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叔领着田青往烧地龙的司火房去，那屋里黑天白夜的不断人，烧火的小厮轮班换，大炉中的火自点着之后就不熄灭，按照往年三爷的规矩，要一直烧到明年夏初。
田青就见炉边上火温处，放着一只大砂锅，是他给小满熬汤那个的三倍大。张大叔铁手一般，似乎都不怕烫，直接徒手掀开盖子，顷刻间，肉香四溢。
“昨儿的肘子都没上桌，三爷吩咐，叫我在灶上热着，给你拿回去。”
田青不知道，张大叔看着其貌不扬，人家深藏不漏，现在赫赫有名的集贤楼，厨房里掌勺的，就是张叔的大徒弟。
若论起做肉的手艺，集贤楼所有席面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眼前炉子上砂锅里的肉肘子。
那叫一个晶莹剔透，酱香浓郁，田青闻着，咽了咽口水。
连锅底粘稠状的汤汁也没浪费，全叫田青装进食盒里去，正适合在刚出锅的白米饭上淋一圈，做个浇头。此一言得到了张叔的全面肯定，田小子会吃！
于是，田青一路上拎着那位爷用来“抵账”的肉肘子，高高兴兴回家去。
小满每到田青休沐的日子，天不亮就起床，自己穿好衣裳后，就板板正正坐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着。
不过倒也不显孤单，间或有几个邻居家的小狗蹲在旁边相陪。不一会儿小狗被主人家叫回去吃饭，屋里大丫也醒了，就会端着早饭，过来陪小满坐在门槛上吃。
今儿小满刚接了早饭，没等吃，爹爹就回来啦，他放下碗往小巷子口跑，果然，转角上田青跨步过来，“嘿呦”一声，一把拎起小满。
“臭小满，给爹爹亲亲。”
“小满才不臭呢。”人家是爱干净的孩子，昨天姑姑才烧了水给搓了澡。
田青都不知道该怎么怜爱儿子才好了，“小满不臭，是爹爹臭。”
小满趴在田青颈间使劲儿闻了闻，而后坐在田青胳膊上，抬着手捧着爹爹的脸。
“爹爹也不臭。”
甚至是很香的。自从在那个府里当值后，他爹爹的味道就变了，从前是清清爽爽的春草味儿，现在么，小满又闻了闻。
浅淡花香与冷香的深处，散发着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息。
小满想了想，仿佛是家里大山深处，雄性林麝八九月时候的味儿，奇奇怪怪的，不过也很好闻就是了。
当然，今天还混杂了酱肉香，小满指着田青手里拎着的食盒，“猪的！”
说完，田青快跑几步，到妹妹家门口，顺手把大丫也挟在怀里，一起抱进屋。
“来，吃猪肉肘子！”
因着肘子没上公子的桌，就没切片，囫囵个装回来的，田青觉得切片吃才没意思呢，索性洗了手，撕吧撕吧，皮连着筋，筋连着肉，丝丝缕缕的，看着就香。
但田青也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夹了，都留给小孩儿和有孕的妹妹，看着妹妹日渐大起来的肚子，或许快生了。
郑峰也不吃肉，只啃骨头，还说吃啥补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田青这时候才觉得，或许来西都，也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别管如何，他现在一家人都在一起，还吃着人家三公子的肉肘子呢。
其实田青是挺意外的。这些日子，跟在那人身边做小厮，也颇为长见识，达官显贵不知见了多少，就连从外地回来述职的各个掌柜管家，也都是满腹经纶。
三公子各种珍宝名画收了不少，也送出去不少，迎来送往间，少不了要田青去库房里拿取，真是满室的奇珍异宝。
那人天生就长了一副被珠玉宝石披身的样子，看着英俊的有些高不可攀。
谁知道还是个私底下给别人送猪肉肘子的主儿。
田青甚至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闻人三公子，好像忽然就接地气儿了，有了些“活人”样。
这念头只在田青心里迅速过了一下，就被妹妹的话打断了。
“哥，一会你陪我上街去买些粮食吧。”
田青纳闷，他记得厨房有整整一大缸米呢。“怎么，要给谁送去么。”
田巧巧叹气，“不送人，咱自己留着，哥你在高门里当差没有体会，这些天粮食涨价涨得厉害，那还没得买呢，都得大清早去米店门口排队，晚了花钱都买不着。”
田青停筷，“刚秋收完才几天，粮食涨得哪门子价。”
郑峰养病期间也有不少好友来探望，是以也颇有消息。
“听说是边关战事的变动，好像缺粮食，搞得大家各个州县都屯粮，生怕挨饿。”
田巧巧并不甚理解，“打仗那是天高皇帝远的事儿，缺粮也缺不到西都啊，真是邪了门了。”
郑峰腿脚不便，妹妹又大着肚子，田青索性自己带着小满出门去米铺子门口排队。
小满本来觉得人多，人一多，气味繁杂，他就不喜欢。但是爹爹也就这一天的假，要是不跟去，一天时间顷刻就过完了。
西都繁华，老百姓的日子要比乡野间好过一些，日用杂货，油盐酱醋，不拘多少钱，总能买到。
每天熙熙攘攘，勤勤恳恳，都是为了过好自己的日子。
田青排了好久的队，才到了柜前，买了几斗米，价钱算下来，也没涨多少，而且伙计说了，掌柜的吩咐每人限量买，杜绝有人屯粮，恶意抬价。
不然米都叫二道贩子买去，老百姓吃什么。
田青暗暗点头，心道不愧是西都城里做买卖的人，瞧瞧，心系百姓，还操心有人没米吃，比一些地方的父母官强多了。
人太多，小满一直趴在田青怀里，闻着爹爹身上的气味，安静呆着。这时候田青要往肩上扛米，小满才起身，稍稍让出些地方。
米店屋后那老掌柜的正拿着账本子踱步到柜前，三公子吩咐过，但凡闻人家盘踞的九州三十六城，米价涨动不能超过三厘，开库缓卖，但有供应不上高价买入填库的，也照原来的低价卖，算出各处差价，汇总给他。
他有些老眼昏花了，但是心算能力依旧一流，是他多年吃饭的本事。而在这方面，他唯一服气的，就是三公子了，人家都不用学，从小天生就会，多难算的账目，到了眼前，一过就解开，可谓是过目不忘。
就连到库里数银子，都比二公子快。
按他看，闻公年迈，大老爷早逝，二老爷旁支所出，年轻一代正经嫡脉的公子里，老大公职在身，不好此道，老二性情跳脱没有长性与远见，最后闻公的门楣，也是多半是要三公子顶起来的。
不过三爷哪都好，就是一点，他不娶老婆，不近女色，那就后继无人，在产业与势力广而深的世家中，是大忌。
但谁也管不了，若是逼狠了，人家就收拾收拾，住道观里去。
这更吓人，没孩子也比出家强啊，好歹得在尘世里不是，谁听说过哪个高门显贵的掌舵人是道士来的。
老掌柜幽幽想着，缓缓算着，而就这么一抬头的功夫，隐隐约约觉得眼前人群里闪过去一个小孩儿。
嘿，真是俊娃娃。
就像三爷小时候似的，真是仙童下凡一样，眉眼精绝，又冷冷淡淡……
欸？
欸！
伙计就见老掌柜扔了账本就往铺子外头跑，这么大年纪了，忽然抽风似的，也不怕闪了腰。
老掌柜急急忙忙在人群中找了半天，最后也没再见到小孩儿的影子，问起旁边的人也都摇头，只得扶着腰坐回铺子里去。
“三爷最近有没有亲近的女子。”
伙计觉得老掌柜净问这些没用的话，三爷能亲近什么女子，听说天天除了书房就是会客。
于是老头叹气，他真是老眼昏花了。
不久，天色渐暗，街上渐渐飘起了雪花，这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老掌柜吩咐伙计在门口搭棚子，给排队的百姓遮雪挡风。
雪花纷纷扬扬下了一夜，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田青清早回到闻人府中，索性三爷在屋里见客，没旁的事，他就和护卫们一起扫雪。
扫完雪，贵客也走了，田青进屋端茶收拾，但屋里的地龙太热，只一会儿，他就一身的汗。
贵人们贴身的小厮都是要保证周身整洁的，他就去常备热水的司火房冲了个澡。
刚换好衣裳出来，就听看火的管事说，“三爷叫地龙减些温度。”
旁边的人“啊？”了一声，“刚下了雪，正冷，怎么还要减火。”
管事一摆手，“照做便是，主子自有主子的道理。”
田青回了屋，就觉温度确实低了一些，公子倚在暖榻上，又穿回了狐裘。
说实话，田青每次看到三公子穿狐裘，就觉得那是妖怪尾巴变的，说不出的别扭，怪瘆得慌。
于是闻人子衍一抬眸，见田青满屋子乱转，不是擦擦这，就是扫扫那，反正就是不到他跟前来。
“过来，塌下候着。”
转得叫人怪烦躁的，自己又不吃人，他老躲什么躲。
于是田青绷紧了神经，而后忽然想起来，刚才洗澡换衣裳，符纸忘记带了。
两人这么近，一个斜躺在榻上，一个盘坐在榻边的软垫子上。
一高一低间，田青觉得似乎都能闻到那人身上冷森森的松雪味儿，甚是浑身刺挠，不由得往旁边偏了偏头。
只是一侧身，反倒露出薄衣服下没怎么遮严实的胸膛，半掩着，更叫人想看个清楚。
公子的眼神不知怎么，就从书本上斜落下去，而后轻飘飘扎进了人家的衣领子里，默默瞧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这人仿佛浑身的热气，那温度几乎透过薄薄的外衫，灼烫到自己了。
田青正别扭地侧身神游，想着下回休沐，要给小满带仁合记的桃酥。
却忽然觉得胸口处一凉，激得他浑身一动。
低头一看后，田青的耳朵瞬间就红透了。
一只凉岑岑的白玉手，非常自然的伸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领子里，插到丘壑的低处，好整以暇地取暖。
田青差点蹦起来，但被另一只手给按下了。
那手劲儿很大，叫田青一时间没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你干什么！”
公子一听，就理所当然又往里伸了伸。
“暖手。”
见田青憋红了脸要反驳，他就提前讲了些歪理。
“管事没教你么，这都是你平日的差事。”
“什么？”
“当朝宰相还有两个暖脚婢呢，你一个爷们，动什么动。”
田青听完只觉得天塌了。
谁想到贴身小厮还要干这种活，他不行的！
而且，他分明感受到，胸口那只凉手，还不经意地捏了他一下。
格老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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