲起家的水手，此刻也开始质疑，他们已经不习惯小玛德莲的管理模式了。登船前一天喝酒要罚，偶尔翘班要罚，通宵熬夜聊天也要罚，还得经常航行最危险的无人海域
比起来，那位大玛德莲更受大家的拥戴。她纪律松懈，航线安全，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对手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能从中捞到不少油水。
本来，他们还对小玛德莲心存愧疚。
但看到她的脸色，他们突然释然了。小玛德莲一定是疯了，人群中出现这样一个传言，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自杀式航行无人海域，才会脸色难看，才会整天关在房里不发一言。
不管真相如何，总之，大家得到了最好的解释。
只有小玛德莲疯了，他们的背叛才能被原谅，他们才能顺理成章地投入另一个玛德莲船长的队伍，才能最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于是他们就这样想了-
一天。
又一天过去了。小玛德莲窝在房间里，她似乎被大家遗忘了。晚餐盛饭时水手一个个低着眼，不敢看她，连姐姐也从未露面。
很快，她得知一切怪象的原因——
十几封水手的联合辞职信。
说是辞职，不如说“跳槽”更合适。他们一致认为留在大玛德莲船上更有前途，决定抛弃小玛德莲和她的新船。
很好。
小玛德莲继续坐在黑暗里，她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很难的决定。她把窗帘全部拉上，厚重的帷幕盖住所有光线，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她只能通过身体机能猜测时间。
当困意来袭，小玛德莲估计又一个夜晚来临，时间在10点—12点区间时，门被敲响了。
这是她回程后的第一个动静。
小玛德莲慢慢走向门，会是谁呢？
她心里的喜悦渐渐膨胀，她富有天赋，且需要被人看见。门后也许是一个面生的水手，他听说了小玛德莲的计划，决心放弃舒适环境跟她远航。
她打开了门。
来的人她很熟悉，太熟悉了。
是大副。
小玛德莲还在气头上，没有迎接他，但也没把门关上，她自顾自地走进房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
“有事吗？”
她压低声音，尽可能用一种冷淡的语气问道。
“我是为这个来的。”大副挥挥手中的一沓纸，耐心地铺开，“我们新购入了一只商船，需要重新和商人签订协议。”
小玛德莲皱起眉头。
意思是这船还不能随她使用，必须融进商船队伍，每天在近海区跑来跑去运水果吗？
“当然，你有一点自主权。”大副看出了她的想法，搓搓手道，“一年只需服务150天，其他时间随你支配。我想不会太干扰你的计划。”
有一点道理。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小玛德莲知道，梦想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没了金币，没了商人的投资，她连油钱都出不起。
“好吧。”小玛德莲妥协了，她一页页看过去，检查条款。
第一页。
第二页
直到最后一页。
小玛德莲突然看到了什么，凝在原地。
大副在一旁说：“我都检查过了，条款没问题。”他小心打量小玛德莲的脸色，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她了。 “和原版本一模一样，没有坑我们的漏洞。我做事你放心，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不。”
小玛德莲打断他，“问题不在条款，而在落款。”
“什么？”大副惊愕。
小玛德莲悲哀极了。
“你真的仔细看过了？我的名字是加纳·玛德莲，落款不是。它写了姐姐的名字，商人把我们两个搞错了。”
“我，我”大副涨红了脸，“我没注意，咳！还真是！那群商人没文化，又和大玛德莲来往比较多你别生气，我这就去改，这”
“不用了。”
小玛德莲干脆地签上姓名。手写体“加纳”盖过了姐姐的名字。
她没有任何的生气，相反，她感到解脱和喜悦。如果没有这最后一根稻草，她绝对做不了决定。
没过几天，小玛德莲毫无负担地，将第二次试航的终点定在卡尔·卡迪利尔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五幕。
卡尔·卡迪利尔城。
明明是最讨厌的城市、最讨厌的气候,但来的次数一多，小玛德莲开始留恋这里。
这儿依旧阳光明媚，两个月挤不出一滴雨。小玛德莲找到了常住的客房,她锁紧房门,将全部窗户盖严,最后,打开抽屉——
羊皮卷还在原处。
它皱巴巴地团在角落, 看不出任何价值，像一坨废纸。
似乎是命运弄人小玛德莲离开了一整年, 也没特意留下这间房, 房客来来去去换了又换，但没人动这张羊皮卷。
它像在等小玛德莲回来。
事到如今, 大玛德莲、第一只船、手下的集体背叛、羊皮卷每一件事就是一个砝码, 小玛德莲的信念无比坚定, 她必须要做这件事。
她点燃蜡烛,故技重施，将羊皮卷放在火焰上,等待字体的出现。
这么长时间里,小玛德莲不是没想过把羊皮卷带出小岛，但她太天真了, “东西”既然被困住,就不可能轻易地携带离开。
她曾经揣着羊皮卷，越走近大海,它越沉重。直到登上码头,它重得坠破口袋，在地面砸下一个深坑。
小玛德莲借来杆秤，它重了足足75千克,甚至产生了火焰反应。
她立刻明白，这张羊皮卷被施法或下咒了，除非解咒，否则不能带它离开。
但很快，在第34次造访杂货铺后，她得出了另一种解法——当时，老人吧嗒吧嗒抽着烟斗，语重心长地说：“东西只是被困在了羊皮卷里，但如果摆脱了羊皮卷呢？孩子，它可以前往另一个载体，一块布、一片纸、甚至一小撮泥巴东西害怕水却喜欢火，选个阴天，把羊皮卷放到火上好好看看吧带上词典，你会用到它的。”
想到这里，小玛德莲屏住呼吸。
几秒后，在烧焦的圆圈内，一行字缓缓出现它不是任何国家的通用语，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
小玛德莲早有准备，她按照炼狱语词典，一个一个对比翻译：
“十一枚铁钉召唤我，我异世的仆人。一枚钉在脚骨，象征你的立场永不转移。一枚钉在食指，对我许下忠诚的诺言。一枚钉在掌心生命纹的1/2处，我将你的生命分割为两半，一半留在过去，一半永不见未来”
小玛德莲下楼，借来十一枚铁钉，为了避免打扰，她把自己关在空间法术里。空间一共3层，她坐在1层最黑暗的角落。
她往嘴里塞了一块布，强忍疼痛，分别在脚骨、食指、掌心生命纹1/2、嘴角、眼眶边缘、鼻梁、脚底、耳朵、锁骨、右脚第二根脚趾、舌头敲下钉子。
神经疯狂叫嚣，她感觉每一根神经变成一条绳子，把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穿起来，开始大幅搅烂肌肉、脂肪和黏膜。
好痛！ ！ ！
小玛德莲甚至叫不出来，她把嘴里的布咬烂了。
到最后，她连痛也感受不到，生理反应战胜了一切——她每一寸皮肤都在发抖，汗珠大颗滴落，眼前一片青白。
那些伤口的血液，或成股一束束涌出，或溅出，还有的像夜晚的海浪，有规律地律动着她很快打湿了身下一小块地面。
趁这个时候不能浪费。
小玛德莲捡起意识，她随手抓来一张破纸，贴在自己的血上——
瞬间，一股红光涌出。
那硫磺味更刺鼻了，红光中渐渐现出一个人影。它原先疲惫地在地上爬行，慢慢站起身，吸收掉地面的全部血液，展开双翼
是一个魔鬼。
只在传说和睡前故事里出现的魔鬼，它真的存在，它跨越另一个位面到来了。
小玛德莲倒在原地，浑身僵硬。她早猜到了“东西”是什么，但真正面对时，她还是涌起本能的恐惧。
这是刻在生物本能里的求生欲。
魔鬼用奇怪的音调开口：“你是第一个召唤我的人签订契约，我会实现你的欲望。”
欲望？
小玛德莲明白，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早想好了，想了无数遍她的欲望——
呼令海域。
这是她唯一的目的，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什么是天赋？
天赋的定义可大可小，可轻可重。小到能精准记住一周的食谱，大到妥善治理一个国家至于小玛德莲，她与生俱来的航海天赋已经不够用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意识到，和大自然比起来，人的力量是那么渺小。
她再出色的天赋，也比不过一场自然灾害，比不过一个频繁多雷电的季节。一遇到这两样，她必须重新调整出航计划，耽搁时间，甚至让水手们人心不定。
只要能自由地控制海域哪怕是很小的一部分，她都能避开风浪，顺利开展计划。小玛德莲想，那些水手离开自己无非两个原因：一，钱少。二，环境危险。
钱可以再加，但环境超出了人能控制的范围一到夜晚，这个念头就在她脑内徘徊，日渐成形——她要成为第二个海神，一个缩小般的安博里，她要让水手们臣服甚至畏惧。
呼令海域。
一个动词，加上一个泛指名词。这句话就这样说出来了，毫不拖泥带水。
DR1356年冬，小玛德莲和魔鬼签订了协议。她是魔鬼此行的第一个代理人
魔鬼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阿法斯特，他很快成为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真正的朋友，不在于共享幸福，而在于共享黑暗。你们彼此分享最秘密、最阴暗的一面，就没人能打破你们的关系。
小玛德莲和阿法斯特就是这样。
签订契约后，她可以随时召唤阿法斯特。原先沾血的纸张变成了召唤卷轴，只要滴下一滴血，就能马上见到他。
契约内容十分简单。
小玛德莲获得了“部分”呼令海域的能力，至少，她能控制以自己为中心、半径1海里的风浪，这足够保证她航行无阻。
但有所得，就有付出。
阿法斯特提出的条件极其抽象，他说，“当意想不到的绿光出现后， 10天内，我会来收割你的生命。在这之后，你会变成一个只有过去、永不见未来的灵魂，你将永远栖息在魔鬼的居所。”
意思是要把灵魂卖给他？
小玛德莲并不慌张，她早想好了应对之策——
第一，她可以钻契约的漏洞。既然要绿光出现才死亡，反过来，她可以刻意规避绿光，来延长生命，甚至达到永生。
第二，她早知道魔鬼的弱点。阿法斯特害怕水，更害怕曾经囚禁他的海域。如果她真的不幸见到绿光，她会策划一场出逃，躲到被海水包裹的地方，以防灵魂被收割。
契约只规定了任务，没规定时间。
小玛德莲想，只要合理地利用她可以将契约时效延伸到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永生，只要她足够聪明。
野心不断膨胀，她立刻开始规划第一次远航。
这次，她去了更远的铁堡。它坐落在卡尔·卡迪利尔西边，四周被铁矿石围绕，整座岛被一种特殊的磁场笼罩。
小玛德莲在当地停留了一年，记录磁场强度、地理环境、气候特征，填补了航海史上的空白。她发现，指南针每天会偏移1度，等到360天过完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特殊的磁场环境对动物造成影响，随船的牛、羊、鸡都出现晕厥吐血症状，但人类没受到影响。
好吧。
是有一些水手出现了相同症状，但小玛德莲没有，她自觉身体十分健康、无任何异样，于是没把这项记录下来。
这次出航达到了人类航海史的最西端，刷新了记录。小玛德莲声名鹊起，甚至被伯爵单独接见。不久之后，招募的水手满员，他们获得了最大收益——合适的薪资、名声、安全的工作环境。
一个传言散布开来，人们说，小玛德莲是安博里的女儿，她继承了神力，能准确预测海上风浪，并在母神的帮助下化险为夷甚至，有些水手还在家里私设祭坛，供奉小玛德莲。
但小玛德莲本人从未做出回应。
她只休息了一个月，接着规划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出航
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一向暴虐的无人海域，在碰到小玛德莲的船只后格外平静。众人无事般渡过，但一旦超过1海里，原地又突然狂风暴雨。
“这一定是安博里的显现！”老水手双膝跪地，朝拜小玛德莲，“您为我们带来了平静，让我们见到了更广阔的海洋！”
与此同时，小玛德莲和姐姐的关系开始好转。她不计前嫌，主动向姐姐求和，并每年分出100天时间和旧商船一起出发，帮他们抵御海上风浪。
大副也捡起了忠心，重新在屁股后面挂上水桶，准时到岗。
一切重回正轨，水手们又称呼起了“小玛德莲船长”。街上的水手招募启事上，画着小玛德莲，她站在海浪中向下俯视。每个市民都知道，除了深水城堡，这是最好的一份工作。
除了一样。
大玛德莲开始行踪不定起来。明明是她领导的旧商船，她却总是不见人影，无故缺勤。
这对水手们没太大影响，他们本就是小玛德莲的手下，跳反到大玛德莲，现在又回到小玛德莲手中他们几次易主，谁给的利益最大跟谁混。
可小玛德莲不这么想。
从前，她把99%的精力都放在远洋计划上，她充满执念，正是因为远洋凶猛且难以征服。现在，她拥有了呼令海域的能力，面对的困难一下子下降好几个等级，一切变得平淡又索然无味起来。
她的大脑需要刺激。
小玛德莲开始密切关注姐姐，据传言，姐姐似乎投入了一段地下恋情，这个蠢货为了男人连事业都可以不要，十天只出勤三天。
小玛德莲心中莫名愤怒。
她本应该为姐姐的堕落感到高兴，现在，她才是众人仰望的中心，姐姐却一路下滑可是，不断加快的心跳、呼吸频率、烦躁到把所有人轰出会议室，种种迹象告诉她，她在愤怒，以一种她也不明白的方式。
或许
可以再利用阿法斯特一次。
小玛德莲想，魔鬼既然可以提供超自然能力，当然也能解决情感问题。比如，最直接的，让姐姐的地下情人突发疾病，应该很简单吧。
小玛德莲第n次拿出魔鬼卷轴，滴入血液
一阵红光涌起，阿法斯特准时到来。
可他没像往常一样看着小玛德莲，而是移动目光，看向身后的大门。
“什么？”
小玛德莲突然意识到，自己太习惯召唤魔鬼了，有好几次，她都习惯到忘记用空间法术。
她顺着魔鬼的目光转身——
噼里啪啦的响声，有人撞翻了一地木桶狼狈跑开，葡萄酒和水果混合到一起，空气中散发出微酸的发酵气味。
她被偷听了。
小玛德莲知道是谁。
就在对方急忙跑开时，她看到了一个亮光——来自食指的银戒，那是姐姐的同款戒指。她手上还拿着一个布包，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那是什么？
难道是新一年的生日礼物吗？
小玛德莲的脸上，挂出一个过分夸张到扭曲的笑容。她从没有这样快乐过，天赋被最大程度使用、得到众人称赞、实现愿望、报复姐姐现在，姐姐看到自己，只会急匆匆地跑掉。
是她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六幕。
越来越强的自主意识告诉瑟希, 这是最后一段记忆。
DR1358年，正是沉船中糖块最后的生产日期“ DR1358年7月”，也就是说,不久后商船将会沉没,小玛德莲一起死去。
明明这么顺利,瑟希想,中途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吗？
瑟希恢复了一点意识,朦胧中，她看见了矮人哈维焦急地呼喊自己,凯兰在一旁戒严。只是涡流变成了一道温顺的海潮,没有攻击人的想法，只会轻轻在岸边舔舐。
“你说”矮人哈维有点郁闷, “瑟希干嘛去了？”
凯兰望着瑟希沉睡的侧脸,上面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过分的安详。 “她掉进了别人的记忆中,对象是谁，我还没有想到。”
没错, 聪明, 就是这样！
瑟希很想给凯兰举个大拇指，可她的手又沉又痛, 连半个指尖都挂不起来。
很快,她又被小玛德莲的意识抓住，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身体塌入一块潮湿的床垫,伴着海风的咸腥味,慢慢失去自我。
第六幕。
小玛德莲从一床又厚又闷的毯子里醒来，也许是毯子太重压到胸口，她做了个噩梦。梦里她这个出海多年的船长, 竟然活生生被水噎死。
真是讽刺。
她大口喘息，拉回一点思绪，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等仲夏节一过，天气逐渐转凉，河水开始凝滞就到了她和姐姐的生日。
又是一年。
她随便包了瓶草药酒，用牛皮纸编个花型，盖上蜡章，就充当自己的礼物了。最近她太忙，甚至没空去杂货店挑个恶作剧礼物。
小玛德莲打开窗户，咸腥的海风伴随着烤鱼味吹来，船上的厨师正在做饭，时间正值中午，阴冷的阳光没有一点温度。
这是不祥的。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商船出航挑在阴天，海浪泡沫变小，像恼人的肥皂浮沫一样黏在船上，用老水手的话说，这种天气藏着风浪，船只易覆。
但小玛德莲不在意这些。
自从掌握了呼令海域，她不必在乎1海里以内的任何天气异样。随心选择出航时间，她甚至成为水手口中的又一个海神。
小玛德莲快速洗了个澡，船上还有很多待办事务，她已经起得够晚了。
“嘶。”
她正给手臂涂肥皂，突然，食指划出一道刀口。
是姐姐的戒指。
那讨厌的太阳花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毛边，足足锋利到割开一个人的皮肤。和姐姐一模一样小玛德莲想，都是表面温和平静，实际上，随时会暗中攻击你。
她随手取下戒指，丢在肥皂盒边。
经过“高位—低位—高位”的角色转变后，小玛德莲心境平静了很多。她深刻领悟到一个道理——一切的焦虑，一切的精神失常，都源于对失权的恐惧。
现在
小玛德莲擦擦手，她要登上甲板，去看看大家了
小玛德莲的老朋友——大副，正站在方向舵旁，一边扒拉烤生蚝一边盯着海面，一副精神紧张的样子。
有必要吗？
小玛德莲想安慰他，按照她目前的能力，没必要把海上风浪放在心上。她刚把手搭上大副的肩膀，他就应激一样甩开，眼神更紧张了。
大副紧紧盯住海面
可海面没什么特殊的地方，除了一点乌云，一点象征不祥的浮末，没有什么风险因素。
小玛德莲收回手，继续巡查。
甲板上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到了饭点，大家都堆在下层舱室吃东西呢。小玛德莲为了纪念这次出航——第6次远洋探索，还提高了餐饮标准。
每位工龄超过1年的水手，能额外获得1磅海虾、 5只生蚝和一盘奶酪烤蔬菜。没达到1年的水手，也能多吃0.5磅海虾和贻贝。
对一向纪律严明的小玛德莲来说，这是很丰厚的奖励。现在甲板上看不到一个人，大家应该都去凑热闹了。
小玛德莲打开字条，这是来自姐姐的留言。她约自己下午在甲板上会面，说要交换生日礼物？
第一次这么隆重。
小玛德莲干脆找个地方坐下，让大副掌舵，她一边看航海日志，一边等待姐姐的到来。
一小时。
两小时过去了。
太阳的光影逐渐倾斜，桅杆的倒影在书上转过30度角，正好覆盖住一行字——“铁堡：环绕岛屿的磁场，对生物造成不可逆反应，严重者晕厥、吐血、大脑病变，产生幻觉和被害妄想”
日光好像静止了。
桅杆的倒影停留在这行字上，再也不会挪开。小玛德莲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盯了多久，也许是3分钟，也许是整整3个小时，倒影一直停留在这行字上，从未离开。
从未离开。
字体也开始变形，“对生物产生不可逆反应晕厥，吐血，大脑病变。”
每一个字母变大，扭曲，变成一个奇怪的问号挂在她的耳朵上。然后又“噗——”地一声，像没气的气球掉下去，缩小，变回原样。
“晕厥，吐血，大脑病变产生幻觉和被害妄想。”
海浪声也开始模糊，有时像隔了一块琉璃花瓶，水浪叮叮咚咚地回响。很快，水浪变成泥潭，活水变成死水，发臭，腐烂，浮起黑黑绿绿的藻泥。
不对！
小玛德莲意识到，这太安静了。
水手们的午饭时间有多久？半小时，就算节假日也不超过1小时，可太阳转过了30度转角，甲板上还空无一人！
只有大副。
小玛德莲连忙向大副跑去，平静的甲板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海面，起伏不定。她的速度变慢，像一个卡顿的升降杆。
最后一刻——
小玛德莲抓住了大副，也看到了面前的怪状。
海浪上涌起的细碎泡沫黏在船底，渐渐地，像生根发芽一样，它们钻进木板缝隙，“咯吱、咯吱”地往里爬。
木板受到攻击，崩开一道道裂缝裂缝不断扩大，整艘船的底板支架受损，灌进了不少水，连平衡也出现问题。
这是什么情况？
小玛德莲能够控制天气，能够躲避风浪，但海上求生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船只。一旦船只漏水，她撑不到回岸的。
“你看到了什么？”大副死死盯着海面，问小玛德莲。
“你在开玩笑吗！快去下舱，让水手们紧急集合，马上排查水门的密封功能还有，你得返航驶离这片海域，我尽量控制风浪，降低沉船风险。”
小玛德莲刚要离开，就被大副抓住了。
“你看到了这些？”大副的语气悲哀又沉重，“这就是你看到的？你的脑子彻底完蛋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小玛德莲觉得大副疯了，她早该想到的，从今天第一面大副就不太对劲。她决定不再和大副纠缠，自己去集合水手。
可大副用力抓住她，不肯放开，“你再好好看看，这不是港口区出海的地方。没有水手，这艘船上只有三个人你的脑子被铁堡彻底搞坏了，现在，现在还要和魔鬼扯到一起？”
小玛德莲站住，质问道：“姐姐告诉你的？”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姐姐没那么简单。姐姐亲眼看到了自己和阿法斯特在一起，肯定会绘声绘色的宣扬这一点，借此鼓动人心。
她挣脱大副，一脸冷笑地后退。她还是太善良，太信任他人了。明明大副已经背叛过自己一次，为什么还要让他来掌舵？
现在，船只居于海中，她的生命和这艘船紧紧系在一起可唯一能控制的船舵不在她手里。
小玛德莲越想越愤恨，她侧身抽出弯刀，和大副对峙。
她上套了。
不合常理的起床时间、失联的水手、莫名其妙的风浪现在，这些都得到了解释：大副联合姐姐，一起给她下了个陷阱，想把她困在船上，失去外界援助。
可目的呢？
难道只是为了泄愤吗？
小玛德莲直截了当地说：“姐姐是想见我吧？”她挥了挥手上的字条，“把我困住，当事人却不出来见面？”
甲板发出呜咽的颤抖，几声步靴，湿答答的，像刚从海里爬出来一样。
“我在这里。”姐姐说
乌云逼近头顶，脚下的甲板开始断裂。人待在海上，感官只局限在天空和甲板之间，此时，天空在消解，甲板也在消解，整个空间要把人吞进去。
“这是你的礼物。”
姐姐拿出了一个布包很眼熟，她撞破小玛德莲和魔鬼对话时就拿着这个，形状圆滚滚的，看不出内容物。
里面到底是什么，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小玛德莲递过去生日酒。这是一瓶在沿海城市常见的草药酒，标签上写着——“ DR1356年，双姝花酒。”
可姐姐没接。
姐姐自顾自地打开布包，里面什么也没有，一团椭圆的空气被放出来，散发奇异的绿光。
“这是”小玛德莲凝固。
一瞬间，阿法斯特的话击中了她——
他曾经是这么说的：“当意想不到的绿光出现后， 10天内，我会来收割你的生命。在这之后，你会变成一个只有过去、永不见未来的灵魂，你将永远栖息在魔鬼的居所。”
阿法斯特
甲板摇晃得更厉害了，狂风呜咽着推动船帆。 “嘣——”地一声，整片桅杆彻底断裂，变成一个鬼影立在空中。
她好像闻到硫磺的味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不行！
小玛德莲第一反应是逃跑,她绝不能就这么死掉。
按照原计划，她会继续捉弄魔鬼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完成远航的全部目标才会死去。绝不能这么早就
第五块甲板断裂。
这动静像横空撕开一条鲸鱼, 又臭又黏, 重重地摔向海面。当第五块甲板塌陷时, 小玛德莲和姐姐同时抓住浮木, 紧紧钳住对方。
她们谁也不肯放手，在对方手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为什么？”
小玛德莲没想到,姐姐的目的是消灭自己。她一直疏忽了空间法术,和阿法斯特这么多次交流，姐姐听到了多少？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姐姐知道契约中“绿光”的意义, 且打算让她死去。
姐姐在海中起起伏伏, 她被呛了一口水, 断断续续开口：“我, 我是为了拯救你。拯救你的头脑，拯救你被魔鬼蛊惑的心。”
小玛德莲觉得姐姐很陌生,这么多年,她们的确一直互斗，但绝不会以生命为代价。她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满口正义,却长了伪善的外壳。
但她还没输。
小玛德莲松开一只手，伸手摸腰侧
这么些年,她比姐姐多学的,可不止航海这一项本领。为了对付海盗和马贼，她的手早被剑环磨出老茧。
“刷——”
几乎同时，小玛德莲将弯刀对准姐姐。而左边胸口涌出鲜血,被海浪一刮就干净了。
这是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
是大副。
大副驾驶救生舱赶到，他把剑对准了小玛德莲，只是他下手更狠，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捅进了心脏。
硫磺的味道越来越重了。
小玛德莲似乎看到一点红光她意识模糊，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还是阿法斯特降临的标志。
真痛啊。
她的意识逐渐消散，与此同时，瑟希的意识开始回归
一片空白。
准确地说，瑟希来到了一片无意识的荒原，上不见天空，下不见土地，她被困在小玛德莲的记忆和现实之间。
“然后呢？”瑟希问。
然后发生了什么？
小玛德莲的记忆戛然而止，读取过这么多次记忆，这是第一例，她被记忆主人活活赶出来。
这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你随便进入死人的记忆，更不礼貌。”荒原中传来一个声音，是小玛德莲。
“之后呢？”瑟希追着那个没有实体、空有虚影的灵魂问道，“大副为什么要杀你？你们怎么分开的？”
小玛德莲慢慢靠近瑟希，“动一下你的脑子吧你是小孩子吗？要把全部事实放到眼前才会停止哭闹简单地运用逻辑，想一想，填补剩下的空缺。”
的确。
瑟希不用看完记忆，也能猜出后面发生了什么。
按照最基本的逻辑推理，瑟希猜，小玛德莲为了躲避魔鬼，将心脏放进酒瓶，连带商船一起沉入海底。
至于姐姐和大副他们驾驶救生艇，一路驶回港口区，自此不再出航。
简单的结局。
但瑟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这结局有点过于简单了，但能解释一切——小玛德莲心有不甘，才会在奔走巷日夜徘徊。姐姐害怕小玛德莲报复，才会在内城开一家提灯旅馆，从此不靠近大海。
随着小玛德莲的死去，大批航海资料也一起消失，深水城的外海事业出现了空白，水手们集体失业，只能靠打渔、征兵或浑浑噩噩过日子。
港口区的酒吧老板，库克就是个例子。
一共六幕记忆，信息量极大，就算有什么不对劲，瑟希也暂时找不出来。何况吞食亡者有个弊端，就是全程只有第一视角，她完完整整看了一遍小玛德莲的记忆，正处于情绪混乱之中。
她不仅有来自小玛德莲的高傲、不甘、怨恨，还有自己的。瑟希正处于“身份迷茫”期，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是谁。
吞食亡者，需要承担巨大的情绪成本。甚至让你无法站到客观角度。
瑟希停了一会儿，她不想把小玛德莲的视角带入太深，这一定会带来畸误。可是到了这份上，亲自体验过一个人的人生，体验了她的痛苦和挣扎后，真的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吗？
瑟希忍不住问，“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小玛德莲知道她会这样说，“我还能怎么办？我沉入海底，最多只能到达奔走巷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到大副和姐姐。”
想来也是。
杀了人的罪犯，大多都会逃离案发地点。一是怕被寻仇，二是怕被索命。大玛德莲开一家旅店谋生，不就为了躲避小玛德莲的灵魂？
就算想报复，也找不到对象。
“我可以帮你。”瑟希直截了当地说，“我把你带到提灯旅馆，亲自送到你姐姐身边至于结局，你们自己协商解决。”
瑟希一开始就想好了，她绝对要帮这个忙。
为了感情，也为了利益。
说实话，经历了六幕记忆后，瑟希也经历了小玛德莲的感情，她同样痛恨背叛，这还是来自血缘至亲的背叛。
更重要的是，小玛德莲有她需要的东西。
瑟希紧接着补充：“但我的帮助有条件。港口区现在破败不堪，相信你也看见了。我打算重启外海商船事业，但缺少经验”
“你打算利用我？”小玛德莲立马领会了意思。
“不是利用，而是互利。”瑟希纠正她，“我带你去见姐姐，你得把过去的航海经验交出来。这是交换，很公平。”
小玛德莲讽刺地笑了，“我出海多年的图纸，要给你拿来赚钱？”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这次，瑟希没有急着去纠正。小玛德莲说得没错，她拿走图纸，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她对继承小玛德莲的外海勘探工作毫无兴趣。
即使是这样，瑟希也敢打赌，小玛德莲一定会同意。
因为诱惑太大了。
深埋在海底十几年，封闭的环境会让人的恨意不断膨胀，直到失去自我。小玛德莲在奔走巷呼号，不止因为死亡的痛苦，还因为梦想破灭的痛苦。
瑟希拿走图纸，至少能让航海事业重获生机。
她不着急，面对着无意识荒原的层层空白，耐心地等待着。一秒，十秒，二十秒
果然。
一分钟后，小玛德莲妥协，“你带我去找姐姐，我帮你打开山洞。”
山洞？
小玛德莲点头，“你的同伴们知道山洞地址。你恢复意识后，将我的心脏贴近洞口几十年，我几十年的笔记和海图，全都藏在山洞里。”
发呆。
一直在发呆。
第一次，瑟希从别人的记忆中钻出来，正在史无前例的发呆。
说痛苦，好像也不痛苦。说开心也不至于。瑟希只是突然觉得，很多情感都没必要了，她把记忆中的事告诉凯兰和矮人，从海边到山洞有20分钟路程。
三人挤在马车上，酒瓶被摇得晃晃荡荡。
死人会晕车吗？
瑟希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问题，她看了一会在酒瓶咣当直响的心脏，干脆把它抱进怀里。减少震动，就会平稳很多。
凯兰注意到这一点。
从一遇到瑟希以来，她总是很神秘，不愿多说话，好像埋着很多秘密。偏偏每次遇到危机时，瑟希又能通过各种奇怪的秘密获得出路。
上次是有毒的液体，这次是读取死人记忆还有什么？
凯兰对秘密一直持包容态度。她第一次见矮人哈维时，他也是这样。在凯兰的观念中，人的心灵是只对熟人开放的领域，一旦相处时间久了，几场战斗积累起信任，对面的人就会主动披露秘密。
但瑟希始终没有。
相比之下，瑟希并不是因为冒险者的身份而保守秘密，她更像是和秘密共生，这就是她自洽的生活方式。
渐渐地，凯兰也学会尊重这份边界。她不会主动询问瑟希发生了什么，而是递过一个肩膀。
“读取记忆的过程，一定很痛苦吧？”她问瑟希。
瑟希摇摇头，她好像没什么强烈的情感。
一定要形容的话她整个人像掉进了抽水洗衣机里，被翻来覆去搅和几十分钟后再甩干，精神上太累了，挤不出一点情绪。
可惜异世没洗衣机，瑟希还能怎么表达这种感觉？
她想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开口——“你知道一种草药吗？它叫做双姝花，新鲜时食用有剧毒，只能晒干腌制或泡酒食用。”
瑟希顿住，又想了一会儿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像这花，情感充沛精力旺盛反而有害，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只有困境，或者被打压后，保持谨慎才能成长。”
可是
困境又能持续多久呢？瑟希觉得，人生像一把充满张力的弓，过满易断，过松则根本发不出任何一支箭。
她闭上双眼，只听见风吹过耳际。
“到了！”
矮人哈维一声惊呼，他兴奋地抓紧羊皮纸，上面标注的洞xue就在前方。
马车歪倒，停下。
瑟希趁机下车，晃了晃脑袋，把自己从思绪中扯出来。停止，她对自己说，想得太多是一种内耗，会进入虚无主义的漩涡。
她手中的酒瓶砰砰直响，感应到洞xue ，心脏不停撞击着玻璃外壁。
三人登上洞xue ，凯兰走在最后。深夜中，瑟希的影子若隐若现，她始终看不清楚。有时觉得距离很远，有时又很近。
“我觉得我像一个外人。”这是凯兰没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比起她，瑟希似乎更信任维亚特。这是她难以接受的一个现实，维系关系的前提是什么？
答案——
共同的秘密。
瑟希和维亚特一定有什么秘密，不与第三人共享。或者，更干脆一点，他们手上都有对方的把柄，互相牵制。
这个游戏规则，把凯兰排除在外面了。
“你不是双姝花，你是半人类。情绪积压太久，你会感到痛苦的。”这是凯兰没说出口的第二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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