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白好歹一方官员,打小也是护在手心里,金贵无比地长大。
又不像穷人家不讲究礼数的小孩,光着膀子野地里跑,那片胸膛只怕就没见过阳光,自然白皙。
叫宋瑾不知力道的一扇,红的尤为显眼。
扇就罢了,红也罢了,季舒白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娇嫩”一词怎么就跟自己扯上关系了。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话?”
宋瑾痴女样盯着胸口,第一回吃上,还是这么好的,心思能正么?
季舒白震惊的还在后头,宋瑾一脸砸向他的胸口。
这胸膛,她先埋一埋再说。
季舒白简直被她气笑了,索性倒在床上,双手抓住宋瑾的肩头,直接将人高高举起。
“你到底知不知羞?”
“你不是说我是妖精嘛?妖精不懂这些,只知道喜欢就要贴贴。”
季舒白:“”
贴贴
宋瑾真的是贴贴,整张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你真的是”
好色之徒。
新婚之夜在极为诡异的气氛里度过。
季舒白被扒去上衣,临睡前,宋瑾熟门熟路地拽着他的胳膊放在颈下,整个人滚进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喊他贴床的那只手抱着自己的肩,拉着另一只胳膊搭在腰上,自己的手则伸向他的背后,一条腿强势地滑进他的腿缝里。
一切做的自然又流畅。
季舒白隐约觉出不对劲来。
“你怎么会这些?”
这个睡觉姿势,怎么看也不像刚出阁的少女会做的。
宋瑾被问了一句才发觉自己做的太“熟”了,熟到让人起疑心,于是闭眼装睡。
季舒白哪里肯放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宋瑾使力对抗,一张小脸上不多的肉也被捏的挤了出来。
“说,哪里学来的?”
宋瑾转动眼珠子,这还用学么?P站都不用上,看看偶像剧她就能学会。
可是怎么跟季舒白解释呢?
“那个杜鹃同我说的。”
“杜鹃?”
婚前少女与少妇谈话取经,提及婚后房事,这理由似乎很正当。
季舒白将信将疑地松开了宋瑾的脸颊,宋瑾一高兴又埋了进去。
“你要抱紧我。”
宋瑾教他。
第二日一早,宋瑾是被推醒的。
天刚蒙蒙亮,她昨夜痴缠玩闹太过,根本起不来身,季舒白已经在穿衣了,她还躺在被窝里,害的杜鹃一个劲儿地摇她。
“夫人?夫人,快起床,今日咱们可有的忙呢。”
宋瑾一个激灵睁了眼,一摸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老爷已经起身了。”
“哈?”
宋瑾不是惊讶于季舒白起身了,而是惊讶于杜鹃叫季舒白老爷。
“不许叫老爷。”
宋瑾一听老爷二字,就想起大红灯笼高高里那个始终不露面吃人不眨眼的封建老男人,她可忍不了季舒白年纪轻轻就变那样。
季舒白正由丫鬟们伺候着穿衣,原先这些都是青杉来做,如今宋瑾来了,他自然不好再进来。
此刻听了这话也好奇起来:“为什么不许叫老爷?”
“把你叫老了。”
季舒白嗤笑一声,坐到床沿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玩笑似的问她:“夫人很在意我的年纪啊?”
当初招婿就要年轻漂亮的,如今看来不是没有原因。
又好色,又闹腾,样样都对上了。
只可惜,自己是个第二日起不来床的。
“你不老,是被叫老了。”宋瑾否认。
季舒白听她狡辩,手上捏着她的脸晃了晃:“快起身穿衣,我们先去祠堂祭拜,今日有你忙的。”
宋瑾嘿嘿笑着起身穿衣洗漱装扮起来,出嫁前在柴家打的那副金丝鬏髻并金镶宝的头面终于派上了用场。
就是对头皮不大友好,勒的她眉毛都快吊上去了,一头的硬通货,又贵又重。
“明日咱们能不梳这个头了么?”
季舒白听了这话走过来看,确实瞧着陌生:“不喜欢的话,过两日不见客的时候就换了吧,都随你。”
宋瑾笑着应了,换上了一身大红遍地锦妆花通袖袄,下面着一件翠蓝缎地褶子裙,款款转过身来。
“怎么样?”
季舒白坐在一边太师椅上,见她戴着金镶宝满池娇分心,翠云钿儿,三对花头簪插的满满当当,一对金镶宝祥云纹掩鬓,耳边一对金累丝宝葫芦耳坠子。
眉毛才绞过,新月一般悬在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上,鼻头挺翘,下巴尖尖,一点红唇配着一身艳色新衣,转着圈儿问他怎么样,害的背后窗户里透进来的一道道光忽隐忽现,眼前景象竟不真实起来。
季舒白原本有些翘起来的嘴角忽然就平了下来,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场景竟是那年冬日大雪地里,长街上她浑身是伤地跟自己犟嘴,恐怕那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用非常手段了。
心猛地一收,他伸出手,示意宋瑾过来。
她便伸手搭了上去。
宋瑾在柴家住了些日子,婚前又特意保养过,如今的那双手比从前要细嫩不少。
他捏着那双手,轻轻揉搓着。
“好看,你一直都好看。”
“你胡说,从前哪里好看了。”
“我觉得好看就是好看。”
宋瑾咬着唇扭了下身子,跑开了。
今日要忙的第一件事是祠堂祭拜。
二人先乘轿去季家祠堂,临出门前季舒白不放心地在天井里叮嘱,规规矩矩地把这事过了,今日可不许甩脸色。
宋瑾则在想,自己在季舒白眼里就这么没眼力见么?
不至于吧?
可转念一想,即使这样,他还是把她迎进门了,那她也就不去计较了,夹着嗓子甜甜答应了。
祠堂祭祖,宋瑾和季舒白都要在叔父季鸿泰的引导下上香,告知祖宗有新人进门,接着是一番训话。
宋瑾跪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身子岿然不动,一番训导左耳进右耳出一字不留,全然不管季鸿泰那不善又无奈的眼神。
倒是有一个人她有些在意,着意去瞧却没瞧见,后来想想才发现裴姑娘姓裴,自然不会出现在季家祠堂里,也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不知道她心里如今作何感想。
可是今日没有时间给宋瑾去伤春悲秋,她忙着呢。
从祠堂回来的时候,季家老宅已经忙成一片,今日这顿宴请才是正式的宴请,各路达官贵人,绅士地主,苏州府里只怕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都要到齐了。
一时间,冷清许久的季家老宅忙的仿佛要燃起来一般。
席开两面,男女宾客分开,季舒白那头不少官人,宋瑾这边就少不了夫人,她今日有的应付了。
她倒不担心旁人,唯独担心那个在祠堂里瞪着她,怪她抢走自己外甥女相公的婶婶,不知今日可会为难她。
时辰一晃已到巳时,门子来传,说柴家夫妇到了。
宋瑾是新妇,对这里的诸多客人并不认识,婶婶对她没有好脸色,因此季舒白早早请了柴夫人过来帮忙。
这种场面,她是见惯了的,宋瑾顿时安下心来。
柴夫人对她比从前更殷勤,进门就拉着她的手。
“瞧瞧,瞧瞧,我就说人靠衣装,这一身穿着才有个夫人样嘛。”
宋瑾笑笑,觉得她说的有理。
所谓第一印象,不是谈吐气质,而是衣着,是她头顶好几斤重的大金子。
等宴完客她第一时间就要卸了,累死了。
季舒白给她备了四个丫鬟,分别取名彩棠,青萝,绿竹和紫嫣,进门之前都是交给柴夫人调教过的。
“我听说你进门前带了一个从前在柏家大奶奶那头的贴身大丫鬟,想必要比这四个机灵稳妥些,这样也好,干粗活的若是不够,往后再添些。”
宋瑾倒是想,六个丫头,可不是够够的么。
然而柴夫人却道:“你如今是夫人,不同以往,难道还要事事亲力亲为?从前季大人一个男子,事事便宜。你是夫人,往后里头要管家,外头要做生意,里里外外都要用人,若是人手不够是万万不行的。”
宋瑾听了便不再坚持,微笑道:“多谢夫人指点。”
柴夫人听了很是满意。
宋瑾一时还摆不出管家夫人的架子,依旧亲和,倒是让柴夫人觉得一如往昔,将来更宜相处。
这日季家三千珠履宾客盈门,宋瑾由柴夫人引领着,一一见客。
柴夫人交际广,就连知府夫人都是座上宾,若是她不认识,那便是别人的问题了。
这一举动引得婶婶林氏相当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季家当年在苏州闹得动静不小,加上季舒白后来得了功名,身在官场,人品又不错,便导致他们这一支如今落得一个遭人唾弃的下场。
这等场合嘴上不言,心里却是清楚,各个都在笑话她,索性坐在一边不去发言,这反倒给宋瑾省去不少事。
她以为她会阴阳怪气,可转头一看,这几桌子夫人,相公不是带乌纱的,就是有功名的,再不济也是有钱的,她实在没那个底气出来挤兑人。
这一群人里,宋瑾只认识知府夫人。
当初公堂后头,就是她劝的自己少说话,咽下这口气,总比闹大了惹得满城风雨的好。
宋瑾听了,事后想想其实很感激林夫人,赢不了的仗早日投降便是止损,因此酒席之上难免多聊了几句。
倒是林夫人,对她印象不错,最重要的是当初挂在陆家食铺的那几道题,她也曾做过,费了不少的功夫才琢磨出来,可惜速度终究是慢了,没能换到鸡。
这话说的一桌子都笑了起来,宋瑾也跟着笑,如今的她从不避讳自己家奴的出身,更不避讳陆家食铺厨子的出身。
无论过去如何,她今日都是季舒白的妻子了。
她想,等一切妥当,她得先去见一个人。
第152章 “贴贴要贴贴”
宋瑾这一日很是高兴,不知不觉就饮多了酒,多到席未过半她便晕晕乎乎站不稳当起来。
迫不得已,她早早退了席,柴夫人则接替了她,为她做招待。
杜鹃带着彩棠把脚步还能挪动的宋瑾往院里抬,宋瑾一路颇不甘心地大着舌头嚷嚷。
“老娘当年,可猛了,可猛了,现在,现在像个菜鸡”
“换做从前,我一定,一定是最后一个,倒下的,现在现在,垃圾”
两人顾不得宋瑾嘴里毫无逻辑的豪言壮语,叫春云赶紧去厨房里取一碗醒酒汤过来。
今日有席,定是备下了的。
宋瑾回了屋子便倒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杜鹃抱住她的脑袋,替她把沉重的头面卸下来,好叫她睡觉。
一绺发丝垂下来,宋瑾还在那里嘀咕。
“我以后不喝了不喝酒了,不好喝”
“不好喝你还喝这么些,我瞧你也是不该喝,往日也不见你贪酒,怎么今日就喝了这许多,还好没有吐出来。”
宋瑾哼哼唧唧地说不清楚,一碗醒酒汤还没来得及灌下去,人已经睡着了。
两个丫头爬上床,艰难地帮宋瑾把一身昂贵衣裳解下来,只留一身大红底衣,这才把人摆好了睡觉。
宋瑾这头醉倒了,季舒白那头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睡着不到半个时辰,季舒白就被青杉和卢骏年扛到了后院门口,春云赶紧进来喊人来接。
卢骏年笑呵呵的:“老光棍脱了寡,大家高兴,一不小心给他灌多了些。”
季舒白再醉,也比宋瑾好些,进来时还能看清床上躺着的自家娘子。接过春云递来的解酒汤,坐在床边,由人解了衣裳才躺下。
姿势一如昨夜。
胳膊垫在宋瑾颈下,一手搂住腰将人抱紧,长腿一掀,就压住了宋瑾半个身子。
杜鹃在床边见了眉头一皱,宋瑾的脑袋都埋的看不见了,都不知能不能通气,就听见季舒白在那里嘀咕。
“贴贴要贴贴”
一个吻落在宋瑾的额上,无知无觉。
杜鹃叹息一声,谁能想到人前的端方君子,睡觉竟是这个姿势,若是杜鹃知道宋瑾把罪魁扣在她的头上,只怕下巴都要惊掉了。
只是眼下她没工夫去在意这些,放下帷帐,叮嘱春云在屋子里头守着,前头两边虽都有人照看,她也要去盯着。
这院子里能管事的人,还是少了些。
这一场宴席在没有主角的情形下直闹到午后才算歇了,宋瑾和季舒白二人无一要醒的意思。
青杉和张鸿安在前头忙着指挥人打扫,后头杜鹃带着丫鬟们把贺礼一一清点,只等两个主人醒来看如何安置。
黄昏时刻,季舒白率先醒来,睁眼就看见宋瑾在他怀里捂出一头的汗来,鬓角发丝缠缠绕绕地粘在红润潮湿的脸颊上,一时玩心大起,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见毫无反应后又捏了几把,那人依旧睡的沉。
季舒白轻笑一声,单手掀开帷帐,见春云就在外头,吩咐道:“绞块湿手巾来。”
宋瑾睡出一头的汗来,季舒白帮着擦了*擦,那人哼唧两声,翻身继续睡了,季舒白只好放下人,自行洗漱。
这头刚收拾好,青杉就把理好的贺礼清单递了过来,季舒白扫了一眼。
“往后这些交给夫人便好。”他一向不爱管这些。
青杉便转交给杜鹃去了。
宋瑾睡至天黑才醒来,又渴又饿又热的,全身黏黏糊糊,骨头跟在醋里泡了三天三夜似的酸。
“春云”
一直候在外头的春云听见声音就来掀帷帐,见人醒了忙唤杜鹃。
宋瑾无力地摆手,要喝水,要吃饭。
都来不及洗漱,宋瑾饿虎扑食般吃了一大碗饭,饶是如此,还是要添。
已经吃过晚饭的季舒白优哉游哉地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怀疑自己娶了只饕餮回来。
宋瑾叫他看的不好意思,可嘴巴却停不下来。
“你别看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吃?也不见你长肉。”
说话间伸手捏了把宋瑾的手腕,细骨伶仃的,摸着叫人觉得可怜。
“多吃些吧,不够叫人再给你添。”
宋瑾嘿嘿笑了,谁知刚吃完饭便来了活,杜鹃将贺礼清单递给了她。
“这里是咱们成亲时各方送来的贺礼,另外家里还有一些田产,外头两间收租的铺子。我不爱管这些,往后这些事务都交由你来打理。”
宋瑾小学生一般虔诚地举起手来,两眼放出精光。
“我爱管,多多交给我管。”
宋瑾粗粗翻看了贺礼清单,第一反应竟是:“咱们买些田产吧,刚好你是进士。”
言外之意便是:咱们不用缴税了。
毫无预兆地额头挨了一个弹指。
“我在苏州为官,你要在我名下置办苏州的田产?”
宋瑾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季舒白吩咐:“杜鹃,这些事情你可明白?”
杜鹃忙不迭点头:“奴婢明白。”
“往后你盯紧她,不许她钻进钱眼里头去。”
说完瞪了宋瑾一眼,宋瑾这才反应过来,为官者不可在就任地置办田宅产业。
“我错了。”态度和要置办田产一样虔诚。
季舒白轻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嗔怪一句:“嫁于我饿不着你。”
下午二人都是睡过的,此刻都有些睡不着,索性一同往院子里头纳凉去。
宋瑾出门前随手捞了一把喜鹊登枝的纨扇,季舒白则捞起了她的手。
季家老宅宋瑾来过多回,对这小院再熟悉不过。
此刻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
往后宋瑾要接触官家夫人,言语不要出格才好,需要她收敛些。
柴夫人在苏州交际甚广,往后可以多多来往。
对于季舒白交待的这些,宋瑾并不反驳,一一应下。待走近湖边凉亭时,往日景象一一呈现,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好意思笑。”
二人不约而同的想起那日宋瑾从亭中一跃,威胁季舒白的场景。
宋瑾笑意更甚:“你当日若是早早从了我,哪有后来的许多事?”
“你也不怕出了意外,若真是那样,岂非后悔死。”
“我水性好着呢,倒是你,自己不会还往下跳,也不怕出了意外。”
季舒白听了道:“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你心疼啊?”
季舒白睨她一眼:“好好一个女子,溺毙在我家荷花池中,你以为这事很小么?”
说罢一甩手,还真的生气了。
气性真大。
“好了好了,我当时是走投无路了嘛,这才新婚第一日,你就要给我甩脸子了嘛?”
季舒白是又气又心疼,被她委屈巴巴地一说,心疼就占了上风。
“好了,过去的事情咱们不提,往后可不许这样了。”
“知道的知道的。”
宋瑾主动拉上季舒白的手,二人继续往前走着。
“院中灯盏似乎多了些。”
“家中有了女主人,自然要比从前讲究些。”
待走至亭中的时候,宋瑾瞥见一样熟悉的物件。
“这盏灯你还留着呢?”
这年元宵时,宋瑾手里的那盏绢灯叫一个炮仗给炸破了好几处,当时季舒白给带了回去,还未修补好宋瑾便出了事。他心中愧疚,便没敢再送还,竟一直保留在家中。
此刻正在桂香之中随风荡漾。
她打量着那盏灯,破损的几处用与边框同色的蓝色丝线绣了梅花,每一个洞就是一朵花,形态各异,描出一枝梅的样子来,竟不觉得突兀。
“好心思呀,是你想的么?”
“随手画了几笔,请荣家绣坊的绣娘帮着绣出来了,可还满意?”
宋瑾点点头:“满意,很满意。”
提起荣家绣坊,宋瑾忽然想起红杏来。
“我有一块绣样,样子不大,打算找个匠人帮着制成插屏。”
季舒白直言简单,等闲了下来让青杉去找个匠人,他熟悉的很。
宋瑾同意了。
深秋残荷,连萤火都隐藏不见了,夜深时候凉风渐起,二人才回了屋子,
季舒白放下衙门里头的事务,三日后一道随宋瑾回门,陆家食铺热闹了一场,宋瑾几乎能看见老陆嘴里头的那颗牙齿。
如今他倒是父凭女贵了。
八月里正是忙碌的时候,季舒白没有陪宋瑾在老宅住多少日子,便带着她搬去府衙里头住下了。
自此,宋瑾过上了抬头官夫人,低头官人的日子,叫她好不拘束。
季舒白要忙上一个多月。
早晨天色未亮,他就起身梳洗,去衙门里点卯。
宋瑾有了杀鸡的习惯,倒也不赖床。
白日里季舒白事务繁忙,他这个官职事关税务,没得偷闲,至多可以回来午歇一下,下午一直忙到天黑。
这个时候,宋瑾多数时候补觉,偶尔跟夫人们闲聊。
她们爱玩些骨牌,说些熟悉的事情,宋瑾又不大懂,只顾在一边听着。
此时正是春税完结的时候,天黑了也难见季舒白的影子,宋瑾只能过去陪着吃晚饭,然后他进了书房又是一阵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又累的不行,洗漱完毕沾了枕头一把拥住宋瑾就睡。
“等我忙完这阵子就会好起来的。”
他亲了亲宋瑾的额头,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起来。
宋瑾瞬间明白为什么衙门里会需要奶茶了。
换她,她也需要。
一个新婚女妖精,快被熬成小道姑了,满脑子的理论知识,愣是找不到机会去好好实践,心里好不痛快。
人一旦不痛快,就想找个地方发泄,于是宋瑾想起了一位旧人。
这天上午,宋瑾也不先递话送帖,领着杜鹃春云和张鸿安就出了门,不偏不倚地路过了柏家大门。
张鸿安去敲了门。
宋瑾摇身一变,从家生子蔓草成了季夫人,要来见一见这位昔日旧主。
她倒要看看,所谓不成文的规矩在乌纱帽面前,是不是还能耍的起来。
第153章 “以后我会护着你的。”
季夫人的忽然到访,让文雅这位旧主身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可不是个善茬,往日她没少苛待,大婚过后没多久就忽然到访,谁知道她要来挑她什么毛病,慌忙命下人收拾妥当出来迎客。
宋瑾侯在厅里上首,座下是她往日碰都不给碰的黄花梨螭纹浮雕太师椅,喝着往日在这柏家只闻过味的黄芽茶,过了半晌才看见文雅从里头匆匆出来,行礼拜见。
宋瑾莞尔一笑:“二奶奶,许久不见了。”
柏笑南是次子,文雅是二房的奶奶,只因柏家爹娘早丧,兄弟分家,文雅自然就成了这院里的大奶奶。
全家都这样称呼她,如今宋瑾一来,便唤她二奶奶,似是在提醒她一般。
文雅面色惨白,不敢多说什么。
“今日不请自来,是否扰了二奶奶?”
别说文雅了,就是宋瑾往日在家,若是没有客人,她懒得出院子,那着装打扮难免“风流”起来,只是到了府衙里头住后不得不收敛些。
想来让自己候了许久,便是在梳妆打扮上了。
“夫人肯光临寒舍,是老身的荣幸,岂有搅扰一说。”
宋瑾冷笑一声:“我怕二奶奶还惦记的那旧日的规矩,要我站在下头伺候呢。”
文雅一听,噗通一声跪下了。
“夫人这话折煞老身,老身岂敢。”
宋瑾斜倚在扶手上,看着文雅跪在厅里,双肩颤抖,后头丫头小厮一道跟着跪了,忽然觉得这样好没意思。
只是一想到当初柴房里的那顿打,叫杜鹃抽的那顿嘴巴子,这后院里的伤痕游行,她不禁怒火中烧,坐在上头一言不发好一会子才问。
“家中两位姨娘可在,今日难得来一趟,一道见见吧。”
赵依柳一向端庄温柔,不知是不是文雅在柏元槐住进来后收敛了些,三十有余的年纪竟显少女之态。
面颊丰盈红润,见着宋瑾便带着盈盈笑意,款步走来施礼。
倒是叶问芙,一张艳丽无双的脸,今日又着意多添了几支大红绒花簪子,叫她刚满二十的年纪,显出一股成熟的风韵来。
行礼时偏偏又爱侧些身子,看人时眼尾一挑,尽是魅惑。
宋瑾想,得亏自己是个女人,若是个男子只怕也要叫她勾了魂去。
宋瑾见二人,也不为别的,一个是显摆。
诗里有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过了这村没这店。
人的一生不是一直都在起的,比如昔日的文雅和今日的宋瑾就翻了个个。所以宋瑾觉得,起的时候该狂你就狂吧,反正不狂的时候别人也未必好好待你,自己活的过瘾才重要。
她今日翻了身,自然要来显摆显摆,对着文雅昔日看不上的两个女子相谈甚欢,叫被冷落的主母文雅好不难堪。
另一个是感激当年那个汤婆子,若是没有那个汤婆子,宋瑾只怕那日真的就要冻死了。
她知道是赵依柳找叶问芙帮的忙,无论那日叶问芙对她态度如何,终究是帮了自己的,所以她可以不去计较。
人一旦处在高位,身边人的心情就由你决定了。
宋瑾笑一笑,说话温柔些,大家便都高兴。她脸色一沉,眼睛一瞪,在座诸位都要开始反省了。
这场游戏,宋瑾没玩多久便腻歪了,起身告辞要走。
文雅恭恭敬敬将人送到轿厅里头,又从管事手中接过一份帖子,直言成亲那日不曾当面恭贺,如今贺她新婚之喜。
宋瑾看见那帖子,却不伸手去接。
“不必了,若叫人知道了,还当我是来讨贺礼的。”
一句话说的文雅面上惨白。
本来成亲就没有请她,如今找上门来耀武扬威,她低声下气送份礼还不肯收,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的。
“这,本是老身的本分,何来讨礼一说。当日不曾亲贺,是老身的失职。”
宋瑾哼笑一声,给杜鹃递了个眼色,杜鹃便接了那帖子。
“贺礼我先收了,今日我与宅上两位娘子相聊甚欢,往后还想多多往来,二奶奶不会不肯吧?”
文雅岂有不肯的道理,倒是那叶问芙,得意的不行,巴不得宋瑾常来,她也好在文雅面前涨一回气势。
宋瑾回了府衙,命杜鹃将那份贺礼清点之后送进老宅,不必在府衙里头进进出出。
杜鹃领命去办了。
宋瑾出了口气,心情大好,正坐在屋里喝茶呢,不想外头一个小厮来请,说是季大人让她去府衙书房一趟,宋瑾便跟着去了,谁知人刚走到书房外头就看见青杉跑过来。
“大人找我?”
青杉摆手:“夫人,是小的斗胆传的。”
宋瑾正纳闷间,青杉已经给她解释了。
季舒白今日生了大气,刚在书房里发了一通脾气。他想季大人既然娶了夫人,那夫人至少也应当过来安慰安慰,理应有用才是。
谁料宋瑾一听,转头就想跑。
在外上班的男人生了气,她一个家庭主妇实在不想掺和,等气消的差不多再见吧。
青杉哪里肯放过她,几步追了上来伸手将人拦住。
“夫人,你怎能不管大人呢?”
“我管呀,”宋瑾压低声音:“可我不是现在管,你等他气消了我再管嘛。”
青杉撇着嘴:“夫人说的轻巧,等气消了,那气怎会无缘无故的消。我本想请夫人过来开解,我贴身伺候脱不开身,早早派人去请夫人,也不见夫人的影子。如今好不容易来了,居然扭头就走,您好歹是夫人呀。”
“我是夫人,又不是解语花,我哪知道他生的什么气?”
万一进去了把我一顿骂怎么办?
“夫人——”
烦死了。
青杉打小就跟着季舒白,从苏州到北京,又从北京到苏州,论起忠心,宋瑾都得靠后。
此刻被他拦着,宋瑾不得不回去安慰人,临进门前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杯茶。
“顾渚紫笋,大人爱喝的。”
宋瑾盯着那茶,心道:原来他爱喝这个。
“你都不知道大人爱喝什么茶呢?”
青杉跟宋瑾同行过一段日子,说笑打闹混在一起,加上宋瑾成亲后又没什么架子,导致青杉对她随意了许多,这让宋瑾不满起来。
“我问你,我爱喝什么茶?”
青杉果然答不上来,宋瑾哼了一声:“好好办你的差,少挑我的毛病。”
宋瑾没什么爱喝的茶,或者说好茶她都爱喝,具体什么茶,她那舌头哪里尝的出来,顶多分辨好不好,根本分别不出什么茶。
她进了屋,看见左手边书案后头眉头皱起的季舒白,夹着嗓子温柔唤了一声:“大人,喝杯茶歇歇吧。”
“先放着吧。”季舒白头也不抬,手上翻看着书案上一本册子。
根本没有倾诉的欲望嘛,青杉非叫她往上贴。
宋瑾硬着头皮往前走,站至身侧时看清了册子上的内容,与今年春税有关。
“今年春税不齐么?”
季舒白叹息一声,扔下册子,顺手捏住她的手在掌心揉搓起来。
“今春还好,可是今年织造署增加了生丝的量,偏偏今年有近万亩桑田都叫人夺了去。”
宋瑾不用问也明白,是不必上税的人。
只是这个夺
“所以你担心明年春这生丝交不齐?”
季舒白侧过身子,抓她的手紧了紧,似乎不大愿意说。
他都烦这事,告诉宋瑾除了徒添烦恼,似乎也没有别的用处。
“罢了,我写封折子到南京去,若是不得解决,我再写去京城,总要尽一尽力的。”
宋瑾没有详细去问,心里却在想,若是她也想买地,那百来亩总不受影响吧。
“怎么了?”季舒白见她闷闷不乐,以为自己影响到她了。
宋瑾摇头:“没什么。”
季舒白便将人拉近些:“青杉说你上午出门了,去哪里了?”
“说了怕你不高兴。”
季舒白揽上她的腰,轻笑道:“说吧,只要不是当街挠人脸,不会不高兴的。”
宋瑾扯着季舒白的衣袖把玩,扭扭捏捏地道:“我去了一趟柏家。”
“柏家?”
宋瑾是柏家家奴出身,当初闹得那样不愉快,如今倒自己跑上门去,不用想也知道干嘛去了。
“那如今开心了么?”
宋瑾抿着唇点点头,狐假虎威,可不开心嘛。
季舒白笑笑,可是很快沉下脸来。
他站起身子问:“你同文新,是什么关系?”
“哈?”
直到今日宋瑾才知道,自己与季舒白交换婚书后,不止是季鸿泰跑出来搞三搞四,还把文新带到季舒白面前,将当日与宋瑾订过亲一事说了一回。
“那你怎么回的?”宋瑾的神色明显慌张起来。
宋瑾一慌,季舒白倒乐了起来:“你猜。”
“哎呀,我不猜,你说,你快说呀。”宋瑾急的直跺脚。
“还能怎么说?既然订过亲,那至少有婚书,再不济也有财礼聘资,媒人总得有吧。若是拿不出来,那就是拿红契随意将你许人。如今既然红契不在了,这婚约不过口头一句话而已。”
“所以你没信是吧?”
“这就是我今日要问你的,你当初真的被许给文家那个纨绔公子了?”
宋瑾一下眼泪就出来了,还以为成亲了就万事太平,结果那么久远的事情还被翻了出来,当下就不争气地哭了。
“你别哭,我只是逗你玩,我当然知道是假的,别哭了别哭了。”
季舒白不大会哄人,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只好扶人坐在椅子上替她擦眼泪。
宋瑾没有顺势揭过,而是磕磕绊绊地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了。
当年就是文新使绊子,跟文雅要了她,打算带回去做厨子。她不甘心,才跟他爹撒谎说自己跟季大人有私情,这才闹出后来的误会。
总之,牵扯甚广。
季舒白听明白了,玩笑的心思一下就没了,把人紧紧拥在怀里。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答应了她,至少可以免去诸多苦头。
“以后我会护着你的。”
第154章 季舒白闭上眼,简直羞于启齿。
季舒白一直忙到九月里才算歇了下来,这一日休沐,陪宋瑾回老宅里头住着。
之前青杉送去让匠人打的那一方插屏此刻也已经绷好,宋瑾摆在矮桌上欣赏起来。
黄花梨木雕花卉图纹的底座,上方插屏里蝶戏牡丹图针脚细密,色彩鲜艳,薄如蝉翼,绢纱透薄,乍一看以为图样悬在空中,当下就爱不释手起来。
季舒白也夸红杏手艺不错,若是再精进一些,没准儿也能成苏州府里不错的绣娘。
宋瑾在意的养活自己根本不成问题。
夜里二人各自洗漱,宋瑾稍慢些,穿上了之前私下请裁缝做的一件大袖袍服,这才往屋里去了。
季舒白此刻只穿一身底衣坐在床上,就着微微烛火翻看着一本书,听见宋瑾进来,将头一抬,一下愣住了。
宋瑾穿了一件月白色大袖长袍,云水蓝的素色缘边。
袍服很长,几乎拖地,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来。腰间系了宽宽一截海天蓝的素色缎带,让本就瘦弱的身子,显得越发纤细起来。
“你这是”
这是什么衣服?
氅衣不像氅衣,袍服不像袍服的。
宋瑾才不解释,款款走来问:“我好看么?”
季舒白这才明白过来,丢下书站起身走近,一把揽住她的腰:“好看。”
他的身上依旧泛着香气,带着丝丝凉凉湿意的唇落在宋瑾的唇上,脖颈,肩头,搭在腰上的手渐渐用力,毫无章法地在背上游走。
一切都按照宋瑾预想的方向去发展,唯独出现了一个问题,他不会解那身衣裳。
宋瑾手伸向后方,抓住他的手,引导着去解那后腰上的蝴蝶结。
一身袍服就靠那一根带子束着,此刻解开,瞬间松散下来,一双肩都露在外边。
季舒白那双用来握笔写文的手伸进衣袍里,立刻觉出不对劲来,低头一看,果然。
新婚夜二人便因为主腰而受尽挫折,今日宋瑾索性脱了内衣,衣襟一敞,春光乍泄。
宋瑾难得有一丝害羞,伸手揽了揽衣裳,季舒白的手却不舍得抽出来,一边亲吻,一边顺着腰线往下,没摸两下,眼睛就睁开了。
真空。
季舒白直起身子,看向宋瑾那双映着跳动烛火的眼睛,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你果然是个女妖精。”
宋瑾把脸埋进季舒白的颈窝:“还好你不是不解风情的御弟哥哥。”
接着是脚步一顿:“玉帝哥哥是谁?”
宋瑾忘了《西游记》这会子还没问世呢。
她在空中摆动着双脚,声音里带着撒娇:“哎呀不许问!”
这大好的氛围可不许破坏了。
宋瑾丰富的理论知识稍稍显露,结果就是今日下床洗漱是由季舒白抱下来的。
“哪里学来的东西?”
季舒白披着氅衣,被迫背向宋瑾,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身后洗漱。
“你只说喜不喜欢。”
季舒白听着水声不说话了。
“你喜不喜欢?”
季舒白闭上眼,简直羞于启齿。
宋瑾岂肯放过他,洗漱完了往前一站,双手叉腰:“你若不喜,以后不来了。”
说完鼓着腮帮子就要走,叫季舒白一伸手捞住了腰,揽进怀里。
“非说不可么?”
“非说不可!”
季舒白长叹一声,闭眼埋进宋瑾的颈窝里,轻声嘟囔。
“喜欢”
“你说清楚些!”
天杀的,简直要了命了。
季舒白的一张脸几乎熟透。
这天晚上,宋瑾照旧在被窝里扒了季舒白的衣服,把脸扎进胸膛里,手上滑着脊柱沟,腿上裹着腿,长舒一口气。
这才是人生嘛。
“你为什么每次只脱我的衣裳,你自己穿的好好的?”
“怕肩着凉。”
宋瑾说的理直气壮,季舒白听了都觉得无法反驳,黑夜中眨了两下眼,忽然翻了个身,宽阔的肩头几乎把宋瑾完全盖住,手上不由分说就开始扯衣服。
说不过就直接动手,这不良习惯还是跟宋瑾学来的。
一身大红底衣扔出帷帐,季舒白这才侧身躺好,一把搂住宋瑾。
肌肤相贴,果然最是舒服。
宋瑾听见一声心满意足的长叹。
“明日不许早起。”
“好。”
刚刚入秋,天气干燥微凉,正是好睡的时候,宋瑾一觉睡到大天亮才起身。
季舒白习惯了早起,没熬到那个时候,悄摸声起床,在外头洗漱后便坐在卧房外的厅里一边喝茶,一边翻看着宋瑾之前写好的书,偶尔动手改几笔。
春云站在一边帮着研墨,一双眼睛盯着那手稿,一堆的陌生字符,她实在看不明白。
季舒白翻动着稿子,通俗至极的大白话文,念在是外邦故事,倒是没必要讲究太多,因此需要改动的地方并不多。
宋瑾光着身子起床的时候,就见那身昨晚被扔出去衣裳已经叠好放在床头了。
“杜鹃——”
宋瑾一边穿衣一边喊人,杜鹃应声推门进来,透过门缝,她看见季舒白翘着腿坐在桌边,手上拿着稿子认真翻阅。
他一认真的时候,眉间就会微微皱起,眼睛盯向一处,十分专注,百分好看。
“快帮我穿衣梳头。”
这日早饭不同往常,杜鹃给她端来一碗燕窝。
“怎么吃上这个了?”
“大人说了,夫人身子瘦弱,趁着秋日多补些,冬日里会好过些。”
宋瑾看着季舒白笑笑,端起碗慢慢吃着。
“今日一早,铺子里来了人,送来了两只白切鸡,还有一篮子皮蛋,说是入秋后做的第一瓮。待会子我去厨房里教陈妈妈如何做皮蛋,晚上就可以上桌了。”
宋瑾点头道好。
说起白切鸡和皮蛋,宋瑾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那间小小的铺子,似乎该另做打算了。
“送东西的人可还在,谁来的?”
杜鹃答了,是阿荣。
一对小夫妻,硬是叫宋瑾给分开了。
每逢休沐,阿荣都会找理由往这边送东西,就想着能见一面,今日总算碰上了,杜鹃却未必时时抽的开身,此刻只能由阿荣在外头门房里头候着。
一想到这里,宋瑾也有些愧疚起来,匆忙吃了饭,跟季舒白说了一声便带着杜鹃往前头去见阿荣。
宋瑾要打听的第一件事便是铺子里的情形,还有她那个爹。
自从成亲后,老陆便不再来季家老宅做园公,老丈夫亲自侍弄,季舒白也不大乐意,可眼下也没有旁人能顶上,只好暂时搁置。
老陆没了活计倒也不愁,不是还有个铺子和女儿嘛,索性在家喝喝酒,跟邻里吹吹牛,一张脸常常红着。
铺子里新请了三个伙计,孟齐常在厨房里待着,因为陈婆子暂时歇下了。
她不大适应不干活的日子,更不想要被人伺候,就常常换了衣裳在厨房里帮忙。
老陆便骂她有福不会享,天生贱命。
宋瑾听了之后久久无言。
她也不习惯被人伺候的太狠,比如洗澡沐浴叫人擦身子,她恨不得下人都不要出现。
“我爹可有再提纳妾一事?”
阿荣皱起眉,道:“今年春末咱们一道去地里收割了艾草,后来就没听他再提了,不过”
阿荣说话吞吞吐吐的,从前就有的毛病,非得宋瑾逼一下。
“不过什么?”
“老爹似乎对春云有些意思。”
“什么?”
昔年,老陆跟春云的爹都是柏家奴仆,早就认识了。今年老陆因为宋瑾而生出些许得意,到了城外地里头难免要显摆一场,于是就显摆到了春云她爹那里。
春云她爹也不是个善茬,见着老陆显摆,直言知道他女儿有些门路,还承诺自己女儿将来没准儿能嫁个官家人的事一说,倒把老陆给说愣了。
于是两人一对账,老陆这才得知春云早就在自己手里了,而自己竟不知情。
他知道此事后也不言声,毕竟春云还要几个月才满十四岁。
浓眉大眼,粉面春生的一个小姑娘就在自己手里,他还纳什么妾啊,只等着明年日子到了,来找宋瑾把人领走就是。
这番话被宋瑾知晓后,气得差点儿头顶冒烟,一个椅子扶手几乎叫她拧歪。
劣根性,不死不改。
“我爹,当真是这么想的?”
“听这话里的意思是,说左不过是你的丫鬟,他是”
“把话说完。”
“他是你爹。”
阿荣的声音轻的跟蚊子叫似的,宋瑾还是听清了。
草!
最恨这句话了。
爹爹爹,爹你大爷!
宋瑾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拉着脸想了半晌,见阿荣在底下战战兢兢的,忽然心生一计。
“阿荣,你同杜鹃刚刚新婚,这般常年分开也是不好,总该有个着落才是。难道将来有了孩子,也这样分隔两处么?”
阿荣怎会没有打算,可是宋瑾把人带走了,他能有什么法子。
宋瑾合宜地提了一个点子:买下一座宅院,离这老宅不要太远,也好叫他们夫妻二人常常团聚。
阿荣一听傻了眼,他连三十两的欠债都还不起呢。
宋瑾莞尔一笑:“我既说叫你买,自然有法子帮你。”
宋瑾支招,要他在老宅附近买一间三进院落的宅子,门口最好有三到四间铺子,不要太偏僻。往后等杜鹃将底下人调教妥当,会时常叫她出来,好让二人团聚,而他自己则管着几间铺子的账,工钱也可涨一涨,岂非方便。
阿荣听了这法子是好,可是银子从何而来?
三进院落,至少得三四百两的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银子你可以跟我借,等买了院子便用房契来抵押,至于利钱嘛,我不收你的。”
阿荣一听,直接往下一跪:“这叫小的如何受的起。”
杜鹃听了也是跟着一跪,连连磕头感恩。
这个做法,等于是无偿住着宋瑾的房子,同时帮她打理着铺子。
房子更大,铺子更多,工钱更多,手下管的人也更多。
宋瑾轻笑一声:“别急,若是想跪,你们跪另一个人好了。”
她要阿荣跟杜鹃认了陈婆子做干娘,要养在身边尽孝的那种。
老陆没有儿子,这成了他理直气壮纳妾的底气。
陈婆子性子弱,只知道服从,宋瑾能拦得住老陆娶了红杏和春云,却未必拦得住别人,她得想法子让她娘有个退路才好,不然等新人进了门,万一欺负了要怎么办?
阿荣便是这个退路。
给银子买院子,让他开店做生意,同时替她孝顺她娘,自己也能多个进项,何乐而不为呢?
第155章 我不会纳妾的。
宋瑾心里存了这个想法,可是需要时间去办,而且从家里挪出三四百两银子,她得先同季舒白商议一下。
虽说季舒白把家里的那些田宅铺子以及银子都交给她打理,可是大笔的挪用她还是想跟季舒白通个气,毕竟是给自己娘家用。
于是同阿荣说定后,当日先谴走了他,自己则回了后院陪着季舒白润稿。
回去路上叮嘱杜鹃,她爹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春云,免得她小小年纪担惊受怕的。
“夫人待春云真好。”声音里不无艳羡。
宋瑾一笑,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道:“我待你和阿荣也一样,只是春云的婚书在我这里,我必得多操一份心,免得一番好意反而害了她。”
“夫人心善,我们都知道的。”
春云的婚书在宋瑾这里,杜鹃是知道的,搁在从前或许只能帮她选一个靠谱的伙计,如今却是不同了。
宋瑾若是个刻薄的,春云日子大抵不会好过,可偏偏她就是对她很好,这反倒让人有些羡慕起春云来。
说起来是身不由己,却偏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最被偏爱的那个。
跟着宋瑾,可不是一辈子就有了保障了嘛。
二人回到后院的时候,春云正伸长脖子去看季舒白手里的纸,看又看不懂,两道眉毛拧到一起。
宋瑾浅笑着在他身边坐下。
季舒白认真做事的时候话很少,两人就如婚前在柴家一般,宋瑾誊写着新稿子,季舒白改着旧稿子,偶尔闲聊几句。
两人一直忙到午饭时候才歇下,桌上摆了一道阿荣送来的白切鸡,宋瑾尝了尝,味道与从前无异,一定是她娘陈婆子的手艺。
“铺子里头少了人,如今可还好?”
季舒白随口问起,宋瑾便道:“上午问过阿荣,新雇了几个伙计,倒还行。”
季舒白便点了点头,没再言声。
等到下午二人忙完,准备出发回衙门的时候,宋瑾谴走下人,亲自替季舒白更衣准备。
“今日怎么这样殷勤?”季舒白对她突如其来的殷勤既高兴又意外。
“我有件事同你商量。”
季舒白嗤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晃了晃:“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瑾笑着拍开他的手:“今日不奸也不盗,只是想早些把那稿子赶出来,我想尽快拿给柴夫人,好刻印出来拿去书坊,看能否卖的动,也好早日换些银子回来。”
“怎么?家里缺银子了?”
“不是,”宋瑾替季舒白理了理衣襟,手便顺势搭在了她的胸膛上:“是我家里缺银子。家里铺子是租来的,爹娘年岁又大了,我想着总该有个着落才好。我爹如今又动了纳妾的心思,我担心我娘将来受委屈,总想给她一个保障。”
说到这里,季舒白正色起来,揽住她的腰:“打算买一个什么样的院子。”
宋瑾便说了打算,想买一间临街带铺*子的三进院落,季舒白便道:“就从家里库房里取吧,卖书一时挣不来这些。”
宋瑾猜出季舒白会给,真的听见时还是掩饰不住的高兴,一下抱住他的脖子。
“谢谢你。”
季舒白低头吻了吻她。
“放心,我不会纳妾的。”
那日之后,宋瑾虽住在衙门,却常常出门,同时安排下了好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让阿荣去看房子,相中了再带她去看。
第二件事就是去找柴夫人,将誊写好的手稿交出去,等着刻印出来。
第三件事便是找了一位银匠,说要打造一个东西,形状奇怪。宋瑾画了图,又用面团捏出一个型来,用刀子刻好了交于那人。
第四件事是给自己找个乐子,她让青杉去找了木匠,自己绘了麻将牌样,打算做一副麻将。
那些夫人不是玩骨牌就是玩棋子,她是一个都不会,索性来个新鲜的,没准儿将来还能开个麻将馆呢。
宋瑾安排下事情,没过几日便是重阳节,季舒白特意叮嘱宋瑾,他要宴请卢大人和另一位通判大人一道用饭,请她帮着准备下。
“哪位通判大人?”
“就是今年春天丧妻的那位张大人,明日重阳,难免念起故人,怕他一个人伤心难过,所以请到咱们这边来一道用饭。”
宋瑾便道了声好。
只是朋友之间的私宴,倒没有那么多讲究。
宋瑾先安排张鸿安去铺子里取两只白切鸡回来,又去集市买些新鲜菜,回来后在厨房里做了,另外备了水果酒水和点心,晚上好宴客。
府衙住处不似季家老宅,还有什么后院可避男客,加上宋瑾的泼辣在府衙里也是出过一回名的,因此这一回便也没有躲开,一道在桌上用饭,倒也没什么人惊讶。
通判张翰池她还是头一回见。
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与结发妻子相伴多年,骤然病逝,过了数月,到了节日里还是难免悲伤起来。
宋瑾看他两颊眼窝都凹了下去,面皮往下坠着,一张脸暗沉无光,估摸着这段时日消瘦了一圈。下巴上的一绺胡须也没有精心修剪,此刻显得潦草杂乱起来,全然不似四十的男人。
他也看了眼宋瑾,倒没提当日公堂上的轰动事迹,反而羡慕起来。
“从前咱们总说你不成亲,谁曾想说成也就成了,家里面有个妻子,才算有了人气,不像我,秋天来了,屋里头冷冰冰的。”
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起来。
季舒白看向宋瑾,想的却是夜里抱在怀里暖烘烘的身子,不敢想前三十年独身是怎么过的,便在桌下牵抓住了宋瑾的手。
“嫂夫人已经去了些日子了,若是难熬,不妨请媒人帮着说一位,想必嫂夫人在地下也能理解的。”
卢骏年倒显出一副温柔样子劝解着,与宋瑾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可张大人似乎不大乐意:“晚娘生前也是这么劝我的,我想着怎么也要给她守一守,往后再说吧。”
这一晚张大人喝了不少酒,宋瑾酒量不行,只喝了一杯便以茶代酒,倒没人说她什么。
这顿饭的最后上了一道温热的焦糖布丁,张大人边吃边道:“晚娘爱吃这个,从前还派人去买过,如今在衙门里就能吃上,若是她在,会很高兴的。”
卢骏年喝多了,恢复成了宋瑾熟悉的样子。
“这个好吃,等天凉了更喜欢吃,要我说你那铺子太远了,若是就近开一间,就那食鼎楼,位置就好。”
欠欠的,吃着焦糖布丁还敢提食鼎楼,也是那包药的后遗症过去了。
饭毕,宋瑾陪着季舒白将二人送走,回来时季舒白牵起她的手,两人慢慢走着。
“看起来张大人与那位晚娘感情甚笃。”
“是啊,打小青梅竹马,听人说晚娘去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她这位相公不能照顾好自己。”
宋瑾听了颇有感触,扭头去看季舒白。
快要月中了,月亮爬的有些早,银色月光洒下来,显得季舒白那张脸尤其的白皙。
“你可要好好保重。”
季舒白听了一笑,伸手搂住她的腰:“你才是要好好保重。”
这天夜里,二人都喝了些酒,人有些昏沉,洗漱上床后宋瑾照旧钻进季舒白的怀里,闭着眼睛闲聊起来。
“张大人往后会续弦么?”
“应当会,就算自己不想,他爹娘也会劝的。”
“通判,会娶什么样的女子呢?”
季舒白想了想才道:“他喜欢便好吧。”
宋瑾便不再言声,脑子里却想季舒白可以这样顺利的娶了自己,似乎在这里娶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限制讲究。
除了乐籍女子,其他人想娶也就娶了。
想想后来的钱谦益,还不是以妻之礼娶了名妓柳如是么,就算大众认为这实在有失体统,也不妨碍人家就是要娶。
季舒白对她也算差不多了。
出身低微,名声不好,真要想娶也就娶了,谁也奈何不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瑾有些高兴起来,扭头就在季舒白的胸膛上响亮地盖了个唇印,抱住的身子立刻颤抖起来。
季舒白在笑。
“今夜还让不让玉帝哥哥睡觉了?”
宋瑾爬高一点,冲着嘴唇又亲了一下。
“睡,要睡的。”
说着又把脸埋了进去。
买院子一事在几日后有了眉目,阿荣过来传话,说是找着一个合适院子,宋瑾便跟着去瞧了一眼。
院子就在玉泉街的主街上,离季家老宅不算特别远。大门开在侧面,临街对开四间铺子,里头人进出倒是没什么影响。
三进的小院子,地方比古槐街的那个大不少,里头不甚奢华,带着一点儿小景致,房高两层,能整理出来做卧房的便有五六间。
“我都想好了,到时候若是干娘在古槐街不顺心,我便将她接来,楼上那间敞亮的给干娘住着,再安排个丫头伺候着,必不叫她受委屈。”
“另外几间房子,我跟杜鹃住着,若是有了孩子也不怕没地方安置。”
“外头还有两间,可以给伙计住着,进不来里头,倒也方便。”
宋瑾也觉得很合适,位置大小价钱都合适,当下就带着人回了老宅,用天平称了银子叫阿荣尽快把事情办了。
阿荣办事也利索,不到几日就将房契递了过来,宋瑾特意叮嘱,此事不要外泄,尤其别让她爹知道。
没给自己爹买房子,倒是给伙计安排了好的住处,给她爹知道了不知道要怎样闹呢。
宋瑾瞒着爹娘,甚至也没告诉季舒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就将事情办了,只等着找个空闲日子把她娘接来,叫阿荣和杜鹃拜了干娘,给她娘养老这事便算有了着落。
只是阿荣问起,外头四间铺子,可还是做食铺生意,宋瑾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叫先搁置下来,看看屋里还缺些什么,先安排起来,不求贵的,够用便好。
阿荣听令去办差。
第156章 她的季大人,也挺野啊
宋瑾将事情安排下去后,人又清闲下来,季舒白整日忙于公务,她已然习惯,一时无聊便又开始准备做些别的。
多数府衙里头的夫人都如宋瑾一般,平日里都是围着相公转,于是常常凑在一起玩玩牌,宋瑾又不会,更别提那些诗词了,于是去的就少。
闲来无聊她便重操旧业,开始写些新的书来。
照旧还是抄袭,外邦小说本土化。
这日正在屋里头写着呢,杜鹃进来报说卢夫人过来看她,她赶忙歇了笔,出去迎接。
卢夫人就是卢骏年的妻子,鹅蛋脸吊捎眉,带着银丝鬏髻,穿一件蜜合色大袖立领长袄,下面露出一截玫瑰灰缎地褶子裙,正从外头走进来,一进门便看见宋瑾穿着一身芽绿缎地对襟比甲,里头着一件胭红短袄,站在门口迎她。
“年轻就是好啊,秋日里穿这一身,瞧着跟春日里似的,看着就有朝气,哪像我们一个个,老气横秋的。”
卢夫人不是头一回见了,说话向来爽朗,声音干脆,她倒是挺喜欢的。
“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年轻容易冒失,还要姐姐多提点呢。”说话间便伸手去扶她。
两人在厅里坐着喝茶,卢夫人一眼瞧见桌上的羽毛笔和那些稿纸。
“这写的什么呀?”
宋瑾便随口说了说茶花女的故事,卢夫人哎哟一声。
“要我说这帮男子也是脑子拎不清,这女子也是糊涂鬼,一个个跟哑巴似的,明明可以相互安慰,却偏偏做出牺牲的姿态,演给谁去看呀。”
宋瑾轻笑一声,可不是演给读者去看的么。
“你这笔倒是有意思,我家老卢近日也常用,就是他手劲儿大,太容易坏了,得绑个棍子才成。”
宋瑾道:“确实呢,我前几日找了银匠,打算做一个新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那好呀,到时候给我也试试。”
宋瑾微笑道好。
两人说话间,张鸿安捧着一盒子东西进来说话,说是木匠做的那副榉木麻将牌好了,宋瑾让摆在桌上,一边摆弄一边查看。
榉木用黑漆漆过,中间的纹样照旧用的红绿两色漆画就,倒是精细的很。
卢夫人照旧好奇,宋瑾便问她可要玩两局,于是招呼杜鹃彩棠一起坐了,四个人一道搓麻将。
季舒白傍晚回来的时候,就听见厅里响着“碰”“和了”等声音,进来一看四人正推着一桌子木头块哗啦啦的响。
“这是何物?”
几个人慌忙起身,也不管谁赢谁输,卢夫人适时找了个理由,说要回去伺候夫君便开了溜,留下宋瑾去应对。
宋瑾倒是没太慌,扶着人坐下,给他讲麻将牌怎么打,季舒白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赌具?”
“算是吧。”
季舒白抓起一把牌问:“从前不见你对这些上心,怎么如今倒玩起来了?”
“夫人们总爱玩些骨牌,你知道我不大会的,加入不进去,只好带个新的来玩了。”
季舒白听到这里,撒掉一手牌,搂住人问:“是不是在这里待的无聊了?”
确实有些,从前的日子多精彩呀,前头满街跑,后来进了柴家每日也有事情做,用一句话形容就是有奔头。
如今她在这里跟夫人们玩不到一起去,相公又忙,虽说可以写书自娱自乐,可是写上一天手也受不住啊。
找些乐子玩,可不就成了顶重要的事情了。
“也还好,夫人们待我都挺好的。”
这话说的便敷衍,季舒白听得明白。
“既然想玩,那就玩吧,只是我不大喜欢这些,白日里都随你,夜里我回来的时候以我为先,可好?”
宋瑾伏在季舒白胸膛呵呵笑着:“知道的。”
“我将来开个麻将馆好不好?”
“你要开赌场?”
宋瑾听了一愣:“不是呀,只是一个场地,跟听曲是一样的,大家各自玩牌,我只管卖些酒食。”
季舒白脸色一沉:“那就是供人赌博。”
宋瑾眼珠子一转,心想自己只是想学成都,没想做成澳门,这也不成么?
季舒白见她脑瓜子又在转不好的主意,搂腰的手一使力,宋瑾没有防备,整个人便往前扑去,一下伏在季舒白的双腿上,屁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巴掌。
后面季舒白训了什么话,她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一个想法:她的季大人,也挺野啊,这要是换在床上
宋瑾甩甩脑袋,还没入夜呢,就开始发春梦。
季舒白见她摇头,还以为她不服,又给了她两个巴掌,宋瑾扭头呆呆地看向季舒白,满脑子的淫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鬼知道他说了什么,反正不学成都就是了。
宋瑾挨了打,表情却极为兴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发殷勤起来。用完晚饭后也不许季舒白看书,催着人去洗漱,自己更是早早钻进被窝,一心要把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付诸实践,一双手激动的在被窝里爬楼梯。
季舒白洗漱完回来便看见宋瑾一脸笑意满脸酡红地躺在那里。
“你喝酒了?”
宋瑾眉头一拧,不满地撅起嘴,掀开被子一角,拍拍床铺示意他上来,活脱脱一个等待妲己的纣王。
季舒白见她这样,嘴角也是压不住的往上翘,乖乖地躺下。
谁曾想后背刚着床,宋瑾便翻身上来,嘿嘿笑着,一看就是满脑子坏心思。
不知是不是宋瑾太主动了,季舒白也受了感染,不甘示弱地翻身过来,将人压在身下。
“今日是怎么了?这样主动?”
“妾身喜欢大人。”
宋瑾嘴巴抹了蜜似的,双腿不由分说地缠上他的腿,季舒白笑意更甚了,伏下身来就吻住了她。
两个人轻车熟路地解了对方衣裳,季舒白吻的动情,宋瑾却在筹谋着坏心思,只可惜自己手短,硬是摸不着季舒白的那个地方,只好另动心思。
于是一双腿慢慢爬上了他的腰,在他背后交叠收紧,胳膊缠上了他的脖颈,声音也跟着急促放肆起来。
她没有看见季舒白的表情,只发觉背后那双手跟着收紧,耳边粗重的喘1息声不断,接着感觉右肩一阵疼痛,季舒白咬了她一口。
接着是更多口。
背后那双手也开始混乱起来,在她身上胡乱抓捏,白天被扇过的地方也没有逃过。
许是那里肉厚,季舒白找到了最喜欢抓捏的地方,掐的宋瑾低声叫唤起来。
“疼,轻些”
宋瑾想要害人没有害成,最后还是自己承担了一切。等结束时,她的身上已经红痕一片。
第一回,她没有着急去洗漱,而是抱着腿坐在床上满脸哀怨地看着季舒白。
季舒白倒是过了瘾,心情极度愉悦,掐住她的脸问:“不是你要的嘛?怎么还不高兴了。”
“我是想要这些红痕出现在你的身上。”
季舒白听得一愣,掀开她身上的被子,瞅准位置又是一巴掌。
这回没有衣裳隔着,导致声音极为响亮清脆。
“反了天了。”
他倒是找到了新爱好。
可宋瑾想,她就是想反来着,今日不成还有来日,你可等着吧。
二人胡闹完毕,季舒白抱她下床去洗漱,原先在宋瑾脸上的喜色此刻已经转移到了季舒白的脸上,叫她好不气馁。
“快些洗漱,小心着凉。”
宋瑾麻将馆的生意虽被季舒白给否了,可丝毫不影响这个游戏的受欢迎程度,玩起来无需动那些脑筋,更适合休闲时玩耍。
于是第二日上午卢夫人喜滋滋地拉着另外两位夫人过来了。
“季大人不在吧?”
宋瑾咯咯一笑,倒是想起在柏家初见季舒白的时候,自己做了贼人,看见季舒白的那双眼睛就害怕,原来害怕的不止是自己呢。
“我家大人不在,几位姐姐进来吧。”
厅中小圆桌上再次响起搓麻将的声音,宋瑾依旧不厌其烦地挨个教会。
过了两日,她便大度起来,将那副麻将送与了卢夫人,说是自己要出去办事,第二日玩不了,就交给她带回去慢慢玩。
卢夫人一听,也不同她客气,喜滋滋地命人抱走了。
宋瑾没什么大事,小事倒有不少。
月底了,季舒白两间铺子的账要去对,自己铺子里的账要去看,秋天里的收成也差不多收完了,佃农该交粮了,阿荣拜干娘的事情也该一道办了。
她瞬间变得不清闲起来。
接连几日宋瑾都外出,白日里没在府衙待着,直到三日后才得闲,自行回了一趟老宅,早早命张鸿安去铺子里请阿荣和她娘过来,拜干娘一事今日就一道办了。
阿荣倒是诚心,拉着杜鹃一道拜过献茶,陈婆子颤颤巍巍地接过,嘴里还在嘀咕。
“我这辈子没个儿子,终究是”
“娘,以后有了阿荣,您就把他当亲儿子是了。”宋瑾不愿意听她后头的话,出言打断了。
阿荣连忙应着:“是啊干娘,往后儿子儿媳孝顺您。”
杜鹃也跟着附和。
陈婆子这才喝了茶。
宋瑾实在拿她这个娘没有办法,劝不动说不听,一味的顺从她那个爹,就算吃了苦也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这个原因,她连房子的事情都没敢告诉她娘,就怕她娘夜里在她爹耳边嘀咕,把自己给卖了。
夫为妻纲深深印在她的脑子里,宋瑾一时也没得法子扭转,只能默默为她筹谋。
跪拜结束后,宋瑾拉着陈婆子在院子边走边聊天。
“爹爹最近可好?”
“还不是老样子,整日的不着家,偶尔留在家里也是呼朋唤友的,在铺子里喝酒说话,吵的很。”
宋瑾不用去看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帮男人粗声大气的围着桌子,喝的满脸通红,吵嚷不休,想想就烦。
“娘,往后有女儿在,有阿荣在,你不要对爹唯命是从的,他说你什么都听。你是有依傍的,别一门心思扑在爹身上。”
“可他是你爹呀。”
又来了,没得救。
第157章 这裴家的男人,也是够没脸没皮的。
宋瑾彻底放弃对她娘的改造,就像现代的爸妈无法说服儿女早早结婚生儿育女一样,随她开心吧。
于是转了话题,说起自己在府衙里生活的不错,季大人待她很好很贴心,陈婆子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我的女儿,有福气。”
宋瑾放弃了陈婆子,却没有放弃压制她那个爹。
一道用过午饭后,她让张鸿安去给她娘招了顶轿子,单独送回了古槐街,自己则留下阿荣说话。
“我爹近日可有为难你们?”
“老爹倒还好,只是喝多了难免抱怨几声,不过送回屋子后很快就睡了。”
宋瑾瞬间不满起来,这么一个甩手掌柜,只怕铺子叫人搬走了都不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有个好处,比如她来偷铺子就很方便。
于是吩咐起阿荣,往后她爹要喝酒便给酒,只要不影响店里客人就好,生意这边的事情拿不定主意就来问她。
另外,给她爹一个假账本。
看不懂是一回事,不代表将来不会找人替他看,防着些总是好的。
末了她对阿荣道:“我爹打小卖身为奴,就连我也不知家里可还有些什么亲戚。我在季大人身边不能常常抽身回去,你们在近处,以后就多费些心思。”
“我爹如今身边没个儿子,他总是惦记着。要我说,亲儿子养儿子,都不如跟在身边孝顺的最好。大不了等年老了,将那铺子送给人家,也算有个交待了不是。”
“夫人的意思是说”阿荣听说送铺子,立刻睁大了眼睛。
宋瑾笑笑,将话挑明了:“若是我爹没有儿子,那帮亲戚又不知在哪里,若要立个继承人,我觉得你就很好。”
“当然了,凡事有个前提,我爹不能再有个儿子,否则就算是我,也做不了他的主了。”
宋瑾把阻拦老陆纳妾生儿子的事情交给阿荣去盯着,只要他不再有个儿子,那么阿荣就可以继承陆家食铺,这不比宋瑾天天操心来的轻松。
阿荣是个明白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他得跟宋瑾一条心,才能获得最大的好处。
另外宋瑾叫他在店里跟孟齐一道好好培养几个自己的伙计,将来那几间铺子开了,她要用人的。
阿荣高高兴兴地领命去办。
宋瑾办完了事才回的府衙,杜鹃帮着将一头沉甸甸的珠钗卸去,宋瑾则捡起一对珍珠耳坠子递过去。
“你常在府衙里待着,怎么说也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应该比她们更体面才是。改日找个卖珠花的进来,咱们一起挑一些。”
杜鹃万般谢过。
“将来你跟阿荣若有了孩子,我给你们寻个好点儿的书院,将来若是能像我家大人这般,你们岂不是也有了依傍。”
杜鹃听了这话有些羞涩道:“这可不敢说,咱们大人是万里挑一的好,我若有了孩子,可不敢比。”
“有什么不敢比的,你们好了,我也跟着沾光呢。”
杜鹃笑笑:“进士是不敢想了,若是个男孩儿,能得个秀才我也就满足了。”
“一定能成的。”
日子平静了数日,眼看着便要入冬,宋瑾选了几匹料子,请了裁缝过来给一屋子上上下下裁冬日新衣,连老宅那头的也要一道做了。
季舒白身上那件灰鼠皮袄子看着也有些旧了,宋瑾便想着给他再寻块好皮料,今年冬季再裁一身。
正忙的时候,外头张鸿安走了进来,说是裴家的小厮捧了拜匣来找她,问她可要见见。
宋瑾一时恍然,裴这个姓她只认识一个人。
自打元宵之后还未曾见过她,就连新婚她也没有来,如今再听到裴这个姓,心底里涌起的竟是担忧。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厮捧着一个描金拜匣进来,恭恭敬敬说是自家的姐儿让他来送信。
宋瑾没多说什么,接了拜匣打开来看,落款处果然写着裴姑娘的名讳。
信中内容不多,却有些奇怪,请她到老宅私下一见,切勿告诉他人。
宋瑾觉得奇怪,先不说裴姑娘自己很难出门,既然出来必然是家中允许的,那她防着谁?
季舒白么?
怪了。
宋瑾心中觉得奇怪,却还是写了回信,说两日后独自回老宅,可以一叙。
忙完这些,宋瑾瘫坐在榻上,心道:这同知夫人当的也不怎么清闲嘛。
彩棠等几个小丫鬟又抱着刚刚清洗过还未干透的衣裳进来。
“今日得闲,咱们把这衣裳熏了吧。”
宋瑾觉得只要不让她起身干活,她们忙什么都行。
于是看着几个小丫鬟喊张鸿安进来抬熏炉,燃香料,摆烘架。
一件件半干的衣裳铺上去,浓梅衣香的味道自缝隙里溢出,宋瑾闻着香昏昏欲睡,干脆歪在矮桌上睡了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外头天色暗沉下来,季舒白回屋的时候,宋瑾还歪在榻上,身上盖了一床薄被。
他帮宋瑾紧了紧被子,宋瑾便惊醒了过来,一睁眼昏暗幽室里季舒白的样子隐约可见。
“怎么睡了这么久?夜里要睡不着的。”
宋瑾还未清醒,一脑袋扎在季舒白的肚子上,伸手环腰。
“不知道呢。”
季舒白帮着理了理垂下来的发髻:“快别睡了,陪我用饭。”
宋瑾用脸在他肚皮上蹭了蹭,衣裳的触感没有皮肤好,丝绸也不行。
季舒白见她这副无赖样,咯咯笑了起来,引得肚子一起一伏的,宋瑾趴在上头,脑袋直颠。
“你别笑。”
宋瑾让他不要笑,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叫季舒白一把扯起,命人给她添一件披风,这才拉着人去吃饭。
饭桌上,宋瑾没有提裴姑娘一事,两人说说笑笑,一如往常。
到了日子,宋瑾找了个借口出了府衙,径直往季家老宅去了。
抵达时裴姑娘还没有到,她便叫杜鹃到厨房里准备两样点心出来,自己则坐在厅上回忆着院中往事,不禁有些感慨。
她初见裴姑娘时视她为天仙,恨不得掏空肚子给她带去欣喜,可结果两人却成了这副结局,待会儿见面也不知道会不会尴尬。
但她要见,自己绝不会失约的。
隅中时分,院子外头有人敲门,门子一问,外头答是裴家姑娘来了,便开了门迎进来。
天井里落了轿,宋瑾站在厅里等她出来。
是乳母牵着裴姑娘出来的。
她瘦了些,眉眼间添了许哀愁,见着宋瑾时也没有以往的欣喜,反而眼神闪躲,挪着步子过来行了礼,道了声万福。
宋瑾越发感慨,好好的明艳少女,怎么就成了哀怨的小姐了,脸上却依然露出笑意,请她到厅里坐了,又命人上茶上点心。
“我记得你从前爱吃我做的点心,今日我叫厨房做了,你尝尝可还合胃口。”
裴姑娘苦笑一声,拨动了布丁碗里的小勺子,却没有吃。
“有心事啊?”宋瑾说话声音轻了不少,从前见她时常咋咋呼呼,如今倒成了一个知心大姐姐似的。
裴姑娘放下勺子,轻抬眉眼,看了看宋瑾,又别过头去,更加难以启齿了。
宋瑾最怕遇着敏感小姑娘了,催不得,说不得,得耐着性子慢慢引导着。
“若是不喜欢吃,咱们去花园里头走走?”
深秋的花园唯一值得一看的便是红枫,宋瑾主动拉起她的手道:“这秋天的花园就是没有春天的好看,咱们上次在这里见面是夏天吧,我记得你到湖边去采荷花,给我吓了一跳,怕你掉湖里头去。”
提起过往,裴姑娘终于露出一点儿笑意:“我记得的。”
“那里,”宋瑾指了指花园里的石桌:“咱们第二回见面的时候,我就在那里给你讲故事呢,还给你炸了爆米花,可还记得?”
“记得的,跟旁人的都不一样,干净,还甜。”
话终于多了些。
宋瑾便又提起成亲一事,她猜小姑娘找她是为了季舒白,不然不至于难于启齿,只是不知道究竟求的是什么。
“自打成亲后,我便搬去府衙,来来往往都是些夫人,再也没有从前的自在了。你呢?这些日子可好?”
裴姑娘的脚步顿了顿,自打元宵后,她便再也没有出过门了,要不是她爹娘叫她来求人,只怕今日也出不了门。
“我挺好的。”
宋瑾露出一丝苦笑,小姑娘的脸最难拉下,强烈的自尊让她没办法开口跟昔日逗她开心的人乞求。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强求,拉着人在院子里闲聊,只当忘了她有事来找自己。
磨磨蹭蹭了约一炷香时间,宋瑾便说腿脚累了,回厅里喝茶去吧,裴姑娘这才拉住她的手,皱起眉头,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她的哥哥裴琅科举不顺,爹娘也不想叫他再吃苦头,便想来问问季舒白,能不能给他哥哥安排个一官半职的,也不必在府衙,县里或者卫所哪里都成。
苏州乃是全国富庶之地,即使是一个县衙,那也比其他地方好上许多。
县官说着不大,可是县令是父母官,说白了在百姓面前几乎能定生死。就算不是县令,做个县丞之类的,有了官职,家人再做起旁的生意便方便许多。
就如宋瑾,有了季舒白在背后,她做什么都比以前大胆些。
说起来大明的卖官鬻爵之风并不少,然而也不是所有官职都可以卖,更不是季舒白说给就能给的,这件事交给季舒白去办,不是为难人么?
宋瑾有些生气起来,倒不是气裴姑娘提了这个要求,而是这事明明是哥哥受益,却叫一个脸皮薄的小姑娘来空手套白狼。
这裴家的男人,也是够没脸没皮的。
第158章 你劝她什么了?
“裴姑娘也是这个意思么?”
“什么?”
宋瑾不想问那帮男人怎么不去找季舒白,而是派个小姑娘来找自己,大约是想着自己不好意思去拒绝,可偏偏宋瑾好意思的很。
她唯一关心的,是裴姑娘是不是也跟她爹妈一条心,要来为难季舒白。
裴姑娘将脑袋垂的低低的:“我不想来的,可是”
“好了,你回去之后只管回话,说话已经传到了便可。”
“话传到了?那然后呢?”
宋瑾笑笑,没有然后。
他们不敢直接去找季舒白,想必也是知道他会拒绝,于是找了以为好说话的女人,可宋瑾最会打马虎眼。
你为难我,我糊弄你,反正她不着急。
送走了裴姑娘,宋瑾心中烦乱,果然利益牵扯是最麻烦的事情,不管什么关系,一旦扯上利益,面目都不会好看。
自己当初对季舒白是,如今裴姑娘对自己也是。
面对这些熟悉的又有些憎恶的关系,宋瑾有些疲倦起来,坐在厅里扶着额头呆了半晌,忽然起身道:
“走,咱们去柴家。”
她不想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去见季舒白,倒是想起了自己的那本书。
算算日子,那本书送去刻印已经有些日子了,上一回柴夫人就说快要好了,估摸着该差不多了,便去走一趟,换个心情。
轿子在柴家轿厅里落下,柴夫人如她迎接裴姑娘一般,已经在一侧候下了,见着人出来,面上便堆起笑容来行礼。
“当真是稀客呀,保保前两日还同我说起,说你叫她把鸡跟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只看脚要怎么数数,你还没教她更多解法呢。”
宋瑾笑笑,对保保她确实有点儿半途而废,如今要日日抽身过来也是困难,只好问一句保保在哪里。
“还跟着邬先生读书呢,私下里同我讲,说没有夫人教的有意思。”
小孩子都贪玩,喜欢有意思的事情,她当初可不就是这么抓住她的心思的嘛。
两人闲话几句,宋瑾问及那本书,柴夫人道:“已经刻印好了,前两日才送来,我看了一遍,哭的我,眼睛都肿了。”
“不过,咱们是不是该取个名字?”
宋瑾如今是季舒白的夫人了,用本名去写大白话的话本子似乎不大合适,宋瑾也是这个想法,于是稍作思考后道:“就叫吴中客可好?”
吴中的客人,宋瑾是这样想的。
柴夫人记下了,说起如今城里的书坊生意不错,不过还是没有南京那头的好,若是这本书卖的好了,也拿到南京的书坊去试试。
宋瑾倒是想,若是这本书卖的好,她就自己开个书坊,自己写书自己独家售卖。
两个喜欢做生意的女人凑到了一起,话竟多了起来,一道商量着要怎么做生意,顺带着给宋瑾的几间铺子做规划。
宋瑾心情好转,一直坐到下午才告辞回了府衙。
谁知刚到府衙里的住处,人还没进门就看见春云从门里跑了出来。
“不好了,大人翻到东西了。”
“翻到什么东西了?”
“房契。”
宋瑾心里一沉,大事不妙。
虽说当初买房的银子是经过季舒白首肯才挪出去的,可是买给阿荣叫怎么回事?她可从来都没有解释过呢,自己心里的弯弯绕绕她从来没有跟季舒白坦白过。
这下好了,被抓个正着,她要怎么解*释?
她站在门外,一时都不敢踏进去。
“大人脸色如何?生气么?”
春云摇摇头:“我辨不出来,大人脸上一向沉的很,是青杉叫我在这里候着你,叫我见你回来就告诉你的。”
宋瑾想完了,一个大男人,好端端的翻她匣子做什么。
正踌躇间,就见青杉从里头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小跑过来道:“夫人回来了,大人叫您呢。”
“大人可生气了?”
青杉老实道:“嘴上没说什么,只是问您去了哪里,若是回来早早去见他。”
宋瑾心慌的漏跳了一拍:“给我泡杯茶,要顾渚紫笋。”
这时候想起来讨好人了,然而青杉皱眉道:“夫人,我才送进去的。”
好端端的跟她抢什么送茶。
宋瑾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待到门口时叫身边下人都不必跟来,她自己进去挨骂就好。
季舒白此刻正坐在左侧的小书房里,埋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宋瑾挪着脚步贴墙移过去,走至花罩边便不再往里。
“大人”
季舒白抬头就见宋瑾倚在花罩上,一步也不肯往前挪,便知道她已知情。
他放下笔,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夹住一张纸,问她:“这是什么?”
“这是房契吧。”
“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房契的名字是陈新荣?东西又为何在你这里?”
宋瑾咬着嘴唇,想着要怎么去跟季舒白解释,拿他们的银子给她娘买房子,却又不想买成婚内共同财产,于是不得不找个代持人。
“那个他,”宋瑾绞着手指:“你不是不能在苏州置办田产嘛。”
“可是从家里取些银子给丈人买个普通宅子,问题也不大。”
宋瑾垂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自己的不孝事迹。
两声清脆的手指叩桌声响起:“过来。”
宋瑾磨磨蹭蹭地从花罩外头挪进来,却又不敢往前了。
“再近些。”
宋瑾又挪了两步。
没有抬头,先听见一声叹息,接着是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站到面前来。
季舒白身子微俯:“告诉我,为什么买在伙计手里?你放贷给他了?”
宋瑾艰难抬起头,迎上季舒白的目光,只一瞬又瑟缩了。
她垂下头,低声嘟囔:“没有放贷,反正买在阿荣那里,爹娘都能去住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买给你爹娘?”
宋瑾没答话,垂着脑袋,手指揪着衣摆。
忽然揪着衣摆的手被人握住。
“你怕你爹纳妾,怕妾室生个儿子,怕你娘受委屈?”
季舒白把宋瑾难以说出口的话一下说完,倒叫宋瑾惊讶起来,仰起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季舒白竟没有生气,只是伸手揽过她:“你呀,有你在,你还怕你娘受委屈么?”
“可我又不能时时回去看着,我娘又不听我劝。”
“你劝她什么了?”
“我叫她不要事事都顺着我爹,该阻拦的时候要阻拦,可她不愿意,就是觉得我爹该有个儿子,纳妾也是”
话未说完,宋瑾明显感觉搂在腰上的那只手僵住了。
“你是,这么劝你娘的呢?”
宋瑾咽了唾沫,小心思暴露了。
“我怕我娘受委屈嘛。”
这何尝不算一种孝道呢?
季舒白哼笑了一声,腰上的手用力的些:“原来我夫人日日想的都是这些,怪不得身上不长肉,确实消耗心力。”
宋瑾一仰脖子:“你笑话我?”
季舒白笑意更甚:“你这么做,就不怕你爹知道了要生气?”
宋瑾有些心虚地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声音也跟着不清晰起来。
“那我就说是你叫我买的,想多几间铺子收租。”
季舒白气笑了:“你这是叫我替你背黑锅?”
宋瑾再次仰起脸:“可不可以嘛?”
“这个嘛,”季舒白佯装严肃:“看我心情了,我今日心情可不大好。”
“那你快点儿好起来。”
“你总得为我做点儿什么吧?”
于是这晚季舒白多了一碗餐后点心,是从未做过的姜汁撞奶。
秋天里喝一碗辛辣暖热的姜汁撞奶,身上也跟着暖和起来了,季舒白心情当真好了许多。
“这个不错,从前也不见你做给我吃。”
“若是早早都显露出来了,今日岂不是没有办法哄你高兴了?”
季舒白笑笑:“那可还有别的哄我的法子?”
宋瑾凑过来悄声道:“你可知这姜汁撞奶有何功用?”
季舒白眼珠子转了转,摇头说不知。
宋瑾得意道:“传闻它可以丰胸。”
季舒白差点儿没一口呛死。
这天夜里,二人一道躺在床上,宋瑾双手搂住季舒白的脖子伏在他胸口处,被季舒白问起白日去了哪里,在外头跑了一天,也不陪他用午饭,语气里颇有些抱怨。
都是成亲的人了,怎么过的还像个寡人似的,亲密日子过久了,他竟不习惯起来。
宋瑾便一下想起来白日里见过裴姑娘,于是仰起脸道:“我今日见着裴姑娘了。”
“怎么会见到她?”
宋瑾这才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说了,季舒白听了也是叹气。
“她那个哥哥不成器,功名考不上,小官又不愿意做,想做有点儿实权的官就四处走门路,如今竟想走我的门路。”
“你是怎么答她的?”
宋瑾便又把自己的回答跟季舒白说了,季舒白听了捏了捏她的脸颊:“倒挺会糊弄人,老实交代,这样糊弄过多少人,糊弄过我多少回?”
宋瑾笑呵呵地否认:“可没有那回事。”
“你呀,不被揭穿就是没那回事,揭穿了就哭哭啼啼,扭扭捏捏,早晚要狠狠收拾你一回。”
宋瑾哼了一声,把脑袋扎进颈窝里。
“我瞧她日子不大好过,你要是不介意,往后我多邀她出门走动走动好不好?”
季舒白叹息一声:“你喜欢就邀吧,只是别叫她爹娘觉得你这里有便宜可占就好,否则你到时候甩都甩不开。”
宋瑾高兴地在被窝里蹬了蹬腿,开始跟他畅想起自己将来开书坊的生意,还有她很得意的“吴中客”笔名。
“你花样真是多。”
说完想了想又道:“你真的很爱赚钱。”
“赚钱好啊,赚了钱过好日子。”
“什么才叫好日子?”
宋瑾刚刚还在嬉笑的脸忽然冻住了,这句话似乎有些耳熟。
那年春天,他把她押进牢里,私自审问,也曾问过她相似的问题。
“什么才叫人的日子?”
第159章 你身边的人,似乎不大可信。
自那日得了季舒白的首肯,宋瑾便时常写信给裴姑娘,邀她来家一道说话玩乐。
裴家人盼着她能跟季舒白的关系拉近,自然不会阻拦,每请必到。
每次来了,宋瑾也不跟她说什么哥哥的官职,季舒白的忙碌,只拉着她跟夫人们打牌说话。
裴姑娘长得美貌,又懂礼节,诗书又好,人又聪明,很得各位夫人的欢心。
以至于宋瑾在想,若她不是生在这个年代,她应当是十分耀眼的存在。
初冬的某一天,裴姑娘忽然约起宋瑾到城外灵岩寺去上香祈福。
宋瑾自己不大进寺上香,奈何这里的人倒是热衷的很,因此也没拒绝,便应了邀约,等裴姑娘来时一道往城外去了。
灵岩寺的路不大好走,一路轿子抬着走的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才到的山顶,宋瑾一下轿子便感叹风景真好。
远山如黛,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让在府衙里窝了许久的宋瑾顿时神清气爽起来。
许久没有出门这样自在行走过了,出来了才发觉身上都要发霉了。
宋瑾与裴姑娘搭着手一道往里头进香去,倒不是她需要扶着,而是觉得裴姑娘需要扶着。
香,寺里是有的,二人上香祈愿后往外走去,打算再逛一逛这座名刹,结果门口遇见一个抽签的,裴姑娘便道:
“姐姐,咱们抽一个吧。”
抽签之前心中要默问自己的问题,裴姑娘倒是很明确的,拿起签筒便开始摇晃起来,一支签落下来,小丫鬟替她拾起。
“姐姐,该你了。”
宋瑾抓着签筒,想了想才开始摇起来,直到一支签落下。
两人一道拿签换了签文,裴姑娘先拿了自己的在手中细看一眼,轻声念道:“巍巍宝塔不寻常,八面玲珑尽放光”
还未念完,便高兴地交给那解签的僧人,叫帮着解签。
僧人手中还拿着宋瑾的签文,略扫了一眼便看向宋瑾。
宋瑾穿的华贵,虽是初冬,但因为她怕冷,又要上山所以穿的貂鼠皮袄子,蓝金闪缎的袄子面,很是惹眼,更别提那一头的金镶宝的头面了。
僧人微笑着递过签文,宋瑾见他慢了一瞬,便着意去看签文,只扫了一眼就捏在手心里,也不叫解签。
裴姑娘见情形不对,也没再问,只问僧人,她的这一签如何。
僧人笑道:“此乃上上之签,所求皆有得。”
裴姑娘立时高兴起来,接回签文。
“姐姐,你可要”
“不了,咱们走吧。”
宋瑾把签文揣在袖子里出了门,刚越过门槛竟见了熟人,当下脚步一顿,想起一桩旧事来。
“你先去外头等我,我马上就来。”
宋瑾支开了裴姑娘,站在门口等着文雅和文新走近。
如今的文雅和文新见她就如老鼠见了猫似的,背脊发凉却又不敢逃,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行礼。
宋瑾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二人,看的人心里发麻。
“娘子今日也来上香?”
“是。”
“文公子今日也得闲。”
“在下平日里并不忙碌,陪姑姑进香是理所应当的。”
宋瑾依旧笑着:“那可否请文公子陪我走走?”
文新脸上一愣,她俩可不像能和平共处的模样,可既然宋瑾邀了,他也不好拒绝,便暂时辞别文雅,随着宋瑾在这寺里走了起来。
“文公子近日都忙些什么呀?”宋瑾随口问着。
“在下不忙,不过就是伺候姑姑罢了。”
宋瑾轻笑一声,说是伺候,不过就是想占点儿便宜罢了,她也不多问,问及他平日忙些什么,伺候文雅可累,可还做些什么生意,得知他如今生意难做,倒替他惋惜起来,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倒叫文新心花怒放起来。
接着又请他去叫他姑姑来,说是香也该进完了。
文新笑呵呵地答应着去了。
人刚一走,宋瑾的脸就沉了下来,伸手拢了拢衣领,杜鹃便道:“夫人,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山上不比城里,山风阴冷,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宋瑾摇头,在屋檐下坐了,好不容易出趟门,这山上的风景总要看够了才好。
不多时文雅在文新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宋瑾摆出笑脸:“我还想与娘子说些体己话,看来娘子是不大放心我了,带着这么些人在身边,怕我欺负了你不成。”
文雅听了立刻谴走身边所有人,宋瑾这才请她一道坐下,直接进入正题。
“听闻我与季大人定下亲事之时,娘子曾派人阻拦,可有此事?”
文雅听了脸色大变,慌忙站起身来:“夫人这话怎么说?当日你与季大人的事传的满城都是,谁都知道你们必成夫妻,我岂会派人阻拦?”
宋瑾盯着她的脸,不像是说的假话,却依然诈她:
“我听到的传闻,可不是这样的。”
“夫人,无论是怎样的,都与老身无干,老身绝对没有阻拦夫人的意思。”
宋瑾垂首,既不说相信,也不说不相信。
“文新,到季大人面前提起当年我与他定亲一事,难道不是受你指使?”
“绝对没有啊夫人,老身从来不知此事,不然,我把我那侄儿叫来,我可与他当面对峙。”
文雅说着就要去找文新,叫宋瑾按下了。
“娘子说的,我如今先信了,不过”宋瑾站起身,缓缓道:“你身边的人,似乎不大可信。”
说完也不等文雅发问,带着下人便走了,留下文雅满肚子疑问,直到看见宋瑾路上撞见文新。
文新点头哈腰地跟宋瑾说话,过程里还转头看向她,顿时怒火中烧起来。
宋瑾没有直接下山,而是拉着裴姑娘又在山上转了转,可惜是冬日,若是换在春日定是满山的杜鹃,艳丽至极。
“姐姐,咱们明年春日里再一道来好不好?”
“好啊。”
这天下午,宋瑾回去的稍晚些,刚一进门绿竹便来告诉她银匠铺子里送来了先前定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想要的,便先留下了。
宋瑾回屋去看,那是一支特制的银笔。
笔杆用木头制成,笔尖嵌着银笔头,像是细长的南瓜削尖了一头,瓜身上长出了深深的S型瓜棱来。
于是命人研墨,墨水统统倒进一个小小的漆盒里,权当墨瓶去使用。
下水倒是很顺,笔尖圆圆的,并不拉纸,写起字来更是流畅,再也不用担心一不小心把笔杆折弯了,而且笔身也不会带着墨味,需要经常更换。
宋瑾正写的过瘾,忽然外头来报,说是林夫人来了,宋瑾连忙丢下笔去迎接。
她与林夫人已经接触数回,知道这是个心地慈善的人,难免对她格外的尊重些,连忙请人进屋坐了喝茶。
林夫人打量她一身厚实的衣裳:“今日出门了?”
宋瑾道:“是,陪着裴姑娘一道去山上进香,穿的厚实了些。”
“山间阴风大,是该穿的厚实些。”说完打量了一眼屋子:“怎么,裴姑娘回去了?”
“是呢,进城之后便先回去了。”
林夫人便笑笑:“有件事情想同你打听打听,这裴姑娘可曾说了人家?”
宋瑾一听,大抵明白过来:“不曾听她说过,应当是还没有许下亲事,夫人若是想知道,我下回请人来亲自问过,可好?”
“你愿意帮我问着也好,我是想着,我同林大人如今都在苏州,一时也回不去,独留信然一个人在京城读书,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况且年岁也到了,当初不曾说下亲事,如今看这裴姑娘倒是不错,若是能结下姻缘,倒是一桩美事。”
林信然是林夫人的独子,如今在京城国子监读书,在牌桌上时她曾听她提起过,也听其他夫人夸过其子威仪棣棣,品貌端庄,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今日林夫人亲自来提这件事,想必是极为重视的,便答应下来帮她去问。
送走林夫人,宋瑾坐在廊下发着呆,看着院子里那扇小门,等着季舒白从外头走进来,不禁想起上午才见过的层峦迭嶂,心中开始叹息起来。
人心,当真是永不满足。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收尽的时候,季舒白从院外走了进来,宋瑾便起身去迎他。
“怎么在院里坐着,当心着凉,我事情办完自会回来的。”
宋瑾笑笑:“我闲来无事,正好等着你。”
真的是无聊的很,自打住进这里,她就要开始扮演一个五品夫人的角色,时刻想的是要讲礼仪守规矩,不能逾矩,不能给季舒白丢脸,不能让自己再度陷入谣言。
装的好累。
看见季舒白过来拉她的手进屋一起用饭,心里不禁想起那年二人一道出巡,季舒白白日忙碌,夜间常常回来陪她用饭,两人也会说说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就觉得他们之间像是工作狂丈夫和守在家里的家庭主妇,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真的过上了这种无聊日子,当真烦得很。
“今日我和裴姑娘进灵岩寺进香,还抽了签,裴姑娘问的姻缘,结果抽了上上签呢。”
“算起来她有十七八岁了,倒是可以出嫁了。”
宋瑾想十七八岁,很小啊。
说十七八小,宋瑾却也是十九便出嫁了,在这一点上她似乎没有反驳的权利。
“这签倒是灵的很,今日下午我一回来,林夫人就来问我,说若是裴姑娘没有定下亲事,想把她说给自家公子,你觉得呢?”
季舒白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道:“林家家风不错,我在京城之时也曾见过几回林公子,相貌堂堂,学识不错。若是林夫人当真有心,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不过”
“不过什么?”
季舒白笑笑:“不过林公子眼下在京城读书,裴姑娘若是嫁去了,只怕将来就要去京城住着了。”
宋瑾想,去京城好啊,只要林公子不欺负她,那不比她那个爹娘兄长可靠么?
于是答应过两日邀了裴姑娘来府里,见面好好问一问。
第160章 孺子可教也
宋瑾本想着第二日就去信,结果硬是被一桩意外给耽搁了。
白日贪景,寒风侵体,宋瑾当夜便咳嗽了起来,缩在季舒白怀里,咳的不得安宁。
“杜鹃——”
季舒白掀了帷帐去喊人,外头杜鹃还没睡下,慌忙跑进来。
“白日里去了哪里,夫人怎么咳成这样?”
季舒白一向很少苛责下人,尤其是宋瑾带来的人,今日却不大面善,眉头皱着,声音严厉,脸色也不好看。
“今日只上山进香,并没有去别的地方,一定是山上吹了风,着了寒了,这可怎么好。”
宋瑾拉住季舒白:“是我不好,贪看风景才着了咳咳——”
宋瑾咳的满脸潮红,缩着身子贴紧季舒白,身上滚烫,俨然是发起烧来了。
“先去煮碗姜汤来,多放些糖。”
杜鹃忙去安排。
季舒白跟着躺下,把人拥在怀里,帮着掖好被角。
“声音都哑了,就别说话了,以后可不许冬日里再乱跑。”
“从前到处跑都没事的,如今是越来越弱了。”
“年纪轻轻的,什么越来越弱了。”
季舒白不乐意听她那些话,用力把人抱紧了。
“咱们俩还要过好多年呢。”
宋瑾本想说自己是感冒了,怕是要传染,是不是分开睡会更好些。
可是听了这个话又贪念起他的怀抱来,贴在胸膛上嘤嘤哭泣起来。
从前不知是一直干活,变相锻炼着身体,以至于觉得身体还行。如今在这府衙里乖巧许久,身子却好像反不如从前。
转念一想,她本就是个死人啊。
宋瑾也好,蔓草也好,都不是长命的,如今两个短命鬼凑一起,也不知会不会影响自己这一世的身体,不知道能熬多久。
越想宋瑾越觉得哀伤,尤其是季舒白温言哄人的话语从头顶传来,越发觉得如今的日子可贵,双手也抱的更紧了。
姜汤辛辣,纵使杜鹃按吩咐多添了糖也难掩辛辣的味道,过发炎的喉咙时更是极度难受,宋瑾歪在季舒白怀里,喝的眉头直皱,喝了一半便不肯再喝了。
“听话,把姜汤喝完发发汗,明天会好些的。”
宋瑾把头直摇,喉咙里更难受了。
季舒白不依,捏着她的脸颊掰过来道:“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喝个甜药还要人哄着呢。”
宋瑾一听更加不乐意了,将脑袋一撇,眼泪汪汪起来。
“怎么哭了?”
“你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刚刚。”
季舒白一头雾水。
“刚刚,说错话了?”
宋瑾不答,眼泪流的更厉害了。
季舒白无奈,将碗递给杜鹃,把人扶进被窝里:“好,不想喝就不喝了,上回你做的那个姜汁奶不错,明日一早叫丫鬟们换这个给你吃好不好?”
宋瑾抽噎着生闷气,也不答他,季舒白伸手来搂她的时候也僵着身子,不似以往软绵绵的往他身上贴。
“生大气了?”
宋瑾撇过头不理他。
季舒白经验不足,看见宋瑾一个劲儿地流眼泪,想了半晌只能怀疑自己语气不好,可她从前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
这该怎么办?
“夫人”
“娘子”
“阿瑾,别生气了好不好?”
劝了如同没劝一样,宋瑾面对这个木头,除了哭也没有办法。
季舒白见劝了一回非但没停,反而哭的更狠了,连忙翻身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别哭了好不好?我错了还不行么?”
“哪里错了?”老生常谈了,男人却永远答不对。
“我刚刚太凶了,我改,好不好?”
宋瑾咬着唇:“你笨死了。”
“那你告诉我,我以后都改,好不好?”
宋瑾抽抽搭搭的声音渐渐平缓。
“我生病了,你就不能耐心点儿嘛?”
“哦——”
“你还哦,本来就不舒服,你还凶我。”
“凶?”季舒白使劲儿回忆,始终没有发觉自己哪里凶了。
“我有么?”
“你还不承认?”
“认,认的,都认的。”
宋瑾一病,身上不爽,心情也就跟着糟糕透顶,季舒白没摸着门路,将人惹哭了,好问歹问终于问明了原因。
这个时候的宋瑾,跟小孩子无异,要哄,要惯,要耍脾气。一句话说重了就要掉眼泪,小脾气说来就来,没有道理的。
季舒白听到最后咯咯笑出声来,指尖在宋瑾脸颊上滑动:“原来阿瑾也有耍小性子的时候。”
“你还笑话我!”
季舒白笑意更甚,低头在眼角脸颊亲了又亲。
“不笑话你,以后都不笑话你了。”
这一夜宋瑾不舒服,睡的不太踏实,季舒白早起要去点卯的时候,她还昏睡着,他便悄摸声起床,到了外头洗漱,等穿戴好要出门时进去看她,依旧睡的沉,便没扰她,只吩咐春云寸步不离地守着,人一旦醒了,立刻派人给他传话。
约莫到了辰时,宋瑾皱着眉头醒来,哑着嗓子嚷嚷着渴,春云一边出去倒水,一边派人去告诉季舒白。
宋瑾喝了一大碗温水又叫着饿,春云便道:“外头煨下了鸡汤,咱们吃面可好?”
宋瑾点头,如今嗓子疼的厉害,吃面确实比饭方便许多。
她从前就是不能喝姜汤,别人越喝越好,她越喝越废,总之嗓子一喝就哑。
春云把鸡汤面端进来的时候,季舒白正好回来,身后跟着文吏搬了好些东西过来,一副今日要在屋里办差的架势。
一张矮桌搬到床上,季舒白顺嘴也要了一碗面,早饭还没吃呢。
宋瑾哑着嗓子问:“怎么还没吃?”
季舒白听她声音,比鸭子叫还难听:“这是怎么了?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宋瑾瞪他一眼,怪他非要给自己喝什么姜汤。
季舒白想,当时喝的时候也没说不可以啊,明明是喝了一半才拒绝的。
可是对上宋瑾那双眼神的时候,瞬间想到昨夜的话来。
“我错了,往后再也不给你喝姜汤了,咱们吃姜汁奶好不好?”
“我要吃双皮奶。”
宋瑾非要跟他对着来,季舒白笑道:“好,都随你,阿瑾最大。”
宋瑾满意地笑了。
季舒白脱了皁靴,两人一道盘腿坐在床上各吃了一碗面,季舒白见她胃口不错,想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心情也好了不少。
“我今日就在屋里待着,待会儿请个医官过来瞧一瞧。”
宋瑾一听不乐意了:“那我岂不是要喝苦药汤?”
那股味儿,宋瑾记忆可太深刻了,想想就觉得难受。
季舒白见她这样,当真是小孩子心性,竟喝药嫌苦了。
想说一句良药苦口,又怕宋瑾如昨晚一般哭起来,便改了口:“到时候药熬好了,我先帮你尝尝,太苦了咱们就不喝了。什么大夫?居然不会开甜药。”
宋瑾一听,咯咯笑起来,又因为嗓子哑,声音变得奇怪起来。
“哪有你这样的,药苦口居然怪起大夫来了。”
“那应当怪谁?”
宋瑾自知掉坑里,捧起碗来喝鸡汤,不说话了。
季舒白见她那样,抿着唇笑。
看诊,开药,熬药,喝药,季舒白都在身边陪着,号脉的时候只需一抬眼,就能看见季舒白站在床边看着她,顿时心安不少。
这个男人,孺子可教也。
宋瑾心情好了,连带着喝药都乖起来,季舒白尝了一口,说是有些苦但不烫了以后,她便抓着碗一口闷下去。
温水漱了口,又塞了一颗蜜饯到嘴里,这才缩进被窝里又睡了。
季舒白照旧帮着掖被角,末了凑到耳边轻声说道:“我就在外头小书房里,有事情就叫我。”
宋瑾闭着眼点头。
临近午时,有些夫人陆陆续续听见宋瑾生病的消息,也都过来探望她,无奈宋瑾喝了药正睡着,季舒白只好一一谢过,请改日再来。
宋瑾病了几日,每每躺在床上一睁眼,叫人开了卧房的门就能看见对面不远处的季舒白,心里安心不少,若不是偶尔有官员进来走动,宋瑾只想叫门一直开着。
如此过了几日,宋瑾渐渐好转起来,便写了帖子请裴姑娘过来,季舒白则去了衙门里头办差。
裴姑娘一听要给她说亲,又听说那人品貌不错,当下脸一红,称自己虽未定亲,但此事还要爹娘做主才好。
宋瑾便明白可以由林夫人请个媒人上门提亲去了,她那个爹娘哪有不许的道理。
心中事情了了一桩,宋瑾松下一口气。
时间飞快,宋瑾数着日子就要到小年,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就可以回老宅去安心过年了,不由得心情愉快起来。
这天傍晚,她照旧在门口等着季舒白从门外走进来,这是她病愈后养成的新习惯。
像狐狸等待他的小王子。
谁知这日没有等到季舒白,先等到了卢夫人慌慌张张自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她那副麻将牌。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慌张?”
卢夫人哎哟一声:“我家那位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今日回来大发一通脾气,往日里也不是没见过我玩,今日忽然就说了我,叫我往后不要再玩了。”
“我想着这东西先还你,还有你家大人今日只怕心情也不好,他回来的时候”
正说话间,季舒白已经从外头进来了,卢夫人压低声音:“你小心伺候,我先走了啊,咱们明儿再细说。”
宋瑾只得点头,叫人先收了麻将,自己出门去迎季舒白,果见他面色难看,遇着卢夫人行礼也是不看一眼,闷头往里走。
这可不常见。
宋瑾对着卢夫人歉意一笑,跟着进屋了。
季舒白不爱把衙门里的事情带回屋里说,所以她极少见他甩脸色,今日却不一般。
是出事了么?出什么事了?
万历九年的大事宋瑾记不大清,可是却明明确确知道万历十年将要发生的那件天大的事情。
再想想灵岩寺抽到的那张签,心里更加忐忑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