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夫人好凶啊


    不到两日,宋瑾便摸清了这桩事是何事。


    那日上午,宋瑾身子好了不少,便特意去各个夫人那里走动,终于在牌桌上听清了这桩最近闹的不小的事情。


    南京那头来了个来头不小的人物,据说是与东厂有联系,今年入秋后不知怎么的,在吴县占了近万亩田地,底下的百姓苦不堪言,那可是活命的本钱。于是村里集了银钱,派了年轻壮汉,一路从县里开始告起。


    可那人跟东厂牵连着,别说县里了,就是州里也得给面子啊,一路糊弄着,于是入冬之后,人家便告到了府里。


    就这样,花费数月后,这桩案子终于递到了卢骏年手里。


    “说起来也怪了,这男人说起来是响当当的汉子,怎么能认个公公做干爹。”


    “这男人骨头软起来啊,连女人都比不过呢。”


    “不过这事打算怎么判呀?也同底下一般和稀泥?”


    “谁知道呢。”


    这事棘手。


    办了百姓,良心过不去,办了那人,乌纱可能不保。


    二选其一,卢骏年可不得发火么。


    宋瑾得知后,愣怔半晌没有言声,接着便起身往前头找季舒白去了,结果走至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谈话的声音,宋瑾便放慢脚步去听着。


    “月前我已写信往京师,这两日得了消息,说是按捺不动。”


    “那南京那头呢?”


    宋瑾闻见一声叹息,想想就知道结果了。


    北京师都不管了,何况吃闲饭的南京师,不过近万土地,一个大地主而已,这年头地主还少么?贫农还少么?


    宋瑾走了神,后头的话便没有听进去,直到一个声音叫住她。


    “阿瑾?”季舒白从屋内快步走了过来:“怎么过来了也不通报一声?别又冻着了。”


    宋瑾笑笑:“没事,我今日穿的厚实。”


    季舒白拉住她的手腕:“你进来,我有话与你商议。”


    众官散去,宋瑾站在屋里等着季舒白开口。


    他很少犹犹豫豫,这一回少见的踌躇。


    “阿瑾,刚刚的事情,你听说了么?”


    宋瑾扯起嘴角艰难一笑:“你日常事务都不同我说,我又怎么知道?”


    季舒白有些为难起来:“我本来不想惹你烦恼。”


    “可是夫妻不是一体的吗?就连我在阿荣名下置办宅院,你不是也没计较吗,怎么到了自己,与我分的这样清?”


    季舒白一听便觉得惭愧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担心。”


    “我一个大活人,又不是没经过风浪,有什么你遭的住我遭不住的。”


    宋瑾撅着嘴,埋怨他有事不说,反倒叫自己去别的夫人那里去打听。


    有了之前的教训,季舒白也不跟她争到底怎么才叫为她好了,只拉起她的手道:


    “我有事与你商议。吴县安排了几个年轻壮汉来了咱们这里,眼下连住处都没有,天气这样冷,我想着从咱们家先挪些银子出来,马上就小年了,至少叫他们先回去把这个年过好了再说。”


    宋瑾道:“你可不是大财主,散财要有度的。”


    季舒白见她这么快松口,有些欣慰道:“我知道的,散去多少都由你好不好?”


    宋瑾便道:“多数银子都在老宅里头,咱们这里还有百来两,我去整理了来。”


    “好,劳烦夫人了。”


    宋瑾轻哼了一声:“有事才知道找夫人,没事都不吭声,下次再装哑巴,我可没这么好糊弄。”


    季舒白笑着把人搂进怀里:“夫人好凶啊,夫君记住了。”


    宋瑾把所有在府衙里头的银子都整理了出来,连着铜板也没有放过,拢共凑出一百来两。


    一*百多两,说多不多,也就两件上等皮袄子。说少不少,是季舒白一年的俸禄。


    他本算不上富裕,倒是在成亲之时收下不少贺礼,这才有了如今的阔气,可是再要多散也是不能了。


    宋瑾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的。


    银子交由季舒白,由他去散,只是宋瑾叮嘱:“就这些,再要不能了,我还想过个好年呢。赶紧办完差事,咱们回老宅去。”


    季舒白笑答:“全听夫人的。”


    季舒白是一个人过惯了,成亲后所有家产财物一应交给宋瑾,他的要求又少,确实很好养活。


    可宋瑾不行,花着今日想明日,花着今年想明年,他那点银子根本就不够宋瑾去为将来做打算,因此一直没有放弃赚钱这回事。


    阿荣名下的宅子,如今已经开了铺子,宋瑾还是做的老本行,先开了一间吃食铺子,专做时令吃食,并不与古槐街的那间铺子抢生意。


    五芳斋的粽子,苏式的鲜肉月饼,统统搬过来,夏日里降暑的冰饮,冬日里暖身的姜奶,一样都不落下,虽说定下要卖的东西不多,但足够新颖,慢慢也攒下一些稳定的客人来。


    小年的前一天晚上,衙门里渐渐开始歇下,季舒白处理完事务便和宋瑾一道回了老宅。


    宋瑾刚一下轿子就看见廊下挂着极为喜庆的红灯笼,张鸿安已经回来办了几回年货了,简单的装扮也做了起来。


    “咱们今年对联写什么?”


    “门神贴钟馗好还是贴秦琼好?”


    “明日是不是要祭灶?”


    又问张鸿安:“东西准备好了么?”


    宋瑾自打下了轿子,人便活泼起来,拉着季舒白问个不停。


    季舒白只笑笑:“这等事情娘子做主便好。”


    “不好,除夕是一家子在过,你怎么能置身事外,明日陪我一道上街买门神去。”


    “啊?”


    “啊什么,不许你做甩手掌柜。”


    季舒白本以为娶妻管理家事,谁曾想宋瑾不许他双手插兜,两耳不闻宅里事,非要拉着他参与进来。


    在府衙装温婉夫人装了那么久,宋瑾可算是找着出口了,嘴巴不停地念叨着明日一道去街上要买的物件。


    什么炮仗花灯,什么干果蜜饯,什么门神对联,但凡能想到的,一个都不放过。


    季舒白在一边听了问:“夫人这是打算去街上买上一天呢?”


    宋瑾咬着唇,试探着问:“相公,我换男装出门好不好呀?”


    “啊?”


    宋瑾野心又犯了,一到热闹时候就想在街头四处逛逛,从前她就是这样,如今已经将近一年不曾在街头闲逛了。


    什么人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门啊?可不是想念的很嘛。


    “我扮做你的小厮都成啊。”


    “你呀,还是算了吧,我怕你在街头拿我当小厮使唤。”


    季舒白说着背手往里头走去,宋瑾见他没有答应,连忙追了上去。


    “到底许不许嘛?当日林知府可没为这事罚我呢。”


    “听来你倒是挺得意的。”


    季舒白在厅里坐下,手边已经递上了一杯茶,宋瑾却不坐,站他跟前:“你许不许嘛?”


    “我说不许你会听么?”


    “相公最好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季舒白在陈妈妈的催促下祭灶过后,便陪着一身男装的宋瑾乘了轿子,往城里最繁华热闹的街市去了。


    这一日宋瑾兴致奇高,在各个铺子前流连忘返。


    一会儿在朝冠铺子前给季舒白挑帽子,一会儿在鞋靴铺子前给他选皁靴,一会儿在糖果蜜饯铺子里称上清丸,一会儿在瓷器店里看酒柱子。


    最后更是在金银器锡器和漆器三个铺子前捏着下巴转来转去,似要买个物件回去,却又始终拿不定主意。


    “娘子,你再转下去,脚下这片地就该被你踩熟了。”


    宋瑾听他揶揄自己,转头佯装生气道:“那你倒是说买个什么好?”


    “娘子是要喝酒呢,还是要喝茶,还是要装东西呢?”


    宋瑾想,要是都知道了就不犹豫了,逛街的精髓就在于逛,看见好看的就使劲儿看,而不是统统搬回家。


    “哼,我要买茶具。”


    说完率先往瓷器店里去了。


    季舒白跟在身后直摇头,女人的心思实难琢磨。


    宋瑾领着众人逛了一大圈,及至最后竟发现自己忘了买门神对联还有炮仗,于是惊呼一声,张开双臂,跟只蝴蝶似的跑回来。


    “糟了,不相干的东西买下这么多,炮仗还没买呢。”


    昨夜想好的那些东西被宋瑾忘了个干净,一门心思钻在各个铺子里头逛。


    “夫人啊,你这样可叫我怎么放心把家交给你呀。”


    “都赖你,平常也不陪我逛逛,这还是今年头一回,我能不分心嘛。”


    季舒白一听,这是又怪上自己了,不禁扶额,心道:看样子,她这身男装是脱不下来了。


    于是几人先去买了炮仗,宋瑾专挑大的响的,害的张鸿安跟在后头不停叮嘱。


    “这个有了。”


    “这个也有了。”


    “那个买过了。”


    “你怎么全买过了,那我买什么?”


    张鸿安:“”


    这一日,桃符门神大炮仗,糖果蜜饯桂花糕,宋瑾选了一堆叫人挑回去,直走到腹中饥饿才终于停下来。


    “相公,我饿了”


    “我还当你是菩萨,可以吃烟火呢。”


    “菩萨吃的是香火。”


    “对,我说错了,你不是菩萨,是妖精。”


    “妖精可是要吃人的。”


    夫妻两人难得顶嘴说笑一场,这日午间也不回老宅了,就近找了间酒楼吃将起来。


    离了府衙,宋瑾少了规矩,话却多了起来。


    “你知道嘛,我秋日里就跟柴夫人定下了明年夏季要用的冰,这回我再也不愁会买不着冰了。”


    “我那书卖的可好了,等我将来成名了,名气能甩你一大截呢。”


    “我看中了一片地,种番茄极好,比水田便宜些,等我将来发财了,我给你买貂鼠皮袄子。”


    季舒白便问:“那你自己呢?你买什么?”


    “那我要买的可多了,大金簪子,漂亮的玉镯子,闪锻的料子,我要把自己装扮成富贵花,哈哈哈——”


    “这时候不嫌沉了?”


    “金子的话,我忍一忍,就算不带,看着也开心啊。”


    “你这开心法子,挺耗金子的。”


    “呵呵呵——”


    第162章 你对我不温柔


    这一日,宋瑾买了一个心满意足才回到家,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阿荣候在门房那里。


    那头送来了好些板栗腊肉和皮蛋来,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一份心意。


    阿荣出来跟宋瑾说着话,说那头今年也热闹,让夫人初二也回趟家。


    宋瑾笑应:“自然。”


    她见阿荣没说话便补充:“大人也会随我一道回去的。”


    阿荣这才笑笑:“那我让老爹在家中预备好。”


    “铺子里的伙计如何?年里可有安排?”


    阿荣讪讪笑道:“老爹的意思是给了工钱就足了。”


    宋瑾沉吟半晌道:“你按照我的意思,两头铺子里都按照我之前的模子安排下去,别叫我爹知道了就是。”


    “另外,年后我要办酒,没那么大排场,我不打算找别人,暂时定在初五,你把日子给我留出来。”


    阿荣立即喜笑颜开:“成,我这就去办。”说完眼睛撇向杜鹃,宋瑾察觉出来。


    “今日先领回去吧,明日一早回来,我还有事要办,别耽误了。”


    宋瑾看着小夫妻两个高高兴兴地走了,不禁暗叹,这种封建鬼把戏自己是玩的越来越顺溜了。


    等走进内院,厅里已经燃起了炭炉,暖烘烘的。


    “快来,一起暖暖手。”


    宋瑾把手伸过去,跟着一块儿烘手。


    季舒白捏了一把:“你冬日的男装衣裳还是单薄了些,往后还是不要这样穿了,再冻一回可了不得。”


    “哪就那么娇气了。”


    “不许。”


    季舒白给宋瑾下命令的时候,不是通过面色严肃来表达,而是通过话少来表达严肃,宋瑾有时候听得会想笑。


    “可是,”宋瑾依旧想要他退让:“咱们花灯还没买呢。”


    “让鸿安把人叫到家里来,随你挑。”


    宋瑾撇撇嘴:“那窗花什么的”


    “都叫人担到家里来,你的珠花也是。”


    宋瑾撅着嘴晃了晃身子,明明知道人家已经退让了,还是忍不住得寸进尺。


    “这一次必须听我的。”


    好吧。


    宋瑾绕过碳炉,贴到季舒白身边,伏在耳边悄声问:“你生气啦?”


    “你手太凉了。”


    “刚刚在前头跟阿荣说话说的久了些。”


    季舒白横她一眼:“如今你跟伙计有那么多话说,与我倒没什么说的。”


    咦,生气了,莫名其妙的生气了。


    男人也会生很奇怪的气嘛。


    宋瑾喜欢看季舒白生气,他越气她就越贴。


    气性不大,哄哄就好了,每次要哄好的时候季舒白一笑,就特别好看。


    宋瑾拦腰将人抱住:“相公,我心口痛。”


    “你看你,都叫你穿厚实些,就不该这么纵容你,叫你穿成这样在街头乱跑。”


    季舒白慌里慌张的过来抱人,又要派人请医官。


    “不用,待会儿就好。”


    “病了哪有不治就好的?”


    宋瑾晃了晃身子撒娇:“人家没病啦,只是害怕了。”


    “你怕什么?”


    “你凶我。”


    季舒白:“”


    明明知道对方在耍无赖,却依旧无可奈何地把人抱紧了。


    “不许装病。”


    宋瑾笑嘻嘻地往季舒白怀里挤:“好,不装了,我明日不出门就是了,你对我温柔些嘛。”


    “我还不够温柔?”


    “刚刚不温柔。”


    一顶大帽子扣在了季舒白的头上,害的他夜里都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我不温柔么?我吓她了么?我凶人了么?


    烦恼间,宋瑾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你身上长虱子啦?”


    罪魁祸首完全不自觉,害的季舒白一个翻身压到宋瑾身上,板着脸道:“我有话要说。”


    宋瑾眨巴了两下眼睛,心道:在床上这么正经的谈话合适么?


    “你说吧。”


    “你对我不温柔。”


    “哈?”


    “是你教我的,要有话直说,否则你也不知道。我现在要告诉你,你对我不温柔。”


    宋瑾呆在那里,心想: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早知道不装心口痛了。


    “你以前也没说过呀”


    “我现在说了,所以你要改。”


    宋瑾:“”


    倒反天罡了还,这不是她的逻辑嘛?怎么还抢人话了呢?


    宋瑾挠了两下头,忽然心生一计,于是一仰脖子,在季舒白的嘴角亲了一口。


    季舒白果然愣住了。


    “咱们说话,你亲我做”


    话没说完,宋瑾抱着脖子亲的更狠了。


    自己的夫君,没必要客气,况且距离上次已经有些日子了,他又值壮年,身子也不单薄,一股子牛劲儿不使自己身上他要使哪里去?


    宋瑾想着想着就把人掀翻了,张嘴在季舒白的嘴上啃了一口,等松开时已经红肿见血了。


    “你——”


    “哎呀,我真是太不温柔了,下次一定改。”


    说完又亲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宋瑾规规矩矩地穿了厚实女装,梳洗装扮时季舒白见贴身的杜鹃不在,便问了一句:


    “杜鹃怎么不见?往常不都是她伺候你穿衣么?”


    “昨儿阿荣过来,我见他们夫妻许久没有团聚,所以叫人领回去一日,马上就回来。”


    季舒白听了,转身将人抱住:“你对下人太好了些,小心纵容过头,对你不敬。”


    宋瑾笑笑:“我知道的,往后会小心些。”


    说完看见他唇上沾了些东西,伸手摸了一摸,季舒白“嘶”的一声躲开。


    “还摸?自己干的好事自己不清楚么?”


    宋瑾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正玩闹间,外头厅里的门帘叫人掀开,杜鹃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外头下雪了。”


    宋瑾一听乐了起来,马上就要出去看,被季舒白捏住手腕一把拽回。


    “穿戴好再去。”


    貂鼠卧兔儿,狐狸风领,再披一件羊皮袄子,季舒白这才放人出门。


    天上彤云密布,院中瑶花初下,宋瑾伸出胳膊接住一片鹅毛大雪。


    “今年冬天雪这样大,明年会有好收成吧。”


    季舒白跟在身后道:“但愿如此,只是不知道多少人熬不到明年收成的时候。”


    宋瑾想,职业病。


    一无所知往往活的最快乐,季舒白不肯把衙门里的事情告诉她,也不是完全错的。


    就像那些来府衙告状的百姓,宋瑾就不去见,见了就添一份苦,可是自己又解决不了苦,不见也罢。


    季舒白这话让宋瑾有些扫兴,虽然她知道忧国忧民才是正气,可是什么时候这些东西轮到她来忧了?


    京城宝座上坐的谁,谁就去思。


    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一年不知道浪费多少,宝座上的金漆刮下来都够一个百姓潇洒过一年的,怎么轮到她一个辛苦赚钱买金簪的人去优思了?


    她没办法让季舒白完全忘记自己的本职,也不想批评他,谁叫他拿着官家俸禄呢?


    她转身抱住季舒白:“别担心,咱们不是给过银子了嘛?这个年总是还能过的去的。”


    一提到银子,季舒白就高兴起来:“是,今年这个年应该还是可以过的。”


    “所以咱们先不想这些了,让鸿安去街上叫个卖花灯的进来,你陪我选花灯好不好?”


    “好。”


    宋瑾喜欢过年。


    小的时候就盼着过年,因为过年的时候家里会来很多亲戚走动,那个时候父亲总是会显得格外仁慈,她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何况吃的也好。


    后来去了城市,她便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喜庆。


    禁止燃放鞭炮后更是年味寡淡,而她也早与那些亲戚不再往来。


    所谓年,也不过就是个日子罢了。


    可是如今不同了,她有了家,有了亲人,也有了一些银子,她要狠狠地装扮起来,要给这个老宅装扮的光鲜亮丽的。


    在宋瑾的坚持下,季舒白陪着一道去了厅里,张鸿安引了一个卖花灯的进来,宋瑾瞧着倒是有些像二十一世纪卖气球的,扎在车架子上,堆了许多,一看就喜庆。


    宋瑾要的东西多,那车也进不来,她便牵着季舒白在门口去看。


    她要一个鱼形的,说要年年有余。


    她要一个兔子形的,说是乖巧可爱。


    她要一个刘海戏蟾,说是能驱百病


    都无需那卖花灯的吆喝,宋瑾自己就找了诸多理由买下一堆,一个一个拿进门里,廊下堆出许多来。


    买完了灯,张鸿安又引来一个抱着篾丝箱子的婆子,就在厅里打开了,宋瑾拉着季舒白帮自己挑。


    季舒白不大会看这些,只叫宋瑾选喜欢的。


    宋瑾不乐意了。


    “你们读书人不是说女为悦己者容么?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可怎么为你啊?”


    宋瑾不大害臊,季舒白就不一样了,这些话若是在房中说说也就罢了,眼下卖珠花的婆子跟张鸿安都在呢,给他说的脸上一红。


    “怎样都好。”


    宋瑾不依,让张鸿安上茶,陈妈妈又端来一些点心糖,一边吃着一边挑。


    结果一个不防,宋瑾选了一颗粘牙糖丢进嘴里,结果粘的张不开嘴。


    “牙,牙,我牙黏上了。”


    众人见了哈哈大笑起来。


    那卖珠花的婆子笑道:“这糖有没有黏住灶神的嘴不知道,但是一定黏住了夫人的嘴。”


    宋瑾哭笑不得。


    最后宋瑾选了几支珠钗,叫包了起来,又命杜鹃去取银子。


    那婆子便笑:“咱们也不急于一时,下回再给也是一样的。”


    宋瑾想,下回给,你又该给我看新的了,我买是不买?


    这一天宋瑾十分忙碌,选完珠钗又要去挂灯笼。


    季舒白见她根本闲不住,连忙拉住人:“这些事情吩咐下人就好了,何必亲自去。”


    “我不亲自上去,我得指点位置呀。况且家是自己的,总叫别人去装扮,那还是自己的家么?”


    宋瑾认为,要有参与感才会有成就感。


    季舒白是从小被人照顾惯了,一直认为这些都当是下人去做的。


    宋瑾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只好叫他参与这一回,一回便好。


    季舒白只得摇头跟上。


    第163章 给你立个坟头


    宋瑾失去对新年的兴趣是在新年后。


    她彻底看明白,她作为一家主母,兼的是老板娘、行政总监、财物总监以及人事总监等诸多职责,盛大节日一来,除了疲倦还是疲倦。


    男人有男人的忙碌。


    季舒白在家陪着挂彩灯贴门神后没两天就开始闲不下来,不是出门走动,就是在家宴请。


    宋瑾又有她的职业病,亲力亲为。


    虽不至于亲自下厨,可总要一一过问了才算放心,于是累的够呛。


    而她自己在正月里几乎将各家夫人走马灯似的见了个遍,以至于夜里躺在床上回忆起来,那脸跟名字都对不上号。


    倒是杜鹃记忆力不错,时常跟在身边提醒着。


    这群人倒算是正常往来,唯独一个例外的。


    正月里的某一天,宋瑾单独收到一张拜帖和一份贺礼,张鸿安传话,说那小厮自报是文家来的,宋瑾便猜是文雅。


    谁知打开帖子来一看,竟是文新,贺礼则是一份银酒器。


    自己还没找他算账,他倒杵到跟前来了,连贺礼都挑的不对付。


    她就不能喝酒。


    念着正月里,宋瑾并未发火,而是命张鸿安拣两份点心赏那小厮,就说帖子跟贺礼收到了,其他不用回。


    就这样一直忙到元宵后,季舒白对她说“咱们回府衙吧”,宋瑾觉得如蒙大赦,欢欢喜喜地收拾走了。


    日子恢复往常,宋瑾又做起了规规矩矩的夫人,无聊至极。


    季舒白似乎看出来些异样,她与年前不同了。


    那个时候她活泼好动,蹦蹦跳跳,即使外头下着雪也依然想往院子里头跑,跟吃饱了在野地里撒野的兔子似的。


    可是一到府衙,她就像受了禁锢一样,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于是这天晚上一道用饭的时候,季舒白对她说:“正月里城里搭了不少戏台子,你若感兴趣,不妨约上夫人们一道去听听,多叫几个人在身边陪着。”


    宋瑾听不惯这里的戏,但不妨碍她想出去走走,于是答应了下来。


    二月十五是为花朝节,在明代虽已不再大肆庆贺,宋瑾还是借着这个机会邀了柴夫人一道去灵岩寺进香。


    却不想裴姑娘提前两日也送来帖子,要在那日一同前往,于是三人同行。


    二月中旬,杜鹃勃发,上山路上宋瑾掀了轿帘去看,果然姹紫嫣红满山坡,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腊月里林夫人请了媒人去给裴家提亲,谈的十分顺利,如今的裴姑娘只等着嫁人。


    因为听闻那位公子人品样貌都不错,家世又不俗,所以很是高兴,趁着花朝节邀宋瑾出来走动。


    花朝节给观音进香,有求子的意思在。


    柴夫人是一贯的乐呵呵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陪宋瑾这个不大富裕的官夫人出来游玩,今日出门竟穿的比以往素净些。


    三人在寺前下了轿子,一道去进香。


    出来时柴夫人便调侃起来。


    “要给裴姑娘道喜了,等嫁去了京城,只怕我也来不及恭贺了。听说那位林公子是林知府的长子,品貌学识样样都好,跟你那就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夫人莫要笑话我。”裴姑娘不禁逗,说两句便要脸红。


    “可曾定下日子?”


    裴姑娘道:“如今知府大人在苏州,林公子在京城,要想置办亲事,总得在一起才好,所以日子还需再商议。”


    “那就让林公子到这苏州来成亲好了,反正他爹娘也在这里,有什么要紧。”


    “那可不成,林公子还得科举呢,眼下离不开京城。”


    柴夫人一想,也是,这才是大事。


    千里迢迢跑来苏州成亲,再回京城科考,的确不妥,便没再追问。


    宋瑾的心思一直放在周围景色上。


    灵岩寺位置高,今日天气又好,三人在高处的亭子上坐着,晴空万里的日子,宋瑾几乎能一眼看见太湖的模样。


    忽然手肘叫人碰了碰,柴夫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那人是谁?我瞧着一直盯着你呢。”


    宋瑾不明所以,转头一看,正是文新。


    莫名生出一股火气来。


    “我去跟他说两句话。”


    宋瑾起身往文新身边去了,文新见他过来,弯着腰笑:“季夫人,今日甚是凑巧,竟在灵岩寺遇着你。”


    宋瑾笑笑:“是啊,好巧。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会在人前盯着她看了,看的她心烦。


    “是这样,在下正在寻一门生意做。夫人在衙门里,想必许多事情亲自办来不大方便。您是知道我的,从前我就帮我姑姑放债,这里头我熟着呢。若是能得个机会,定能帮夫人赚上一笔。”


    宋瑾听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的不算寒酸,但也有可能这是他最好的一身装扮。


    “你是要给我你介绍衙门里要借银子的人呢,还是要我给你本金呢?”


    文新见她不拒绝,立即喜笑颜开:“都成,若是夫人可以介绍一些要借债的人,在下一定回报丰厚。当然,也可以是小的帮夫人去放债。”


    宋瑾听了掩唇一笑,这就是本金都没有的意思呗。


    “你容我想想吧。”


    宋瑾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看着文新如今使劲巴结自己的样子,估摸着是在文雅那里受了挫,要重新拜山头了。


    也好,我就给你立个坟头。


    宋瑾重新回到亭子里坐下,柴夫人问及是谁。


    “一个多长了一条舌头的人。”


    一句话勾起了柴夫人的兴致,宋瑾也没含糊,反正都不是外人,便把他当初到季舒白面前污蔑自己的事情一说,她当然不承认自己真的被文雅许给他过,于是说的两个人都义愤填膺。


    “这是什么男人,怎么还在背后嚼人舌根?”


    “一个男人,这么小的气量,当初做下那等事,如今竟然还敢出现在姐姐面前,真是恬不知耻。”


    宋瑾则想着,到底该怎么收拾他才好。


    谁知她自己还没想出法子来,文新便自动送上门来了。


    那一日,柴夫人邀了诸多女客一道在自家一处别院里看戏,宋瑾和裴姑娘也在其列。


    她严重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无心给裴姑娘牵了一门好姻缘导致自己这样受欢迎。


    但都不要紧,她开开心心听戏就是。


    被人捧着的滋味,她是越来越适应了。


    也不知那文新是不是穷疯了,还是被文雅打压狠了,一门心思钻研在对他“温柔和善关心之至”的宋瑾身上。


    于是那一日得知宋瑾去了柴家别院听戏后,便打起了主意,又备了一份贺礼前往。


    门人往里头递话时,先经过柴家小厮,再到柴夫人身边的丫鬟,然后到柴夫人,最后才通过柴夫人的嘴到了宋瑾的耳朵里。


    她听到的时候也愣住了,什么猴急的性子,这么耐不住的。


    “我出去瞧瞧。”


    谁知走到一半,柴夫人也跟了过来。


    “他做什么跟鬼似的撵着你?”


    宋瑾不禁想起当初二人揍莫鸿福的事情,觉得她会是个好帮手,便将事情原委一说。


    柴夫人便道:“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就在今天给他收拾了。”


    文新正坐在厅里头喝茶,见着后头有人出来,连忙起身作揖,笑脸相迎。


    “你倒是性急的很。”宋瑾笑着在上首坐下。


    “是在下莽撞了,今日偶然得知夫人在此,因此特意前来送上一份贺礼。”


    “无缘无故,有什么好贺的。”宋瑾玩弄着手上的帕子,神情颇有些无聊起来。


    “怎会无缘无故,将来在下要做生意,还要仰仗夫人提携。”


    宋瑾心中叹气,什么都没定呢,就开始谢恩了,倒是好勾。


    “你既如此心急,我今日便介绍与你一桩生意,如何?”


    文新的脸上顿时开出花来,哪有不依的道理。


    于是在宋瑾的指挥下,他进了一间偏屋候着。


    等人离了厅,柴夫人才从后头走出来。


    “这种人,狗皮膏药似的,不收拾了还以为你好欺负呢。”


    方法一贯的简单又粗暴,直接在偏屋里被人用麻袋一罩,宋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被捆在地下打滚了。


    柴夫人一个眼神,下人们便棍棒交加地打了起来。


    宋瑾站在一边,觉得眼前这幕有些熟悉。


    上一次,是她亲自打的,如今她已经不想出力气了。


    看着文新在地上翻滚,嘴巴因为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叫,她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不痛快,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木然。


    她开始理解柴夫人上次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了。


    像是刻意要去反抗自己内心里这种木然似的,在下人们打完人,宋瑾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折身回来,对着文新的裆部就是一记断子绝孙脚,踹的柴夫人都愣了一下。


    做完坏事后,宋瑾没有半分慌张,依旧回去与众女眷喝茶吃点心看戏,直到回府衙后,发现今日季舒白回来的比以往早些,才发觉大事不妙。


    文新一纸诉状,又把宋瑾给告到衙门里了。


    第164章 大明版制服诱惑


    宋瑾并不害怕文新状告自己,她唯一怕的是季舒白。


    文新的证据证人并不足惧,她有把握辨过,但季舒白的疑心她不敢面对。


    因此当季舒白沉着脸坐在厅里头,看着宋瑾站在门口,低声叫她进来时,她根本不敢抬眼,恨不得顺着墙根溜,前进几步便不再挪动了。


    下人们识相地退了出去。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早归?”


    “不不知。”


    身上冷汗涔涔下来。


    “今日前头出了一桩案子。”


    “是么?”


    “你怎么不问问,是怎样的一桩案子?”


    “大人,要说么?”


    季舒白没有再继续说案子,只用两根指尖叩了叩身边鼓凳:“坐过来。”


    宋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知道此刻装晕还有没有用,于是没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腿打颤地在他身边坐下。


    季舒白温热的手掌忽然捏住她的手。


    “开春这么久了,手心怎么还这样凉?”


    “没,没有啊,身上很热的。”


    季舒白似是不信一般,伸手摸了摸她的脖颈。


    “果然很烫,刚刚去了哪里?怎么还出汗了?”


    宋瑾的心砰砰跳:“没去哪里,就是跟夫人小姐们听戏去了。”


    “哦,在哪里听戏?”


    “就在外头。”宋瑾低垂着脑袋,胡乱回答。


    果然,人欺骗不在乎的人和欺骗爱人就是不一样。


    前者宋瑾毫不在意,后者宋瑾承担不起。


    “那怎么会出这样多的汗?又在街上乱跑了?”


    “没”


    “那是怎么了?”


    季舒白的指背擦过她的下颌,让她出汗出的更厉害了。


    “我想你了。”


    宋瑾忽然脱口而出,倒把季舒白说愣了。


    “什么?”


    “我想你了。”


    宋瑾忽然抬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季舒白的眼睛,一步也不退让。


    接着宋瑾一把抱住季舒白的脸颊吻了上去。


    宋瑾的主动他是见过的,可是那基本都是在被窝里,如今天还未黑透,人就坐在厅里,她


    季舒白还没想清楚,宋瑾的下一个吻就跟着来了。


    “你”


    宋瑾干脆豁出去了,一口含住季舒白的唇,在他张嘴惊讶间探了进去。


    季舒白彻底僵住了。


    宋瑾趁着他没反应过来,站起身来拉住人就往卧房里走,直接将人推倒在床上。


    此时的季舒白还未更衣,穿的一身蓝缎子官袍,宋瑾伸手便是一掀,蓝缎子官袍盖在了他的脸上,露出里面的红色底衣来。


    一双手开始在他的腰间摸索起来。


    老夫老妻,脱裤子不要太容易,季舒白躺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被冻住了。


    这是一个女子能干的事?


    他一掀脸上官袍,惊恐着便要坐起,宋瑾想也不想就把人往后一推,人又摔了下去。


    而宋瑾坐了上来。


    她说想他了,原来是这个想了。


    强烈的挤压感袭来,季舒白从未这样仓促过,两人都情不自禁哼出了声。


    “阿瑾”


    季舒白话未出口,一只手就捂在了他的嘴上,他伸手想拽开,结果宋瑾捂的更狠,给他一张脸上捏的惨白,生出一丝丝痛来,让他不由自主的想推开宋瑾。


    然而另一只手却被宋瑾抓住,强势地按在床上。


    季舒白双眼微睁,看见宋瑾扭动起腰肢,强烈的刺激感袭来,嘴巴又被捂住,呼吸不畅使他眼泪汪汪的。


    原本抓住宋瑾手腕的手也松了下来,转而捏紧她的大腿。


    一阵剧痛袭来,宋瑾更加卖力了。


    季舒白的嘴在她的手下呜呜出声,两颊涨的通红,他几乎要憋死了。


    宋瑾这才发现自己顺带着捂住了他的鼻子,于是挪了挪手指头,却不肯松开他的嘴。


    她就这么把他按在床上,扭动腰肢,肆意妄为,直到精疲力尽,扑倒在他怀里。


    季舒白抱住人,急速的喘息着。


    身体的强烈刺激让他的大脑暂时停止运转,以至于至今没有反应过来刚刚经历了什么。


    只是觉得


    他好像有些


    他是喜欢上了么?


    而宋瑾则在想:这算婚内强-奸么?


    不算,一定不能算。


    但肯定算制-服诱惑,还是大明版的。


    所以这不怪她。


    过了半晌,季舒白抱住宋瑾翻了个身子。


    宋瑾胡闹完毕,也疲倦了起来,窝在他身下不折腾了。


    季舒白看见两人上身衣衫得体,下身凌乱不堪。


    “我去叫人送水进来。”


    他起身胡乱地穿好衣裳,又帮宋瑾把裙子扯好,盖住身子,这才出门去叫水。


    两人无言地洗漱更衣。


    宋瑾率先整理完毕,坐在床边胆战心惊地想着:都睡过了,不会再问了吧?


    季舒白洗漱完毕后,取过一边宋瑾给他拿好的衣服换上,这才转身来看宋瑾,看的她脑袋一垂。


    “今日”


    “我头疼。*”


    宋瑾不确定他要说什么,生怕他不解风情地要问那件事,于是身子一歪就开始装病。


    季舒白果然止住了话题,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


    手背搭上宋瑾的额头,不烧。


    “我派人去请医官来。”


    说罢就要喊,被宋瑾一把拉住。


    “我睡一觉就好。”


    总之先把今夜过了再说。


    季舒白淡淡笑着:“好,那你先躺下,我命人把饭拿进来给你吃,吃一些再睡吧。”


    宋瑾点头,脱了外衣钻进了被窝里,没多大会子,杜鹃彩棠端着饭菜和矮桌进了来。


    这一回季舒白学乖了,一句与吃饭无关的话也不说,只是往宋瑾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肉,叫她多吃,瘦了点。


    待吃完饭,季舒白叫人撤了桌子,又给宋瑾净手擦脸后让她睡下。


    体贴温柔到宋瑾觉得天都要塌了,于是在季舒白让宋瑾先睡,他去衙门里办些事后,她立即叫杜鹃跟过去偷听。


    季舒白没有撒谎,他直接回了衙门里的书房,此时卢骏年已经候在里头了。


    “你可回来了,这桩案子到底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


    季舒白明知故问,卢骏年傻眼了。


    “当然是你家夫人啊,被人一纸诉状告到衙门里,这都第二回了,我是真没见过这么能惹事的女人。”


    季舒白满不在乎地问:“那文新可有人证?”


    “他说他单独去的。”


    “可有物证?”


    “这不就是棍子嘛,不过就是”


    □□里还有一脚。


    其实若是没有□□那一脚,季舒白大约也不会怀疑到宋瑾的头上,可是刚刚自己经历过那场荒诞的事情后,他更加确定,这就是他的好娘子干的。


    “你看,这事既没人证,也没物证,地方又是在柴家的别院里,就算要告诉,怎么不是找人家柴夫人,而是找我的夫人?岂非污蔑?”


    卢骏年:“”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刚也好,现在也罢,今日别院里有那许多的女眷,他一个男子进入是何居心?是受人邀请还是自行前往?若是邀请可有请帖?如若没有,为何要去聚集了女眷的院子?若是奔着我家夫人去的,他又如何知晓我家夫人的行踪?岂非可疑?我家夫人有没有打人,我看你不妨去问问那些姑娘家,难不成她们还会骗人?”


    “那一帮姑娘,都未嫁的,我怎么去问。更何况里头还有知府大人的未来媳妇,你想害死我啊你。”


    “我可以给你一个解法。”


    卢骏年不好叫衙门里的人去问那些夫人小姐们当时的情形,但是可以请个夫人去问呀,衙门里头找个夫人代他去见见那些夫人小姐就是了。


    他想,宋瑾应当不至于那么糊涂,这点善后的本事还是做的到的。


    而实际上那帮小姐听戏玩耍,根本没注意到宋瑾跟柴夫人离开了会子,准确来说每个人都曾经离开过,一玩大半天的,谁还不去更个衣,登个东么?


    因此就算问起来也是一问三不知,根本查不出来。


    可是这个场面必须做足了,这样宋瑾才方便顺利脱罪。


    宋瑾并不知道季舒白的打算,胆战心惊地坐在床上等杜鹃回来,果然没多大会子人就来了。


    “没事没事。”杜鹃脸上很是高兴。


    “什么没事?”


    “季大人说了,既没人证又没物证,还是柴家的宅子。要问罪拿人,也算不上夫人呀。何况今日那许多的小姐在里头,就连知府大人的未来媳妇都在,谁敢去抓?”


    “我瞧着大人,是偏心你的。”


    偏心,那就是怀疑了,否则就该当面跟她说清楚。


    可是他好像也没有机会说,对吧?


    宋瑾的脑子里不禁想起季舒白刚刚泛着泪光的眼睛,憋的通红的脸颊,以及坚硬的


    一想到那个场景,宋瑾脸上就滚烫起来。


    丢死人了。


    两人正话说间,忽然听见外头丫鬟说话的声音。


    是季舒白回来了。


    宋瑾惊的一掀被子就滚了进去。


    眼下这情形,见面说什么都是尴尬,还是装睡为妙吧。


    以后这种大胆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


    宋瑾面朝里头,听见外头季舒白脱衣的声音,又轻声询问杜鹃:“可是睡了?”


    杜鹃配合她:“夫人刚刚睡下。”


    季舒白便没再说什么,脱完衣服后悄悄掀被钻了进来,宋瑾一双睫毛抖的跟什么似的,幸好面朝里,他看不见。


    可是很快她就察觉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背脊贴上温暖的胸膛。


    季舒白翻过来看她,脸颊贴着她的脸颊,滚烫的呼吸都喷在她的脸上。


    宋瑾的睫毛抖的更厉害了。


    很轻的一声笑意从耳边传来,宋瑾知道自己被识破了,干脆不装了,一个翻身把脑袋扎进季舒白的怀里。


    “不许笑。”


    季舒白的笑意更甚,伸手把人搂住。


    “别慌,有我在。”


    宋瑾听到这句话,忽然心里安定了下来,在他怀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外面烛火熄去,暗夜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宋瑾睡不着,从他胸前钻出来,谁知借着月色竟看见季舒白的一双眼睛晶晶亮。


    他也是醒的。


    “你怎的不睡?”


    季舒白伸手摩挲着宋瑾的背脊,慢条斯理道。


    “刚刚,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能做出那等事情来?”


    宋瑾以为他又要问自己为何踹人家档,谁知季舒白道:“把我按在床上,你很过瘾么?”


    第165章 她爹相当没眼力见儿


    宋瑾没有受到文新告诉的任何影响,反倒是文新因为诬告而被打了板子。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宋瑾松了一大口气,同时也提起了一口气。


    因为这件事,她低调了好些日子,再也没出去添乱,然而事情还是找上门来了。


    这天上午,季舒白休沐,宋瑾陪着回了老宅,两人正一道在后院赏花聊天,忽然张鸿安来报,说是陆老爹来了,季舒白便陪着宋瑾去前头见人。


    如今的老陆已经今非昔比,一身沉香色缎子衣裳,头上带着新盔的帽子,见着季舒白出来,立即起身笑脸相迎。


    他对季舒白满意的不得了,认为自己是多亏了这个女婿,自己如今才能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甚至出门还被人供着。


    唯有几点不好,这些事他自不好同季舒白讲,于是在客套了一番之后,单独留下宋瑾来说话。


    “你前些日子咋的啦,我怎么听邻里说,你叫文家二奶奶那侄子给告了?”


    宋瑾不乐意提这件事,季舒白就从来不提,她爹相当没眼力见儿。


    “一场误会,衙门里罚过了。”


    “要我说,你也收敛些。俗话说的好,苍蝇不定无缝的蛋,你呀,别仗着姑爷就胡来。”


    宋瑾本来觉得这事都过去了,她爹却偏偏提起,还指责她的不是,当下就不耐烦起来。


    “爹,这事衙门里判过了,明明是他的不对,你怎么倒还赖在我的头上?”


    “我给你说道理你还不爱听。”


    批判,是权利的展示。


    即使宋瑾成了季舒白的夫人,在老陆的心里她仍然是自己的女儿,要低他一等,要顺从,要服从,不可顶嘴。


    想到这里,宋瑾重重地放下茶碗。


    “爹,还有事么?没事的话我还要陪大人去忙。”


    “忙什么,你都成夫人了,叫下人去忙就是了。”


    说起下人的时候,老陆顿了下,又问:“我听说,春云那妮子的婚书,在你手里头?”


    宋瑾心里咯噔一声:“你听谁胡编乱造的?”


    “怎么能是胡编乱造呢?春云她爹亲口跟我说的,还说是用的我的名字。”


    宋瑾一听那男人便气不打一出来,又听老陆继续道:“要我说,咱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我也没个儿子,正打算纳个妾,春云刚好合适。”


    “爹!春云太小,你别惦记!”


    “啧,这你就不懂了,小孩子年轻,好生养。你那日是打了文新吧?你说你惹那事干嘛,我要是帮你生个弟弟,你不是也多个依仗嘛,这不是顶好的事嘛。”


    宋瑾听到这里再也忍受不了,嚯地站起身来:“爹,春云是我的丫头,从来就没有什么婚书,更不是你的名字,她的去向由我来定,你想都不要想。”


    “你少诓我!”老陆见宋瑾把话说的难听,立刻恼了:“我都问过了,就是拿的我的名字,那春云就是我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的。”


    宋瑾与老陆就春云到底是谁的掰扯着,宋瑾死活不认有那份婚书的存在,反正春云她爹手里没有。


    老陆一口咬定春云的婚书就在她手里,而且用的他的名字,那春云该嫁谁就要由他做主,官老爷来了也不行。


    末了,老陆道:“你不认是吧?好啊,我去把他爹带来,咱们当面对峙。你要是没有婚书,那他就不是你的丫头,她的去处还是要他爹重新定。”


    “你记着,我是你老子!”


    宋瑾气得肩头直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一直陪在旁边的杜鹃也着急起来。


    “这可怎么办?要是被人知道婚书真的是在老爹名下,就是夫人也拦不住他把人带走啊。”


    宋瑾忽然就着袖子揩了把脸,恶狠狠道:“去,叫鸿安把文家二奶奶请来,就说我有事同她商议。”


    宋瑾要见文雅,自然不是为了叙旧,而是要堵死她爹的路。


    老陆要证明春云被卖给了自己,那就得找春云她爹来,而春云她爹是柏家的家奴,可以说半条命都握在人家手里,更别提一张嘴了。


    她要通过文雅,封死那张嘴。


    文雅与她许久不见,见了面自然是客客气气,尤其是在知道文新被宋瑾一顿揍了之后。


    这事没证据,但是大家心里都有杆称。


    两人在季家老宅厅里坐了,端端正正地喝茶说话。


    “二奶奶今日过的可舒心?”


    “托夫人的福,老身近日一切顺畅。”


    不顺畅也不敢讲。


    宋瑾听了轻轻一笑,慢慢悠悠放下茶杯道:“也托二奶奶的福,你家家奴可给我添了不少堵。”


    文雅一听,脸色大变,站起身来就要请罪,叫宋瑾一抬手止住了。


    “这事说来与二奶奶倒也无关,只是想请二奶奶帮个忙。”


    家奴按理来说是不可以随意离开的,但是家主放话,说挪也就挪了,至于挪去哪里,干什么就不好说了。


    宋瑾也不要别的,让她爹找不着人就行了。


    文雅一口应下,宋瑾这才重新笑了起来,招呼她一道喝茶。


    老陆找不着春云她爹,立刻便知道这是宋瑾在搞鬼,于是这天上午也顾不得宋瑾的脸面,怒气冲冲就往府衙来了,彼时季舒白正在前头办事,屋里只剩宋瑾和几个下人在。


    “你说说,春云她爹是不是你叫人给挪走的?”


    老陆在季家老宅的时候,是没有见到春云的,那地方大。


    但是府衙就不一样了,这里小,就那几间屋子,这话一出口,春云便发现与自己有关,却又不知道哪里有关,只拿一双大眼睛来回盯着宋瑾和老陆。


    “春云她爹又不是我的人,我怎么能知道人去哪里了?”


    宋瑾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地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把那小丫头给我。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正是刚好的年纪,你留着干什么?难道用来爬姑爷的床?”


    “你说什么呢?春云是我的丫鬟,怎么用她由我来决定。”


    “谁说她是你的丫鬟?”老陆说完就来扯春云,宋瑾一看就要拦,几个丫鬟也过来帮着挡人,只有春云这时候才弄明白情形,双手抱住宋瑾的腰,死活不肯叫老陆拖走。


    “我是你爹!”老陆大吼一声:“我在那小铺子里窝着,你住府衙里,大宅子里,那么风光就不想能想着点儿你爹么?”


    “谁家同知丈人过的这么清苦?连个自己的宅院都没有?”


    “我给你寻了个好人家,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宋瑾发现了,这人能把一切功劳都归于自己,哪怕自己给他留下了生意,留下了铺子,留下了人,他依然觉得你没给的依旧是他的。


    “你有铺子有人有生意,你哪里清苦了?若不是我,你如今还在柏家种花种草。”


    “那是你应当给我的,不然你还想给谁?你一个女孩家,不给爹娘难道还要带走么?当初你的嫁妆,家里也没少给,如今就让你给个丫鬟,才值几两的银子?你就这般阻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春云是我的陪嫁,谁也不能带走?”


    “你的陪嫁?你买过了么?你若是买了,拿出红契来。若是没有红契,那便不是你的。”


    宋瑾明白了,她爹逼她拿出买婚书来,这样就能证明春云其实是他的了。


    可她那里会上当。


    一时间屋子里面吵闹不休,几个丫头拦着,老陆抢着,春云抱着宋瑾的腰大声哭泣,惹的外头的人都伸着脑袋往里头看。


    宋瑾只觉得羞愤至极。


    “岳丈。”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原来是张鸿安见着形势不对,先叫了个小丫鬟去知会季舒白。


    老陆之所以对着宋瑾放肆,那是当她是女儿,可季舒白不一样了,到底多了一顶乌纱帽。


    此刻见人进来,手上立刻就停了,站在哪里一边喘气,一边解释。


    春云本就是他陆家的奴婢,他如今正好缺个妾,年岁也到了,就想带回春云去。


    宋瑾在一边咬牙听着,这时候似乎春云值几个银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陆他一定要压过宋瑾去,一定要拿着春云给他点颜色看,好叫她明白,谁高谁低。


    “按理来说,这等小事也不必惊动你,都是下人们不懂事,还把你请回来了。”


    季舒白看了一眼宋瑾,见她怀里抱着春云,牙关紧咬眼泪汪汪地站在那里,便沉着脸走了进来。


    “岳丈大人想要个妾室,小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希望岳丈大人明白,这里不是陆家,是苏州府府衙,容不得你们这般大呼小叫。”


    老陆见季舒白脸色难看,当即就赔笑起来。


    “明白明白,我今日带着春云走了,往后便再不来打搅。”


    宋瑾一听,手上搂的更紧了。


    “春云是我的,谁也不给。”


    “啧,哪有你怎么做女儿的,不过一个丫鬟,大不了我再买一个赔你好了。况且,这春云的婚书可是我买下的。”


    季舒白一时没听多明白,春云什么时候成了老陆的人了?


    可是眼下实在不是打听的时候,于是坐在那里继续道。


    “夫人善调教,下人们伺候周到,而且我也习惯了春云的伺候,不知道岳丈可否忍痛割爱,将春云给我留下?”


    这一下倒是出乎宋瑾的意料之外,她没想到季舒白会自己要下春云。


    “这个季大人不是有许多丫鬟嘛?”


    季舒白浅笑一声:“是,但本官偏爱春云。”


    这一回季舒白没再用小婿自称,而是用了本官,施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陆的脸色难看起来,手指头互相搓着,一双眼睛在几人身上转。


    有季舒白在,他是敢怒不敢言。


    第166章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这一日,老陆空手而回,留下一个气氛十分僵持的屋子。


    春云伏在宋瑾胸前轻声啜泣着,季舒白淡淡的声音传来。


    “都先下去吧,我同夫人说会子话。”


    宋瑾的怀里空了,季舒白见她站着不动,便道:“坐来这边。”


    两人之间从来都没有这样沉默过。


    “你爹是头一回来要春云么?”


    宋瑾垂首摇头。


    “不想给?”


    “太小了,而且,不想给。”


    一只手覆上宋瑾的手背,温热的温度传来,让她有了一丝丝安全感。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宋瑾把头垂的更低了:“不想给你添乱。”


    “你我夫妻,要分的那样清么?”


    宋瑾把脑袋垂的更低,一滴眼泪砸在季舒白的手背上,宋瑾伸手抹过。


    忽然那只手捏紧了,牵着她就往卧房里去。


    床榻边,季舒白让宋瑾坐了,宋瑾坐的端正,也坐的有些远,季舒白便挪了挪,贴近她的身子。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哪样?”


    “这么胆小怕事,从前不是鬼主意很多的么?”


    似乎有心安慰宋瑾似的,季舒白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如今,我不是你的夫人了嘛,总不能还同从前似的。”


    一声轻笑传来,这话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额角:“你在这里,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宋瑾愣了愣:“谁跟你说的?我挺开心的。”


    “开心的话,怎么不像年前似的,天天乱蹦乱跳的,能笑能闹的。”


    “这里不是府衙嘛,这么多夫人,像什么样子。”


    季舒白轻轻嗯了一声:“做我的夫人,束缚很多吧?”


    宋瑾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自他怀里抬起头来:“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话来?”


    “我就是怕,怕委屈了你,怕你过的不开心,如果那样的话”


    “怎样?”


    宋瑾几乎能听见自己胸口砰砰乱跳的声音,跟她爹要春云的时候差不多。


    谁知季舒白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轻笑道:“我就是觉得你在这里住的不开心,不像在家里舒坦,甚至都不如从前在柴家过的轻松。”


    “所以我想”


    “想什么?”


    季舒白捏紧她的手:“我想你要不要回老宅住着,或者我同柴夫人商议,你继续给保保做师父娘,住在从前那个小院里。我还同从前一样,休沐了去陪你,夜里无事了也去陪你。这样你也可以轻松些。”


    “点卯那样早,来来回回岂非累死了。”


    宋瑾没有直接拒绝,心底里实际是想的,她就是不大喜欢这个地方,一言一行都要注意着,拘束的很,因此如今出门交际的也少了。


    她宁可与柴夫人听戏,也不大与各个官家夫人坐在一起玩牌。


    季舒白接着道:“要不这样,你先回老宅住着,家里只有陈妈妈一对夫妻我也不大放心,你先回去照应着。我得空就回去,你想我了就来找我,好不好?”


    宋瑾咬着唇,心底里觉得这不大合适,脑子却拼命叫嚣:回家回家回家!


    “那我先回去两日试试,若是不习惯,我再来陪你。”


    “好。”


    就这样,宋瑾决定第二日暂时回季家老宅住着。


    这天晚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宋瑾猜大约是因为马上就要分开,季舒白比以往更加热情,甚至让她觉得他的花样比以前都多了些,往日的君子模样一下松散开,整个人伏在她身上,吻了又吻,要了又要,毫无节制。


    宋瑾累的不轻,洗漱后伏在季舒白怀里却睡不着。


    她原先以为季舒白对她冷淡了些,本来他这个人就规规矩矩的,从前也没什么过分之举,就算是成亲之后也是宋瑾主动居多,轮不上季舒白主动。


    可是今晚他明显主动了许多,即使此刻抱她,也比以往紧许多。


    宋瑾觉得,他并不想让自己离开,有那么一刻她也后悔,白日里怎么不坚持一下在府衙里陪着他,而是顺着话就同意回家了呢?


    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为他考虑过。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宋瑾便在季舒白的怀里蹭了蹭。


    “我觉得,留在这里也不错,我还是陪着你好了。”


    季舒白轻笑一声,手掌摩挲着她的背。


    “你留在这里,我却要走了。”


    “走?走去哪里?”宋瑾一下抬起头来。


    “过两日我要去南京一趟,所以暂时不在这头,你要陪也陪不上啊。”


    宋瑾道:“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现在不是说了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能陪着去么?”


    季舒白摸了摸她的脸颊:“很快的,所以你就不要跟去了,等我回来了,马上就去找你。”


    宋瑾这才安下心来,重新趴了回去。


    第二日上午,季舒白特意派青杉过来送宋瑾回老宅,宋瑾嘟着个嘴不大高兴,叫几个丫鬟收拾着,自己跑去里头找季舒白。


    季舒白忙的很,他一直很忙,宋瑾进去的时候只看见他奋笔疾书的样子,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还未等她走近,季舒白已经站起身朝她走来。


    “怎么不在屋里收拾东西,跑到这里来了?”


    宋瑾觉得他今日比以往都温柔,越发小性起来,撅着嘴往人怀里靠。


    “你撵我。”


    “怎么能是撵你呢?我只是想要你高兴罢了。”


    “我也想让你高兴的。”


    “你高兴了我就高兴。”


    季舒白不擅长哄人,因此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宋瑾有一时的晕头转向,伏在他的怀里,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季舒白要去南京,宋瑾就真的回了老宅,轿子一落地,她就从里头蹦出来,双臂一张,真轻松。


    时值三月,季家的花园正是好看的时候,宋瑾乐滋滋地把适合春日出行穿着的衣裳都叫人拿出来晾晒一番,自己站在园子里选明日穿哪一件好看。


    到了夜间还带着杜鹃她们摸了两把牌,直到夜色深了才钻进被窝,直到这一刻,宋瑾才发现被窝旁边是空的,今夜她等不到人来抱了。


    “杜鹃?”


    宋瑾起身,一颗脑袋钻出帷帐:“我一个人睡唉。”


    杜鹃持着一盏油灯走来:“要不要让春云来陪你?”


    宋瑾摇头,反问她:“我这样回来,是不是不大好?”


    杜鹃叹息一声,在她床边坐下:“夫人,不是我要说你,你这样把大人丢下,实在不好。何况你如今还没有孩子,夫妻怎好分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宋瑾此时还没有说起季舒白要去南京一事,被杜鹃这样一说,越发后悔昨日答应的爽快了些。


    只是说起孩子


    她还真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那我等大人从南京回来了,就搬回去与他同住。”


    “你能这样想最好,大人待你挺好的,就是忙了些,累了些,你当多陪着才是。”


    宋瑾笑笑,她也觉得是,真的挺好的。


    在家的日子宋瑾轻松许多,开始谋算起自己的事情来,于是第二日便派张鸿安去把阿荣叫了过来,她有话要说。


    上次老陆要抢春云,叫季舒白暗暗打压了一番,回去之后发了一通不小的火,口里直骂自己这个女儿胳膊肘往外拐,连带着铺子里的伙计也没少被牵连。


    阿荣过来将这些事情一说,宋瑾倒不意外,只是问:“今年地里的艾草种的如何?”


    “今年种下的比去年还要多,约莫今年夏天可以做更多的蚊香,这可是一笔大收入呢。”


    宋瑾点头,又问:“我爹可知晓这里头的具体情形。”


    阿荣讪讪笑道:“老爹如今不大管这些事,都是孟齐带着新的伙计,又雇了几个长工去种的,老爹嫌他雇人花了银钱,又给骂了一顿。”


    宋瑾手里慢慢拨弄着茶碗盖,清脆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


    “那你觉得店里伙计,对我爹可有怨言?”


    阿荣讪讪笑道:“这个毕竟是老爹,伙计们指定服从的。”


    宋瑾面不改色,依旧拨弄着茶碗。


    “玉泉街的那间屋子也够大,今年夏天你叫那头的伙计们也做些蚊香卖。”


    阿荣愣了愣,试探着问:“是叫玉泉街的铺子同古槐街的铺子抢生意?”


    宋瑾道:“能赚钱的生意,谁都能做。古槐街可以,玉泉街自然也可以。分出去一部分生意,也好叫店里伙计歇口气。夏日里若是人手不足,咱们就买些人手,这种事情总是要人做的。”


    “至于艾草,就从地里分一部分出去,需要添加香料的那部分,大半都分去玉泉街,古槐街那头做做样子就成。”


    宋瑾就是觉得,她爹太闲又有银子,生活里没有一点儿需要操心的地方才会想着要骑在她的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她就是要削弱古槐街那个铺子的生意,等他赚不到钱了,需要依赖自己了,他也就乖觉了。


    没银子,谁都乖,古往今来通用的道理。


    阿荣唯宋瑾的命令是从,她叫办,他便去办。


    宋瑾又叮嘱,玉泉街的铺子,他要藏着些,别跑的太多,免得叫他爹发现,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所以一定要安排科考的人过去。


    阿荣连连应诺。


    末了宋瑾又问:“我娘最近过的如何?”


    “老爹不常在家,大娘倒是在厨房里头忙前忙后,辛苦了些。”


    宋瑾有想过帮她找个小丫头伺候着,可是一想她爹那德行,岂不是羊入虎口嘛?


    因此这事就这么耽搁下来,如今想想,倒是可以找个中年妇人帮着伺候着,在家里也好有个人说说话。


    她将这个打算跟阿荣一说,阿荣大包大揽地承下来。


    “此事包在小的身上,一定叫夫人满意。”


    宋瑾便叫他去办了。


    第167章 早晚都要栽跟头的


    从前宋瑾很忌讳买奴一事,执着于自己是个现代的人执念,认为奴实在过于侮辱人格,所以不肯买,觉得只要善待下人,让他们忠心些就好。


    可是久而久之她发现,奴与契约可以帮她免去诸多善意的周旋,不必通过这些来令人心甘情愿的服从,反而可以省去不少事。


    仔细想想现代社会的诸多观念,玩的不也是她那一套。


    表面是下属,实际是训奴,主打一个没有自己的生活,一切以工作为中心,久而久之便失去自我意识,唯有服从。


    这与奴,并无区别。


    原来,她已做了两世奴才了。


    这一回宋瑾省事了,直接买了几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做些苦力活已经足够,也方便管教。


    外头铺子里的事情安排好后,宋瑾便开始悠闲起来,可惜季舒白不在府衙,不然她应当会折返。


    迫于相公不在的无奈,她只好自己找点儿事情做做。


    读书,写书,和众人一起凑在厨房里研究吃的喝的。


    她想着等天气再热一些,是不是可以给季舒白做小米凉糕。


    毕竟她同柴家定好,今年夏天的冰窖开了之后,她可以日日拿到冰牌买冰,这样就可以放开手脚做冰饮了。


    这日上午,她正在厨房一边想方子,一边跟几人尝试做一道新的点心,忽然门子来报,说是柴夫人同卢夫人都来看望她。


    宋瑾几日不回府衙,忽听外头来了客人,一时高兴,让厨房里做几道点心出来待客,而她自己则先去厅上。


    论起夫人之间的关系,宋瑾与这二人倒是最熟悉,也最亲近,眼下见二人同来,很是惊喜,各自见礼后便叫坐了说话。


    “夫人最近过得如何?”


    卢夫人这样说话,倒叫宋瑾笑了起来:“姐姐怎么这么说话,几日不见,倒见外了。”


    “我是闲散惯了的,在家待着舒心。”


    “也好,在家也好。”


    卢夫人今日面色不佳,宋瑾正疑惑呢,彩棠端了茶上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家中今日可有客人来?”这回说话的又是柴夫人。


    宋瑾笑笑:“你们二人可不就是我的贵客嘛。”


    “没人来也好,清净。”


    宋瑾这会子笑不出来了,这话可不像爱热闹的柴夫人说的,再看两人的脸色,都是怪怪的,不免起了疑心。


    “这是怎么了?怎么见你们二人怪怪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卢夫人讪讪笑道:“没,能出什么事啊?”


    不知道宋瑾是不是前世见多了这类划水敷衍,如今辨别一看一个准儿,这就是有问题了。


    可是问题在哪儿呢?


    “卢大人最近可好?”


    “挺好的挺好的,我家老卢挺好的。”


    反复强调好就是不好,宋瑾一直这么判断的。


    “卢大人最近在忙些什么?”


    “额左不过就是衙门里头的那些事,不然还能有什么呀?”


    这话答了与没答是一样的,宋瑾喝茶的手不免顿了顿,忽而笑道:


    “我回来也有数日了,说起来还挺想姐姐的,我想着家里那副麻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明日带了去衙门,咱们一道继续打牌?”


    卢夫人直来直去的性子,一听宋瑾这样说,脸色立即变了。


    “好端端的,回衙门里做什么?在家里岂不是轻松自在?要不这样,咱们就今儿摸几把?”


    宋瑾又拿眼睛去看柴夫人,见她一样的不自在,便知道是有事瞒着自己,眼下只怕是问不出来了,干脆起身大声道:


    “两位姐姐有话直说吧,这样拐来拐去的,我终究要出门去问的。”


    “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卢夫人一看这架势,立即缴械:“我就说吧,别叫我来,别叫我来,我扮不来这些。”


    “所以姐姐就直说吧,不然我也是缠住不会放的。”


    卢夫人面色尴尬地看向柴夫人:“你会说,你来说。”


    宋瑾又看向柴夫人,只见她脸色尴尬:“我说了你可别急。”


    “你们这样遮遮掩掩的我才着急。”


    “那个季大人,在南京,叫给扣下了。”


    “扣下?”宋瑾有一时的没反应过来:“为着什么?怎么个扣法?”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宋瑾作为季舒白的妻子,好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她甚至怀疑,季舒白要她回家,也是为了避免她太早知道。


    两人面色都难看的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肯说。


    宋瑾一下急了起来:“二位姐姐既然不肯说,我自己找知府大人问个明白去。舒白是他的属官,这事他总得管。”


    两人一看宋瑾这是要往大了闹,立即过来拦人。


    “你别慌,你别慌。林知府已经派人去了,这事吧,难办的很。”


    “什么事儿?”


    季舒白那张嘴,跟沾了502似的,对衙门里的糟心事几乎是只字不提。


    他不肯说,她便一无所知,以至于今日事发,她还全然无知地在家研究做点心。


    “这事吧,要怪就怪我家老卢。”


    去年的时候,吴县百姓因为失去*田地而到府衙状告,原本这状纸是递到卢骏年手里,可是这案子根本就不是他能办的,于是便同季舒白商议解法。


    季舒白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一封封信件送往北京师,终于惹恼了一些人,以至于南京那头今年便招了季舒白过去,一道解决此事。


    说是解决事情,不如说是解决季舒白,人就这么一去不回了,就连消息都是吴县跟过去的百姓传来的。


    其他一同前去的人杳无音信。


    林知府知晓此事,已在四处想办法,正准备给首辅大人写信。


    二人安慰她,季舒白是首辅大人一手提拔,首辅大人又与司礼监关系交好,而南京那起子人十有八九是拜在司礼监门下才敢如此猖狂,此事只要首辅大人肯出手,季舒白定然无虞。


    宋瑾呆坐半晌,听她们二人劝她,所言不过都是首辅大人作保,必能平安归来。


    首辅大人


    “今年是何年?”


    “今年是壬午年啊。”


    “咱们这位皇帝,登基多久了?”


    “十年了,今年是万历十年,你过糊涂啦?”


    两个夫人看宋瑾表情呆滞,问的问题又是极简单的,还当她傻了,不免都担忧起来。


    “你别操心,老卢跟府衙里头的人都在想法子,就柴大员外也往京城兄长去信,季大人一定无事的,你”


    卢夫人话未说完,就见宋瑾一滴眼泪砸下来。


    万历十年七月九日,首辅张居正病逝,一场关于他的围剿便要开始了,潘晟便是因为被张居正生前举荐而在此时遭到弹劾,出仕路上又被罢官回乡。


    与之相对应的,被张居正打压十多年的海瑞被人重新想起,两年后得到启用,最终死于任上。


    此时距离七月,只有不到四个月时间,若是此时首辅大人极力保他


    完了,宋瑾想,只要他始终被认为是张居正一党,那么他的前程也几乎是废了。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怕躲过这一劫,也躲不过后面一劫。


    “我想见见知府大人。”


    宋瑾要见林知府,不为别的,她要断了季舒白最后的道路。


    他不能被救,最好最好是让首辅大人亲自责罚,罢官她也认了。


    府衙里头气氛紧张。


    本来各个衙门各司其职,季舒白既是苏州府的,又是府台衙门,可是一朝去了江宁府,便有去无回,他这个知府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可是江宁府麻烦就麻烦在跟北京师的关系,那可比苏州府近多了。


    与其在南京下功夫,不如去北京下功夫。


    宋瑾也想在北京下功夫,比如,让张居正痛骂季舒白,而后撤职。


    林知府正是忙碌的时候,忽然听见小吏来报,说是季夫人求见,他本没什么空闲,转念一想,她一个女人,只怕这时候正是慌张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安慰,便想请夫人代为接见。


    小吏出去传话,谁知过了一会子皱着眉头又回来了,说季夫人让他传话,说此事只能同知府大人讲。


    林知府重叹一声。


    当初季舒白惹这档子事的时候,他就劝过,有前车之鉴,要适可而止,偏偏不听。


    季舒白不听,家里那个女人也不听,两个犟种凑一块儿,怪不得看对了眼。


    “叫她到厅上等我。”


    宋瑾坐在厅上,端来的茶看也没看一眼,自己心里清楚,即将说出来的话有些违背大众观念,可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林知府虽心中不满,在见到宋瑾的那一刻依旧保持着还算和善的面色,见面便安慰宋瑾。


    “季夫人不必过于焦心,本官已亲自写信往北京,首辅大人一向赏识季昀,想必只要首辅大人发个话,南京那头一定会放人,至多只是个时间问题。”


    宋瑾听了更加确认,就是卢夫人刚刚说的那个路子,她便没有多言,而是起身,噗通一声跪下了。


    “唉,你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跪下了?”说着就要来扶人:“本官不是说了么?此事本官一定会管到底。”


    然而宋瑾不起。


    “妾身今日前来,确实有求于大人,我想求求大人救救我的夫君。”


    “我知道大家都认为我家夫君受首辅大人赏识,可是夫君不过小小一同知,如何能为一点小事而叨扰首辅大人。”


    “夫君办事不周,惹恼了南京那头,如今已经被人拿了,若是此时让首辅大人强权去压,必然能成。可是往后呢?难道但凡出一点事,就要让首辅大人出面么?”


    林知府愣了一下。


    “从前听闻大禹治水,说堵不如疏。如今南京那头已然恼了,之前听闻我家大人数次写信前往北京,北京不可能不知晓此事,若是首辅大人不在乎得罪司礼监,早就勒令退田了,何至于叫我家大人苦苦支撑?”


    “我知道我家大人性子执拗,不肯听劝,身在官场,这样的性子早晚都要栽跟头的。与其次次等着首辅大人来保,不如这次就叫他吃够苦头,叫南京那头消了气,与他而言,不是更好么?”


    第168章 这个亏,他今日吃的起的。


    宋瑾话说的轻松,可是这对于一个苦读十数载,好不容易熬出头的男人来说,这无异于是一场塌天大祸。


    林知府甚至要觉得宋瑾是疯了,劝她为了季舒白的前程,务必要三思。


    然而宋瑾却铁了心,直言若是知府大人不肯写信,奏季舒白失职,意欲将他革职查办,她便自己派人上京告状,大不了自敲登闻鼓,说她自己利用丈夫职权,谋害他人。


    林知府几乎被她气死。


    说不通,简直说不通,天底下哪有这样害自己丈夫的女人,也不想想就算是保下了,将来可怎么面对季舒白。


    然而宋瑾长跪不起,惹得林知府连连叹气,只得应下,只是这后果得由他们夫妻去承担。


    宋瑾听了这话没有多言,只是给林知府嗑了一个头,才自己起身出去了。


    卢夫人陪着她过来,此时正候在不远处,见她出来了忙来迎她。


    “怎么说?怎么说?知府大人答应会救的吧?”


    宋瑾一张平静的脸上还挂着泪,听了她这话后只是点头,卢夫人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指定会帮的,叫你别担心。我瞧着这几日衙门里头也不大太平,你是住在这里还是先回季家?”


    宋瑾想了想,在这里若是有什么消息的话,她得的也快些,便在衙门里住下了。


    卢夫人怕她一个人没个照应,便陪她过去,谁知还没陪着说几句话呢,她那个相公一手抓着官袍衣摆,两脚狂奔地从外头跑进来。


    “你怎么毛毛躁躁的?也不怕冲撞了人家。”


    卢夫人抱怨他,然而卢骏年此刻却没有心思去跟自己夫人计较,只道:“我同季夫人有话说,你先回去照应孩子。”


    “不是有乳母在么,我在这”


    “你先回,先回去。”


    卢骏年皱着眉头直撵人,卢夫人相当不满却又不好当面反对,只对宋瑾说晚些再来陪她,这才起身瞪了卢骏年一眼走了。


    宋瑾知他要来说什么,却是不急,只坐在那里等他开口。


    “刚刚知府大人召我们过去了。”


    宋瑾默默听着。


    “他说,他说,他叫我们联名写折子到北京参他,还说这是你的主意。”


    卢骏年说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瑾,希望她能否定自己,然而并没有。


    “没错,是我的意思。”


    “这是为何呀?眼下又不是死局,南京再怎么猖狂,总也不敢杀人的,怎么就不能等等呢?”


    宋瑾不肯等,非要参了季舒白不可。


    卢骏年气的半死:“我当初就觉得你这个人邪性,果然没好主意。你说说舒白辛辛苦苦读书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你却要毁了他的前程,你到底为的什么呀?”


    宋瑾被骂一场,委屈和惊惧混在一起,眼睛一下就模糊了,猛然站起身来道:“天底下那么多的男人,为官的才多少?若是他寒窗苦读十多年,却只有为官这一条出路,那他的书也是白读了。”


    卢骏年叫她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处来,哪有这么祸害自己相公的女子,当场气得一甩袖子。


    “我不管,我不签字,这事本就因我而起,如今我再联名,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如今舒白在南京,过的不知是什么日子,你可好,不说帮他,居然还在家里拆他的台,若是他知晓了”


    卢骏年重重哼了一声:“这个家还不如没有呢。”


    他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拦住他去娶这么个妻子,眼下看宋瑾百般不顺眼,撂下话便走,留下宋瑾在原处发着呆。


    杜鹃在一旁听见了,猜出了个大概,便过来一边给宋瑾擦眼泪,一边问: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要让知府大人联名参他呢?”


    “我很坏是不是?”


    宋瑾问了一句,杜鹃不知如何答她,宋瑾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很坏是不是?我毁了他是不是?他会恨我的是不是?”


    宋瑾哭起来便没完,杜鹃忙扶人坐下。


    “官场这些事情我不懂的,我只知道你主意大,当初若不是你,只怕我此刻还在柏家为奴,哪有如今跟阿荣做夫妻的好日子。”


    “我们过的糊涂,可你做事一定是想过的,你总有你的理由,等大人平安归来,你同他细细解释,他一定听的进去的。”


    宋瑾苦笑一声,临了临了,还是这个留在身边用来确保阿荣忠心的杜鹃来开导自己。


    “咱们去柴家。”


    宋瑾终于有了一丝力气,要再去柴家一趟,她要把柴恒上京求助的信改为上京告状的信。


    柴家的气氛不大好,门子见了先去报人,宋管事出来的时候脸上少了许多恭维,多了不少严肃,似是在担心什么。


    “冒昧前来,叨扰了。”


    “夫人哪里的话,我家夫人也担心您呢,请吧。”


    宋瑾却站在轿厅里没动,问他:“柴大官人可在?”


    宋管事道:“我家老爷今日出去走动了,想必是为了季大人的事,现下还没回来呢。”


    “可知去了哪里?我有急事找他,可否派人请他回来一趟?”


    宋管事见她焦急,一面请她先进厅里坐了,他派人去找,一面又派人到里头请夫人出来。


    那小丫头利落地到里头传话,说季夫人来了,要见老爷,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请回来。


    柴夫人猜是为着季舒白而来,疾步走到厅上,命宋管事快去请人回来。


    待把事安排下去后,才坐下同宋瑾说话。


    “夫人先别着急,夫主出去也是为了季大人一事,大家一道想想法子,总能想出来的。”


    宋瑾不知道该怎么跟柴夫人说自己那套想法,干脆闭口不言,柴夫人只当她忧心过度,无心说话,便只是陪着她,直到柴恒归来。


    柴恒交际广,又富裕,御史知府也曾是座上宾,要说出力,他确实是能出力的那一个。


    他一个商人,这种时候没有想着避嫌,而是卖力地在外奔走,对比下来,宋瑾实在不是东西,可她偏偏就要做那件事。


    柴恒那张弥勒佛一般的圆脸上难得出现严肃的神情,轿子一停帘子一甩,人便从里头走了出来,紧跑几步到了厅上。


    “夫人莫慌,在下正在想法子,兴许过几日就会有新的消息。”


    宋瑾紧抿着双唇,听见这话本该欣喜,可她依然麻木。


    “柴大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回她照旧要跟柴恒私下对话。


    柴恒支开所有下人,就连宋瑾也没带上一个人在身边,两人从侧边廊下慢慢走进花园里。


    日头晒的很,刺的人眼睛疼,宋瑾微微眯眼。


    “柴大官人,我有一事相求。”


    “夫人有话尽管讲,何用求字。”


    “我想请大官人放弃救助舒白,写一封信往京师,就说舒白办事不利,眼下宜罚不宜救。若是这封信能交给首辅大人,由首辅大人亲自责罚更好。”


    柴恒的脚步顿住了,一张圆脸上满是惊愕。


    “这是为何?”


    “大逆不道是不是?”


    柴恒没有说话。


    “大官人不在官场,与舒白又是至交,我今日说了这样的话,也不怕说一句更加大逆不道的话。”


    “舒白受首辅大人赏识,这本是他的荣幸,可他这一生仕途,若是全靠首辅大人做保,他便真的完了。”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舒白这个性子,本就是要闯祸的性子,既然要吃亏,晚来不如早来。”


    相比较宋瑾处处透着不安分的性子,季舒白那假装安分的性子才是真的可怕,不闯祸则已,一闯怕就是要丢命的祸事。


    眼下祸事已来,干脆就叫他吃个大亏,叫他那不易察觉的叛逆彻底的发泄出去,往后处事或许会周全许多,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解救呢?


    柴恒站在日头底下看着宋瑾,这个理他懂,可是宋瑾做的这个决定,他不能理解。


    有些坏事由外人来劝着做,当事人就坡下驴,一切顺理成章,她也不必做恶人,顶多是顺势而为,大家便都找到路途去理解。


    然而没人给宋瑾递那个坡,她自己走了下来,便成了唯一的恶人。


    一对夫妻做成这样,他不敢想季舒白知道后会怎么想。


    这就是他当初排除万难,执意要娶的女子,一个在他受难时,亲自打压他的妻子。


    “你可想过,此事若是被舒白知晓了,他该多难过?”


    “大官人可有想过,我做下这个决定,去劝服知府大人联名参他,还要面对卢大人的责骂时,我有多难过?”


    “可是难过有什么用?难过能救他呢?难过能让南京那头解了恨么?”


    宋瑾忽然泣不成声。


    “你可有想过,就算他今日被保了下来,将来呢?将来再犯还要大家去保他么?”


    “今日首辅大人尚在,若是来日不在了该怎么办?”


    柴恒一听这话,眼珠子瞪的溜圆,左看右看确认园子里没人才安下心来。


    “这话怎么好讲?你也不怕叫人听去。”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首辅大人身体本就不好,今日或可保他,可若是因此得罪了某些人,将来怎么办?与其等到将来四处求人,还不如叫他们今日出了气,这官今日罢了,总好过将来掉脑袋。”


    “他还年轻,将来的路还很长,这个亏,他今日吃的起的。”


    第169章 她并不在。


    相比去救季舒白,宋瑾那害人的法子执行起来就简单的多了。


    一盆盆脏水泼上去,真中带假,假里藏真,季舒白的官职放在京城里根本不够看,联名书信抵达京城没多久,季舒白被罢官的折子便下来了,连带着一起的,还有一封首辅大人批评的书信。


    消息传到宋瑾的耳朵里,像是天雷落了地,又像是得偿所愿,膝上一软,人几乎跌倒。


    那个传话的小吏见她这样,没有半分同情,倒是白了她一眼才走人。


    季舒白被罢了官,宋瑾便不能再住在衙门里了,于是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宅。


    从前进来的时候倒是风光,如今走的时候,连个熟脸都见不到。


    因为宋瑾的行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那些好奇的,气愤的,该问的也问了,该骂的也骂了,如今宋瑾要走了,也不必一个个通知了。


    现在的她,更像是过街的老鼠,人人都对她嗤之以鼻,就算有些同情的,也在自己相公的要求下不许过来。


    于是这天上午,一顶青帷小轿将宋瑾无声无息的抬出了府衙。


    季舒白往南京是三月的事情,如今五月已尽,宋瑾独自回了季家老宅,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再回小院的时候忽然见着一条熟悉的岔路。


    她想起来了。


    那回她陷害季舒白,季舒白为了暂时按下她就把她带回了家,安置在一个小小院子里。


    她记得那个院子种了好几株紫薇花,紫的粉的,很是好看。


    眼下正是紫薇花开的季节。


    宋瑾拐了路,重新走进那间极小的院子,紫薇开着,可是花下却没有交椅,也没有季舒白,更没有脸盆滚得咣当响。


    “夫人怎么来这间小院子?”


    宋瑾苦笑一声:“这里我住过,那时候我刚陷害过大人,他还抽了我一鞭子呢。”


    想起过往,宋瑾忽然轻松起来,让人搬了把椅子来,自己坐在树下开始给她们讲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事情。


    讲她是如何威胁季舒白的,又是如何跳湖的,后来是怎么把季舒白从湖里捞起来的。


    在水里抱他的时候,他的脸比自己还红呢。


    宋瑾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又讲起那年季舒白带她去看赛龙舟,自己讹他一把扇子,后来拿着扇子到宋管事面前显摆,让宋管事以为她和季舒白关系亲近,给她走后门做生意。


    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多到宋瑾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干脆闭起眼睛,坐在树下打起瞌睡来。


    今天晚上,她想住在这里,也许等第二天醒来,这把交椅上就坐了一个人,在树下慢慢悠悠地喝茶,见她出来就斥责她一句:


    “肯起了?”


    季舒白人在南京,虽是罢了官,但功名依旧在,更重要的是名声在。


    吴县的村民见他一番奔波,最后却落得个被罢官的结局,纷纷觉得对不住他,以至于离开时甚至有了夹道相送的架势。


    宋瑾本想派人去接,后来想想自己干下的那些事,此刻再去扮演关心,往后被他知道实情,只怕也是觉得恶心,还不如算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季舒白。


    他的质疑,他的愤恨,他的失望,她一个眼神也面对不了。


    于是这天夜里,宋瑾跟杜鹃要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好端端的怎么要喝姜汤?不是不能喝的嘛?”


    就是不能喝,所以才要喝,喝完病倒了,想必季舒白也会心软一些。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用上这等伎俩。


    低烧,发炎,宋瑾在半梦半醒间一日日等下去。


    南京距离苏州本就不远,季舒白乘船自水路回苏州,不日便到了码头。


    这天上午,船只靠岸,一身素衣的他身边只有一个青杉陪着下船。


    两脚踏上结实的土地,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你说,夫人见了,会不会失望?”季舒白摸了摸下巴,好些日子没有打理,下巴上已经有些扎手的胡茬。


    “不会的,夫人一向与别的女子不同,一定不会介意的。”


    季舒白却不这么想,她爱闯祸,自己没了官职,往后护她都难了。


    他还没有想出如何去跟宋瑾坦白,就遇上了来接他的柴恒和卢骏年。


    两人见他下船,都拥了过来。


    “舒白兄,没事吧?”


    “南京那头没动手吧?”


    卢骏年抓着他的胳膊,转着他的身子要细看。


    “没有,不至于如此。”


    卢骏年一听,火了。


    “我就说嘛,能有什么大事,只要周旋一下子,指定能好的,偏偏那个妇人”


    卢骏年话未说完,叫柴恒一扯袖子止住了。


    “既然回来了,那便先回家吧。”


    卢骏年在一边嘟囔:“那个家有什么好回的,我看咱们还是想想法子,该如何挽回这局势才好。”


    季舒白听卢骏年说话听的云里雾里的,一时也没多在意,只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人。


    她并不在。


    季舒白的脸上有些许落寞,无心与二人说话,仓促应付几句便要回家。


    卢骏年本还有话要说,却被柴恒拦的死死的,等人走了卢骏年才开始埋怨他。


    “你刚刚干嘛不叫我说?这事早晚他都得知道。”


    “既然早晚要知道何必非得你说出口?”


    “为什么不能?”


    柴恒叹了口气,季舒白眼下是好了,可若是没有罢官的书信下来,他好不好得另说。


    “给她个机会吧。”凭着宋瑾那张嘴,未必不能挽回颓势。


    卢骏年听了也泄气的很:“那说好了,就两日,两日之后我去问问。她不坦白,我自己也要说。”


    柴恒拿他没办法,只得说两日后他陪着去。


    季舒白招了轿子回家,开门的刘老汉一见是他,眼泪差点儿没蹦出来。


    “小主人,你可回来了。”


    “夫人呢?”


    “夫人这两日病了,在小院里呢。”


    季舒白一听病了,便猜是为自己的事情愁的,眼下也顾不得跟刘老汉说话,拔腿就往小院里去了。


    六月天气,紫薇甚好,知了不知藏在哪个枝丫里,吱吱呀呀地叫个不停,可是那个院子却不见半点儿人气。


    安静的很。


    “夫人?”


    季舒白在院子里唤了一声,一个小小身影在门内出现。


    是春云。


    人只闪了一下,又立即跑了回去,季舒白抬脚便跟了过去,迎面几乎撞上杜鹃。


    “夫人呢?”


    杜鹃惊了一下,朝床的方向看去。


    季舒白便没再问了,疾步走过去掀了帷帐。


    宋瑾身子不大好,每日一碗浓浓的姜汤像是自我惩罚一般,喝下去之后便开始低烧不止,人也迷迷糊糊的,要醒不醒,整日整日的躺着,别说吃饭了,连出声说话都是问题。


    这让她本就不易长胖的身子,此刻更像是被开水烫透的鸡,一手撸下去,身上仅存的一些肉便掉的一点儿也不剩。


    不过两个多月,宋瑾已是脸颊发黄,眼窝深陷,瘦的几乎皮包骨,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可那时候的她分明精怪灵活的很,而不是现在这样昏睡不醒。


    一股恐慌感袭来,季舒白俯下身子,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轻轻在她耳边说话。


    “阿瑾,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会害怕的。”


    宋瑾睡的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脸颊上潮湿一片,她费了好大的力气睁眼,入眼便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醒了。”


    宋瑾面上有些呆滞,半晌不敢相信,等支起身子起来仔细看时,才发现当真是有些沧桑了的季舒白。


    “阿瑾”


    宋瑾没等他说完便扑上去抱住人,一副干哑的嗓子哭嚎着,听的人撕心裂肺的痛。


    杜鹃几人见状,便都退了出去,留他们夫妻二人说话。


    可是宋瑾却没有开口,像知道早晚要被凌迟一般,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本想命人烧水,给季舒白打理干净,他那么整洁干净的一个人,如今竟成了这副潦草样子。


    奈何一副干哑的嗓子,一张口就给人即将吐血的感觉,季舒白便按下她,一面叫人烧水,一面叫人去请医官。


    他要给宋瑾看病。


    宋瑾的病再简单不过,肺火旺,一碗姜汤就足够让她烧起来,吃几碗降肺火的梨汤,再睡上几日便能好。


    问题就出在宋瑾不愿意吃,凭着一场病,苟延残喘地延续这场婚事,直到两日后卢骏年在柴恒的陪伴下到访。


    彼时季舒白已经把宋瑾抱回了他们成亲后住的那间小院,接连两日都日夜陪在身边,直到彩棠接到青杉在外头的传话,说是卢大人和柴大官人前来拜访。


    当时宋瑾正就着季舒白的手喝茶,听了这个话身子一下就僵了。


    “你先躺下睡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季舒白要走,被宋瑾一把拉住。


    “还回来么?”


    “当然,不然我还能去哪里?”


    宋瑾不能不担心,眼看着季舒白走出卧房,转身掩门时冲她翩然一笑,她的心一下沉了底,好似他再也不会回来似的。


    “杜鹃”


    宋瑾哑着嗓子叫人,杜鹃应声进门。


    “去,跟过去听听,他们都说什么了。”


    第170章 你要走,我便陪你走着。


    季家老宅的厅上,三个男人分三方而坐,面色俱是不佳。


    “当初,我就该拦着你,不该叫你结这门亲事。”卢骏年忍不住抱怨:“衙门里那帮人也不是东西,林大人叫写就真的写了,竟然不顾一丝往日情分。”


    柴恒听了只是叹气,季舒白则垂着头不肯接话。


    “按理来说,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本不该置喙,可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若不是她,你兴许还可保住一官半职的,岂会是今日这般处境。”


    季舒白将头垂的更低。


    卢骏年本是一肚子的火气,见他这样也知他难受,有心收敛。


    “我也不是要劝你休妻,我只是觉得,你那个娘子吧,她脑子里头有反骨,什么不该做她就做什么,早晚都要给你惹麻烦。”


    “你往后对她,别太纵容,总要叫她收敛些才好。”


    说完也不再多留,起身便要告辞,柴恒跟着起身,却停在了厅上,自袖中摸出一封书信来。


    “这是你离开时留给我的,如今我还给你,夫妻一场,好好商量着来。”


    季舒白接过那封信,攥在手心里,看着两人的轿子自天井中离去,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虽然一直知道宋瑾行事乖戾,不走寻常路,但他始终认为宋瑾心中有自己,却没想到如今要求知府大人弹劾自己,害的自己被罢官的人竟是她。


    他捏着信往内院走去,短短一截路竟走了许久,及至走到分岔路口时,忽然想起到家那日,宋瑾便是住在那间小院里。


    当时他以为她是思念从前,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分割。


    她要跟他分割开来。


    季舒白拐进了岔路,走进那间空无一人的小院。


    紫薇花盛,蝉鸣不止,季舒白的心却如坠冰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宋瑾,干脆瘫坐在台阶上。


    “大人”


    杜鹃跟在身后进了来,季舒白听见声音却只是闭上了眼。


    “拿酒来。”


    杜鹃折身出去,等回来时手上已经端了一壶酒和酒杯来。


    季舒白身边也没有桌椅,便只摆在阶上,杜鹃蹲着替他筛酒。


    季舒白松开抓着信的手去接酒杯,一饮而尽,连饮数杯。


    杜鹃刚要开口劝,就见季舒白又闭了眼。


    “让我静静。”


    杜鹃只得退出去,余光瞥见地上那封信。


    从前阿荣教过她几个字,信封上的字也不复杂,她认出来了一部分。


    是给宋瑾的。


    宋瑾原是坐在床上等着,可是候了半晌不见人回来,便叫人帮她穿衣起身,刚要出门就见杜鹃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上还攥着一封信。


    “大人呢?”


    杜鹃张了张唇,不知该如何答她,宋瑾便要过来抓她手里的信,却被她往背后一收。


    “夫人,还是等大人回来吧。”


    “他们说什么了?”


    杜鹃越是不肯说,宋瑾便越是担心,拖着病中的身子就要过来抢信,杜鹃怕摔着她便没敢躲。


    信是给她的,封口并未封住,她急急打开,开头两个字便已叫她震住。


    那是一封休书。


    似乎也不必再往下看了。


    季舒白坐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淡淡紫薇花在湛蓝的天空里摇晃,不禁回想起当初来。


    那个时候的宋瑾有多坏,心思有多毒,竟会用那种法子来威胁自己。


    可是再一想,她不还是把那张纸扔进了灶膛,空无一物地来威胁自己么?


    她从始至终都在赌,赌自己是个好人,是个会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那个人,从未真正想过要去害他。


    那现在呢?


    季舒白胡思乱想着,却想不出答案来,只得又猛喝一杯酒,直到彩棠跌跌撞撞地找过来。


    “大人,大人,夫人要走了。”


    宋瑾决定离家,带着休书彻底离开季家。


    季舒白连信都写好了,她也不必当面再去说了,既然大家心里都有了准备,何必当面撕破脸,体面一些不好嘛。


    都说爱使人勇敢,宋瑾只觉得爱使她怯懦。


    怯懦到不敢在季舒白面前承认自己做下的事情,不敢命令他收回休书,甚至不敢跟他告别。


    她让杜鹃和春云收拾东西,整理的时候才发现要带走的东西远比想象的要少。


    那些昂贵的嫁妆,不过是柴家看在季舒白的面子上帮她充体面的,宋瑾自己万万买不起,此刻既然要走,自然也没有带走的道理。


    想到这里,宋瑾便把手上那足斤沉的分心放回了桌上,所有陪嫁首饰统统不带。


    至于衣裳,等她做回了食铺里的厨子,也是穿不上了,而且也都是季舒白给她的料子裁了,她也全留下了。


    只有一件,杜鹃捧出那年冬天季舒白送她的暗玉紫的短袄和褶子裙,正要往箱笼里头装去,却被宋瑾拦下了。


    “这些,都不必带了。”


    “那咱们”


    那就没什么可带的了。


    “我嫁来时有些现银嫁妆,将那些现银称出来就好。”


    杜鹃心中叹息,却也明白宋瑾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好出去准备称银子。


    结果刚走至院中,就见季舒白红着眼睛冲了进来,二人几乎迎面撞上。


    季舒白今日怒气冲天,一把就将眼前的杜鹃拨开,直奔进屋里,迎面便看见了桌上的箱笼,和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宋瑾。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了上来,他伸手便将箱笼里的衣物抓出来扔在地上。


    没有一件是他给她裁的,就连那些首饰,她也一件未带。


    她把关于他的一切,连带他这个人都扔在了这座老宅里。


    走的真是干净。


    季舒白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你当真是绝情。”


    宋瑾咬着唇,不说话,只是捏紧了手上那封信。


    季舒白一眼看见,伸手便要来夺,却被宋瑾躲开了,然而季舒白并没有放弃,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揪过来,没有半点儿怜香惜玉之情地来抢那封信。


    宋瑾哪有力气同他对抗,胳膊被抓的发痛却不撒手,他便就着宋瑾的手一把将那封信撕成两半,又将自己手里的那半狠狠摔在地上,接着又来抠她的手心,非要将那信抠出来不可。


    宋瑾的手心被抠的发痛,眉头紧紧皱着,却倔强地不肯撒手。


    季舒白今日也犟了起来,一边抠她掌心一边责问她。


    “明明是你让他们写信诬告的我,怎么能够不给我一个*解释就要离家?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回来两日了,你只字不提,如今我知道了,你一个字都不给我解释,凭什么?”


    “我是你的相公,你的夫君,不是你养的猫猫狗狗。你什么时候做事能同我商量一下,事情做完了能同我解释一下。我明明没有怪过你什么,你为什么要一副比我还委屈的样子?”


    “我丢了官职,想到的是以后你再闯祸我怕护不住你了,可你见到休书,都不来问我一句为什么就要离家,你凭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问问我为什么要写下休书,你为什么不来骂我不负责任,你为什么那么狠心,一句话不留就要把我扔下?”


    “你凭什么这么欺负我?”


    季舒白骂了一阵,那只攥着一半休书的手忽然松开,转头去看宋瑾时,两人都已经泪流满面。


    季舒白也顾不得那半份休书了,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你给我一个解释,你给我一个解释好不好?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你的。”


    宋瑾在他怀里哭的发颤。


    “我是真的觉得,这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好的。”


    一场冲天怒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降下了。


    季舒白命人将衣服全都收拾进柜子里,回家的事不许再提,那撕成两半的休书也叫他就着蜡烛一把烧了个干净。


    宋瑾看着他做的这一切,甚至不敢相信他就这么原谅了自己。


    “今日天气不错,就是热了些,我们到廊下坐了喝茶好不好?”


    季舒白擦干净自己的脸,又帮宋瑾擦脸,故作平淡的语气,佯装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争吵,没有休书,没有诬告,只有宋瑾的解释和自己的原谅。


    宋瑾持续低烧,昏睡了几日,骨头都快散了,在跟季舒白争抢一回后早没力气站着,听他这样说却忽然折腾起来。


    像是被忽视的小孩子忽然得到一份爱,于是开始索取更多。


    她整个人歪进他的怀里:“我想去那间小院喝茶,那里有紫薇花。”


    “好,”说罢将人一把抱起:“你若是喜欢紫薇,下回我叫人在这间院子里也种上。”


    宋瑾道:“你身上有酒气。”


    两人误会解开,季舒白心情大好,抱着宋瑾边走边道:“刚刚被一个女子气的不轻,所以喝了些酒。”


    “我也要喝。”


    “不许。”季舒白沉下脸来,佯装生气道:“你喝了又该胡乱亲人了。”


    “这里又没有旁人。”


    “不许,你病好了再喝。”


    宋瑾一听这回似乎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便丧气地歪在他的肩头,过了会子幽幽飘出一句话。


    “坏东西,欺负人。”


    季舒白听她撒娇,倒有些得意起来,脚步更轻快了些。


    小院里添了两把交椅,一张矮几,上面茶酒各一壶。


    杜鹃悄悄过来问,要不要给她煮梨汤。


    宋瑾想如今已是没有装病的必要,便点头叫她去煮了,她则躺在椅子里,缓缓闭上了眼。


    过了不知多久,身上渐渐热了起来,热的宋瑾想睁眼却又睁不开,只能半眯着一双眼睛往外看。


    院墙,天空,微风中摇晃的粉色紫薇花,和她发烫的身子


    眼前的景象有些眼熟,却又不完全一致,她费力地扭头去找人,却没看见一个人的影子,就连那把交椅里也是空的。


    记忆里的和解是真的存在么?


    “舒白”


    宋瑾喊了一声,没人应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再度穿越,因为自己毁了季舒白的前程又一次受到惩罚。


    “舒白”


    一声大叫后,她听见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接着在月洞门里看见一个人跑了过来。


    “我在的,我在的。”


    宋瑾睡了会子,季舒白闲来无事便想去那头取几本书过来,结果中途宋瑾醒来,见身边无人,吓出一身的冷汗。


    “你去哪里了?怎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你别怕,我在呢。”


    季舒白拍着宋瑾的背,将人揽在怀里。


    “做噩梦了么?”


    宋瑾惊魂未定,紧紧揪住他的衣摆,轻轻点头。


    “阿瑾,我想了想,我们搬去山里住吧?”


    他想,宋瑾眼下遭人误会,自己又被罢了官,闲言碎语指定少不了。再加上宋瑾的身子又不好,天气也渐渐热了,与其在这里要见许多人,回答无数问题,还不如进了山里自在。


    “柴家有一间避暑用的山庄,里头风景不错,我去同他们说一说,今年夏天住一夏定然没有问题。我们安安静静的养身子,不去想那些事情了,好不好?”


    宋瑾伏在他怀里问:“你陪我一道么?”


    “那是自然。”


    季舒白办事利落,第二日便去了一趟柴家,回来的时候便吩咐下人收拾东西,择日便进山避暑,也给宋瑾养身子。


    要带去的东西不算少,至少比宋瑾要离家时的东西多了许多,诸多下人也都跟着一块儿过去,只留下张鸿安和刘老汉在这头守着,有事便进山去找他们。


    于是六月中的一个清晨,两顶小轿从季家出发,后头几个脚夫挑着担子,一群人便往山里进发了。


    宋瑾自打停了姜汤,开始喝梨汤之后低烧便止住了。这日在轿子里坐着出了城,从人声鼎沸换到蝉鸣不止,她便好奇地掀开轿帘去看。


    入眼皆是绿色,是似曾相识的模样。


    宋瑾轻轻一笑,伸手招了一下,杜鹃便凑了上来。


    “怎么了?”


    “我想下来走走。”


    杜鹃应了一声,紧走几步追上前头的轿子,不大一会儿大家便停了下来,春云掀帘扶她下来。


    “怎么了?”


    季舒白往回走了几步,当她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下来走走。”


    季舒白听了便笑,一只手朝她伸来:“我还当你想骑马了,还在想今日怕是不能如愿了。”


    宋瑾笑着搭上他的手:“如今我也不敢上马,只是觉得眼下景色就很好,我下来松快松快。”


    季舒白看她心情好,脸上一扫前几日的病气,自己便也跟着心情好起来。


    “你要走,我便陪你走着。”


    季舒白不是擅长甜言蜜语的人,可就是不擅长的人偶尔说出一两句动情的话来,总是叫人欣喜不已。


    宋瑾抬头看向季舒白,他依旧高大,头上带着玄色方巾,一袭绿色缎地的曳撒,脸上也梳洗干净,当日的疲倦沧桑一扫而空,如初见时一般潇洒。


    她轻挪脚步靠近季舒白,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田地里。


    “我们买些地好不好?咱们去种番茄,我会做一道番茄炒鸡蛋。”她踮起脚尖,靠近季舒白的耳朵说悄悄话一般压低声音:“是甜的,你会喜欢的。”


    季舒白一听,便咧开嘴笑了,也伏在她耳边轻声问:“那我今年夏天还能吃上黎朦糕么?”


    宋瑾笑着点头,带着他畅想起未来。


    她要买地种番茄,要搭个小院子养鸭子,要赚钱修缮老宅子。


    季舒白没了乌纱帽,她反而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两人手牵手慢慢往前走着,脚步越贴越近,近到最后宋瑾的脑袋都能擦到季舒白的胳膊,于是干脆贴上去,闭起眼睛,由他牵着往前走。


    “我好像闻见花香了。”


    季舒白的声音近在耳边:“是什么花?”


    宋瑾摇头:“不知道,就是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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