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崔嵬提前进京,是要将公子的住处安排妥当,仆从,布置一应都该齐整,偏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人也至今未归。
原定的宅院住不得,好在仆人早早选定,签过契书,不至于请一帮镖师来打理公子起居。
可即便有人手,也是初来乍到,万般不熟悉,崇阿亲自同管家和几个管事的细致交代公子喜恶,去正房盯着摆饰布置,又去厨下定每日餐食,这一日忙成了陀螺。
天擦黑方得几分空闲,熬了公子的药送去,到了正房一看,房里没人,一问,婢女说公子去北院透风了。
崇阿只觉眼前一黑。
忙叫人装了汤婆子追去北院。
涂君山对衣食住行万分挑剔,崇阿跟着他多年,很了解他喜好,布置的也算样样如意,唯一点,涂君山要求在北院中间搭一座阁台。
要可赏雪,可对月共饮。
藏锋见崇阿忙的头不见尾,自告奋勇,带着镖师忙活整整一日,被涂君山挑了十几次毛病,终是在天黑前将他要的阁台搭建出来。
涂君山说要给阁台题名,底下人忙去奉了笔墨来,他却坐着久久未动笔。
仿佛在思忖取什么名。
底下人虽初来伺候,但先后被崔嵬崇阿训过话,大抵知道点主人的避讳,默默退出去立在廊下,远远盯着炭火,半点不敢惊动主人。
而相比起北院里的冷清,一墙之隔的宅院却热闹了整整一日。
饭菜酒香没散过。
听说那间主人要摆三日流水席暖房,不拘身份,也不收礼,饭菜肉食管够,好多穷人家都去了,也不知道今日何时收席,他们能不能赶得及去饱餐一顿。
就是在这时,墙边传来了动静。
所有人包括涂君山都侧眸望过去,只见昏暗冷清的墙头上,凭空冒出两道鲜亮的身影,翩然而下,如明月清风,雪色繁花,落进了他们院里。
添上几丝活气和惊吓。
下人醒过神,忙不迭涌过去护在主人跟前,惊声喊道:
“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私宅!”
姜雪茶也吓了一跳。
她被风露带着跃上墙头时就看见了坐在阁台中的人,那人一袭素白狐裘隐于轻纱飞舞间,绝色之姿在昏黄烛光中若隐若现,如置身仙神之界。
她看失了神。
直到对方的奴仆涌过来质问,她才轻眨了眨眼睫,柔声道:
“我是隔壁宅子的主人,特意来请见涂公子。”
原还寻思翻过院墙如何寻人,没想到这人竟就在此处。
奴仆听她这口气似与主人相识,俱都安静回首请示。
夜风徐徐,携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芳香霸道的飘进来,令涂君山的指尖微动了动。
许久以后他仍记得这个黄昏,她如画中仙翩翩落进他院里,增色添彩。
但此时此刻,他只是勾起唇道:
“姜小姐请见的方式很特别。”
“我还道是院里遭匪。”
姜雪茶听出他话里的隐喻,接过风露手中的匣子,捧着走向他。
奴仆正犹豫是否阻拦,一柄刀直冲着姜雪茶破空而来:
“何人擅闯!”
姜雪茶仿若未觉。
就在那柄刀离她只有三步之距时,身后人影晃动,只听‘叮’一声响,风露已持剑稳稳将刀拦住。
发丝被两股劲风震动轻轻飞舞。
姜雪茶无视身旁刀剑相向,面不改色踏进阁台,捧着匣子盈盈一礼,温声道:“这便是涂公子的待客之道?”
涂君山抬眸看着面前胆大包天闯他宅院的女子,悠悠往后靠在圈椅上。
“是客才待之有道,姜小姐不请自来,翻人院墙,哪里算是客?”
有求于人,姜雪茶很好说话。
她屈膝颔首,语气诚恳:“因特殊缘由,未能递上帖子,擅自闯入,是小女不对,向涂公子致歉。”
涂君山眉眼微挑上下打量她一眼,最后将眼神落在她手中的匣子上,轻扯了扯唇。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还将姿态放的这样低。
“姜小姐仁善,布席三日,倒有空往我这里来。”
姜雪茶柔声回道:“知是与涂公子比邻而居,小女不由感叹与涂公子缘分至深,于情于理,都该来拜访涂公子。”
一阵凉风拂进来,女子身形微颤了颤,声音清软道:“小女姓姜,名雪茶,奉京凛冬难熬,特备些许药材奉给公子,聊表心意,还望涂公子莫要嫌弃。”
女子柔软的声音混着香气萦绕在跟前,涂君山不由再次瞥向面前的人,不过才入冬,她却裹的里三层外三层,露在外头的手指尖已然冻的发红。
如洁白玉色晕染上一抹胭脂。
他盯着那抹胭脂,开口:“雪茶,生长于高山之巅的雪茶?”
那两个字他咬的很轻,却令姜雪茶眼睫微打了下颤,回道:“正是。”
问过这话,涂君山不再开口,阁台中便安静下来,姜雪茶始终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涂君山才缓缓抬手,浅浅托她手中匣底,微使几分力道扶起她:
“姜小姐既为送礼来,我也不好过多苛责。”
姜雪茶顺势起身,还未及开口却又听他道:“礼我收了,天色不早了,也不好留小姐,姜小姐请便。”
姜雪茶:“……”
她磨磨牙尖,就知道没那么好说话。
姜雪茶轻轻将匣子放在桌上,笑盈盈道:“雪茶天寒地冻而来,可否向涂公子讨盏热茶?”
涂君山微讶:“不过一墙之隔,姜小姐如此畏寒,何苦留在这阁台向我这个病秧子讨茶喝?”
“来人,送客。”
说罢往后一靠,眯起眼不再理人。
姜雪茶盯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紧了紧拳头,虽来之前就做好被奚落的打算,可她还是低估了他的心眼子。
比针尖都小!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下气性,浅浅一礼温柔道:“如此,不敢叨扰涂公子,雪茶改日再来。”
见人的确没有留她的意思,她方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出阁台,纱帐落下时她又回头看了眼,一身雪白没入昏黄纱雾中,半张脸遮进狐毛里。
什么仙神降世,活脱脱一只小心眼子的坏狐狸!
奈何坏狐狸很漂亮。
到底下不去狠手。
早已收了刀剑候在外头的风露和崇阿,见她出来,先后迎过来。
“抱歉,方才不知是姜小姐,以为府中有不速之客,出手狠了些,可有伤着姜小姐?”崇阿抱拳致歉道。
姜雪茶望着他无声叹息。
他家公子如他这样单纯就好了。
“无事,没有伤着。”
姜雪茶道:“我明日再过来探望涂公子。”
崇阿又道了声歉,唤人送客,风露却说不必麻烦,揽着姜雪茶的腰脚尖一点,腾空越过高墙。
崇阿:“……”
好好的大门为何不走。
他回过神,忙往阁台去,却见他家公子正抬手挑开桌上的匣子,他探头一望,见匣子里放着两百两银票和一些药材,他遂疑惑道:“公子,这是姜小姐送的?”
涂君山轻笑了笑,捻起那两张银票:“你瞧,熟不熟悉?”
“像不像我被她哄去的那两张?”
崇阿:“……”
银票都大差不差,哪里分辨的出来。
他只是好奇好端端的姜小姐为何又是送汤,又是送银票药材。
这么想着便问出口,却听涂君山道:“你不是说今日中城兵马司的人去查玉蟒寨的案子了?”
眼下与他二人都有关的不就只有这一桩麻烦事么。
崇阿恍然:“难道姜小姐是为此事来的。”随后又不解:“可这事说到底也是为民除害,做了桩好事,且官府还贴着悬赏榜,此事对姜小姐应不算坏事吧?”
涂君山轻捻着银票,眸中带着异色:“是啊,出身仁善之家,一来京城就除了玉蟒寨这样大一个祸患,官府即便查到她身上,面上也只能发赏银,即便挡了谁的路,也不敢大张旗鼓发作。”
“她来京城是为择婿,若能得官府张榜褒奖,也算是打响了名头,更有助于她婚事,且她大摆流水席,不就是为了更快扬名?”
涂君山又盯着那几样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药材:“可她却为着此事放低姿态来我这里做赔本买卖,除非……”
她不想出这个风头。
为什么呢?
“立刻去查。”
涂君山道:“今日出城的那位副指挥使是什么来头。”
崇阿当即应声而去。
待他离开,涂君山望着面前的笔墨,脑海里却浮现出女子翩然落在他院里的画面,良久后,他缓缓提笔:
“俟雪台。”
—
一刻钟后,崇阿便折返,涂君山已回了屋,正退下大氅,听他禀报道:
“公子,那位副指挥使姓郝。”
涂君山动作一动,回头望着他:“恭亲王府的郝小娘是他什么人?”
“胞妹。”
崇阿正色道。
涂君山拧眉不语。
“姜小姐许是不愿惹恭亲王府的眼。”崇阿继续道:“公子,玉蟒寨若真与王府有关,于我们或许有利。”
当然有利!
涂君山冷笑道:“正愁扣不开恭亲王府的门,机会这不就来了。”
“可公子您…拒了姜小姐。”崇阿道。
“她不是说她明日还来吗。”
涂君山不紧不慢:“她礼都送出手了,岂会甘愿白忙活一场。”
崇阿欲言又止。
他怎么感觉公子很了解姜小姐似的,但眼下他没心思深思此事,另还有一桩极要紧的事。
“公子,崔嵬不见了。”
涂君山不解:“什么叫不见了?”
崔嵬原定说昨日回府,却至今没瞧见人影,他却并不担忧。
比崇阿比起来,崔嵬算得是满身的心眼子,身手也不差,必然不会出什么岔子,多是因什么事耽搁了。
崇阿本也是这样想的。
“方才他手底下的人找过来,以为他回了府,两厢一对口风,才知人已失踪两日。”崇阿沉声道:“他底下的人见瞒不住,才说实话,竟是他前些时日惹下了个大麻烦,近日一直在逃窜,许是怕给公子惹麻烦,才没敢回来。”
涂君山听罢眼底划过一抹沉色,冷声道:“立刻派人去找。”
“蠢东西,挨了打竟不晓得往家里跑,长了腿是作甚用的。”
—
姜雪茶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风露接了婢女手上的灯笼,将人屏退,跟上她道:“小姐,涂公子不愿帮忙,怎么办?”
姜雪茶冷哼:“他东西都收了,明日再去,若他死活不肯不帮,我总会想办法将东西再拿回来。”
没人能从她手里占了便宜走。
“那明日再去,还备礼吗?”
风露问。
姜雪茶沉默了。
她知道那人不是轻易能松口的,这次去算是下了血本,舍了那样好的几株药材…幸得临行前将那块暖玉取出来了。
本想说不再送,可转眼一想到那人冷硬的眉眼,她深吸口气:
“明日寻个漂亮匣子,将那块暖玉装进去,再添套笔墨。”
“选上等的。”
他阁台里摆的笔墨都非寻常,普通的必然瞧不上眼。
成与不成,皆看明日了。
“噗通!”
一声重响落在耳畔,风露迅速挡在姜雪茶身前:“小姐小心。”
二人屏气看向不远处的墙角。
廊下挂着灯笼,借着微光隐约能瞧见是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墙里头,风露凝神举着灯笼朝前探。
“像是个人。”
见人落进来就没动静,姜雪茶道:“去看看。”
风露护着姜雪茶靠近,打灯笼一看,果真是个人,满身的血腥气,确认人没危险,风露大致检查了遍,道:
“他伤的挺重。”
姜雪茶皱眉:“能叫醒吗。”
“我试试。”
风露伸手戳了戳那人,喊了几声,见没动静,清脆一巴掌就拍在了脸上。
听的姜雪茶一激灵:“别拍死了。”
那人被一巴掌拍的勉强清醒,但眼睛被血糊住看不清楚,只隐约听见是女子的声音,便语气微弱道:
“我是崔嵬,去报…”
话说一半又晕了,风露茫然回头看向姜雪茶,还要再拍吗?
姜雪茶若有所思念着:“崔嵬。”
而后柳眉舒展开,笑盈盈盯着地上血糊糊的人,道:“暖玉不必送了。”
“叫个大夫来给他看伤,夜里盯紧些别让他跑了,明日我们去要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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