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怀疑，价格就是故意这么定的，让人想退货时，却觉得那几个钱不值得跑一趟，也就作罢。这大概是白云观极其灵验，从没有退货的主要缘由吧。
且田青也不能放着妹妹自己一个人，因为自从巧巧见了三公子，现在已经蒙了。
一路上嘴里磕磕巴巴，念念叨叨。
“他他他，不不不，我真傻，真的，符纸呐，符纸镇妖哇。”
就这样，田青没敢把那人正是闻人家三公子，你哥我现在就在他手底下当差说出来，怕巧巧知道以后为难。
那不就是告诉她，就是你和你那瘸腿的相公，把自己亲哥哥写信千里迢迢找过来，而后高高兴兴一手推进妖怪窝里去的呢。
直到家门口，巧巧才回过神，面色紧张的问：“哥，怎么办，要告诉小满么。”
田青摇头，而后伸手摸摸妹妹的脑瓜顶：“你就当不知道。”
从前巧巧都是扎着两根小辫子，头顶软乎乎的，现在为人妇，为人母，盘起的发髻高高梳着，并插上几根便宜的钗环，田青转而拍拍她的肩膀。
“进屋吧。”
夜晚安静，床榻上，小满窝在田青怀里，紧紧搂着爹爹的脖子，忽然问了句。
“姑姑他今天怎么了？”总是偷着瞧自己。
田青就知道，以小满的敏感，一定会发现，于是顺口胡诌。
“哦，山上的道长说了，让姑姑平时多看看你，这样生下来的小孩儿，就能像小满一样聪明可爱。”
小满一听爹爹说自己聪明可爱，平日里的七窍玲珑心就登时先堵上了一大半，真假话也不分辨，当即听美了，转头抿着小嘴，把脸埋在爹爹手臂里，而后在田青温柔的哼唱中渐渐入睡。
第二天清晨，田青就这样怀揣着一沓子白云观的黄符纸，心情沉重地进了闻人家的大门。
然后就听到了令他更沉重的消息。
很不幸的升官了，直接一杆子支到妖怪眼前，端茶倒水去也。
田青烦恼到极点之后，反而开始平静的好奇，他就想知道，那人到底能把自己怎么着，他一个七尺男人，对付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还不是几招就擒住。
于是，经过了管事一天迅速的教导，晚上的时候，他已经端着茶水，站在书房案几边上，等着那位随时一招手，就把水送到嘴边。
田青觉得自己比想像中的要沉着一些，现在他大脑有些放空，一双眼睛就愣愣看着三公子身上那条既厚又长的毛皮。
直到公子似乎觉得热了，就微微一耸肩，狐裘落在椅子上，并朝田青示意。
“挂起来。”
于是，田青怀着不知怎样的心情，放下茶盏，双手谨慎地托起那条雪白雪白的皮裘，入手绵软丝滑，像活的一样！往后退了几步才把整张“皮毛”从那人身边拿开。
再回头一看，闻人家的三公子身后，根本就没有尾巴。
人家体格修长，腰背挺拔，离开厚裘衣的遮挡，才展露出他强壮又匀称的身形来。
似乎这一层狐裘就是一层斯文的壳子，披上的时候是高门世家的翩翩公子，脱下来后，才露出内里原本的峥嵘。
闻人子衍站起身到旁边架子上拿书的功夫，田青就发现，三公子的轮廓比自己还要大，且腰间常年佩剑，人在书房剑也不离身，剑柄上两个字--清霜。
长久以来，支撑在田青心里的一种猜想，似乎开始崩开了一个角。
有没有可能，就是说，这位虽然长得像个妖精的闻人公子，他其实是个人呢。
但是田青不再细想了，他脑袋里仿佛自己有一个开关，到了这一步，就“啪”的一下，自动合上了。
闻人子衍坐下后，余光就见这位新来的小厮兼护卫，不知怎么，一头大汗，胸膛前襟的衣裳都微微沁湿了些。
“去吩咐地龙灶口，减些火。”
田青几乎一句指挥一个动作，再回来后，被公子使唤着坐在书案旁边，撸着袖子，“哗啦啦”研墨。
人家是红袖添香，田青是莽夫磨刀，一个使劲儿下去，那墨条生生磨掉一截。
墨多了加水，水多了加墨。
一会儿稀了，一会儿浓了，公子就在旁边支着下巴干动嘴，叫田青一会儿加墨，一会儿加水，到最后那一条子御供的墨条，都磨没了。
外头燕飞办完事回来交差，故意进屋来看看，只怕田青办错事，他好在爷面前提点几句。
谁承想，三爷书也不看了，各处商铺的账本也不查了，连常年不离身的狐裘也不披了，就在那目光轻悠悠地看田青浪费墨条，糟蹋好东西。
爷可真有空，自己调教上了。
田青可不知道他手里的那一截黑墨条有多贵，只一味的听话使力，最后墨水多到用不完，那公子又发话。
“写两个字我看看。”
田青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墨水从毛笔尖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
他好像从来没有正经八百的写出过自己的名字。在马帮的时候根本用不上，到了外头做小工，人家也默认泥腿子都不识字，代笔罢了，自己只需按个手印。
但他是识字的，且会写。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毕竟没上过书塾，只给书塾的先生牵过马。
田青眨了眨眼睛，越想越模糊，小时候的事早就忘记，回想起来，只有老父亲领着他在风雪中回家的画面了。
公子看他愣神，轻轻敲了敲桌子，田青下意识下笔，却开头就错了，不是横平竖直，反而精妙的拐了个大弯，写出了半个“鬼画符”。
回过神后，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要写什么，就提笔胡乱划了两道，在下一行重新开始，好好写了“田青”两个字。
不说多么有笔锋神韵，但也横平竖直，闻人子衍拿起来看了看，觉得像小孩子的字，圆圆滚滚的。
“千字文读过么。”
田青摇头。
“百家姓呢。”
又摇头。
公子上下看了田青几眼，不知道信没信，只是把写了田青名字的纸吹干了折一折，随手夹到一边去了。
这一天下来，田青觉得尚可，看来这人真不记得六年前的事了，要是保持这样，几个月熬也能熬过去。
于是，三爷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田青到爷跟前伺候去了，不过并没有引起什么风波，毕竟田青一不是娇妻美妾，二不是秀美的伶人相公。一个只是长得周正些，且一点也不白净娘气的粗汉子，在大伙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事调动。
和田青共事过多日的护卫也都说，田兄弟办事稳妥，为人也和善，大伙就觉得，这新来的小田，走的应该就是燕飞和小敬的路，从贴身小厮，一路升到护卫管事，从公子的身边事开始，慢慢处理到府中上下，成为三爷的心腹助手。
是以，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来接近田青，旁敲侧击，打探贿赂，田青一概不理，他有一项干爹张大年亲传的本事--装傻。
闻人子衍等了几天，就见这人长得朴实，实则滑不留手，好几波人来渗透，他竟然也是刀枪不入，没露出什么破绽。
反而和燕飞小敬都相处挺好。不过公子沉思的眼神一顿，心道，也不单单是燕飞和小敬，这人和他周围所有的护卫小厮都相处挺好，称兄道弟的。
就连后院浆洗衣裳的刘妈都夸他，说这小伙子实在，帮她挑了好几回水呢，嘿，那手臂叫一个粗实，胸脯子鼓鼓囊囊，身体倍儿棒。
就单独孤立他。
平时能有多远就离多远，不叫不上前，不问不搭话。
问一句吭一声，再深说就脖子一梗，又装傻。
半月过去了，一点没变化。
书案前的三公子账本一扣，笔一扔，开始想招。
他反而卯上劲儿了，非要抓一抓这人的狐狸尾巴。
某日，闻人子衍亮出手里核心的书信与账本，这关系到几宗大生意的命脉，不知多少人费尽心思想要得到，就那么虚虚半掩着放在书案上。几天过去，田青毫不在意。
终于有一天，田青擦桌子时，看到了，就伸手过来，暗处的公子蓄势待发，却不料人家随手给合严实，并擦了擦灰。
与人秘密商讨机要时，田青睡觉。等公子出来，只见他嘴角还有晶莹的口水。
给钱去采买，田青一个大子都不差，丝毫不贪墨，甚至还会砍价！
于是，今夜田青正趁着大太阳，屋里屋外的晾晒古籍，就见那公子一身青白色单衣，倚在书案旁的小榻里，一脸平静无波地盯着自己看。
田青被看的发毛，忍不住掏兜摸了摸符纸……
但有时候田青自己也恍惚，看着这位三公子的脸，总是想起自己家小满，不怪妹妹总是念叨，实在是像。
只是一个还奶呼呼的有些小肥肉，一个已经冷若冰霜，棱角分明了。
所以，田青自己都没发觉，他总是出自下意识的照顾，在意。
金丝汤里的熟藤蔓单独夹出来晾着，小满说凉着的时候好吃。
晚上铺床的时候，多在床榻外侧加了一个软枕头，小满睡觉总爱半压着，说舒服。
布菜的时候挑出葱丝，小满不吃煮熟的葱姜蒜。
……
三公子也恍惚，只觉得汤里的金丝藤更好吃了。晚上翻身就能压到软枕，躺着更舒服了。菜里一点葱丝姜丝没有，吃着更顺口了。
世家公子，从小就被教育，要不露喜怒，持身中正，同一道菜不能多夹，避免有人下毒，习惯偏好不能叫人察觉，避免投其所好。
就如他二哥那样放浪形骸，这些规矩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连后院的一群姬妾也是燕肥环瘦，各异不同，叫人无法摸清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以免有人特意培养，随身设局。
但现在忽然被一个人，从衣食住行，默默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就连昨天晚上他喝了一碗莲藕猪骨汤，心里正觉得很不错的时候，后厨的张大叔却急匆匆过来要端走。
说是拿错了，这是田青兄弟借小厨房给儿子做的，人家明天休沐，准备要起早带回去给儿子吃。
张大叔还挺紧张，公子一概不吃外食，这汤，食材和做法都是田青自己下厨，他也没看管，出于谨慎，还是想用碗底那点残渣先试试毒。
好在，并没有异常，张大叔舒出一口气。
却见他们三爷忽然抱着手臂，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只空汤碗。
大叔还以为爷这是怪罪自己让旁人借用了小厨房，但并没有，三爷最后只往椅子上一靠，开了尊口。
“去，给我再盛一碗。”
“啊？哦哦，是。”
田青晚上办事回来，想着明天能休沐，回家给小满带汤喝。张大叔的小厨房调料齐全，比妹妹家强，做出来的莲藕汤是小满的最爱。
于是他隔天起了个大早，小厨房都没人，田青正高兴地掀开砂锅一看，空空如也，只有挂壁残留的两片香菜叶。
“？”
他儿子的汤呢！
转脸一看，张大叔起早进厨房来备菜了，见田青瞪着眼睛捧着空砂锅，就放下手里的菜解释了一句。
“哦，昨天让三爷喝了，爷说，汤挺好。”
当然挺好，他给小满文火熬了两个时辰呢。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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