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吃鸭。
倒没什么别的缘由,单只因为鸭嘴长扁,不好看——幼年时被鸭子夹过。
从此记恨上。
别说饭桌,见都是见不得的。
能被藏锋拿到跟前的食物,必然是早就查检过的,且那间宅子的主人,他们也不算陌生了,崇阿想着晚饭时公子怄着气没用多少饭,便将食盒接了过来。
走到抄手游廊,崇阿趁机道:“公子,您晚饭用的少,可要喝口热羊汤?”
涂君山没胃口。
下一刻,香气隔着墙飘过来,经夜风绕过鼻尖,突就觉肚里空了起来。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
崇阿立刻就上前将食盒放到廊椅上,生怕他反悔似的,动作利索的盛出一碗羊汤。
羊汤上浮着几粒葱花,很诱惑人,涂君山盯了好几息后,缓缓坐下,伸手接过汤,拿勺子在碗里转了转,冷嗤道:
“这就她从玉蟒寨抢来的羊吧。”
原还好奇她莫不是要带猪羊鸡鸭到夫家,合着怕是早就料到今日局面。
隔着院墙,他隐约能听到欢声笑语,闻见穿墙而来的饭菜香。
花轿临门却遭贬妻为妾,换着许多人怕早是心慌意乱,她却一转身关起门来温居,真真是个奇人也。
崇阿没敢接这话,否则往深一说,公子肯定又想起那夜无功而返,一生气,又不肯用了,只劝道:
“公子,趁热喝吧。”
涂君山慢条斯理抿了口汤,味道比想象中更鲜美。
想挑剔,没找出毛病。
不知不觉就将一碗汤用尽了。
回来的第二个夜里,依旧没有睡意,涂君山靠着两碗羊汤,几块烤羊肉,在陌生冷清昏暗的廊下坐了许久,光明正大又不为人知的窃取着隔壁久违的热闹温情。
偷得了片刻宁静。
—
姜雪茶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雪地,到处都是冰窟窿,像是要活活将她冻成冰桩子般。
就在她感觉自己要冻死了时,面前燃起了一簇小火苗,她急忙依偎过去。
可还是不够。
背冷,手冷,脚也没知觉了……
她恨不得这簇小火苗将周边都点燃,她好扑进去将自己里里外外焚烧一遍。
忽而,有一股温暖贴近她,将她包裹起来,她本能的蜷缩了进去。
冰窟窿终于慢慢的融化了。
姜雪茶缓缓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帐顶床榻,恍然了几息,才回过神来。
她到京城了。
闻到股熟悉的酒香,姜雪茶慢慢坐起身,掀开纱帐,唤了声:“风露?”
画屏外人影晃动,很快,鲁妈妈就到了跟前,过来挂起帐子,道:“小姐醒了。”
“风露姑娘给小姐煨好酒就回去补觉了。”
姜雪茶疑惑:“她一夜没睡?”
鲁妈妈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心疼道:“昨夜小姐不住的喊冷,玉苔塞了几个汤婆子也不管用,没了法子去请了风露姑娘,风露姑娘过来陪着小姐睡的,照顾了半宿,天亮了才走。”
姜雪茶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不是才初七么……
“早饭刚送过来不久,正在炉子上热着呢,小姐用了饭,再饮些酒,能解解寒。”鲁妈妈给她披了件厚厚的大氅,才去提了个火盆进来,担忧道:“小姐快先烤烤,我一早叫人去打听了,说是奉京每年这时候就冷起来了,一下起雪就没个头,要冻上好久,得明年开春冰雪彻底化了,才能暖和起来。”
“小姐刚来奉京还不适应这边气候,近日还是少出门,冻着可就遭罪了。”
鲁妈妈说着就喊玉苔玉棱进来伺候梳洗,她则搬了个矮凳子过来,抱着姜雪茶今日要穿的衣裳,烤暖和了再给她穿。
姜雪茶从不在这事上逞强。
玉苔玉棱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完,鲁妈妈衣裳也烤暖和了,里里外外裹了好些层,外头再罩个狐毛大氅,跟裹粽子似的。
亏得她瘦,否则怕是得圆的跟只大熊似的。
终于收拾妥当,姜雪茶坐到了饭桌上,才用几口肉丝粥,听得外面动静随口一问,鲁妈妈答道:
“小姐忘啦,您昨日吩咐从今日起要摆三日流水席,姜伯一早就张罗好了,这会子已陆续有人吃着了。”
姜雪茶讶异:“这样早就有人?”
“可不嘛,原想着到底是天子脚下,肯定比曲塘富裕,谁曾想这遍地权贵的地儿,冬天也会冻死人。”
鲁妈妈叹息道:“我们摆流水席的消息一出去,后半夜就有人在门头上等着了,生怕轮不到他们。”
“我去看过了,多是面黄肌瘦,全身上下都打着补丁的,乞丐也来的不少。”
姜雪茶若有所思喔了声,没再多言。
刚放下碗碗筷,玉苔匆匆进来禀报:“小姐,忠平伯府的罗夫人请见。”
姜雪茶与鲁妈妈对视一眼,后者冷嗤道:“她来作甚!”
姜雪茶的花轿离开曲塘没多久,为方便沿路行事,就与鲁妈妈这一队分开而行了,鲁妈妈带的多是曲塘姜家的仆人,伺候惯了的。
高甸那伙子人太惹眼,到奉京后,又在城外分了路,送亲队伍的人换成了鲁妈妈一行人,忠平伯府外发生的事玉苔自然都看在了眼里,瘪了瘪嘴道:
“说是带着那婆子来给小姐赔罪的。”
鲁妈妈‘呸’了声:“那婆子是罗夫人心腹,不都听主人行事,眼见事情闹开了,没了脸,要将锅往底下人头上扣了。”
玉苔愤愤道:“小姐,您要见吗?若不见,奴婢这就去把人撵了。”
“见我定是不去见的。”姜雪茶道:“但犯不着撵人,罗夫人今儿来,多是因扛不住流言,如今我们占着理,更该把受害弱小的姿态拿稳,莫给伯府钻了空子,反扣我一顶帽子戴。”
玉苔得了主张,躬身领命去:“奴婢省得了。”
“奴婢只说小姐昨儿受了委屈,回来哭了场,还在伯府门口受了冻,眼下病着了,下不得床。”
姜雪茶满意:“嗯。去吧。”
玉苔带着人施施然往门头去,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编,到了门口就使劲儿擦眼睛,擦的泛红才算,出门一开口,就忍不住拿帕子抹泪。
“昨儿花轿被拒伯府门外,小姐受了委屈,挨了冻,连夜搬进来就在老爷牌位前跪着,说违背了老爷遗命,谁也劝不动,后半夜哭的晕过去,眼下还未醒呢。”
“夫人这会子是来早了。”
伯府一众人听的瞠目结舌,当他们瞎呢,不说今日一早门头上摆的席,昨夜姜宅温居给邻里发饼子,宅子里热闹到亥时过,若主人病倒了,底下人还敢这般宴饮?
玉苔注意到他们落在席上的眼神,苦笑着解释:“诸位有所不知,我们小姐自小身子不好,老爷就寻思着多多行善,好为小姐积福。”
“昨夜小姐昏迷前吩咐要办流水席,底下人自不敢轻慢。”
这话听的吃席的人感激涕零,伯爵府却没人真信,然眼下是上门赔罪,多少人看着,总不好去呛人家。
且这情形去辩论于他们无益。
黄嬷嬷小心翼翼看了眼马车,陪着笑道:
“这位姑娘,昨儿是老婆子愚笨,话没说周全,夫人已经狠狠训斥过了,今日我们夫人亲自带着老婆子来给姜小姐赔罪。”
“是打是杀,只听姜小姐吩咐。”
说着就要往下跪。
玉苔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胳膊,皱眉扬声道:“嬷嬷这是作甚呀!”
“我们全府上下都指着给小姐祈福添寿,好叫小姐早些醒过来,嬷嬷您这般年纪,这一拜,是要我们都白忙活了不成!”
周遭人都纷纷望了过来。
黄嬷嬷僵硬的屈着身子,起也不是,跪也不是,嘴里直喊着误会,没有这个意思。
她身后跟着要往下跪的仆从也都没了主意,话说成这样,谁还敢跪。
跪了就是折人家小姐的寿!
马车里,罗夫人攥了攥手帕,眼底划过一丝厉色,她今日来就是要扭转局面,但凡姜家敢在人前冷言冷语,她就有法子扣她个不尊长辈的名头。
却没成想,反倒被人家夺了先机。
流水席上都是些刁民,今儿又得了姜雪茶的恩惠,再闹下去对她更没好处。
罗夫人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帘子,面上噙着歉意:
“昨儿一时疏忽,纵的底下人做错事闯了祸,很是过意不去。”
“今儿一早过来也是想跟阿竹侄女解释清楚这场误会,既阿竹生了病,我也不好叨扰,回头我让人送些名贵药材来,只盼着待阿竹身子好些,能着人传句话,我再亲自上门致歉。”
罗夫人朝府里的人摆手:“今日也带了些薄礼,算是给阿竹赔礼,还望莫要嫌弃。”
玉苔心头冷哼,没有主人家授意,哪个仆人敢自作主张行那贬妻为妾的混账事,但她面上只露为难:
“罗夫人见谅,姜家虽是商户,规矩却严,若无主人首肯,奴婢们是断不敢往府里收礼的。”
“罗夫人尽管放心,待小姐醒来,奴婢定一字不错的将罗夫人的意思传达,定不叫小姐听岔了去。”
罗夫人笑意略僵,咬牙:“好。”
关上车窗,罗夫人差点撕碎了手帕,一个商户家的贱婢也敢阴阳她!
罢了,如今落着下风,先哄着人再论。忍一时,以图后谋!
伯爵府人马一路招摇着来,吃了闭门羹,灰溜溜就走了。
玉苔绘声绘色将伯府众人的反应讲给姜雪茶听:“小姐您是没瞧见,那些人明明气的脸都青了,偏还不敢显露半分,笑的跟哭似的。”
姜雪茶正抱着手炉烤火,闻言眸底划过一丝冷光:“现在哭还为时过早。”
正说着,玉棱传话,高甸请见。
姜雪茶让将人请进来,高甸打了帘子进屋,巨大的温差叫他忍不住一个激灵,又不好在小姐面前褪披风,便迅速报道:
“小姐,玉蟒寨的事传进城了。”
姜雪茶感到讶异:“怎这样快。”
一个土匪窝出了事,冰天雪地的,才两日就传到了城里来?
高甸正色道:“我正有此疑惑,特意叫人留意,底下兄弟方才来报,官府的人马半个时辰前已经出了城,正是为调查玉蟒寨被屠劫一案去的。”
姜雪茶脸色微变:“先不说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却又是如何惊动了官府…”
“去的可是顺天府?”
高甸却摇头:“不是,去的是兵马司的人,带队的是中城副指挥使。”
不是顺天府,此事怕是有异。
玉蟒寨一窝子恶人,按理说有人除了,官府合该高兴,可现下看这情形,怕是有人不高兴了。
姜雪茶若有所思道:“可知这位副指挥使是什么来路?”
高甸说不知。
恰这时外头又报,六花请见,姜雪茶忙将人喊进来,六花不等她问,便得意道:
“我在外头就听见小姐问及那位出城查案的兵马司副指挥使,恰巧,我去探了。”
姜雪茶忙道:“快细说。”
又见他脸冻的发红,忙喊玉苔沏盏热茶给他,六花接过捧着暖手,道:
“回小姐,这位中城副指挥使很有些来头,姓郝,亲妹是恭亲王府世子的妾室,素日没少仗这名头作威作福,偏郝小娘得世子宠爱,有儿女傍身,许多人苦他已久,又动他不得。”
姜雪茶惊道:“竟是恭亲王府。”
“可不就是,我们刚好认识位流落在外的恭亲王府的小公子。”六花朝旁边示意,神秘道:“小姐您猜,我们隔壁住着谁?”
姜雪茶本就想差人去探探隔壁底细,见六花这样问便知不必了,呀了声:“难道是涂公子。”
“正是,我方才进来时恰巧看见了那个藏姓镖头进宅子。”六花难得正经的道:“小姐,玉蟒寨的事说不得就与恭亲王府有关,这趟浑水我们趟不得。”
姜雪茶轻轻拧起眉。
玉蟒寨在百花谷那一带横行多年,少不得有靠山,只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牵扯到恭亲王府,她要行之事甚大,必不能在这时碍了恭亲王府的眼。
幸得她早有准备将这事甩了出去。
六花也是这个想法:“先前小姐吩咐以涂公子的名义将那些猪羊肉分给了周边百姓,眼下正用的上,不若暗中引导,彻底将这事脏到涂公子身上。”
“那位副指挥使这样急着出城查案,回来后怕不是发赏银,而是报仇,左右是他们恭亲王府自家的事,把水搅浑,叫他们自个斗去。”
高甸闻言皱眉:“可涂公子昨日上门认亲被拒,身份是不是真的尚说不准。”
二人一时商议不出章程,皆看向姜雪茶。
姜雪茶凝眉沉思许久,方才开口道:“他身份是真是假,于我们来说不重要。”
不是真的才更好。
“虽我们留了他的名,但破绽也许多,经不得细查,且此事能这么快传到京城,若我没料错,其中少不得他的手笔,又岂会由我们栽赃。”
高甸一惊:“小姐是说,消息是涂公子传出来的,为何啊?”
姜雪茶冷笑:“为何?”
“自然是气不过。”
她徐徐道:“玉蟒寨的山匪那日只遇见过我们,他若知晓玉蟒寨被屠,只有一个可能,那晚他也想趁机打劫山匪,只是比我们晚了一步,发现寨子被一扫而空,自会猜到是我们干的。”
虽相识甚短,但她瞧的出来那长着一张神仙脸的病秧子,绝不是个肯吃亏的。
连续栽她手里,他岂肯罢休。
此时他怕正在旁边看热闹,等着她栽跟头,不高兴了说不准还要再指控她。
姜雪茶捏了捏眉心,早知如此,就不贪他那两百两了,眼下说不得她就还有去求他的余地。
高甸沉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姜雪茶叹口气:“你们这些时日先避避风头,姜宅都是普通仆从,只要找不到你们,见我们这宅子里的人没有屠玉蟒寨的本事,自拿我们无法。”
六花道:“可既然事情是涂公子捅出来的,必然是针对我们,若他出面作证曾同我们一起杀过土匪,且风露姑娘还在小姐身边,届时也说不清楚。”
“那不能。”
姜雪茶正色道:“一码归一码,百花谷的那几十条命是他亲口承诺了要替我背的,还收了银子,那样漂亮的人不至于是个背信弃诺的小人。”
高甸,六花:“……”
可坑人银子的是您啊。
鲁妈妈则好奇:“有多漂亮啊?”
小姐已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容色了,能得小姐这样一句话,那位公子得好看成什么样啊。
早知昨日在街头就该绕到花轿另一边去瞧一眼。
姜雪茶:“….这不重要。”
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哄他再帮她一回。
但可行程度,如登天艰难。
大半夜去抢山匪,吭哧爬上去却发现寨子寸草不留,连银粒子都没捞着,换做是她,她也忍不下这口气。
否则也不会气的给她找麻烦。
“你们且先避着,近日切莫往姜宅来,等风声过去,再按计划做你们的营生。”姜雪茶道:“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高甸六花不放心,却也无法。
他们留在这里就是明晃晃的证据。
“小姐万事小心。”
“嗯,去吧。”
二人离开后,鲁妈妈才近前奉盏热茶给她,担忧道:“我听着事不小,小姐心里可有章程?”
姜雪茶心中发苦:“有倒是有。”
但要怎么哄才好。
忽而,她想到什么,眼眸一亮,她怎将这样重要的信息忽略了!
玉蟒寨的事恐牵扯恭亲王府的姨娘,而那位姨娘膝下有子嗣,若涂公子真是恭亲王府血脉,那位姨娘的子嗣就都是他的弟弟妹妹。
她有可谈之地!
“鲁妈妈,你去备两百两银票,再从库房里选些贵重的药材,珍稀物件,我们去拜访邻居。”
鲁妈妈为难道:“可忠平伯府的人才走,若小姐这时出门,岂不落人话柄。”
姜雪茶想着也是。
但此事宜早不宜迟,等兵马司的人回来,她更不好脱身。虽她也不是没别的法子,但有捷径为何不走?
她略一思索,有了主意。
“等风露醒了,叫她陪我走一趟。”
大门走不了,不是还有墙可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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