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朝会, 沈半溪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前方的殿柱上,实则空洞无焦,耳边睿帝的训示、朝臣的议论, 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 难以入耳。昨夜燕无寐离去的背影,官员们今早的议论, 像一团乱麻, 死死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睿帝也只字未提昨日朝臣私下斗殴的丑闻。直到散朝的钟声敲响,沈半溪如梦初醒, 他脚步急切, 想要寻人,可迈出大殿, 又不知该去何处, 不可谓不是关心则乱。
这一切,都被立在不远处的邓雎看在眼里。他盯着沈半溪的背影,观察了许久,终究抬步上前,轻轻叫住他:“知微,你这般急着离去, 是要找燕无寐吧?”
“是……鸣和可知他在何处?”沈半溪面露为难道。
邓雎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他因昨夜纵火烧毁薛家酒楼、行事失度,被陛下罚跪在司马门,如今已有两个时辰了。”
“多谢。”沈半溪道谢完, 便匆忙赶去司马门的方向。
邓雎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才转身离开。
宫门前的青石板上, 跪着两个人,左侧是一身玄色锦袍的燕无寐,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罚跪,周身依旧透着冷冽气场,右侧竟赫然是薛敬山,他裹着烧伤的绷带,面色阴沉。
沈半溪心头一怔,随即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燕无寐身上,眼底瞬间泛起心疼,刚要开口,身旁的薛敬山却先笑出了声,似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的笑声愈来愈大。
“沈大人!好正义啊!前日拦我家奴,昨日又命燕无寐烧我酒楼,仿佛真要替天行道,打压我们这些‘欺压百姓’的世家子!”
薛敬山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语气诚实又刻薄,“沈半溪,你何必多管闲事,偏揪着我一个人不放?你真以为打倒我就能替天行道?可就算没有我薛家,也会有王家、李家、赵家来收买这些田亩,我薛敬山至少还肯给他们一口饭吃,其他人呢?恐怕未必有我良善!横竖是他们自己活不下去要卖的土地,你再折腾又能改变什么?”
薛敬山只管狺狺狂吠,沈半溪眼底毫无波澜,他入朝为官的这些时日,什么人话鬼话没听过,这种挑衅之言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反倒是燕无寐,嘴角勾起一抹嘲意,他侧目,眼底尽是轻蔑之色,“你薛家这几年为何盘剥百姓土地,不过就是因为家业落在了你这个废物的手里,不当强盗就会坐吃山空。”
薛敬山骤然变了脸色,眼神发直的瞪着燕无寐,燕无寐挑了挑眉回视他的眼睛,字字淬毒道:“你那几个兄弟姐妹,比起你更是不堪入目,要么就是命短福薄,你得承认薛家的气数,尽了。又何苦白白折腾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日后到了地下面见列祖列宗时,你好意思说的出口吗?‘我薛敬山不仅断送了家业更是个不忠不义的小人!’”
燕无寐说着摇了摇头,略表无奈。
沈半溪不禁弯唇浅笑,他还是第一次见燕无寐这样骂人,比起平日成熟冷厉的模样,他骂人时多了几分稚气,本就是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恣意一些也无伤大雅。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薛敬山平日一副从容模样彻底消失,“我呸!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怒气冲上脸庞,他颤抖着笑出声,“据我所知,你爹娘早死,皇后虽是你姑母,但你未立战功前对你是不闻不问,无人管束,与野种有何分别?你成日在京兆张扬行事,旁人怕你惧你,殊不知是厌你恨你!我早知你是那早死的天煞孤星……”他越说越愤慨。
可话音未落,一记狠厉的拳头猛地落在薛敬山的脸上。力道极重,瞬间将他揍翻在地,薛敬山的嘴角渗出细密的血珠,疼的他面目狰狞。
沈半溪还转着身子保持着刚刚打人的姿势,他脸色阴沉,全无刚刚薛敬山讽刺自己时的淡漠。
“你说谁早死?”沈半溪用冷厉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再说一遍。”
如若薛敬山再敢冒犯燕无寐,他不介意再给对方一拳,让对方好好清醒清醒。
薛敬山被打得懵了片刻,随即一股更汹涌的怒火席卷了他,疼痛与屈辱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了理智。他猛地抬眼,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沈半溪与燕无寐,像是要将两人生吞活剥一般,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我说他早死!你们两个都不得好死!”
他喘着粗气,嘴角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语气里满是怨毒与癫狂,像是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字字尖锐:“你这么生气,莫非我骂着了你的心肝儿?!”
“他竟是你情真意切的心上人呐!燕无寐为你纵火,你便为他动手打人?你们两个断袖分桃行此苟且之事,简直是不知廉耻!令人作呕!”
“心上人”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沈半溪的耳边。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顿时松散下来,面上闪露出无措,仿佛被人带出了心底潜藏最深的秘密,这秘密竟是本人都无知无觉。
燕无寐的反应,比沈半溪更甚几分。
方才还挂在嘴角的嘲意,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连眼底的轻蔑都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薛敬山怒不可遏,他踉跄着站起身,他有和沈半溪同归于尽的架势,燕无寐一把将愣怔的沈半溪拽到身后。禁军见状赶忙上前按住薛敬山。
此时,杜引章奉着皇帝的口谕匆匆赶到,阻止这场闹剧。
“陛下有旨,免了执金吾和薛少府的罚跪!都散了吧。”
听闻旨意,沈半溪连忙伸手,将燕无寐从地上扶起。杜引章走上前来,皱眉叮嘱:“阿枭,陛下已不再追究此事,你昨日太过冲动,切莫再节外生枝。”
燕无寐扯了扯唇角,淡淡道:“多谢。”
杜引章慨然一笑:“小事一桩,我还要谢你当初引我入仕之恩。”
沈半溪看着二人有来有往的熟稔模样,他竟不知道燕无寐在朝中还有这般交好之人。
杜引章向沈半溪拱手作揖,沈半溪连忙回礼。燕无寐适时开口介绍:“这位是中郎将杜引章。”
“姓杜?”沈半溪很敏锐的捕捉到。
“没错,就是河东杜氏。”燕无寐道。
杜引章爽朗一笑,“不过是杜氏旁支,在族里本就没什么分量,不值一提。”
沈半溪心下了然,河东杜氏素来效忠晋王,燕无寐常与晋王麾下之人相交甚笃,且从未阻拦自己辅佐宗元易,他虽未在明面上支持任何人,但早已在两位皇子之间,露出了分明的立场与偏向。
两人坐上回武威侯府的马车,方才薛敬山的胡言乱语,在车厢内发酵,渐渐漫上心头。
沈半溪偷瞄一眼燕无寐,恰好撞进对方的目光里。
只这一眼,沈半溪方寸大乱,有种被勘破心事的窘迫,他凌乱道:“方才,我……他、他是胡说的。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说到最后沈半溪甚至有些无力到自暴自弃,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真的,我不是断袖……”
一番语无伦次的辩解,沈半溪心下早已慌作一团,生怕一字说错便酿成大错。薛敬山那番浑话,几乎要给他盖棺定论,他倒不怕被旁人误解,可若燕无寐误解他,且又厌恶断袖,因此而疏远他,他该怎么办?
燕无寐眼中漾起涟漪,半晌涩声道:“我明白,你当下与我的亲近,对我的关心,与这无关,你只拿我当朋友。”
沈半溪隐约觉得不对,可他的心太慌,脑子太乱,此时此刻想不到更好的解释,慌忙的点了点头。
“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燕无寐道。
“什么?”
马车蓦地停了,车外侍从轻唤一声“侯爷,到府了”,却无人应声。
“我们……回家说。”沈半溪隐约觉得燕无寐接下来的话会是一记惊雷。
二人沉默着下了车,穿过回廊,沈半溪走在前面,燕无寐静默的跟在他身后。
沈半溪在湖心亭驻足,他转身之际,身后人上前轻轻拥住了他。
沈半溪看不到此刻燕无寐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说:“问心有愧的是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后,怀抱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微微发颤。燕无寐将下巴轻抵在他肩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混着湖心的微风,一字一句敲在沈半溪心上。
沈半溪明白了,他轻轻转过身,不退出燕无寐的怀抱,也说不出话,只有心跳的很快,几欲要冲破胸膛。
燕无寐道:“你不必觉得为难,只要你接下来躲开我,我就明白你的答案了。”
话音落下,燕无寐微微倾身,他没有用力逼近,只是以一种近乎询问的姿态,缓缓靠近,二人的呼吸顿时变得灼热。
沈半溪怔怔望着燕无寐闭起的眼眸,长睫轻颤,像蝶翼落在心尖。
他猛的扑进燕无寐的怀抱里。
燕无寐只觉胸膛一沉,预想之中的回避与退却并未到来,怀中人竟用这样一个紧紧的相拥,回应了他那个未落下的询问之吻。
沈半溪抱的很紧很紧,像是怕极了失去对方。他做不到拒绝燕无寐,可又不想这么糊里糊涂的回应。他想珍重些,再珍重些。
沈半溪将脸埋在对方的颈窝,唇落在对方的肩膀上,只听他瓮声瓮气道:“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让我想的清楚明白些。”
*
薛敬山一瘸一拐的从马车上下来,侍从慌慌张张地从薛府迎出来,架住他胳膊,小心翼翼道:“大人,您慢些……肃王殿下在府内等您呢。”
薛敬山咬着牙,勉强站稳,推开扶着他的侍从,抖抖衣裳去看看肃王有何要事来找他。
宗元茂面前的茶汤已凉,显然不止等了一时半刻,他听说了宗元易在父皇面前献策的事情,便一刻也等不及了,从前他提议修御园就是劳民伤财,如今宗元易提议修御园就是为国为民了?自己这父皇不要太偏心,宗元茂恨恨暗道。
见到薛敬山进屋,宗元茂忙起身相迎,脸上堆起笑意,“敬山,你这腿是怎么了?快坐下。”
薛敬山落座,看着宗元茂道:“我的酒楼被人烧了,还被皇上罚跪了一上午,那燕无寐就是个疯子。”
宗元茂惊的抚掌叹道:“哎呦,你惹谁不好非惹他呀,从前我跟他一起在椒房殿住的时候,他就板着一张脸。”
“可关键是我没惹他,”薛敬山想起沈半溪为了燕无寐扇他巴掌的事,低声啐骂,“两个贱人!”
薛敬山戾气难消,但也不好在宗元茂面前发作,这人又偏偏在此刻来找他,定是有什么急事了,“殿下前来所谓何事?”
宗元茂随即叹了口气,“敬山,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你也知道我大哥跟陛下提议修景明苑,可那分明是我们从前想的主意,你能看着他独自将这功劳揽走吗?”
薛敬山嗤笑一声,“能与不能,薛某都不能帮殿下邀功了,我那酒楼没了,损失的是真金白银,皇帝老儿不仅不闻不问,还连同我一起罚跪,我凭什么出钱替他修苑子?”
宗元茂被噎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此行目的,还是压下脾气,“敬山,莫要钻牛角尖,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太子恐怕是心虚,提了一嘴我们。这未必不是个机会,那苑子若牵头修成了,父皇龙颜大悦,往后薛家的前程还用愁吗?”
“你再想想,若是宗元易牵头做了此事,父皇若封他当了太子,他上位后,薛家会有好果子吃吗?”
薛敬山猛地抬眼,声音拔高道:“殿下这是咬定让我做这个冤大头?修御园,少说也要几百万钱,殿下莫不是被晋王耍了,小心他留着后手来整我们!”
宗元茂听到薛敬山明里暗里说他不如宗元易,脸色骤然沉下来,低声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空气陡然凝滞。
宗元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薛少府,这些年你吞了多少财产,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河堤被毁究竟有没有你的责任你也最清楚,毕竟去岁河堤修缮的材料可是过了一遍你的手,若太子那边查出来,你以为还能是仅仅破财就能了结的事了?我让你修苑,是在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若不应……”
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薛敬山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温和,“敬山,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差人告诉我一声,别让我等太久。”
说罢,他抬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转过头道:“对了,你的小舅子在河东闹出了人命,若是被人递到官府,怕是就不好收场了。”
人走后,薛敬山阴沉着脸,独坐良久,最终猛然将面前的杯盏扫落在地,咬牙切齿道:“宗元茂……”
第32章 粮商
长安的暑气渐消, 秋风漫过河道两岸,被暴雨重创的河堤,早已褪去了盛夏的狼狈, 治理工程已近尾声,露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模样。
景明苑亦修建井井有条, 朝廷按照晋王的主意招纳流民修建,以工代赈, 解决了部分灾民的生计之困。
宣政殿内, 宗元易恭敬地向皇帝述职,详细禀报了此次赈灾的各项事宜。
皇帝难得对他流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皇儿此次赈灾, 可谓大展身手, 朕心甚慰。”
宗元易愣了一下,父皇似乎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用这样亲昵的称呼, 他躬身垂手, 不忘自己此行前沈半溪交代的事情,“都是儿臣应该做的,可儿臣也不敢独居其功。”
睿帝挑了挑眉,“哦?那你说,这功劳还有谁的份。”
宗元易不疾不徐道:“此次赈灾之所以能减轻压力,离不开景明苑的修缮。二弟和薛敬山的劳苦父皇看在眼里, 自是不必多说,但此次以工代赈能够推行,还有一个人起了关键作用,河东王氏, 他所绘的图纸详尽周全,能估算出所需的人力、物料和工期, 这才能让二弟精准调拨。”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儿臣听闻,王氏素来以忠君体国闻名,族中弟子多有才学,多次为朝廷献计献策,这次赈灾功不可没。”
宣政殿内其他侍立的老臣不由得皱眉,河东王氏和薛氏素来都是肃王宗元茂的拥趸,这一点谁人不知?晋王如今当众为王氏请功,这唱得是哪一出?
睿帝神色不变,淡淡道:“王氏献图,确有功劳。”
宗元易道:“儿臣以为有功当赏,方能激励天下士族效忠朝廷,王氏献图不可不赏。”
睿帝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宗元易,“朕听说王氏和茂儿走得很近呐,你就不怕朕提拔了他反而壮大了你二弟的势力?”
宗元易微微睁圆双眼,显得有些无辜又有些不知所措,“王氏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提拔他,只是为了来日更好的效忠陛下。”
睿帝笑了笑,“传旨,河东王氏献图有功,授王霁为散骑侍郎,赏钱五十万、绢二百匹,另赐御酒十坛,以彰其忠。”
散骑侍郎虽是六百石的小官,却常伴君侧,清贵无比,能随时面圣奏事,向来是皇帝近臣才能担任的职位。
“儿臣替王氏谢父皇隆恩。”宗元易躬身行礼,仿佛真的只是在为朝廷举荐贤才。
王氏被举荐的消息很快传入了肃王和薛敬山的耳朵里。
次日朝会散去,宗元茂快步追上薛敬山,压低声音道:“敬山,今日是否得空?不如到我府上坐坐。”
薛敬山脚步未停,淡淡道:“殿下见谅,薛某还要去景明苑督工,改日吧。”
“敬山!”宗元茂伸手拦住他,语气急切了几分,“昨日王霁被封赏的事,定是我大哥故意为之,你我岂能中了离间之计?”
薛敬山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 丝意味不明的笑:“离间?殿下多虑了。王氏得赏,薛某也与有荣焉。只是有一事,薛某想请教殿下。”
“你说。”
“修苑至今,薛家已填进去多少钱粮,殿下心中有数。如今陛下的赏赐倒是大方,可惜一文钱也没落在薛家头上。”薛敬山顿了顿,笑意更深,“殿下当初说,薛家的前途不可限量,可如今看来,倒是有用完就丢,顺便为旁人铺路的架势。”
宗元茂面色微变,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薛敬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无妨,薛某自会为寻找出路,不劳殿下费心了,只是往后还是减少联系吧,省的败坏殿下结党的名声。”
*
河道里,堵塞的淤泥褪去,河水变得清澈,缓缓流淌,阳光穿透树木疏朗的枝叶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沈半溪赤足立于溪水之中,水浪没过脚踝,脚底鹅卵石的触感清晰可辨。
一尾游鱼自投罗网,沈半溪下手稳准狠,鱼被人抛出水面,稳稳落在小儿提着的木桶里。
“哥哥好厉害!”
几个垂髫小儿眼睛亮晶晶,一脸崇拜地望着他。沈半溪弯了弯眼,笑得分外好看。
一旁的陆湎努力了一上午也没抓到一条鱼,都怪这日头太毒,溪水太浅,水面太滑,总之不是他技不如人。
周寅躺在岸边,一片树叶遮住眼睛,闻声,他猛地坐起准备去验收两人的成果,无论成果如何,场面总要圆得周全。
他先凑到沈半溪的桶边,当即一声惊叹:“哇 ——!”
“太厉害了!”
再溜溜达达转到陆湎的桶前,探头一瞧:“哇……”
“这桶看着就很结实!”
陆湎黑了脸把空空如也的木桶丢给周寅,冷冷丢了句“无聊”转头朝着岸上走去,周寅双手抱着桶,笑嘻嘻的追上去。
已过午时,沈半溪把钓来的鱼分给了围观的小儿,他们三人则朝着镇上去觅食。
陆湎是此处的县丞,负责督查灞河河道的修整,堤坝被毁后哦他被扣了半年的俸禄,所以自从河道开始修理,就日日前来督工,周寅因为不愿待在羽林军听众人捧杨德昭的臭脚,于是四处游荡,偶尔就会来被洪水淹的最惨的霸陵县搭把手。
沈半溪无事就会来慰问当地的百姓,如今三人和霸陵县的百姓相见,都能熟络的打声招呼了。
陆家虽然倒台,可陆湎仍旧一副官宦世家的打扮,哪怕是下地耕作也照样花枝招展,周寅从前就瞧他不爽,如今更甚。
他上前一只手搭在陆湎的肩上,被人无情的拨开,周寅“啧”了一声道:“我看你这地方官还是没当惯呐!让我猜猜你是怎么想的,嗯……我陆湎才华横溢、一表人才,明明是要位列三公的俊杰,怎么能被我舅舅流放到方寸之地来种田呢?!”
陆湎笑出声,回敬道:“你不也梦想着做禁军统领?可惜,燕无寐刚刚回朝就坐上了你梦寐以求的位置。你一向讨厌世家子,可如今你却不得不捧着他们。”
“你!”周寅作势要揪住他的衣袂,却被沈半溪当中拦开。
沈半溪叹气一声,看了看两个人,无奈道:“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吵架?还有,你们吵架能不能不要总是扯到阿枭,他是无辜的!”
沈半溪怀疑,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两人也会把自己当板砖丢来丢去。
“哼!”两人甩开脸子谁也不理谁。
三人向前行进着,路过一片乌央乌央的人群,一个中年妇女嗓音嘹亮,喊声如号角,“你们赚着黑心的钱也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这妇女像是破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众人七嘴八舌道:“对啊!赚黑心钱的东西!”
“依老子看,赚的都是你的棺材板儿!”
那粮商见状,将那个挑事的女人一把推开,女人一个没站稳,左脚拌右脚就要摔倒,“哎呦!”
沈半溪见状,迅捷上前将人托住扶稳,那头包布巾的妇女连忙道谢:“谢谢!谢谢啊!”
“没关系,”沈半溪应答后皱起眉看着那个推人的商贩,他转向女人道,“大家堵在这里是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湎一眼看穿,他挑了挑眉不做声色,周寅依旧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妇人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委屈与愤懑:“早春种下的粮食,全让那场洪涝泡烂了,地里颗粒无收。如今这些粮商趁机坐地起价,米价翻了好几倍,我们平头百姓哪里买得起?”
话音未落,那粮商拍掌止声道:“今年收成不好,粮食只有这么多,你们今天不买,明天可就不是这个价了。若是手头紧,难道就不会去对街的钱庄上借钱?”
那女人闻言,怒气腾烧,她上前两步叉腰呵道:“你这个没爹的小杂种!谁不知道那钱庄借一换二?!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狗主意!你们还不是一伙的,就等着来年还不起逼人卖地!”
那粮商被一番话气的满脸通红,“你……你这妇人,怎能如此粗俗?!”
众人听了女人的话,气势更盛,吵嚷成一片,大有一人一口唾沫将那黑心粮商淹了的架势,最终逼的那粮商关门歇业。
沈半溪和二人坐在一处茶楼,三人无心用饭,沈半溪只叫了壶茶。
周寅一拍桌子,厉色道:“就任由他们坐地起价?官府的粮食呢?”
这一下惊的临桌的人侧目看他们,沈半溪瞪眼警告道:“你轻点!”
陆湎不急不缓的抿了口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仓曹掾管的是赈灾粮,你想什么呢?”
周寅向来不满陆湎始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整个县的人吃不起饭都快被饿死了,他还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袭来,周寅指着他的鼻子道:“亏你还是当地的父母官,等饿死了人,我就向皇上大书特书都是你这个一县之丞管制不力,你等着掉脑袋吧!”
陆湎冷冷道:“把你的手指拿开。”
周寅哼笑一声,他变本加厉凑到陆湎的身侧,然后用食指狠狠戳了两下陆湎的肩膀,“就不!”
沈半溪见两人就要剑拔弩张,赶忙分开他们,“行了!”
“我说二位能不能消停片刻,若你们真要打架能不能换个场合,这样还能少赔点钱。”沈半溪不禁暗自嘀咕,真是两个赔钱货。
陆湎看向沈半溪,冷不防开口道:“怎么?如今这个局面不是你想要的吗?”
沈半溪沉眉看他,静默不言。
“你逼着薛敬山吃了安置流民的差事,指使燕无寐烧了他在京兆最大的产业,狠宰他一笔还不够,还教唆晋王挑拨他和肃王的关系。”陆湎嗤笑出声,“狗被逼急了还知道要反咬人一口呢。他自然是变着手段的去盘剥百姓弥补自己的亏空。”
陆湎虽不情愿当这个县丞,但他在其位谋其事,不管是当地的钱庄还是粮商自然是将背景摸得一清二楚。
沈半溪垂眸道:“你说的没错,是我棋差一招。”
周寅一拍桌案,又惊得邻桌人抖三抖,他全然不觉的指着陆湎道:“你闭嘴!”
“我说错了?”陆湎冷哼一声,“自作聪明。”
“总好过你这般冷血无情!你身为县丞,为这乡里百姓做过几分实事?若不是沈半溪筹谋安置流民,你这颗项上人头早就搬家了!说起来,沈知微救你又何止一次?你父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你能保全性命至今,难道不该感念他的恩德?你不给沈半溪磕三个响头谢恩也就罢了,竟还在此说风凉话!”周寅怒上眉梢,一通顿痛骂。
陆湎被戳中要害,脸立刻烧了起来,难得发怒,“你住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寅立刻翻了个白眼,“是,我是狗,我狗眼看人低啊!”
沈半溪瞠目结舌的看着二人,他就知道,自己会被当做板砖在二人间丢来丢去。
沈半溪站起身,双掌拍向桌面,邻桌人早已被吓跑唯恐误伤自己,“够了!事情又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坐下来冲着二人低语几句,周寅眼前一亮,陆湎点了点头,“可是,你怎么就确定他会中计呢?沈知微,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会按照你预想的方向发展?”
沈半溪道:“我明白,就算他不中计,这个办法也能让霸陵县的百姓吃上饭,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
周寅道:“我跟你一起。”
陆湎瞥了二人一眼,道:“哦,那你们两个人可真有钱。”
周寅怒视对方,沈半溪及时打断道:“现在关键是我们从哪里运来这么多的粮食。”
周寅眼睛一转,伸手揽过陆湎的肩膀,笑道:“其实……这件事还得靠我们陆公子啊。”
三日后,三人依旧坐在那间茶楼的老位置上。往日里陆湎那副从容不迫模样,此刻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连指尖都不自觉地轻叩着桌面,没了往日的沉稳。
一旁的周寅却满脸戏谑,支着下巴一副看戏的表情。陆湎瞥见他这副模样,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急切,冷声道:“你疯了吗?你把那个疯女人叫过来干什么?”
沈半溪疑惑道:“你为何叫林姑娘疯女人?这也太失礼了,周寅不是说你二人是青梅竹马吗?”
周寅在一旁捶桌大笑,“确实是青梅竹马。”
沈半溪口中的林姑娘,名唤林素灵,正是洛阳城里赫赫有名的粮商之女,家底殷实,手中握着不少粮食周转的门路。这位林姑娘自幼失怙,由她母亲一手带大,自是骄纵的不成样子。林家和陆家是世交,小辈们难免来往,七岁那年林素灵看上了陆湎,吵着闹着要把人带回家,关键是她母亲竟也由着女儿胡来,跟陆夫人做起了买卖,商量着多少钱能把陆湎买回林家。
自此以后陆湎就对这个女子有了阴影。
陆湎道:“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与这位林小姐并不相熟,她未必肯出这么多的粮食。”
言罢,周寅竟真的静下来斟酌了片刻,“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就和她相熟不就成了?”
沈半溪笑道:“如何相熟?”
周寅神色认真的看向陆湎道:“你去引诱她。”
陆湎大怒,“什么引诱?”
“什么什么引诱?当然是勾引的引,诱惑的诱!”周寅蹙眉道。
“你怎么不去?!”
“林姑娘要买回家当马骑的又不是我!”
沈半溪叹了口气,打断这二人,“第一,你们两大男人公然戏说一个女子的婚事,这是不是有失风度?第二,林姑娘行商遍布天下,想来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只要我们好言相劝,你们二人的清白还是可以保住的。”
他话音刚落,茶楼楼下便传来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娇纵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轻柔的搀扶声:“小姐,慢些走,小心台阶。”
陆湎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我记得我还有些公文没有处理……”
周寅一把拉住他,将人按回原位,笑道:“不急在这一刻。”
只见一道杏色身影缓缓上楼,身姿窈窕,她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丫鬟,一人捧着茶盏,一人提着锦盒,神色恭敬。此人正是林素灵。
“陆醒之,别来无恙啊。”林素灵眼含几分暧昧的扫过三人。
林素灵大方的落座在三人面前,她将一封信拿在手上,展开轻声诵读,“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书信传相思,日日盼君至,你的……陆哥哥?”
而后信纸被喂给烛台,顷刻烧成灰烬,陆湎狠狠的瞪着周寅,这封信全权是周寅这混账信笔乱涂的,他今日才知晓周寅说的办法就是把林素灵找来。
“说吧,想求我办什么事?”林素灵开门见山道。
沈半溪见状恭敬有礼的诉说了自己的请求,林素灵听罢,道:“这不可能,没有钱还想买粮?陆湎你这朋友脑子怕不是昏了头。”
沈半溪不急不缓道:“姑娘,事态紧急,此事关乎霸陵县邻里乡亲的生死存亡,绝非儿戏。沈某在此向姑娘保证,今日所借粮食,日后必如数归还,分文不少,绝不会让姑娘有半分亏损。”
说罢,林素灵当真有了些许动容,她娘时常教导她除了做一个在商言商的商人,更要做一个好人,因为人在做天在看,商路若想长远,就要有扶贫济弱的心。
可是扶贫济弱的心究竟是什么?
林素凝着的长眉渐渐舒展,她狡猾一笑,道:“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沈半溪道:“姑娘请说,只要不违背道义,在下定尽已所能。”
林素灵道:“你们提的请求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总得额外补偿我些什么吧,不如……你们三个赘给我当夫婿……”
“三个!”周寅惊吓道。
林素灵轻咳一声,“你们三个中的一个。”
她看向沈半溪,调笑道:“我瞧你比他们二人都好看,你愿不愿意献身,入赘给我?”
“不行!”沈半溪毫不犹豫的拒绝。
林素灵变了脸色:“为什么?若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这笔生意也不要做了。”
沈半溪愣了一下,随即道:“……我有不能言说的苦衷。”
“做生意就得坦诚以待,你若不想说,那我看……”
“因为我不喜欢女人!”
第33章 醋意
此言一出, 在场俱是一惊,沈半溪回望三人,周寅看向他的目光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钦佩, 陆湎则是扯了扯嘴角,像是早已看穿, 一脸“果真如此”的模样。
林素灵则是挑了挑眉,“你既不喜欢女人, 那便是喜欢男人了?”
沈半溪垂下眸, 眼中充满着无措,一瞬间心跳的极快,“算……算是吧。”
她捂嘴笑了笑, 道:“好吧, 既然如此……”
她把目光转向一侧,正是周寅所在的地方, 周寅浑身一颤暗道不妙, 林素灵刚要张口,只见周寅猛地起身,手掌拍向桌案,惊得四座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我也不行!”
“你也不喜欢女人?”
“不是!”
“那你还有什么借口?”林素灵不耐烦道。
周寅隐隐为难,一阵绞尽脑汁,最终道:“……我不举。”
沈半溪双目微微睁圆, 满是惊愕的看着周寅,假的吧?应该是假的吧……
陆湎嗤笑出声,抚掌捧场道:“这点确实不错,我可以为他作证。”
周寅, “……”
林素灵摊手大方道:“……没关系,我们也可以玩点别的。”
周寅欲哭无泪道:“姑奶奶, 你饶了我吧!我没这种爱好!你跟陆公子才是天生一对啊,你们二人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瞎掺和什么?”
林素灵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陆湎身上,儿时的记忆她早已抛诸脑后,对陆湎早就没了感情,不过此时她突然玩心大起,“陆郎既不喜欢男人,也没有像这位郎君一样阳事不举,不如就由你为大义献身。”
陆湎脸色如木,浑身僵硬道:“我也不行。”
林素灵,“哦?”
“我是出家人,不能嫁娶。”
林素灵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什么时候?”
陆湎额间冷汗直冒,他逼着自己对上她的眼睛,信誓旦旦道:“佛曰,立地成佛,就是此刻!”
林素灵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你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对我提的要求千般不愿,万般推辞,分明就是毫无诚意!”
周寅道:“林姑娘这婚姻大事岂可玩笑,强扭的瓜不甜!刨除你让我们入赘这个要求,其它你尽管提。”
沈半溪温和劝导道,“林姑娘息怒,其实并非我们不愿,只是我不喜欢女人,周寅……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他……”
沈半溪看向陆湎,勉强一笑,“他即将身披袈裟顿悟空门,实在是……没办法。”
林素灵见三人这般窘态,心中早觉趣味盎然,她并非真心提出要求,不过是存心戏耍他们,想看他们手足无措、仓皇辩解的样子罢了。当即朗声一笑,声音清脆如铃,道:“罢了罢了,我们商人做生意素来看中你情我愿,我也不喜欢强迫别人。今日可饶过你们,只是日后官府采买粮草,须尽数从我商号购置,不得另寻他家,此事可应?”
见林素灵由戏谑转严肃,沈半溪自当恭谨应答:“一言为定。”
日落西斜,府衙悄然掌灯,三五位富商相继前来,他们彼此打过照面,互相寒暄过。
陆湎从屋内出来,他听沈半溪的话收敛自己的傲慢与鄙夷,前去与富商会面。
“陆县丞将我们叫来所谓何事啊?”
陆湎沉下气息,道:“诸位,近日县里粮价飞涨,邻里乡亲本就因洪水缺少粮食,当下高昂的粮价更是让他们苦不堪言,我请各位高抬贵手降下粮价吧。”
其中一位粮商道:“陆大人此言差矣,米价腾高,乃是市井供求之择。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说罢转头看了看其他几位,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陆湎道:“你们若是执意抬价,那本县也只好开官仓平谷价了,到时候官府放粮入市,你们手中的粮就再无高价可言。”
那粮商冷笑一声,“陆大人这是威胁我们了?当今谁人不知常平仓早就被调配一空了,陆大人从哪变出的粮食来平抑粮价?”
粮商说罢环顾四周,发现堆满了粮袋,敢情这新上任的县丞在这虚张声势的诓人呢,他冷哼一声,不顾陆湎阻拦,用粮扦刺入囊底,抽验虚实,果不其然,一袋是沙子,一袋是稻草。
“陆大人这是何意啊?”粮食满脸嘲讽之色。
陆湎冷着脸不愿多说,富商们便觉得他是被人戳破后羞愧难当再无言可对。
“陆大人就不要装出一副爱民如子的模样了,谁不知道你们这些世家,才是真正囤积居奇的高手,而今不过是拿些沙土稻草,来诓骗我们这些本分生意人罢了。”那粮商笑的十分油滑,“哦我忘了,如今陆家已经倒了,可这世道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大人只恨抬高米价的不是自己。”
陆湎藏在宽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他闭上眼睛,隐怒不发,“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滚吧。”
那些粮商们闻言哈哈大笑,笑这个年轻的后生如此稚嫩。
待富商离开,沈半溪和周寅才从屋内出来,二人将方才在屋内听完了所有的对话。
沈半溪察觉到陆湎情绪不佳,他上前道:“阿湎你做的不错。”
陆湎点了点头,他立在原处如木桩子一般,周寅推了他一下,“喂,你没事吧?”
“别动我。”
周寅翻了个白眼,不和他一般计较,他叹了口气道:“你也不用听他们说胡说八道,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算什么东西?世家子弟也不都是如此,还是有好人的。”
陆湎这才抬眸看他,周寅冲着他笑了一下,道:“邓雎就是大好人啊!”
只见陆湎脸色似有由青转红的趋势,周寅赶忙道:“其实你这个县丞做的也不错,我认可了!”
“我需要你认可?”
沈半溪无视二人,走到内些被戳破的沙袋和草堆前,他目光沉凝,伸手抓过一把细沙,任由细沙从掌中滑落。
*
天阴雨沉沉,虽是白昼,官署之中却已灯火井然。雨水敲在灰瓦上汇聚成帘,廊下有甲士执戈肃立。
屋内,燕无寐端坐在主位上朝着杜引章悉心叮嘱,对方肃目颔首。
便在此时,重影从外入内,躬身禀道:“主子,沈先生到了。”
燕无寐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重影离开后,他继续对杜引章道:“我说的话你需记在心里,回击羌胡刻不容缓。”
“明白。”杜引章应答道。
燕无寐送离了杜引章,便去内堂见沈半溪。
沈半溪闲坐无聊,恰好方桌前有一局未对完的棋局,他便在脑海中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于是想的出神,都没有注意到燕无寐前来。
沈半溪低着头,长睫轻垂,眉间微微皱起,俨然一副沉思状,燕无寐看着他又认真又倔强的模样,心头一软。
燕无寐拾起一字落在棋盘上,用这种方式告知他来了,沈半溪抬头看他,眸中似有喜色,“你忙完了?”
“你刚刚落子的位置和我刚刚想的一样,我们算不算心有灵犀?”沈半溪唇角轻扬,转盼含情。
燕无寐长眉轻挑道:“算我们携手并进,把师父他老人家杀的片甲不留。”
沈半溪掩唇轻笑。
“你今日怎么突然来这里了?”燕无寐看着他道。
沈半溪指着窗外,“今日雨下的大,怕你下值回家淋雨,我套了马车来接你。”
“很贴心,”燕无寐顺势坐到他身侧,捏住他的手放在铜汤缶上,这是他刚刚命人准备的,“但也不要冷了自己,我花费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将人养圆润,结果一生病又瘦下去了,我找谁说理去?”
沈半溪狐疑的盯着他瞧,“你还是阿枭吗?莫不是被夺舍了?如今怎么这么会贫嘴?花言巧语张口就来,我不管你是什么妖精,速速从我冷峻严肃的大将军身上下来!”
燕无寐一笑,脸上就陷出两个酒窝,左侧深些,右侧浅些。沈半溪早就发现了,他偶尔还会故意逗笑对方,就是为了再看一眼这抹难得的鲜活。
“那说明你还不够了解我。”
“那你就多给我些了解你的机会。”
说到此处,沈半溪笑意淡了几分,不禁想到燕无寐马上就要启程去终南山剿匪了。
“阿枭,我听说陛下有意让你去攻打羌胡,可你却推辞了,为什么?”燕无寐摩挲着他的指尖,弄的沈半溪心头一痒。
夏初那一场暴雨,本就牵扯出朝堂诸多暗流,长安周遭匪患四起民心浮动,羌胡人见状,蠢蠢欲动,想要南下搅乱中原局势,朝堂之上关于出征人选的争议从未停歇。
只听燕无寐道:“有杜老将军讨伐羌胡人,我便主动请缨领北军去剿匪了。”
沈半溪挑眉,压下唇角道:“这么说来,杜引章此次得以挂副将之职,没有你的手笔?那你们方才在正厅是在商议什么?我以为你是在教他如何抵御外族人。”
燕无寐顿了一下,扣紧他的手,道:“哪家的醋坛子翻了?”
沈半溪大惊失色正要抽手逃跑之际,却被有先见之明的燕无寐抓住,燕无寐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想什么呢?杜引章早已娶妻生子。我和他连朋友都不是。”勉强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沈半溪认真反驳道:“那可未必,你又没同他说过,说不定人家心里就是把你当知己好友呢?”
这话单听着有些奇怪,显得自己蛮横无理竟是连燕无寐交友都不许,沈半溪赶忙补充道:“其实杜校尉一表人才,当朋友也未尝不可。”
燕无寐道:“是,毕竟你整日呼朋引伴的,见我孤身一人你难免可怜我。”
“我没有!我和阿寅他们在做正经事。还有,你哪里是孤身一人,算了……我说不过你!”沈半溪脸憋的通红。
燕无寐歪头道:“你看,你将他唤的比我还要亲切。”
沈半溪愣了一下,有些委屈道:“我真的没有……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燕无寐见状亦正色道:“我知道。”
两人对视着,将自己的目光沉入对方的目光,沈半溪突然想到,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分开,这一别可能要长达数月不能相见。
他涩声道:“我认识的燕无寐,生来富贵,不受框束,天生就是要打胜仗的。”
第34章 放粮
西风卷过暮秋的寒, 略过长安城的屋檐翘角,卷走最后几片残叶。城门外四野苍茫云涛翻涌,铺展至天地尽头。
北军旌旗猎猎, 甲胄泛着冷光,燕无寐一身玄色戎装, 身姿挺拔如松,肩甲上的纹饰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立在旗影之下, 正与沈半溪作道别。
沈半溪昨夜挑灯赶制了一副臂缚,今日再见燕无寐时,他竟已妥妥当当地戴在了双臂上。他走上前, 轻轻抬起燕无寐的手臂, 指尖细细摩挲着臂缚内侧那几针浅淡的纹路,“不如……你还是把它脱下来吧……”
这副熟黄牛皮臂缚的内衬软羊皮上, 用素白棉线寥寥几针, 勾勒出一只小巧的兽形。
燕无寐昨日刚拿到手时,盯着那圆耳短尾的模样,眼底满是惊惑,忍不住问他为何要在军用臂缚上绣只白猫。沈半溪当时脸一红,伸手拍了下他的手腕,义正词严的驳斥道:“你再仔细瞧瞧, 我就是怕你分不清,特意在小兽的额头上秀了个王字,这哪里是猫?分明是白虎!”
燕无寐勾着唇角道:“送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有处置的权力, 我偏要戴在身上。”
“那我下次为你打一副更好的,”沈半溪抓着燕无寐的手腕, “你快出发吧。”
燕无寐颔首,而后将目光移到沈半溪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上,他忍不住笑了笑。
沈半溪佯装疑惑,“你怎么还不走呢?”燕无寐佯装抬步,结果沈半溪手上的力道越发用力。
“好!走!”燕无寐说罢反握住沈半溪的手,作势要将人一起带走。
沈半溪意识到自己行事失度玩脱了分寸,忙不迭往后挣了挣,“阿枭……我跟你开玩笑的……”
燕无寐也没真打算将人带走,剿匪凶险,还是将人留在京兆的好,他转过身,捏住沈半溪的双臂,道:“我不在京,你就是黑虎卫的主人,无需任何信物他们任你调遣,你就在京兆乖乖等我回来。”
燕无寐倾身抱住了他,沈半溪将头埋在他的肩颈处,闷声道:“我等你回来……”
两人身体缓缓分开,燕无寐向远方走去,他翻身上马,指尖轻扣缰绳,勒住马首,转头望向沈半溪立着的方向,抬手挥了挥,动作间藏着未散的牵挂,却未有半分停留。他带着身后浩浩汤汤的北军,朝着终南山的方向渐渐行远。
沈半溪立在城门口,直到军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在苍茫天地间,再也看不见半分人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眼暮色已至,武威侯府的屋内廊下都已燃起昏黄的灯盏,晚风穿窗而过,拂过案上散落的素白麻纸,沈半溪微蹙眉心,落下最后一笔,这改革方案能不能成就看霸陵县这一举鱼儿能不能上钩了。
他伸了个懒腰,炊饼的香气已传至鼻尖,沈半溪弯了弯唇角动身去食室。
他在廊下走着被风吹了个清醒才发觉燕无寐已经离开长安了,心头顿时变得空落落的。
好在还有防风,使这偌大的侯府不至于显得太孤单。
两人落座,对坐用饭,防风叹了口气,“往日这个时辰,少主公定要嫌我麦饼烤得偏硬,又要念叨着粟米羹太稠,如今倒好,连个挑错的人都没有了。”
沈半溪自是知道燕无寐对饮食没什么要求,只是为了照顾自己才不断鞭策防风的厨艺。
沈半溪眼中滑过狡黠,故意道:“他不在,不如你跟我挑挑他的毛病?”
防风尴尬的笑了笑,他哪敢啊,少主公跟沈先生平日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只要两人同时在府中必定腻在一处!
“沈先生你就别打趣我了,不过要是真挑毛病,我感觉侯爷还是太小气了!”防风道。
“哦?”沈半溪疑惑。
防风扭捏了半晌,将脸憋得涨红道:“我想娶媳妇!他不许!”
沈半溪睁圆眼睛,“你是看中了哪家姑娘?阿枭不同意?”
防风趁机告状道:“是啊!他不答应!他说他的婚事都没找落,让我别心急,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风华正茂到人老珠黄……”
防风忍不住暗道,他看他家主子这辈子都没有找落了,都把自己心上人接回来一年多了,竟然还没成,太没用了,主子没用就算了,自己难道要陪着打一辈子光棍吗?!
沈半溪顿时起了怜悯之心,他深明大义道:“你看中哪家姑娘我去给你说亲。”
防风哪能真比自己主子先娶上老婆,他笑了笑道:“此事也不急!我跟王姑娘日日都能见,我们经常一起买菜,说起来,这京城的米价最近是疯涨,若不是侯爷有的是钱,我都担心我们吃不起饭了……”
“是吗?”沈半溪浅啜一口热汤,“慢慢会降下来的。”
防风叹了口气道:“只是苦了乡亲们了,说来……其实我用钱接济了一下王姑娘,侯爷应该不会怪我吧?”
沈半溪笑道:“你是他的家人,他怎么会怪你呢?”
防风防风面露几分赧然,抬手挠了挠头,指尖刚落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虽然最近米价飞涨,但也有大善人在城门口施粥发粮,听说是邓家的人。”
沈半溪闻言,神色不由一顿,眼底掠过几分明显的意外。他心中清楚,邓家家主早已卧病在床,府中实权实则早便旁落,尽数握在了邓雎手中。这般年纪便能稳稳执掌家族权柄,行事沉稳不张扬,邓雎倒真是与那些养尊处优、胸无大志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次日,沈半溪即刻着手布置,他命林素灵乔装成江南富商,携粮前往粮价最猖獗的霸陵县开仓售粮。其所定粮价仅为当地现价的一半,虽较平日正常粮价仍有上浮,却远低于当地百姓需借贷方能购得的高价。
同时,沈半溪亦暗中吩咐手下放出消息,称江南粮道因故而受阻,南方粮食短期内无法运抵北方,而林素灵手中所握,正是目前市面上最后囤积的一批粮食。
那日富商得知了官府已无余粮调控价格,于是就放任粮价疯涨。
富商得意之际,盘算着如何继续抬价敛财,忽闻有江南商人携粮前来,搅乱了他们的好事,顿时怒不可遏,当即结伴前往售粮之地,欲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者驱赶出去。
林素灵始终未现身露面,只端坐于内堂,淡淡吩咐身边的护卫,将这些寻衅滋事之徒拿下,狠狠教训一顿,那些商人被痛打一顿,张扬着要报官,严惩这江南恶女,林素灵这时才出面,言语上讥讽他们简直是恬不知耻,官府早就恨透他们,自己若和官府合作看他们还能不能卖得出粮食。
那些富商顿时失言,林素灵便在此时提出条件,命这些富商按照市价的三分之二收购这些粮食,不然自己就和官府合作。
百姓得知林素灵低价售粮第一日就来疯抢,富商们见状,只得咬着牙吃下林素灵手中所有粮食时,眼底虽有不甘,心底却藏着窃喜,他们暗自盘算,江南粮道已断,林素灵这最后一批粮食落入自己手中,往后霸陵县的粮价依旧由他们说了算,今日多花些本钱,日后抬价翻倍,总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这般想着,他们虽被林素灵拿捏,却也没再多纠缠,只悻悻地带人离去,转头便吩咐手下,明日继续将粮价往上抬,务必把今日的损耗补回来。
官署内,沈半溪端坐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卷竹简,听着送来的消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周寅躺在席上双手枕在脑后,蜷着一条腿,他听闻消息,踢了踢一旁喝茶的陆湎,“喂!咱们是不是成功了!”
陆湎瞪他一眼,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道:“接下来如何?”
沈半溪眼神笃定道:“开仓,放粮!”
次日天刚蒙蒙亮,京兆各粮仓便陆续打开仓门,守吏们高声宣读着沈半溪的吩咐,言明今日粮仓开仓放粮,粟米一斛仅售三十钱,与平日丰年粮价无异。消息传开,百姓们欣喜若狂,纷纷扶老携幼,拿着粮袋前往粮仓购粮,队伍排起了长长的长龙,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而霸陵县的富商们,一大早便按计划抬高粮价,将一斛粮涨到了五百钱,正得意洋洋地等着百姓前来借贷购粮,却迟迟不见人影。不多时,手下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神色惨白:“东家!不好了!京兆各粮仓都开仓放粮了,粮价才三十钱一斛,咱们这里一粒粮都卖不出去了!”
“不可能!”富商厉声呵斥,“常平仓早就空了,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有这么多粮食?定是你看错了!”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手下急得满头大汗,“京兆各个粮仓前都排满了百姓,粮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粮仓运出,绝非假象!咱们手中囤积的粮食,如今成了烫手山芋,百姓们都去买官府的低价粮,谁还会来买咱们的高价粮啊!”
那富商顿时醒悟,如今官府开仓放粮,百姓们再也无需依赖他们,他们手中囤积的大量粮食,既卖不出去,又无法长期存放,不出几日便会发霉变质,这笔买卖,彻底赔得血本无归。
几个富商聚在一起,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有人急得直跺脚,有人唉声叹气,还有人主张干脆也降价售卖,可降价就是赔本,他们从那江南商人中收购的远高于市场价。思索再三,众人终究没了往日的嚣张,只能硬着头皮,结伴前往官署,求那县丞高抬贵手,饶自己一命。
一行人匆匆赶到官署,恭敬地递上名帖,神色谦卑,再也没了往日囤积居奇的傲气。
沈半溪得知他们前来,也不急着见,他冲二人挑眉道:“你们想不想出口恶气?”
陆湎疑惑道:“什么?”
沈半溪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动与狡黠。
富商们站在门外,不多时,府中侍从端着几盏温热的清茶缓步走出,上前躬身相迎,却始终未侧身引众人入内,只恭敬道:“诸位赎罪,我家大人今日有要事外出,未留下迎客之令,小的不敢擅作主张请诸位入府,只能奉上清茶,还请诸位在此稍候。”
富商们本是来求人办事,纵有不满也只能强压心底,连半句怨言都不敢有,只得硬着头皮道谢。此后,每隔一炷香的功夫,那侍从便会准时端来新沏的热茶,恭敬奉上。
果不其然,不过一个时辰,一众富商便被接连奉上的热茶扰得尿意翻涌,个个憋得面红耳赤。他们强撑着耐心,盼着下一炷香时侍从前来,也好趁机求着入府方便,可左等右等,那侍从却再也没有踏出府门半步,只留他们在门外进退两难,窘迫不堪。
周寅在屋内哈哈大笑,他拍着沈半溪的肩膀,“你这一出可是把他们治住了!”
沈半溪抿唇浅笑,看向陆湎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第35章 回笼
陆湎颔首, 沉步向府门外走去。
门外一众富商早已憋的脸色铁青双腿发颤。他们见府门开了,如看到救命稻草当即蜂拥而上,语气惶急又卑微。
“陆大人!小陆大人呦!求您让我等进去方便一下吧!”
陆湎眉峰微蹙, 目光冷然扫视众人,语气傲然犹如披上秋霜:“诸位哄抬米价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一句话堵的众人哑口无言。
“我知诸位急切, ”陆湎斜瞥他们一眼,“巷尾便有路厕, 自去便是。”
为首那富商几乎要哭出来, 双手连连作揖:“陆大人明察!这一去一回,我等实在……实在撑不住啊!方才已在此候了近一个时辰,求大人开恩, 通融一回!”
“要入府, 也可以。”
众人眼前一亮,纷纷抬首。
“你们前来是什么心思我是知道的, 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们手里的粮食我可以尽数收购,但有一个条件,收价按照歉年价每斛一百钱,这个价不至于让你们亏得太惨,但我也要让你们吃个教训,若不答应, 就免谈了。”陆湎道。
富商们面面相觑,陆湎见他们犹豫模样,一挥衣袖抬步就要走,其中一个富商赶忙上前几步开口阻拦, “答应!我答应了!放我进去!”
陆湎让步放行,其他人见状想趁机闯进去, 却被陆湎挡住道路,“嗯?”
富商们哭丧着脸道:“我们都答应!”
得到满意的答案,陆湎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这才放行众人。
林素灵先前从富商手中赚得的钱分文未取,将其全部交给了沈半溪,沈半溪用这些钱反过来收购富商手中囤积的粮食,刚好将所得尽数回笼,彻底断了富商的财路。
夜月下,沈半溪坐在石桌旁,此刻有风有月,最急迫的事已经解决他才有心情在此处饮酒。
周寅贪杯早已醉倒被陆湎扶回屋内。
屋外沈半溪抬头仰月。
“你这招空手套白狼的本事跟谁学的?”陆湎走至他身旁,问出心中惶惑。
沈半溪扭头瞧道:“很惊讶吗?”
“你用这种手段我很惊讶。”
“你不会以为我是端方的君子吧?”沈半溪轻笑,“如果内些富商不中计,我也还有别的办法,那个方法要更加恶劣。”
“说来听听。”
“我怕污了君子的耳朵。”
陆湎嗤笑出声,“我自然是君子,你难道不知君子出淤泥而不染。”
沈半溪道:“我会让几个人假扮成强盗去洗劫富商的家产,够不够恶劣?”
“目无法纪。”陆湎道。
“我背靠未来太子,又有羽林郎和霸陵县丞跟我一起同流合污……不会出事的。”沈半溪站起身,风拂过他的发丝,他似被风挠了一下,笑声清脆,“我突然发现人只要站的够高,做再危险的事阻力都会变小。”
陆湎深深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这人真是……你少喝些酒吧,每次喝多都会胡言乱语,你在燕无寐府中也是这样吗?他也不管管你。”
“阿枭啊……他管啊,所以我不在他面前饮酒。”沈半溪对着月亮歪头浅笑。
“若是有一日你拥有了无上的权力,所有律法在你面前都是废纸,你会做什么?”陆湎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沈半溪陡然转身,盯着他瞧了一会,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直言道:“我永远不会伤害无辜。”
次日,京兆尹府的人便匆匆找上门来,传京兆尹之命,召陆湎前去问罪。
原来京兆尹听闻了官署未传自己命令擅自开仓放粮低价售粮之事,又得知陆湎等人擅自处置粮价、收购富商粮食,心中颇为不满,便传人问责。
沈半溪得知消息,即刻与陆湎一同前往京兆尹府。
府内气氛凝重,京兆尹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冷,见二人进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陆湎你可知罪?未经本官允许,擅自开仓放粮、定价收粮,眼中还有本官这个京兆尹吗?你可知动了常平仓的粮食是何等罪责?”
沈半溪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道手令,交由身旁侍从呈递上去。刘温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只听沈半溪解释道:“我此番随陆湎前来就是为了同他一起向京兆尹您请罪的,未提前告知,有先斩后奏之嫌。”
沈半溪朝着京兆尹作揖,“但事态丛急,不容拖延,我得了大皇子的命令便直接到粮仓请求放粮了,今日一早,便已用从粮商处收回的粮食将仓中缺口全数补足。”
那京兆尹一听此言,心中是千回百转,此事既然是得了晋王的令,那想必陛下也是默许了,他自己治理不当使商贩坐地起价,这些种种自然难逃陛下的眼睛,陛下虽没下令惩处他,可他的脑袋其实早就摇摇欲坠了,想到此处,刘温顿时冷汗涔涔,再不敢为难这二人。
“我自是不敢为难沈大人,既然陆县丞是替晋王办事,那下官也没有苛责的理由了,只是下次还望大人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配合大人办事。”刘温自然不敢得罪沈半溪,虽然沈半溪此时位卑职低,但他游走在皇子公主身边,又得陛下青眼,飞升上位也是迟早的事情。
沈半溪见状,也顺势给了他台阶:“不敢当。此次确是我考虑不周。刘大人治理京兆一向尽心,我听闻大人曾多方游说世家捐粮,最终由邓家出面施粥安民,这是大人的功劳。”
刘温听得这话,顿了一下,随后连连称是,他亲自起身相送二人,一路送至府门前,礼数做得周全至极。
沈半溪与陆湎刚下了京兆尹府门前的台阶,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街旁侧廊里一阵骚乱,一个披头散发、衣裙凌乱的女子跌撞着冲出来,双目失神,嘴里疯疯癫癫地哭喊着,直朝着沈半溪与陆湎撞去。
“恒儿,我的恒儿……还我儿来!你们不要抢走他!”那疯妇一把抓住陆湎的手,死死朝上扣住他的手腕,“红痣呢?为什么没有红痣!你不是我的恒儿!”
那疯妇又要去冲撞沈半溪,突然被凌空飞来的石子击中肩部,踉跄倒地,沈半溪回头望了一眼是暗中保护他的黑虎卫,定是得了燕无寐的命令,他冲那暗卫摇摇头,而后走至女人身边,沈半溪主动摊开手腕安抚她,“我不是恒儿,但若你愿说我可以帮你寻他。你的孩子是被人拐走了吗?”
刘温听到响动赶忙小跑了出来,“哎呦夫人!夫人你怎么又出来了?”
刘温额角瞬间渗出汗珠,又窘又怕,慌忙对二人躬身:“内子疯癫失态,冲撞了沈大人,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沈半溪道:“刘大人,你夫人刚刚说自己的孩子被抢走了,可是拐卖的人贩子?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刘温眼神飘忽一阵,不安道:“……并非是抢走,我儿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内子不能接受事实于是就成这般了。”
那疯妇骤然嘶吼大叫,她指着刘温,“我儿没死!他没有死!”
刘温用眼神示意属下,那妇人被半拖半拽,凄厉的哭声却还飘在长街上,字字扎耳。
陆湎蹙着眉看向沈半溪道:“走吧。”
沈半溪望着那狼狈远去的背影,眼底淡淡一沉,没再多说什么,只对刘温略一点头,便与陆湎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一段,陆湎才低声开口:“京兆尹夫人已经疯了很多年了。”
“他夫人是怎么回事?刘温就没有找人为她诊治?”
“正如你方才所闻,她的幼子乳名恒儿,当年染上肺病时,刘温还只是一介布衣,家徒四壁无钱求医,孩子便这么没了。” 陆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了县官之后才真正明白,这般悲剧,不过是寻常百姓的常态罢了。”
沈半溪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我才见你经常拿自己的俸禄去给当地的百姓请医师。”
陆湎似是被呛到,轻咳一声,“至于诊治,大概是治不好,心病还需心药医。”
沈半溪淡下笑容继续道:“不过那刘温是如何当上京兆尹的?大睿选官的制度普通人可难以入仕,他一介草民不仅能做官,甚至能升到京兆尹,除了真才实学背后必有贵人赏识。”
陆湎摇了摇头,他还真未曾听说过京兆尹和什么达官显贵走的近,只猜测道:“或许是邓家?毕竟这次只有邓家出手帮了刘温,否则等我开仓放粮早就有人饿死了,刘温的乌纱帽肯定不保。”
二人一路缓步回至官署,暮色已沉,院中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温好的酒与几碟小菜。周寅酒醒得差不多了,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筷子,一见二人归来,当即一拍石桌站起身。
“可算回来了!你们若不回来,我就去京兆尹那抢人!”
桌上烛火摇曳,晚风带着夜凉拂过,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在此刻松缓下来。三人围桌而坐,举杯相碰,清冽的酒液入喉,一身疲惫都散去了大半。
“这回咱们狠狠收拾了那群囤积居奇的奸商,又稳住京兆粮价,他们背后的世家怕是要气得跳脚,当真值得好好庆贺一番!” 周寅仰头饮尽一杯,笑得畅快淋漓,“此番能这么顺利,可全靠你。”
沈半溪执杯轻晃,杯中酒液映着烛火,他并未多言自矜,只举杯与二人一碰,淡淡笑道:“众人齐心,才能成事。来,共饮此杯。”
庆功酒过三巡,周寅已是面红耳赤,“我今日亲自掌厨,还不错吧?”
沈半溪含笑点点他夸赞他两句,陆湎也是给了他几分好脸色。
周寅继续邀功道:“我为了陪你们,可是拒绝了邓雎,陆湎你再拿臭脸对着我试试呢?”
沈半溪闻言话锋一转,“邓雎这次甘愿冒着得罪其他世家的风险也要施粥救人,当真是年少有为。”
周寅摸了摸鼻子,神色也正经了几分,端起酒杯轻轻一顿,叹了口气,“你们别看邓雎如今沉稳有度,执掌邓家事事周全,他小时候的日子,那叫一个难熬。”
“哦?此言何处?”沈半溪道。
“他虽是嫡子,可他生母根本不疼他,自打记事起,对他便是冷冷淡淡,别说亲近呵护,连句温声细语都少有。他父亲邓公邓御史又是出了名的严父,整日就知道拘着他读书学礼,稍有差池便是训斥责罚,半点温情都没有。”
“最吓人的是他那个小姑。” 周寅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他父亲的亲妹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就疯癫了,府里关也关不住。邓雎小时候有一回被那疯女人突然撞见,追着他又哭又闹,模样吓人至极,当场就把他吓晕了过去,醒来后大病一场,险些就失了心窍。”
“说起来……邓雎从小就天赋过人,他小时候写的文章水平极高,但他因体弱多病所以从不露面,可从他被小姑吓病后,似是把病魔吓跑了,这才开始在京兆露脸,人和文章才对的起来,我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
第36章 廓清
未央宫前殿巍峨肃穆, 陛阶之上铜灯高燃。睿帝御于龙坐,文武公卿按品阶执笏分列两侧,文官居左、武将居右, 郎官们则按秩级立于班末。
班列之中,沈半溪缓步出列, 他身着皂色朝服腰系青绶,一步步从末尾走至殿前, 躬身向睿帝行礼。
天子道:“卿所奏之策, 朕已阅览,今日当庭可再述其事。”
沈半溪张口,声音清朗有度:“陛下明鉴。近来关中歉收, 粮价腾涌, 市井乱象丛生。臣暗访京兆,知其症结并非天灾难治, 实为人祸相煎。”
满朝闻言, 俱是神色一变,复杂难明。
沈半溪字字珠玑,将自己写于简牍上的内容娓娓道来,钱庄和粮商是如何互为表里同流合污。
“臣以为,欲破此局,不如以官贷取替私贷。都是借钱予百姓, 何不由朝廷设官署出本钱,低息借贷于民。凡百姓度荒、春耕、营生乏资者,皆可借贷,利息从轻。如此一来百姓不必再受钱庄挟制, 粮商亦不敢随意抬价,如此一来市面自定, 民心自安。”
话已出口就再没有收回的可能,沈半溪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朝堂的漩涡中,再无法抽身。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睿帝目光满是赞许,他微微颔首,“爱卿既早有筹谋,所言亦切中肯綮,此事就交由你来办!”
睿帝忖度片刻,决断道:“朕要把你调到中朝尚书台,擢升你为尚书右丞。”
中朝又叫内朝,以尚书令为首,是天子近臣。朝中的世家老臣岂会不知当今这位圣上早就想扶持自己的班子,但凡是坐上尚书令那个位子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沈半溪躬身叩谢,神色恭谨却不卑怯:“臣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圣恩。”
话音刚落,左班公卿之列,一道身影缓步出列。邓雎身着朱色朝服,腰系紫绶,执笏趋至殿前,躬身行礼,声线沉稳庄重:“臣邓雎,有要事启奏陛下。”
睿帝见是邓雎,语气稍缓道:“说。”
邓雎道:“臣奉命追查京兆周边河堤溃决之事,历时多日,已将元凶查明,今日特来向陛下禀报。”
满殿文武闻言,神色再度一凝。此前河堤溃决,冲毁良田数顷,百姓流离,睿帝震怒命人严查,今日终有结果。
邓雎蹙着眉头继续道:“经查案,此次河堤溃决乃是人为凿毁,其意险恶阴毒,毁我大睿良田,趁势囤积粮米,加剧粮荒之势。”
邓雎掷地有声道:“而幕后主使,并非旁人,正是薛氏宗族!”
“薛氏?” 睿帝眉头骤蹙,龙颜微沉,“邓卿,此事可有实据?”
“臣有实据。” 邓雎语气笃定,“臣已擒获薛氏派去凿毁河堤的匠人,匠人已据实招供,乃是薛氏家主亲自授意。此外,臣还查到,薛氏暗中勾结京兆钱庄囤积粮食数十万斛,正是此次粮价腾涌的幕后推手之一,与沈右丞所奏钱庄粮商勾结之事,恰能相互印证。”
言毕,邓雎示意侍从呈上证物,一枚刻有薛氏印记的凿具,以及匠人供词的简牍,由内侍呈递至睿帝面前。
薛敬山闻言出列,他怒声驳斥道:“你胡言乱语!这是栽赃!是陷害!你的这些证物都可以伪造。”
邓雎道:“我就知道薛少府会这么说,带证人上来!”
殿外的侍从闻言,将几个人拖至大殿内,沈半溪定睛一看正是前些日和他们胡搅蛮缠的粮商。
那些富商惊吓过度,说话颠三倒四,却也不耽误指认薛敬山,邓雎冷笑道:“如今,你还敢说你没有圈占无辜百姓的田亩?没有示意奸商抬高粮价?你还敢说自己无辜吗?!”
薛敬山怒极反笑:“是,没错,我不清白,可这事难道只有我一人的份吗?!”说罢他环顾自己身后其他世族的家主。
“邓雎啊邓雎,你可真是煞费苦心,推倒我,你邓家就能一家独大,朝中连个与你抗衡的人都不见了!其实你做的脏事不比我少一分!”薛敬山指着他,面色赤红,状似疯癫,最后竟是吐出一口鲜血。
睿帝皱了皱眉,命人将殿前失仪的薛敬山拖下去。
宗元茂见自己的小舅子昏死过去,已是面色惨白,他颤抖着身躯上前几步,想为薛敬山说情,可还未张口就被睿帝堵了回去,“父……”
“你住口!宗元茂,你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肃王?修御园的事你办不好,如今又和这么一个朝廷蠹虫互通往来,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都是朕对你的纵容,才养成你这么一副无才无德的模样!”
自小被父亲疼爱的宗元茂哪里被睿帝这样当众羞辱过,他脸色涨红,几欲哭出声,宗铎均接下来的话更是如重锤猛击,“薛氏上梁不正下梁歪,回去修掉那薛氏女,她不配教养朕的孙儿。”
宗元茂直愣愣跪倒在地,他挪蹭着膝盖上前几步,“父皇……父皇!不要啊!”
“退朝!”宗铎均厉声道,不看昔日疼爱的小儿子一眼。
出了未央宫,宫道上长风拂面,吹散了殿内几分凝滞的戾气。官员三三两两散去,步履匆匆,各怀心事。沈半溪刚升任尚书右丞,不少人投来试探目光,他只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行至宫门外侧的垂杨下,邓雎却缓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周遭人渐渐疏开,邓雎才侧首看他,语气似有打趣,全无殿上那般凌厉锋芒:“沈右丞今日在殿中一言定国,实在令人佩服。”
沈半溪微怔,随即笑道:“若没有鸣和你辛苦搜查的证据,这朝廷蠹虫也不会这么快被揪出。”
邓雎轻笑几声,“我们就不要这样相互恭维了。”
两人边走边说,只听沈半溪淡淡笑道:“鸣和也为京兆的百姓做了不少贡献,当初京兆尹为了不让京城饿死人,游说不少京城权贵,最终也只有鸣和你肯下场。”
邓雎颔首不言,沈半溪继续道:“其实我明白,那京兆尹刘温游说各方并非为了百姓,只是不想丢了自己的项上人头,鸣和你关键时刻出手帮了他,想必刘大人此刻对你已是感恩戴德。”
邓雎道:“并没什么恩德,不过是我不忍城中百姓饿死,所以才施粥派粮。”
沈半溪道:“这么说,鸣和与刘大人并不相熟?”
邓雎顿了一下,缓声道:“不生不熟,与你我并没分别,出手相助只是顺便。”
沈半溪笑着点了点头,半晌他又道:“河堤被毁的前一日,周寅曾去查看,有人冒充京兆尹的手下去对河堤动手脚,那手下的腰牌是正经官差。”
“鸣和可有彻查此事?”沈半溪道。
邓雎笑道:“自然,是那匠人偷了京兆尹的腰牌,腰牌已经归还刘大人了。”
沈半溪道:“……那就好,不然我还以为有刘大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邓雎平下嘴角,驻下脚步,正色道:“知微,你百般试探,当真令我有些寒心。其实你方才真正想问的是我有没有和刘大人同流合污毁坏河堤吧。”
沈半溪难得局促,“我……”
“我很欣赏你,一直都想同你交友,只可惜在你眼里我竟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小人。薛敬山犯下的罪孽是确凿的事实,他死到临头难免想拉人垫背,你又何苦真的怀疑我?”邓雎叹气道。
此言一出,沈半溪难免心生愧疚,他确实有如刚刚邓雎说的那般恶意揣度过对方,但也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沈半溪抬眸看他,“抱歉,是我胡思乱想了。”
邓雎定定的望着他,“我知你心中抱负,你不想让这些人把控朝局愚弄百姓,所以你是陛下手中剪除世家的一把刀,对不对?若你要在这朝中寻求盟友,或许我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沈半溪不尴不尬的笑道:“我若真如你口中所说,是陛下对付世家的工具,那我们岂不是政敌?又何来盟友一说?”
邓雎道:“因为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明白世家的腐朽,也了解他们的软弱。他们如今的才德早已配不上自己手中的权力,早就应该走下台了,这盘棋局应该由更清醒的人来下。”
“譬如你我。”邓雎看向他。
两人沉默对峙了片刻,沈半溪错来眼,道:“邓大人,沈某没有你这么大的野心,我们不是一路人。”
*
沈半溪受青林之邀来到晋王府。
陛下于初秋下旨命晋王与杨太傅之女于九月末完婚,奈何晋王忽然重疾,生了湿疹,于是婚期便一延再延。
青林早已在垂花门处等候,他身着浅青色宦官常服,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瘦。
他见沈半溪到来,快步上前,往日礼数周全的人今日眼底难掩焦灼,他看向沈半溪的眼神带着不安带着求助。
两人在偏室中相对跪坐。
青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先生,今日请你前来,我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他眼眶湿红像是哭了许久,整个薄薄一片尽显无力,“求您……劝殿下完婚吧……”
沈半溪看着青林忍住莫大的痛苦,抖着身子向他说出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本书大体参考汉魏晋制度和风俗,也有不少私设。内外朝制在本书的作用就是用来转移世家权力斗世家的。
第37章 行商
“你……”这一瞬, 青林面容上因情绪微动而显露的细枝末节,在沈半溪的眼底被尽数放大。
青林察觉到沈半溪的目光,他自觉失态, 所以他几乎是顷刻间就收束好自己全部的私念,“殿下他不肯和杨小姐成亲, 无论我如何劝都没有用,我怕再这样拖下去他会惹恼了皇上。”
青林带着些些恳切, “我知道, 大是大非上他一向听你的,他一定会听你的话。”
沈半溪看着面前轻如一片脆叶的人,难以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宗元易大事上会听他的, 可在私情上怎么会听他的话呢?青林走投无路,才会当局者迷。
“我试试, 好吗?”沈半溪道。
沈半溪一路至宗元易的寝殿, 他拍了拍门,无人应答,兀自推门而入。
宗元易见来人自作主张,低声呵道:“谁准你进来的?”
沈半溪将手中赐婚的圣旨放到红木方桌上,宗元易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情急之下牵动心肺一阵猛烈的咳嗽, 边咳边道:“谁让你拿进来的,把它拿走!”
“殿下不看看吗?这是陛下赐婚的圣旨,我听说殿下一眼也没有看过,从赐婚当日就开始高烧不退, 后来还得了湿疹。”沈半溪道。
“你是来给我找不痛快的吗?”
宗元易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无力,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有一瞬间,沈半溪竟不知他和青林谁更可怜,“医师说殿下身体病了,可我却觉得未必,殿下得的是心病,医师是治不了的。”
宗元易低低轻笑一声,支身坐起,随手拢上一件外袍,“你说的不错,我就是不愿意娶杨小姐。”
沈半溪将他清醒又颓丧的模样尽收眼底,“就算不是杨小姐,也还有杜小姐李小姐,殿下难道不明白衍嗣绵延是大睿储君的责任?你若想当储君,就必须要娶妻。”
沈半溪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情绪,“你争了这么久,甘心在此刻放弃吗?”
宗元易眯着眼看着他,“我和宗元茂争了那么久,他被父皇逼的妻离子散,我娶了杨小姐就是功德圆满?”
“你是真不明白吗?我以为你和燕无寐有情,所以你应当知晓我爱青林。”
沈半溪沉下气息,一时语塞,不禁想到燕无寐。
宗元易嗤笑出声,“就算你和燕无寐有情你也不能懂我和青林,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我身边了,我还记得那年兵荒马乱,父皇母后去驱赶敌军主持大局,把我一个人丢在随时都有可能被敌军偷袭的大营里,他明明自己都怕的要死,可却把盾给我,自己拿着剑站在我身前。”
“我曾经发誓,此生绝不辜负他。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受尽父皇的薄待冷眼,从没有一件顺遂心意的事,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我都可以忍受,可是赐婚那天,青林躲在一处偷偷的哭……你难道让我娶了女人之后整日看他以泪洗面吗?”宗元易止不住的咳呛,“不过就是一个女人,为什么就非得我娶!”
“青林,进来吧。”沈半溪声音不高不低,门外站着的泪流满面的人刚好能听到。
宗元易愣怔一瞬,门外青色的身影转瞬就扑进了他的怀抱中,沈半溪转过身默然离去为二人关好房门。
可他也并不走远,只是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青林抽抽搭搭的伏在宗元易的肩头,“殿下……你怎么不明白呢,我哭是因为你又要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了。”
宗元易眼眶一酸紧跟着落下眼泪,“我……”
“我明知道你不愿意娶杨姑娘,可是我还要劝你做你自己讨厌的事,这才是我最痛苦的事情。”青林稍稍分开他的怀抱,用湿漉漉的带着些许悲怆和委屈的神情看着他,“可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活下去,我不希望你惹恼陛下,我真的很害怕。”
宗元易肆意而凌乱的亲吻着青林,吻遍他的眉眼唇角,“对不起,对不起……你受委屈了,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青林哽咽道:“不委屈的……”
宗元易把人抱得更紧,“我不知道你在我身边是那么恐惧,对不起。”
青林一怔,这才知道宗元易反复说的对不起是自己刚刚无意展露的那句话,“不是的,我是心甘情愿的,哪怕与你永坠阎罗地狱,我只要陪着你。”
宗元易很少流泪,青林轻轻为他擦去眼泪,用指腹摩挲着他的眉骨,青林忍着痛楚道:“殿下,你还记得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吗?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看着你,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实现他。”
青林俯身拾起那道圣旨,缓缓放入他手中,四目相对,两人俱是心如刀绞。
“你娶了杨姑娘就要好好对她。”青林说完就被宗元易紧紧搂入怀中,宗元易埋在他的肩颈处拼命的摇头,依稀间青林想起了当年那个怕黑的少年,总是要躲在他的怀里,夜夜都要抱着睡才肯安心。
“你娶她吗?”青林道。
“你娶她吗?”
“殿下,你娶她吧……”
……
青林不知道自己问了多少遍,直至脸上泪痕干透、神情麻木,宗元易终是卸下了所有执拗,彻底缴械投降,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我娶,你让我娶,我便娶。”
“这一生,我永远都听你的话,你说我听,永远作数。”
门外,沈半溪听着二人渐渐没了声息,他鼻头一酸,缓步离去。这世上难有两全之事,身处命运的棋局中不过都是任人摆弄的棋子,若余生相守注定艰难,那便唯有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此时此刻他真的好想去见燕无寐。
*
观音峡崖壁陡峭,霜风穿谷而过,卷着满山枯叶簌簌作响。
山道之上,一匹枣红马踏着哒哒的马蹄声缓步而来。马上坐着个年轻汉子,看着不过二十上下,穿着一件深青粗布直领长襦,俨然是平民常服,布质略厚,长及膝下,腰间系一根素布带,随意打了个结。
那男人身姿看着松松散散,脊背却在不经意间仍有几分挺直,只是被他刻意放软了姿态,多了几分行路的风尘。
“将军……”陈七骑着一匹骡子在身后低声询问,“咱们还有几时才能到啊?”
重影亦骑着一匹骡子,他低声呵斥道:“主子多次吩咐上了山道便不许唤军中称谓,你记性被狗吃了吗?”
柴英忍不住为自己的弟兄辩解道:“现在又没有山匪,大家都是兄弟,主子又没说什么,搞的好像你才是主子一样。”
燕无寐轻咳一声,打断三人交谈,“在外叫东家,都记牢了。”
此次随他乔装行商的共有十数人。为首伴随身侧的有三人,其余押运货物。柴英与陈七是从北军中精挑而出,在北军中最得他重用。重影则是随他多年的黑虎卫亲卫,最是沉稳也最是信任。
四人脚下,正是终南山腹地。
此处山高谷深,地势奇险,历来是匪徒盘踞之地,其中尤以两股势力最为猖獗,称霸一方,多年来让朝廷束手无策。
其一便是黑风寨,占着黑风口隘口天险,扼守傥骆古道主道,乃是往来关中与汉中商旅的必经之路,占尽地利。寨中匪众多达数百,悍勇蛮横,设卡盘剥,强收过路费,稍有不从便打杀劫掠,财宝堆积如山,日子过得奢靡无比,是终南山势力最强的匪帮。
其二则是观音寨,偏居观音峡幽深峡谷之内,地势隐蔽,易守难攻,却也被黑风寨死死压制。只能抓捕零散小商队劫取财物,或是偷偷摸进黑风口边缘劫些零碎,常年看着黑风寨吃肉,自己只能喝汤,两伙匪帮积怨已深,明争暗斗不断,却又在官兵围剿时,短暂联手抵御外敌。
朝堂曾多次派兵清剿,可终南山地形易守难攻,官兵一入山,两伙匪帮便躲入深山密林,互相照应,官兵疲于奔命,次次无功而返。
此次燕无寐主动请命剿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
他将五千北军精锐,驻扎在终南山外三十里的隐龙谷,那里地势平坦,隐蔽性极佳,既能扼守出山要道,又能随时待命进山。
枣红马行至峡谷狭窄处,忽的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
燕无寐抬眸,望向两侧高耸陡峭的崖壁,他勒住马缰,故作茫然地四处张望,喃喃自语道:“这路怎的越走越窄,莫不是走错了……”
话音未落,峡谷顶端骤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竹哨声,划破山林寂静。
紧接着,数十名手持刀棍、身着粗布劲装的匪众,从崖壁后的隐蔽处跃出,瞬间堵住峡谷前后去路,居高临下,将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汉子面色阴鸷,眼尾一道浅疤,手持短刀,此人正是观音寨寨主秦九。
他目光阴狠地扫过燕无寐,厉声喝问:“哪儿来的大胆商贾,敢闯我观音峡地界?不怕丢了性命!”
陈七与柴英下意识想要护在燕无寐身前,却被燕无寐用眼神制止。
燕无寐当即翻身下马,脚步故作踉跄,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惧与谦和,对着秦九拱手行礼:“寨主息怒,在下是关中做小本生意的行商。只因黑风寨盘剥太甚,过路银钱要的狠,实在难以承受,听闻峡中有小路可过山,这才斗胆借道,还望寨主行个方便,在下必有重谢。”
秦九闻言,眼神带着恶意,上下打量着燕无寐,见他衣着朴素,灰头土脸的模样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商人,可偏偏气度沉稳,即便身陷险境,也没有全然瘫软,倒有几分不同寻常。
“借道?”秦九嗤笑一声,迈步上前,短刀直指燕无寐心口,“我观音峡的路,岂是你说借就借的?弟兄们,把他们全都绑了,搜身!若是有值钱的东西,尽数留下,若是没有,就丢进山谷喂狼!”
数名匪众应声上前,手持粗麻绳,一脸凶相地扑了过来。
燕无寐不躲不闪,任由匪众将自己捆缚。
==========作者有话说:==========
阅读愉快。
第38章 毒蛇
是夜, 雨渐歇,风未停。
浅色纱帐覆着月华,恍若幽深山林, 雾影沉沉,暗潮暗涌。
风雨中的密林, 枝摇叶乱,飘摇无定。一只孤鸟肆意张扬, 闯入林莽, 振翅拨弄繁枝密叶,点点残雨打落枝头,渗入林心深处。
屋外, 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 整片青林随着眼前的骤白惊得猛地一颤。
宗元易紧紧抱着他,安抚他, 骨相抵着骨相, 喘息缠在一处,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疼。
整片密林带着雨后的潮湿,宗元易狠狠抹掉他的眼泪,“不准哭……”
明日他就要和杨太傅的女儿完婚,于是今夜他就要把这一辈子的情,一辈子的怨, 和一辈子的身不由己,如狂奔似呼号一般尽数宣泄在这片山林中。
他越是不肯放手,就越是凶狠。
宗元易不准青林哭,可他自己的眼泪却先大颗大颗滚落。
青林轻叹一声, 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心,就如儿时那般哄人入睡。
宗元易不肯合眼,固执地以为,只要他不闭上双眼,这漫漫长夜便能无限蔓延,永远不会迎来天明。
可长夜匆匆,风雨终散。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宫外便已响起连绵不绝的礼乐与鞭炮声。红绸自东宫正门一路铺展,映得满殿明黄刺目,仪仗罗列,宫人往来奔走,处处皆是大婚的喜庆喧嚣。
吉服加身,冠冕束发,宗元易一身大红喜袍,面无表情地立在殿中,眉眼间不见半分新郎的喜色,只剩一夜未眠的冷寂与疲惫。
成婚前,陛下已先颁下圣旨,正式册立他为皇太子,行大典昭告天下。三日后的今日,便是他迎娶太子妃的吉期。
青林早已换上寻常内侍服饰,垂首立在角落,将所有锋芒与情意尽数敛去,只余下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仿佛昨夜床帏间的痴缠与泪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二人对视一眼,宗元易看着青林错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此时赞礼官的高声唱喏刺破殿内凝滞的气息,吉时已到。
大殿内,喜乐喧嚣,丝竹声、贺喜声交织,百官举杯共贺太子大婚。
此次太子大婚为朝廷嘉礼,百官俱着朝服入席,沈半溪与邓雎位次相近,同坐一席。箸盏交错间,邓雎先自斟了一杯酒,眼风轻斜,状似随意地开口,话头便直接赶了上来。
“右丞大人今日新政连连,引得朝野侧目,不可谓不是风头正盛。”邓雎道。
沈半溪淡笑着颔首,“不敢。”二人说话间,几位从面前略过的官员不约而同的向沈半溪行礼问安。
邓雎轻笑了一声,“如今巴结沈右丞的人,只怕能从长安排到洛阳,也难怪我先前递去的橄榄枝,入不了大人的眼。”
沈半溪侧目道:“怎么会?邓大人可有看到我有结党营私之举?”
“那倒没有,你不仅没有结党,连昔日提拔你的太子都断的一干二净。”邓雎说罢,为沈半溪斟满酒,“沈半溪最是公正无私,也最是铁面无情。”
沈半溪面色微沉。他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自睿帝将他拔擢入尚书台那日起,他便是天子近臣,再不能如往昔一般与东宫私下来往过密 。这一步之差,于他、于太子宗元易,都是足以落人口实、引火烧身的忌讳。
宗元易如今虽已身居太子之位,看似风光全胜,实则失去的远比得到的更多。即便他是储君,只要睿帝不肯松口放权,他便连组建自己班底的余地都没有。
沈半溪也只能更加谨慎,与其私下会面。
邓雎盯着他看了片刻,“我听说,燕无寐驻扎军队已有十日,可却迟迟未做出行动,不知是怎么回事。”说罢,他不解的摇了摇头。
话毕,沈半溪面上这才有了波澜,“鸣和兄可了解终南山是个什么状况?”
邓雎听罢,大笑出声,“方才我说什么你都不理不睬的,自顾自的愣神,我提到燕无寐你便这般在意。”
“我说知微,我便罢了,你可不要让外人瞧出你的弱点来。”
沈半溪浅酌酒盏,淡笑道:“鸣和兄快别取笑我了。”
“这有什么?朝中上下谁不知你和燕无寐私交甚好,不分彼此,”邓雎指尖轻叩桌面悠悠道,“不过,燕无寐虽是陛下甥侄,但也并非完全得陛下信任。”
沈半溪沉默了片刻,平静道:“陛下将北军给了他,岂会不信任?”
邓雎陪着沈半溪打哑谜,“那你可知道北军都是什么人组成的?那些中层军官都是生在皇城长在皇城的,大多出自有名有姓的家族,是由陛下一手提拔,所以他们只效忠于陛下。”
换言之燕无寐是养不熟的,他拿着陛下的虎符,调得动营,调不动心。
沈半溪眯了眯眼看向邓雎,“你喝醉了,莫要在此处胡言乱语。”
邓雎也不恼,只低低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知微,你为何总是对我心怀戒备?我知你很难相信,但我真的视你为知己,自然忧你所忧,燕无寐若剿匪失败,陛下定是会重重罚他的,你担心他,我知道。”邓雎道。
方才的美乐,如今入沈半溪的耳朵尽成烦乱的丝竹之音,他面上仍是不温不火,“鸣和兄有何指教?”
邓雎闻言,笑意更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恰好只有两人听见:“指教不敢,只是替知微你谋一条前路。”
沈半溪抬眸:“鸣和兄此话何意?”
“终南山匪患迁延日久,燕无寐空握北军却进退两难,再拖下去朝野必然非议。” 邓雎指尖轻敲案沿,慢条斯理道。
“如今朝中,论最得陛下信任,最心思缜密者,无人及你。前些日,陛下烦忧终南山剿匪,我便向陛下提议可让你前去督查,若你肯主动请命,以军师中郎将身份前往军中协理军务,”他顿了顿,看着沈半溪微变的神色,缓缓吐出后半句,“可助燕无寐早日破局,成全你二人交情,况且尚书台诸事繁杂,你离京一段时日,正好避开朝中是非,也免了总被人拿‘东宫旧臣’说事。”
沈半溪岂会听不出邓雎的心思?他这是明着为自己谋划,实则是想将自己调离京城中枢,暂搁置手头的变法新政。好让那些被新政压得喘不过气、怨声载道的世家勋贵,能有喘息之机。
可偏偏自己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
观音寨内,燕无寐和他的商队被一路推搡着带进观音寨深处的石厅。
洞内阴暗潮湿,壁上火把噼啪作响,空气中混着土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秦九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石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头,目光沉沉地落在燕无寐身上。
“看你倒也算镇定,不像是寻常走商的。” 秦九开口,声音沙哑,“说吧,到底是何人派来的探子?”
此话一出,紧跟着秦九阴鸷狠厉的目光落在燕无寐的身上。
燕无寐惶惑道:“寨主误会了,在下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避一避黑风寨的杀气,实在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若寨主信不过,放我等人过去便是,日后必有重谢。”
秦九略过他的话,“你会武功吗?”
“不会。”
秦九盯着他掌心厚茧,眼神一沉:“你一个关中富商,手上怎会有这等硬茧?”
燕无寐面不改色,摊开手掌淡淡一笑:“寨主有所不知,在下早年白手起家,常年随车赶路,握缰绳、搬货箱,日夜操劳,哪有不磨茧的道理?这几年虽不用亲力亲为,茧却退不掉了。”
“早闻秦寨主最是重情义,从不乱杀无辜,今日才知是名不虚传,若非寨主讲道理,我等此刻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燕无寐语气谦和,“说起来,在下虽只是个行商,却也最敬寨主这般有血性、讲义气的好汉。若寨主不嫌弃,日后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无论是财物周转,还是打探些山外的消息,在下必当尽力相助,绝无半分推诿。”
秦九嗤笑一声,偏头朝侧边示意了一眼。
手下立刻搬过一口半人高的陶坛,重重顿在地上。坛口未封,一股浓烈的腥气猛地散开,坛内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脸色一变。
秦九站起身,慢悠悠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铸成的令牌,上面刻着诡异的莲纹,正是观音寨的信物。他把玩片刻,忽然抬手,“当啷” 一声,将令牌径直丢进了毒蛇坛中。
“你想借道,想和我观音寨打交道,总得拿出点诚意。” 秦九抱着胳膊,笑意冷厉,“我观音寨的信物就在里面,你拿到信物再上赶着和我们称兄道弟也不迟。”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一闪而过:“那就别怪我按探子处置。”
坛口蛇影攒动,吐信之声清晰可闻,一看便是剧毒之物。
柴英与陈七脸色骤变,当即就要上前:“东家 !”
燕无寐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示意众人勿动。
他缓缓上前一步,手腕一翻,没有运功,没有闪避,就这么平平常常地探手入坛。
下一瞬,坛中猛的一阵躁动,数条毒蛇顺着他的手臂快速缠上,冰冷的鳞片紧贴着皮肉,蛇信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扫过,带着令人胆寒的凉意。
燕无寐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压住慌乱,任由毒蛇缠绕在小臂上。
秦九死死的盯着他看,不放过一分一毫,这毒蛇只咬用武之人,只要不催动内力、不显露杀气,便只缠不咬。
片刻后,燕无寐手指一扣,终于攥住了那枚青铜令牌,缓缓抽出手来
燕无寐踉跄了一步,像是被蛇缠得慌了神,他神色慌乱,声音发颤:“寨主…… 令牌取到了。”
就在此时,坛中忽然窜出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速度快如闪电,直扑燕无寐的面门,这蛇是坛中最烈的一条,竟挣脱了驯养的约束,失控发难。
==========作者有话说:==========
他们只是在森林里快乐的玩耍,不要锁了好吗?好的。谢谢。
第39章 月亮
秦九身形骤然一闪, 快的犹如一道残影,手腕翻飞间,一旁山匪的短刀倏的出鞘, 那条黑影顿时被截成两段。
与此同时,缠在燕无寐小臂上的毒蛇, 似是被秦九的杀气震慑,纷纷松开身子, 顺着他的手臂滑落, 钻回了陶坛之中。
“你这人有几分胆色。”秦九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落在燕无寐身上。
燕无寐不尴不尬的笑了笑,“我走南闯北多年,若是这点世面都没见过, 怎么能把生意从关中做到江南呢?”
“哦?”
“这信物既然被我拿到了, 那在下就不负寨主美意笑纳了,”燕无寐抓住他眼底的兴致, 颠了颠自己掌中的令牌, “说起江南,那可是个富饶之地,天高皇帝远,行商规矩也比此处少的多,若寨主能助我能躲避黑风寨褚山虎的劫掠,在下不仅能向秦寨主献上重金, 也可以做秦寨主和江南商路的牵线人。”
秦九大手一摆,哈哈笑道:“你有门路,难道我就没有?”
“我秦九坐镇观音峡多年,遵循三个原则, 一不杀官差,二不劫平民, 这第三就是将劫来的财宝平摊转运江南。谨遵这三条才能让我与官府相安无事啊。”
燕无寐挑眉,笑意浅了几分,“原来是这样,这前两条在下都明白,可这第三条又是从何说起?”
秦九意味深长道:“官府这么多年拿我们没办法,这其中自然是有些门道的,你就不要打听了。”
“是在下失礼了。”燕无寐朝他作揖道。
秦九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顿觉此人俊美倜傥,当下起了心思,“今日天色已晚,小兄弟不如与我们一同饮酒作乐,明日启程赶路也不迟。”
燕无寐道:“好啊。”
一众匪众随即在山坡上燃起篝火,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架在火上的猎物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一旁摆着几坛粗酿美酒,酒香混着肉香,颇有几分江湖快意。秦九将碗满上,和燕无寐对酌,他十分豪爽的一饮而尽,道:“小兄弟,你姓甚名谁,可是关中人?”
燕无寐眸中跳着火星子,对答道:“鄙人姓沈,自是关中人。”
“姓沈……嗯……可有婚配?”秦九没当过媒人,斟酌半晌,措辞仍是直接笨拙,“我家有小妹,瞧着与你年纪相仿,今日看你虽武力一般可却胆色过人,有没有娶妻的打算?”
燕无寐倒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种问题,这秦九倒是个爱憎分明的性情中人,他笑道:“那可不巧,家中已有妻室。”
秦九脸上多了几分不耐,“你莫要诓我,是不是瞧不上我这个土匪做大哥。”
说着秦九叹了一声,“若不是混不下去吃不起饭,谁愿意落草为寇呢?”
燕无寐爽朗一笑,言语间和这秦九拉近关系,“我当真没有欺骗秦大哥,我妻与我相识已久,我们同根同源,若是没有十年前那场战事将我二人分隔南北两地,想来就是两小无猜的关系了,幸得老天厚待,让我二人相逢,我费劲心思拿出全部身家换得家妻下嫁于我,我自知配不上他,万万不敢做对不住他的事。”
秦九惊讶于这一番言论,探究道:“你妻莫不是个悍妇?你娶个媳妇儿竟然赔上了全部的家当!?”
“自然不是,我妻温柔贤良,是这世上最好最善良的人,”燕无寐说着指了指天边的月亮,又指了指山峭上难以融化的积雪,“在下笨嘴拙舌,言语难以描绘我妻贤良的万分之一,他就如同这天上月与这山间雪,无人能指摘玷污。”
秦九喝的半醉,盯着那月亮瞧了半晌,没瞧出个所以然,憨直地笑道:“那你媳妇儿还真是……又大又圆。”
夜深,燕无寐安歇在秦九安排的帐子里,重影在一旁待命,面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燕无寐看向他,开口道:“还是这个毛病,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我何时因你言多言失责罚过你。”
重影跟随他多年,是燕无寐接管黑虎卫后提拔和重用的第一个人,燕无寐不仅当他是下属,重影压低声音道:“属下觉得少主公今日不该这样,太冒险了!”
燕无寐知晓重影又要开始唠叨他了,他用眼神示意“请讲”,但这并非是因为他爱听,而是如果不让重影说个痛快,重影面对他时就永远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重影道:“少主公自持武功高强,寻常凶险自然不放在眼里,可今日这般以身犯险,实在太过莽撞。那陶坛之中皆是剧毒之物,万一那毒蛇不受控制、当真下了死口,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又压低了声音:“往日里您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不顾自身安危,属下们即便担忧,也知是身不由己。可今日您明明是乔装隐秘,大可不必这般拿自身性命试探…… 若您当真有个闪失,属下要如何向黑虎卫的兄弟们交代?又要如何向……沈先生交代?”
提到沈半溪三字时,重影声音更轻,低垂着头字字恳切:“沈先生远在京城,日日为朝中琐事操劳,心中还时时牵挂着您。您若在此处有半分差池,让他往后…… 如何自处?”
说罢,重影抬眸悄悄看燕无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属下并非是拿沈先生要挟少主公,只是希望少主公至少在想到沈先生的时候能顾惜一下自身。”
片刻,燕无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的笑笑,“重影,你是个有心人,谢谢你这么多年护卫左右,你今天这番话,我记住了。”
重影抿了抿唇,低头又抬头,“属下还有一事,今日少主公跟那秦九谈话时,秦九说官府之所以奈何他不得,是因为他……”
燕无寐打断他,“此事我知道,从前也有过猜测,如今只担心通风报信的细作已混入军中。”
*
沈半溪抵达隐龙谷时,日头已过正午,谷中林木葱郁,营垒错落,北军将士值守肃然,一派临战的沉静。随行侍从亮出军师中郎将的印绶与诏册,营门侍卫验看无误,当即躬身行礼,引着他往主营而去。
刘庆之背着手一面往前走一面观察军营,他侧头对沈半溪低声道:“不错,这小子治军还算严谨。”
沈半溪低头轻笑,眼睛一转,“师父教的好。”
王都尉早已候在主营外,一身玄色军甲,面容刚毅,见沈半溪走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迟疑:“末将王骁,恭迎沈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沈半溪颔首,目光扫过营内布防,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不必多礼。阿……燕无寐何在?”
“回大人,” 王都尉犹豫片刻,看到刘庆之后,垂首答道,“讨逆将军乔装潜入敌营,此事只有我和他的几个心腹知道。将军让我们等待他的指令而后行事。”
沈半溪眼底未露波澜,淡淡道:“我知道了。带我入营,将营中军官名册、往日剿匪卷宗,一并取来。”
“是。” 王都尉应声引路,主营内陈设极简,案几上摊着终南山地形图,标注着观音峡和黑风谷的势力范围。
刘庆之跟着一起入营,他朝着沈半溪颔首,目含夸赞道:“你也不错,有模有样的。”
“不过,你这次是怎么说服圣上让你前来的?”刘庆之道。
沈半溪抬眸,缓缓道:“我只是向陛下说了实情,昔日剿匪不成恐是朝廷内部生了奸细,我请命前来捉拿奸细。陛下那么多疑那么自负,怎么会允许有人在他的眼皮子低下捣鬼?”
刘庆之长叹了一声,跨坐到方凳上,“你如今下棋的手是越来越稳了,师父我有时候也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沈半溪上前,陪坐在一侧,诚恳道:“不管师父看得透看不透,我永远不会害阿枭。”
刘庆之嗔他,“瞎说什么呢?老夫怕你慧极必伤,谁说你要害阿枭了,你们两个都是我宝贝徒弟,老夫我一生无子,还等着你和燕无寐给我养老送终呢。”
沈半溪挽住刘庆之的胳膊,二人犹如父子一般亲切,“师父要长命百岁。”
待沈半溪坐定,王都尉前来送名籍、军簿与帛书,沈半溪指尖拂过帛书,神色沉静。上面清晰记载着前几次剿匪的细节,官兵每次出兵,匪帮总能提前知晓动向,要么隐匿深山,要么设下埋伏,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损兵折将却连匪帮主力都未触及。
“大人,” 王都尉立在一旁,低声道,“前几次剿匪,消息走漏得蹊跷,讨逆将军早有疑虑,但将军担心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彻查。”
沈半溪顿了顿,指尖轻敲案沿,缓缓吩咐:“传我命令,挑选十名身形普通、口齿伶俐的士兵,褪去军甲,换上寻常商队伙计的服饰,分两路沿黑风口商道出发。一路走访周边商户、驿站,一路探查沿途货栈,仔细询问过往商旅、栈主,记录两匪帮的劫掠规律, 何时劫掠、劫掠路线、偏好货物,以及是否有陌生之人与匪帮往来,尤其是身着官府服饰或持有隐秘信物者。”
第40章 诚意
隐龙谷大营内, 沈半溪端坐在案前,眉目沉敛,细细查看着走访归来的简牍, 沈半溪的指尖在“江南苏记”四个字上轻轻一点,随即提笔写下一封信。
一旁的防风在油灯下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沈半溪轻推他将他唤醒,防风揉了揉眼, 茫然的看向他。
沈半溪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防风,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防风清醒后,拖长音调, “啊——不是说好了一起来隐龙谷嘛……我如今回去, 谁伺候您用膳啊?”
沈半溪侧目瞧他,“哪有这么矫情?”
防风挠了挠头, “我都好久没见少主公了。”
沈半溪抿唇, 垂下头道:“我也很想见他……”
防风眨了眨眼,沈半溪将信交到他手中,“此事事关重大,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务必将信亲手交到陆湎手中,其余倒也不必多说,他看了信自会知道我要他做什么。”
防风闻言用力的点了点头。
防风揣紧了怀中的信离开, 明日一早便准备动身,他离开后,帐外传来另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刘庆之带着一身寒气掀帘入帐,他靠近碳火边, 将手烤了烤,寒意退散了些才坐到方桌旁。
昨日晨起沈半溪觉得喉间微涩, 说话时声音带哑,他察觉自己可能染了风寒。刘庆之只记着燕无寐临行前反复叮嘱,一定好生照看沈半溪。这两日便处处盯着他服药用膳,连一丝寒气都不敢让他沾染。
“师父不用那么小心,”沈半溪取过案边陶勺,俯身从铜釜中舀出热汤,缓缓倾入刘庆之面前的陶碗之中,“驱驱寒。”
“还是你贴心,”刘庆之沙哑着声音笑了笑,他抿了口热汤,“不像燕无寐那小子,临行前拉着我絮叨大半宿,拿老子当儿子使唤。”
沈半溪眉眼轻挑,“我可从没见过他这么亲近一个人呢,这说明他把师父当亲人了。”
刘庆之捋了把胡子,睁开那常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道:“未必吧,他自己伺候不上,就使唤我伺候你呢!”
沈半溪轻笑出声,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刘庆之关切道:“还咳呢?我看你是操心太过,你每日想着燕无寐会不会出事,他还没出事,你先给自己吓病了,他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沈半溪反驳道:“师父不担心他,干嘛非要跟我一起来?”
“这不是看着你嘛,你若真病了,等他回来,少不得要拉着我絮叨半天。”刘庆之沉沉一笑,眼底掠过几分感慨,“说来也奇,他素来连自己都不甚上心,偏生这般挂记你。我倒有些欣慰,至少这世上,他又多了一个放在心上的人,同这世间的牵绊也深了一分。往后行事,想来也能多几分顾忌,不至于再那般不管不顾。”
沈半溪渐渐静了下来,垂眸默然听着。刘庆之语速放缓,徐徐忆道:“他十五岁那年,我头一回见他。他虽是皇帝的内侄,入了我麾下也照样得从小兵做起。那时我便瞧出来了,他在战场上,是豁出性命不要的……”
沈半溪内心一揪,“为什么?”
刘庆之沉下气息,沉吟道:“……他小时候心思太深,在军营里也不说话,除了练武跑马,就是坐在那小土丘上发呆,还是我厚着脸皮贴近他,哄着逗着才说几句话,后来才了解了他母亲早逝,与父亲关系也不好,亲缘淡薄。”
沈半溪眼眶一热,“怎么会这样呢……”
“长大了就好多了。”刘庆之安抚的笑着。
沈半溪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以后有我,我不会再让他孤单了。”
*
清晨,山肩卷起云霭,在将散未散之际,燕无寐找到训练手下的秦九。
他神情严肃,眼中无半分戏谑,诚恳作报信之态,“秦大哥,有一事在下思虑再三还是不能瞒你。”
秦九随燕无寐退出匪众,他神色一凛:“沈兄弟但说无妨。”
燕无寐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暗藏分量:“前些日我途经黑风谷外,亲眼见过些异常动静。”
秦九眉头一紧:“什么动静?”
燕无寐语气淡而模糊,只点到即止:“有人往山上运送大批物资,遮掩得极为隐秘,不似寻常商贩。”
秦九脸色沉下:“褚山虎?”
燕无寐微微颔首,“我本不想惹祸上身,可奈何大哥是性情中人,沈某不好相瞒。”
秦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怒极反笑:“好!好一个褚山虎,这么多年老子给他让了多少利,真当我观音峡是好欺负的!”
秦九身侧跟随的小弟上前一步道:“大哥,让我去看看吧,是真是假自会现形。”
此人是秦九最信任的人,秦九拍拍他的肩膀,“石头啊,你办事我放心!带几个小弟去后山,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李石头深深的看了燕无寐一眼,而后点头应允,“是,但这位沈兄弟就先不要走了吧,若褚山虎真的暗中捣鬼,老大该好好感谢感谢他。”
秦九抚掌叫道:“你说的对!”
秦九身侧这个随侍的小弟基本没说过话,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心思倒是比秦九深几分。燕无寐冲他挑了挑眉,待人转身后,目光转换成打量的眼神。
傍晚时分,李石头悄无声息返回,神色凝重,俯身到秦九耳边低声禀报,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一旁的燕无寐。
秦九脸色瞬间铁青,攥紧腰间佩刀,瞬间拔出。
燕无寐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抬手轻按在腰间藏着的匕首。
秦九猛地看向他,“沈兄弟,你说的果真属实!后山确有大批武器被陆续运上山,遮掩得严实,看规格与数量,绝非普通商贩能有。”
燕无寐不动声色的垂下双手,李石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警惕。
秦九怒极反笑,声音压得低沉却狠厉:“好个褚山虎,果然在背后动刀子!”
燕无寐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淡而稳:“秦大哥,事已至此,早做防备为上。”
秦九来回踱步,整个人冒着焦躁,“防备……防备!我如何防备?那褚山虎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打压我们观音寨多年,他这么急着除掉我们,有没有想过嘴巴没了牙齿就会掉光的道理!”
燕无寐道:“大哥是想说唇亡齿寒?”
“没错!还是沈兄弟有文化!”
李石头站在秦九后面朝燕无寐翻了个白眼。
燕无寐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藏了几分笃定的谋算,语气依旧淡静,却字字清晰:
“秦大哥,我倒有一计,可助你一臂之力。”
秦九立刻收了焦躁,上前一步:“沈兄弟快说!”
“我早年在隐龙谷腹地藏过一批财物,数目不菲,褚山虎若得知,必定动心。” 燕无寐声音压得更低,“我可亲自前往,假意投诚,引他带人入谷抢夺。你只需提前在谷中布下伏兵,等他一入圈套,便可四面合围,将他一网打尽。”
秦九一愣,随即眼中亮起火光:“你肯为我冒这风险?”
“大哥待我以诚,我自当以信相报。” 燕无寐颔首道。
一旁李石头眉头微蹙,显然仍有疑虑,却未当场出言打断。
李石头半晌开口道:“大哥,让我跟他一起去吧,我助这位沈兄弟一臂之力。”
一行人刚入黑风寨地界,燕无寐便故意举止张扬、携带财宝,很快被寨中巡山匪众拿下,直接押到褚山虎面前。
褚山虎踞坐石座,目光凶戾,一拍石案:“你胆子不小!说吧你是什么人?官府的人还是秦九的人?”
燕无寐被按在地上,神色却不见慌乱,只淡淡道:“寨主误会,在下只是关中行商,路过此地,并非奸细。”
“行商?” 褚山虎冷笑,“这终南山地界,还有人敢孤身乱闯?来人,拖下去砍了!”
“等等!”燕无寐高喊道,“寨主猜的不错,在下正是秦九派来算计寨主你的。”
此言一出,周遭匪众皆是一惊,纷纷握紧刀兵围上前来。
“重影!” 燕无寐低呵一声。
重影立刻会意,上前一脚踹开被一同截下的木箱。箱盖轰然落地,里面竟满满当当码放着清一色崭新兵器,寒光凛冽的长刀、锋锐利落的短剑、打磨光滑的枪头,在昏暗火光下映得人眼目发寒。
燕无寐抬眼迎上褚山虎惊疑不定的目光,沉定道:“这些武器是我献给大王的诚意。”
“秦九注定大势已去,小人是商人,素来擅长投机,我押中的必然是宝。”
李石头僵在当场,他不知何时,随燕无寐运送的财宝被换成了他在后山看到的武器,他几乎瞬时反映过来,此人是官府派来剿匪的人!
“你!”
“不想死就闭嘴,”燕无寐看向李石头,随即又看向秦九,“此人是秦九派来监视我之人,不过在我的劝导下已经弃暗投明了。”
褚山虎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奸商!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妨直说。”
“我诓骗秦九,称隐龙谷腹地藏有稀世珍宝,为的是引大王您前去夺取。” 燕无寐语气平缓,“秦九已定下明日午时在隐龙谷布下伏兵,他想要瓮中捉鳖。大王大可将计就计,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剿灭秦九。届时还请寨主放小人商号一条畅通无阻的生路。”
褚山虎盯着殿中寒光闪闪的兵器,又看了看眼前一脸 “趋炎附势” 的商人,指节缓缓摩挲着扶手,眸中阴鸷与贪念交织。
他不信面前这商人的真心,却信摆在眼前的武器,更信唾手可得的终南山霸主之位。
“你敢骗我我就杀了你!”褚山虎恶狠狠道。
次日天色微亮,黑风寨内便号角阵阵,匪众披甲执刃,喧嚣着整队待发。
谷口风紧,寒气扑面,褚山虎披了件玄色大氅,正欲翻身上马,一声急促的喘息自寨门方向传来。
一名暗探连滚带爬冲至近前,浑身是汗,声音发颤:“寨主!急信!”
褚山虎脸色一沉:“呈上来!”
暗探哆嗦着将一张揉得发皱的字条递上。
褚山虎一把夺过,展平一看,瞳孔骤然骤缩,周身戾气瞬间炸开。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刀锋,直直钉向一旁静立的燕无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好一个…… 朝廷密使。他娘的,你敢骗老子,看老子不宰了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