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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真心


    了尘被猛的推出大雄宝殿, 险些跌坐在地上,他的后领被沈半溪一手揪起,颈侧被沈半溪以刀相抵。


    十八武僧齐刷刷排列在殿前, 不知沈半溪究竟要作何,竟拿主持相威胁。


    “放我离开这里。”沈半溪虽用匕首架在了尘的脖颈上, 手上却留着分寸,他用指骨抵在他的皮肉上, 刀刃并不能真的伤到了尘。


    “和尚真是小瞧你了, 瞧你伤春悲秋的模样,还以为你是那瞻前顾后的软性子,不成想行事是如此果决。”了尘虽被挟持但语气却是意外的赞赏。


    方才, 了尘让沈半溪绝了出寺的心, 凭沈半溪的武功即使是巅峰时期也不可能打得过这十八个人。


    沈半溪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 随后, 当机立断抽出佩戴的短刃就去拿了尘。


    佛门重地,看见自己的好师父被挟持,慧能惊讶一瞬险些幸灾乐祸的笑出声,随后赶忙摆出一副眉目肃然的模样,厉声呵斥沈半溪道:“沈施主这是做什么?我师父带你不薄,如今是想要恩将仇报吗?”他虽语气严厉, 但眼中暗含戏谑。


    沈半溪并不因其话而手软,“小师傅说的未免严重,相识不过几日,何谈恩情?又怎会有恩将仇报一说?”


    了尘瞪了一眼逆徒, 不尴不尬的笑道:“对对对!既无恩,也无仇, 这么大阵仗是要做什么?”


    沈半溪道:“主持说的是,所以就请为我准备一匹快马,放我离开此地。”


    “执迷不悟!”慧能甩袖呵斥,他用忧心重重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师父,最终压抑着笑意佯装无能为力道,“那你便动手吧,给我师父他老人家一个痛快!”


    了尘:“……”


    沈半溪:“?”


    沈半溪眯了眯眼,低声对了尘道:“我看你这位小徒弟是想取你而代之啊。”


    了尘眉心大跳,险些被慧能气晕过去:“还不快照他说的做!把马牵来!”


    一武僧应声而出,奔向后院马厩,牵来一匹马朝着寺院大门处走去,沈半溪依旧将匕首架在了尘颈侧,他推着了尘向前走,直至马前。


    慧能“哎”的一声,失望于自己师父竟然还有活的希望,师父没死那他岂不是又要挨罚,慧能赶忙冲到寺门前,义正词严的喊道:“马已备好,你速速放了我师父。若敢耍什么花样,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大兴寺!”


    了尘咬牙道:“你现在找补,是不是有些晚了……”


    沈半溪放开了尘,转而翻身上马,了尘对他道:“下了山向北走,那是武威侯府的方向。”


    “多谢!”沈半溪低声道谢,他一拍马臀,扬尘而去。


    慧能犹如泼皮猴子三两步跳到了尘面前,双手合十连连叹道:“佛祖保佑!菩萨保佑!我师父功德无量,怎能为奸人所害!”


    了尘照着他光秃秃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慧能“哎呦”着吃痛一声,龇牙咧嘴都不忘向他师父献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弟子就是试谈试谈那沈半溪,师父武功之高怎会被轻易被挟持,定是有别有深意。”慧能道。


    了尘挑了挑眉,故作高深地轻“呵”一声:“那是自然,你以为和尚真的会被他挟持?”


    慧能恍然大悟道:“师父!我知道了!您是故意被他挟持,好让他能顺利离寺,去救燕施主,对不对?”


    “不。”了尘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指向沈半溪远去的方向,“我就是想看看沈施主到底有多么在意阿枭,你看看,他为了阿枭是多么的奋不顾身,你说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慧能大惊失色道:“两个男人!般配?!”


    沈半溪驾马到了武威侯府,正门被重兵把守,个个神色肃穆,从正门进去肯定是不行了。


    燕无寐了无生气的趴在床榻之上,衣料下隐约可见梃杖留下的青紫痕迹,他鬓间的发丝被冷汗浸湿,眉宇紧蹙着似是在忍耐疼痛。


    沈半溪闯入屋内,看到这一幕,他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在他还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不住的扑到燕无寐的身旁,紧握住对方耷垂下的那只手。


    周寅紧随着入内,他在府外发现了沈半溪,于是想办法不惊动守卫将其带入府中。


    这是周寅第一次见到对方,他曾在燕无寐的口中对其窥探一二,每次燕无寐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提起沈半溪的时候,总是说着说着就陷入沉默。


    连周寅这样不觉爱恨、对感情迟钝的人都能隐约发觉燕无寐眼中的思念。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牵动了他的心?周寅从前不禁一次产生好奇,甚至暗自嗤笑他傻,燕无寐竟然隔着千里万里去想念一个敌人,这般付出,终究只是自作多情罢了。


    可如今看来,事实远非那么回事儿,被牵动心弦的不止一人。


    沈半溪转头对周寅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寅回过神,正要开口,就被一声低沉沙哑的声音呵止,沈半溪紧握住的那只手反握住了他。


    沈半溪道:“说!”


    周寅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说,如今燕无寐虚弱的躺在床上,看样子是奈何不了他,而沈半溪长得柔顺,眼神却凶的吓人,迫于“威慑”他最终一五一十的道来。


    “阿枭他不肯把你交给陛下,素日不满他的言官趁机弹劾,说你二人第一次交手之时阿枭便有纵敌之意,陛下听了谗言,一怒之下收了他的兵权,还要……赐死他,幸好皇后娘娘为他求情才保下他一条性命,但如你所见他挨了梃杖,如今被禁足在武威侯府。”周寅道。


    周寅看燕无寐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难看了,燕无寐此刻虽在榻上不能将他怎么样,但周寅也怕秋后算账,于是补充道:“这其实都怪内些在朝中做官的世家!阿枭屡立功绩,他们就想拉拢他,但阿枭独善其身从不结党,于是内些文人便趁此机会落井下石。”


    周寅后面说了许多,沈半溪却一个字也听不进了,他静静的看着奄奄一息的人,眼中似有泪落。


    燕无寐被他眼中的莹莹晃了眼,还以为是错觉,他抬起那只被握着的手,一点点贴上沈半溪那带着略微凉意的脸庞,用指腹贴上他的眼睑,不是幻觉,是热的,沈半溪为他哭了。


    燕无寐愣了一下,半晌才道:“你哭的……我心都要碎了。”


    他素来寡言,不会说缠绵悱恻的情话,也从未对谁这般温柔过,此刻也只是将自己最真切的感受说了出来。


    沈半溪微微偏头,用脸颊轻轻蹭着燕无寐的手心,贪婪的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此刻他才真正明了自己的心意,那是藏不住的妄念,压不住的痴心,是痛他所痛,是他竭力掩埋也迟早有一天会洪水滔天的将他淹没的那份真心。


    周寅默默退出了房间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沈半溪收了收眼泪,轻吐着气息道:“难吗?护着我。”


    燕无寐没有强撑着,他万般珍惜的摸索着沈半溪的面颊,“难。但这世上没有不难之事,就像行军打仗一样,虽然难,但可以承担。”


    燕无寐安抚的笑笑,他用指腹点了点沈半溪的鼻尖,道:“哭成这样,那我要猜猜了……你心里是不是有我呢?”


    沈半溪也向他扯出一个微笑,“嗯,被你发现了。”


    燕无寐闻言,眼眶泛起热意,他高兴的挪蹭着身体想要更靠近沈半溪一点,沈半溪见状主动俯身,轻轻凑了过去,他抬起手,温柔地扶着燕无寐的后颈,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额间。


    额间相抵,呼吸交缠,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沈半溪细心照顾着燕无寐的伤口,燕无寐不过几日身上的伤口就结了痂,从趴着到卧着。


    这日沈半溪在厨房亲手炖了汤,他端到屋内之时,瞧见燕无寐竟在偷偷饮酒。


    不用多想就知道,定是防风偷送进来的,武威侯府上下只有管家防风,沈半溪瞧他的包子脸很是面善,二人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沈半溪放下托盘,伸手去夺燕无寐喝了一半的酒杯,他佯装发怒道:“谁准你饮酒的?”


    燕无寐放下手中的酒杯,攥住沈半溪的手按在胸膛上,“大都督饶命,我喝药喝的味蕾发苦,实在想换个滋味。”


    沈半溪顺势坐在榻上,他的手依旧被紧紧的攥着,“那你可以吃糖啊,难道我会不许你吃吗?”


    燕无寐轻笑着连连认错:“是,你说的是,都是我不好。”


    沈半溪抿唇低笑,燕无寐瞧这笑容只觉得胸膛剧烈跳动了起来,他记忆中也曾有过这般温情的时刻,只不过是他阿母管束着他的阿父,他在一旁懵懂的看着母亲微怒斥责父亲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燕无寐忽有些如在梦中,他真问过沈半溪的真心了吗?那时他重伤虚弱,全凭着一股执念强撑着意识,直到沈半溪抵上他的额头才昏睡过去。起初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梦,没想到醒来后,沈半溪依旧守在榻前没有消失,如今他彻底清醒,想要再听一遍他的真心。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什么?”


    “我想问,你我二人的私情,如今……我们是什么关系?”燕无寐道。


    沈半溪挑眉笑了笑,他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燕无寐方才搁下的酒杯,循着对方的唇迹,饮下半盏残酒作为回应。


    燕无寐见状胸口烧了起来,心底急切了起来。他用力攥着沈半溪的手一把将其拉进自己怀里,掌心扣着沈半溪纤细的腰肢,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他用略微粗重的呼吸撞着沈半溪轻吐的气息,唇瓣缓缓凑近,再多一分,便能相触。


    “少主公——”不速之客防风“啊”的一声前来搅局,他转头就跑,“我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因这一声距离拉远,再没了刚刚的氛围,燕无寐一副落败模样,沈半溪于心不忍,他用极快的速度探过身在燕无寐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匆忙站起来,“我去看看你的药煎好没有。”


    燕无寐先是错愕而后内心升腾起狂喜,他轻点额头上沈半溪吻过的位置,嘴角难以抑制的上扬起来。


    夜晚,圆月高悬在空中,星子点缀其中,燕无寐坐在廊庭下,他十指紧扣着沈半溪的手,一转头就看到沈半溪注视他的眼神,这个人是他泥泞中的烂漫春天,他想。


    “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吗?”燕无寐不由动情道。


    沈半溪紧了紧与他交握的手,“我会……陪着你。”说罢,将头轻轻靠在燕无寐的肩上。


    燕无寐没有哪一刻比此刻内心更平静、安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燕无寐缓缓睁开眼,他下意识偏头,望向卧榻之侧,那里空荡荡的,被褥早已没了温热,昨日还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不肯离去的人,不见了踪影。


    他心中慌乱一瞬,下了榻,于府中遍寻不见。


    防风这时颤颤巍巍的走到他面前,哭丧着脸,道:“沈先生主动伏案,此刻已经被人押去了未央宫。”


    燕无寐眼底一片空寂,半晌才似懂了那句话,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牙关紧咬,一字一顿:“沈半溪,你这个骗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收尾前世,进入正常的时间线,要开始走新剧情啦,谢谢阅读哦


    第22章 求生


    “备马, ”燕无寐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人淹没, “去未央宫。”


    防风看着燕无寐又加重的伤势,想要劝他的话欲言又止, 最终叹气作罢,照他说的将白蹄乌牵来。


    未央宫内, 沈半溪独自一人, 入内觐见睿帝。


    睿帝用朱笔在简牍末尾落下一个遒劲的“可”字,而后掷笔于案,他抬眸,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进殿之人, 那个让他的好侄儿拼死相护,甚至不惜忤逆之人。


    “沈半溪, ”睿帝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九五之尊不容置喙的威压,沈半溪心底陡然生寒,“你可知你是吴逆余孽,按律当诛之人?”睿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沈半溪垂眸回答,他的神色恭谨却不卑微。


    睿帝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沈半溪不卑不亢道:“并非自投罗网, 沈某今日乃是真心前来向陛下投诚。”


    睿帝大笑,“你未免太自视甚高了。朕麾下贤臣良将无数,难道独缺你一个吴逆余孽?你倒说说,朕凭什么要接受你的投诚?”


    沈半溪从袖中抽出缣帛, 睿帝身侧的李常侍素来察言观色,见状连忙轻步上前, 躬身从沈半溪手中接过缣帛,小心翼翼地展开,再双手奉上。


    睿帝摊开细看,眉头猛地压低,这不是别的,正是一份实打实的通敌名单。缣帛上的人名,密密麻麻,大多是大睿如今权势正盛的世家望族,他们与益凉二州的叛军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沈半溪道:“陛下当年能坐上这龙椅,仰赖的便是这些前朝世家大族的扶持。他们当年能轻易倒戈,来日若觉得陛下不足以再护他们的利益,或是益凉叛军许以更丰厚的筹码,未必不会旧事重演。”


    睿帝眼底渐渐浮上深沉的忌惮,他冷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人与叛军有往来吗?就凭这一卷名单,恐怕还不能让朕饶你一命。”


    沈半溪道:“我当然明白,这些对于您来说远远不够,所以我真正要投效的东西——是我自己。”


    “陛下志在统一四方、安定天下。可如今大睿,内有世家望族恃权乱政,外有蛮夷铁骑扰边犯境、觊觎疆土。陛下若真想顺遂宏图、安定社稷,真要在此刻,杀掉臣与燕无寐这两个最可用、也最敢为陛下所用的棋子吗?”沈半溪面上不露手心已冒出冷汗。


    睿帝闻言,开始重新审视面前之人,眼底的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朕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虚与委蛇,你这番话,倒还有些意思。既敢投诚,又敢与朕谈筹码,难怪吴王曾经会重用你,你为他立下不少功业吧。”


    沈半溪道:“往事不可追,罪臣如今所求也不过只是苟全性命罢了。”


    二人对峙交谈之际,殿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稳的气氛:“陛下!武威侯燕无寐,未经传召,强行闯宫!”


    沈半溪闻言,心中一紧,他掐了掐指尖稳住心绪。


    睿帝则是冷言道:“朕给他禁令还没有解除,让他滚回去。”


    那太监得令正要前去通传,可就在他脚步刚挪到殿门口时,睿帝却陡然开口,厉声呵止了他:“站住!”


    只见睿帝缓缓收敛了眼底的愠怒,目光缓缓落向沈半溪,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威压,反倒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罢了,解了阿枭的禁足令吧。”


    “沈半溪,朕记住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也记住你献上的筹码。”


    沈半溪躬身请辞离开大殿。一旁侍立的李常侍终是没忍住心中的疑窦,低声试谈道:“陛下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了燕将军?不再……给些敲打?”他伴君多年,最是明白宗铎均心中对燕无寐的忌惮。


    睿帝的目光望着沈半溪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不,你不懂。你以为朕为什么要杀燕无寐?”


    “一个臣子手握兵权,不可怕。哪怕他功高震主,也不可怕。因为皇帝是不需要和臣子抢功劳的。可怕的是什么,可怕的是,他有权力,有威望,但却没有丝毫弱点。哪怕他此刻再忠诚,朕也绝不会留他。”睿帝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李常侍颇有些不解的隆起眉峰,只听睿帝低沉轻笑:“不过,朕如今已经找到燕无寐的命门了。”


    沈半溪穿过长长的石板路,行至宫道转折处,他看见一排黑压压的禁军对着燕无寐刀剑相向。


    他快步上前,那小太监小跑着跟上去对着那禁卫统领挥挥手,高声传旨:“陛下有令,解武威侯禁足之令,不得有误!”


    人群骤然散开,燕无寐再也按耐不住,他大步冲上前,将人一把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似是要将沈半溪揉进他的骨血中去。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就会再度消失。


    他将脸深深的埋进沈半溪的肩颈处,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半溪的颈窝,他闷声道:“你这个骗子……”


    沈半溪忽觉颈窝一热,素来刚毅果决、驰骋沙场从不落泪的武威侯,此刻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无声地哭了。那细微的颤抖顺着相拥的身躯传来,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沈半溪抬手回拥,心甘情愿的将自己镶嵌在燕无寐的怀里,他一点点安抚着燕无寐的情绪,“别怕,别怕……”


    两人的身体稍稍分离,燕无寐的目光恶狠狠的带着无尽的委屈,沈半溪瞬间读懂,安抚道:“别怕,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此番只身前来未央宫,并不为赴死,而是为求生,他要和燕无寐一起活下去。


    燕无寐牵起他的手,道:“回家吧。”


    沈半溪心中一动,道:“回家。”


    ******


    鸟儿栖在枝头上发出“吱吱”的鸣叫,云层被骤然推开,阳光穿透嫩绿的树层斜斜的射入窗户中,沈半溪在睡梦中都被这光晃了下眼。


    他迷迷糊糊的发觉自己是趴着睡的,下巴和大半身躯枕着在一片温热之上,自己的腰也被禁锢着有些动弹不得。


    意识到不对劲,他猛地睁开眼,他怎么睡在燕无寐的身上!


    不对,他睡在燕无寐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可他们二人刚刚不是在宫道上吗?怎么一眨眼就回到武威侯府了呢?


    沈半溪挣扎着起身,这一动牵扯到肩上的伤口,他“嘶”的痛呼出声。


    不对,他想起来了,他睡在燕无寐身上是出大问题!他怎么能睡在燕无寐身上呢?他和周寅一起行动救人,结果受伤昏迷了!


    燕无寐听到动静,亦迷迷糊糊的有些分不清前世和今生了,前世他搂着沈半溪睡懒觉是常态,“再睡会。”说着,手上动作一揽,把好不容易起了半个身子的沈半溪又按下来了,沈半溪的下巴磕在他的胸膛上,闷得他轻哼一声。


    这时沈半溪才发现,他只穿了小衣,燕无寐亦是,且他的系带松松散散露出了大半的胸膛,健硕的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沈半溪耳根“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绯色,连忙偏过头,不敢再看,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沈半溪把自己腰间的手掰开,他费了些力气才挣开那圈带着暖意的禁锢,撑着手臂想要慢慢挪到榻边,怎料刚一动,肩上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力道一泄,整个人又轻轻跌坐回去,恰好撞在燕无寐的腰侧。


    “唔……”燕无寐被撞得低低闷哼一声,彻底醒了过来,他的视线落在沈半溪绯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宇上,坐起身关心则乱道,“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没有!”沈半溪心虚开口,“我们……怎么睡在一起啊?”


    燕无寐道:“你肩上有伤,睡梦中又喜欢乱动,我怕你牵动伤口所以与你同塌而眠,睡觉时方便让你的伤口朝上。”


    沈半溪还停留在自己睡在对方身上的惊诧之中,他一阵乱想,燕无寐说的话没听进去几个字,最终他自己说服自己,“对,大家都是男人,一起睡也没什么的!”


    突然房屋的门被“笃笃”的敲了敲,外面传来重影的声音:“主子,陛下命您和沈先生入宫。”


    今日是休沐,燕无寐不用上值,皇帝却要唤他二人入宫,惺忪的眼神瞬间带了几分厌烦。


    “知道了。”


    沈半溪很快更衣,燕无寐还在慢慢悠悠的系腰带,沈半溪客气道:“要不我来帮你?”


    “好啊。”


    沈半溪:“……”


    沈半溪从身后绕到身前细心的为他整了肩上的衣褶,将腰间的革带收紧,一抬头,燕无寐的唇瓣险些贴上他的额头。两人随即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出了屋门。


    可刚刚,几乎是瞬间,梦中的片段冲入沈半溪的脑海,他在梦里好像亲了燕无寐的额头?!


    他此刻走在围廊上,眼睛睁圆,满是难以置信,他这算是做春梦了吗?!


    可他为什么……会对燕无寐做春梦呢?


    沈半溪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


    二人乘车入宫,沈半溪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梦中的片段又接二连三的涌上来,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境,他的胡思乱想直至见了睿帝才全部收起。


    睿帝不只叫了他和燕无寐前来,还有大皇子宗元易和他的老师杨太傅。


    睿帝看着宗元易道:“这次的事,元易受委屈了,陆建内个老匹夫朕已经下令于弃市斩首,元茂也是受了他的挑拨,才办下糊涂事,离间了你二人的兄弟亲情,依你看朕该如何处置元茂呢?”


    按照大睿的例律,宗元茂已经是犯下了欺君之罪,应当削其爵位,再贬为庶人。


    杨太傅轻咳一声,宗元易面无表情道:“回父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按我大睿律法处置即可。”


    睿帝的脸色变了变,这显然不是他所满意的答案。


    第23章 引火


    殿内气氛沉凝, 燕无寐立在一侧眉目冷淡,似是这殿中的纷争与他毫无关系,他对这皇家事务也无半分兴趣。


    睿帝看着他的长子眯了眯眼, 沉吟一笑,可笑意却未能抵达眼底。


    杨太傅垂着眸, 心中暗道不妙,宗元易方才的直言怕是已然触怒了帝王, 他刚要上前半步为宗元易委婉辩解, 只见睿帝将目光移向沈半溪,语气平淡中隐含着威压,道:“沈半溪, 你说, 朕该如何处置自己的亲儿子。”


    沈半溪被冷不防的点到,顿时手足难安, 进退两难。他岂会看不出, 睿帝根本不将惩治宗元茂视为国事,而是想要小惩大诫草草揭过此案。


    可他该怎么说,如果顺着皇帝的意思就势必会得罪宗元易,若是忤逆,便会触怒睿帝,引火烧身。


    燕无寐这时才把目光放回到殿内的纷争之上, 他眉头微微蹙起正要开口解围,沈半溪察觉到身侧人的神情赶忙上前一步。


    “回陛下,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律法之外, 尚有亲情,更有大局。”


    睿帝抬眸, 目光微亮:“哦?你且细说。”


    “二殿下一时糊涂,受人挑拨,并非蓄意谋逆。若依律贬为庶人,天下人恐会说陛下心狠,不念父子之情。”沈半溪顿了顿,措辞稳准,“臣以为,可削其部分食邑,禁足府中思过,既正了法度,亦全了君父慈爱。”


    杨太傅连忙附和:“沈先生所言极是,两全之策,稳妥。大皇子过于刚正也是心直口快,陛下是知道的,从前皇后娘娘忙于宫务,都是元易在照顾弟弟,他比谁都要顾念兄弟亲情。”


    “元易,你说呢?”睿帝看向宗元易,目光中带着隐隐的威压。


    宗元易无甚表情,他沉默不言,竟是半分也不给皇帝台阶下。


    沈半溪顿时有些明白,睿帝为何素来不喜欢自己的长子了。恐怕从前宗元易便没少这般顶撞他,就像周寅说的“子不类父,父必厌之”,父子二人常常政见相左,动辄相悖,身为儿子与人臣,却不愿为君父退让半分。


    气氛凝沉了片刻,“哗啦”一声,睿帝将弹劾二皇子的竹简掷到了宗元易的身上,呵斥道:“冷血之辈,喜怒不定!滚出去!”


    沈半溪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若论喜怒不定,那这儿子也是随了父亲。


    只见宗元易当真躬身告退,沈半溪用余光瞥过他,仍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宗铎均捏了捏眉心,道:“杨太傅,看你到了,他如今不仅不给朕面子,连你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你要面圣又是有什么事要说?”


    杨太傅此番前来为的是他的胞妹与亲侄,语言恳切道:“陛下,老臣斗胆请陛下饶陆湎一命,家妹已决意与陆建和离了,他们母子二人从未助纣为虐,请皇上开恩饶其性命。”


    “朕早知你会为这母子二人求情,”帝王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朕方才已然下旨,陆建及其亲族斩首示众,你家妹子既已和离便算是你杨家人,其余陆党,全部流放。”


    杨太傅道:“陛下,您虽宽赦了小妹,但她身体素来不好,若陆湎死了,和要她的命没有区别,请陛下饶陆湎一命!”


    宗铎均脸色一沉,冷声道:“不必多言了,你退下吧。”


    杨太傅面色瞬间变得灰白,他伴君多年深谙帝王心性,此刻已然明白再苦苦相劝只会加剧睿帝杀陆湎的心思。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争辩之意,缓缓躬身,落寞地离开了大殿。


    宗铎均将目光落在燕无寐身上,道:“今日朕召你入宫是有件事要与你说,刘老将军在羌胡人那里吃了败仗,他在草原上迷路,因此延误了军机,如今已经被押回京,按律当斩。”


    “若是边关战事再起,恐怕朕还是要让你回去接着打仗。虽然此次战役并未大胜,却也给那些羌胡人不小的打击,短期内能太平一阵。”宗铎均叹气道,“朕也不想打仗,可如今的仗都是为后世子孙打的。”


    燕无寐称“是”。


    睿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燕无寐退至殿门,目光望向沈半溪,他脚步顿了一瞬。


    沈半溪犹如青竹一般笔直坚/挺,矗立在大殿上。


    此刻殿内便只余沈半溪与宗铎均二人。


    沈半溪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被召入宫内,也不明白睿帝将自己单独留下的意义。


    睿帝将他打量了一番,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兴致,道:“你觉得今日朕为何要召你入宫?”


    沈半溪试探着开口:“或许是为了衣带案一事吧,那日在未央宫小人已将全部的过程告知陛下,或有欺君之处,小人也愿领罚。”


    睿帝道:“不,朕不是为了罚你。”


    “此案牵扯了不少人,朕一下子折了两名贤臣,他们虽贤可却不忠。”睿帝怅惘叹气,“你觉得他们的儿子,周寅和陆湎,朕该如何处置?”


    沈半溪行顿首礼,大睿朝面见圣上,寻常时候不必次次行重礼,可若是有大事相求、有恳切之言要禀,便是需行这般重礼以表赤诚。


    “回陛下,小人恳请陛下饶这二人性命,周寅他毫不知情,是他与小人一起查的幕后之人,最终大义灭亲……陆湎他也并未跟他的父亲同流合污,他们都是忠于陛下的。”沈半溪道。


    睿帝道:“你说的有道理,这也正是朕纠结之处。”


    沈半溪继续道:“如今朝廷中,世族势力盘根错节,周寅和陆湎则是诞生其中的新生种子,他们是年轻的血脉不受前朝意识影响,您可以肆意栽培他们,陛下失去两个不忠的贤臣,但这二人或许可以完全为您所用。”


    宗铎均大笑,“你倒真是有几分本事。”


    “怪不得,宗元易会看中你的才华将你收于麾下。”宗铎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沈半溪心头猛地一震,浑身一僵,他抬眸,撞进睿帝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之中。


    “他本是想将你引为心腹臂膀,可你方才当着他的面,为宗元茂求情。你说,经此一事,他还会重用你吗?”宗铎均道。


    沈半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直至撞到了燕无寐健硕的身躯,他才回过神来。


    燕无寐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神色恍惚、眼底失神的模样,道:“怎么了?皇上刚刚为难你了吗?”


    沈半溪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方才独处时皇帝没有为难他,因为在他踏入大殿的内一刻起皇帝就有意离间他与宗元易了。


    不过,与其说是针对他这个无名之辈,倒不如说皇帝是在算计他的亲生儿子,他只是父子权斗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一枚棋子。


    沈半溪看着燕无寐有些忧虑的眼睛,嘴角牵起一抹安抚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想让燕无寐为他担心。


    “皇上刚刚提起了衣带案一事,他问我该如何处置周寅和陆湎,我求皇上饶他们性命。”沈半溪不由得又担心起这二人。


    燕无寐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为何?”两人一边谈话一边并肩朝宫门走去。


    “我了解皇上,他决意的事就不会更改更不会问人意见,他既然问了你,就代表他不会杀这二人,只是需要找个更有力的借口留下他们。”燕无寐道。


    两人乘上安车,车轮滚过青石板,沈半溪推开小窗,疑惑道:“这不是回家的路。”


    燕无寐闻言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这是沈半溪第二次踏入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上一次是为了查案,而这一次,随燕无寐前来是为拜见刘老将军——燕无寐的恩师,那位驰骋边关的老将。


    行至最深处的囚室前,狱卒解开牢房铁链,简陋不堪的囚室映入眼帘,唯有一张破旧木床与一张矮桌,刘老将军身着粗布囚服侧对着二人。


    只见老将军伸手一抓,几块酱牛肉便下了肚,他提起酒壶,仰头便灌,烈酒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燕无寐勾着唇角轻咳一声,“师父。”


    燕无寐上前几步,屈膝跪坐在方桌对面,沈半溪紧跟着跪坐下来。


    “阿枭,你来了。”刘老将军笑呵呵的,对燕无寐的前来并不意外,随即他用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望向沈半溪。


    燕无寐略一扭头,对着身侧的沈半溪道:“知微,叫师公。”


    沈半溪“噢”了一声,紧跟着叫:“师公。”


    沈半溪刚叫出口,便觉这称呼似乎有些不恰当,他抬眼狐疑地望向燕无寐,那人却不动声色,只顾与老将军叙话。


    刘老将军得了这声“师公”只是大笑,他看向燕无寐,眼底满是打趣:“长安的风水果然养人啊,你从前在边郡苦大仇深的面相一去不复返喽。”


    燕无寐并不反驳只是轻笑,他询问了此次边关的战事情况。


    刘老将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灌了一口烈酒,“还能怎么回事?运气差罢了,草原上起了大雾,辨不清方向,没能按时与大部队汇合,可不是就误了军机嘛。”


    说罢,他放下酒壶,望着屋顶,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却无半分颓丧:“我也总有老的一天啊。”


    刘老将军贻误军机按律当斩,如今被押入廷尉狱候审,想及此处沈半溪的心头陡然一沉,不由得看向燕无寐。


    刘老将军是燕无寐的恩师,是手把手教他领兵打仗、护他在边郡站稳脚跟的人,如今恩师身陷囹圄,他虽面上不显,想必心底是很难过的吧。


    第24章 拜师


    燕无寐察觉到沈半溪的目光, 他侧身回望,对这眼底的关切流露一丝疑惑。


    刘老将军看着面前眉来眼去的两人轻咳一声,道:“皇帝可有跟你说什么?”


    燕无寐正过身, 眼底的神色暗了暗,道:“陛下说, 若是边关战事再起,或许还需要我去前线。”说罢,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嘲意。


    刘老将军横着眉摇了摇头, “短期内战事不会再起了,经此一战,朝廷损失了不少精良马匹, 无战马, 便无精骑,无精骑, 我大睿将士再勇猛, 也难与马背上长大的羌胡人抗衡。”


    刘老将军慨叹,目光移向沈半溪,道:“当年镇北王战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骑兵劣势,我中原历代王朝素来不重视骑兵,直到前朝游牧民族南下, 百姓深受其害!阿枭二次率军讨伐羌胡,打通了河西走廊,为的就是培育出适配精骑的良马。”


    沈半溪的父亲曾经是前朝六牧师苑的苑长,他自然清楚中原养马的艰辛, 一匹适配精骑的良驹,需耗费数年心力培育, 耗费无数粮草照料,说是一匹马值万金也不为过。而河西走廊的骊靬苑北接羌胡旧地,南倚祁连山,那里水草丰美,地势开阔,是一块天然的养马地。


    沈半溪点点头,眼底漫开怅然与共情。当年那场战乱,受害人从来不止他一人,燕无寐亦是深陷其中,他和羌胡的每一次作战,他拼死打下的河西走廊都是为的不再重蹈当年的覆辙。


    燕无寐不似二人一般沉重,他眉目间一派疏阔淡然,并不沉湎于过去。他取过随身携带的酒坛,轻轻搁置在桌面上,而后向刘老将军的方向一推,挑眉道:“尝尝?你喜欢的。”


    刘老将军眉间尽显惊诧神色,他拿起酒坛闻了闻,酒香扑鼻,道:“这是作甚?皇帝老儿赏的断头酒?喝不得,喝不得。”


    燕无寐道:“自然不是,是徒弟孝敬师父的。”他刻意咬重徒弟二字。


    此言一出,刘老将军吓得险些弹开身子,“你这话更让我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非得今日死?”


    刘老将军笑声沙哑,正色道:“你每次孝敬老夫的方式就是把老夫摔进沙坑里,你只有求我办事的时候才会拎着酒来讨好。”


    燕无寐半数武功与兵法,皆出自刘老将军门下。将师父摔进沙坑,本就是老将军考校他的方式。刘老将军爱喝酒,但酒量奇差,师娘为此严令军中上下,任何人不得给他送酒劝酒,违者以军法处置。燕无寐次次都是顶着挨军棍的风险,悄悄给师父送酒。


    老将军最终还是笑纳了,师徒二人又聊了几句便到了探视的时间。


    回家的路上,燕无寐神色轻松,沈半溪却作沉眉状,原因无他,陛下今日亲口说要处斩刘老将军,老将军是燕无寐的师父,燕无寐怎么会对此无动于衷?肯定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悲伤辛苦全憋在心里了。


    想及此处,他眉眼不由得耷拉下来,燕无寐眉目轻挑,道:“怎么了?”


    沈半溪忙摇摇头,燕无寐都已经那么伤心了,他怎么好让对方再为自己忧虑呢?


    两人回了武威侯府,沈半溪欲言又止的跟在燕无寐身后,安慰人这事实非他所擅长,可他又想安慰他,哪怕是静静的聆听他倾吐自己的心事。


    燕无寐骤然回身,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是今日面见皇帝时出了岔子?”


    沈半溪眼神一愕,轻摇了摇头,“不是。但我确是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


    沈半溪酝酿一番,耳根都红了,才道:“你……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啊?毕竟你师父马上就要……你要是难过可以跟我说说的,我虽不擅长安慰人,但你把伤心事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这次换燕无寐愣住了,沈半溪见状还以为他是顾及男人的面子不肯说,忙道:“没关系的!我肯定不会说出去!你也不用强撑着,男儿有眼泪也是可以掉的,你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把肩膀借给你。”


    燕无寐道:“这可是你说的。”


    沈半溪郑重的点点头,下一瞬燕无寐便倾身抱住他,他将头埋在沈半溪的肩膀上,默然了几秒,笑声倾泻出唇齿间。


    沈半溪大惊,他睁圆眼睛难以置信的侧目看燕无寐,他师父要死了,他竟然还笑!


    燕无寐笑了一会,才从沈半溪的肩头起身,他的嘴角还有未尽的笑意:“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晚便不陪你用膳了。”


    说罢便悠悠离去。


    次日,天将晓开,沈半溪尚在酣眠之中,便听得耳畔有人轻声唤他。他只懒懒翻了个身,下一刻鼻尖骤然一紧,气息难继,人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是燕无寐,沈半溪懵懵的看着他。


    只听对方道:“起床,跟我走。”


    沈半溪来不及多问,便被他半拉半劝地带到了军营。校场上已有将士晨起操练,喊声震天,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半溪望着眼前的景象,满眼都是难以置信,转头看向燕无寐:“我为何突然要跟你军中的将士们一起操练?”


    燕无寐正色道:“我不能时时刻刻护在你身边,你必须有自保的本领。这一个月,我们先练体能,打牢根基。下一个月,练剑术也好,舞铁锤也罢,随你选。”


    沈半溪心里顿时没了底,脸上强挤出几分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侥幸的软意:“不是有你在吗?我能有什么危险。”


    “原本是不用的,但你入了宗元易的府中……”燕无寐无奈叹道。


    话音未落,便被沈半溪猛地打断,“停!不就是习武,我练,太好了!我终于……文武双全了。”


    燕无寐转过身,背对着他,方才强压在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悄然漫开。


    沈半溪瞬间放下笑脸,幽怨的盯着他的背影,暗存侥幸心道,料燕无寐公务繁忙也没办法时时盯着他习武练功吧。


    岂料下一刻,一道苍劲的身影从不远处缓步走来,步履沉稳,虽发丝染霜,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自带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度,此人正是刘老将军。


    “刘……刘老将军。”沈半溪彻底怔住了,一时竟手足无措。昨日还身陷囹圄的老将军,今日竟安然出现在这军营之中,这太过猝不及防,他愣在原地。


    刘老将军摆了摆手道:“不,从此以后没有什么刘老将军,有的只是刘庆之。”


    燕无寐当即敛了笑意,神色复归郑重,侧身对着沈半溪,温声问道:“知微,你可愿拜师?”


    刘庆之拿手指了指燕无寐,叹道:“老夫就知道,你昨日那酒送的不怀好意,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突然多了个小娃娃当徒弟。”


    燕无寐笑道:“师父既然吃了这拜师礼,就要遵守诺言。”


    说罢,他转头向沈半溪解释道:“陛下并没有真的要杀师父的意思,只是不得不按律法暂时关押,大睿律法对除谋反一类的非十恶不赦的罪名都可缴纳赎金免除死罪,我花了五十万钱把师父赎出来了。”


    沈半溪侧过身佯装生气道:“怪不得你昨日伏在我肩头笑,故意瞧我笑话。”


    燕无寐转至他面前,笑道:“我哪是瞧你笑话,只是看你这般关心……我师父,想来定是愿意拜他为师的。”


    沈半溪不理他,他小跑到刘老将军面前,屈膝跪坐行再拜礼:“弟子沈半溪,拜见师父。”


    刘庆之白了燕无寐一眼,随后伸手稳稳将沈半溪扶起,粗糙却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模样,好心性。”


    随后他指着校场一侧的沙袋与石锁,沉声道:“先从站桩半个时辰开始,稳住下盘。再背沙袋绕场三圈,练气息耐力。而后举石锁、拉硬弓,臂力腰力一同练。最后再练拳脚剑戟。”


    沈半溪听得暗暗咋舌,悄悄抬眼看向燕无寐。


    燕无寐却只淡淡一笑:“师父当年教我,便是这么练的。不过你放心,举石锁拉硬弓不是必要的,但拳脚和剑戟至少不能逊色于周寅。毕竟你入了大皇子的……”


    “我知道了!”


    日落而归时,沈半溪已浑身酸软,他与燕无寐乘车而归,归途中,途经弃市,这才得知今日是陆建当街问斩的日子。


    沈半溪推开安车的小窗,瞧见一狼狈身影,那人正是陆湎,他面容衰败,发髻凌乱,再无往日神器张扬模样。


    沈半溪突然想起那日于公主府文人宴上赢下的那枚玉环,如今陆府全家被抄,这玉环因转赠他人而幸免于难。


    自衣带案后,他便日日将玉环带在身上,只盼有朝一日能物归原主。他不自觉抽出袖中的玉环,正斟酌之际,身侧的燕无寐忽然开口,声音沉定:“停车。”


    沈半溪抬眸,撞进燕无寐深邃的目光里。对方将视线转向他手中的玉环,他微微颔首,那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又似是帮沈半溪做了最后的决定。沈半溪心领神会,冲他稍一点头,轻身走下马车。


    弃市街头人声虽静,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压抑。陆湎浑身脱力,瘫软在地,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彻底趴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周身满是绝望的气息。沈半溪快步上前,避开周遭的目光,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双臂,将他轻轻扶起。


    陆湎浑身一僵,他抬眸,浑浊的眼眸落在沈半溪脸上,眸中似有不解,似有惊诧,沈半溪松开他,从袖中抽出玉环,伸手递给他。


    陆湎怔怔地望着那枚熟悉的玉环,眸中神色翻涌,愣了许久,才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沈半溪退后一步,郑重的向他躬身作揖,全了那日陆湎的恻隐之心。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第25章 输赢


    瑞阳公主荐举沈半溪为议郎, 主侍讲。秩比六百石,品级不高,却是寒门子弟挤破头颅也要争夺的清贵之位, 只因近侍御前、身涉权贵。一步踏对便有可能青云直上,反之一步行差, 便有可能获得一场牢狱之灾。


    睿帝大手一挥安排沈半溪为宗元易府中的陪侍讲学,宗元易虽未被册立太子, 但在朝臣们心中已是心照不宣的接班人, 皇帝为大皇子府所置僚属,皆依东宫规制比照安排。即使睿帝明面上再憎恶宗元易宠爱宗元茂,宗元茂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与朝臣结党。


    议郎是散官, 只需五日一朝, 平日不用去官署点卯,只有宗元易召沈半溪他才需入府。


    晋王府内, 厅堂之上五人端坐, 在坐的皆是宗元易平日的心腹,唯有沈半溪是个例外。


    宗元易扫视过几人,目光最终落在沈半溪身上,瑞阳送他个谋士,也不问这事是否是两厢情愿,她要送, 也得问过他要不要才是。宗元易越想,眸色愈沉,周身寒意渐生。直到视线被人遮挡,手臂被轻碰, 他才收敛了神色。


    来人正是青林,自幼随侍他的贴身宦官。此刻青林正领着人进汤, 亲自捧至宗元易面前,在旁人难察的角落,悄悄递去一记安抚的笑意。宗元易望着他,目光不自觉便柔和了下来。


    坐在堂下的沈半溪亦松了口气,他岂会察觉不到宗元易的目光,青林离场时目光无意间撇过沈半溪,沈半溪不知他是否是有意解围,但心底终究是感激的。前两次相见他就对这小太监印象不差,今日更添敬重之心。


    坐在沈半溪对面那人先于宗元易开了口,“殿下,此番召我们前来是要商议何事?”


    那人正是杨太傅之子杨德昭,他说话间不经意撇过沈半溪,眼神中带着轻蔑之色。


    宗元易捧起漆耳杯徐徐饮了一口,“我的好弟弟被陛下囚禁起来了,母后让我去为他求情,你们说我该不该为他求情?”


    话音一落,杨德昭立刻便道:“殿下,自然是不该去!宗元茂平日骄纵妄为,暗中结党,本就触犯天威,陛下将他禁足已是从轻发落。殿下若去求情,岂不是引火烧身?更何况,殿下先前已为此事触怒陛下,如今再去,岂非自讨没趣!”


    在座其余心腹顿了一下,随后点头附和。


    宗元易缓缓放下漆耳杯,忽的低低一笑,那笑声充满了嘲意。宗铎均罚了自己的心头肉,便偏要让他来低头,来做这个温顺懂事的长子,圆这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戏码。


    他望向沈半溪,道:“你说,我该不该去。”


    沈半溪刚要开口,就听宗元易补充道:“你若有半字奉承之言,从今以后就不要踏入晋王府的大门。”


    闻言,沈半溪停顿片刻,最终道:“臣以为,殿下应该去。”


    沈半溪话音刚落,杨德昭猛地起身呵斥:“你劝殿下去求情是安的什么心?你一个贱奴出身,不过是仗着公主举荐才侥幸与我们同坐一室,便真当自己有了资格去置喙殿下的事了?”


    沈半溪任由他发作,不给他一个眼神,“方才是殿下让我抒发己见,还请杨公子慎言。”


    杨德昭还想说话,宗元易眉宇间尽是不耐烦的神色,命他“闭嘴”,而后又转向沈半溪道:“为什么?”


    沈半溪迎着宗元易沉沉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殿下是皇帝的长子,是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大睿基业的人,您和二皇子不同,他凭陛下宠爱恣意行事,争的从来都是一时输赢,殿下要争的是本分是对错。您如今不肯低头,看似是守住了心气,可在陛下眼里,那就是违逆君父、恃气犯上。”


    “说下去。”宗元易沉眉看着他。


    “您今日肯去,不是输,是守住了您的身份,守住了臣礼,也守住了子道。不违子道,便是最大的赢。”沈半溪缓缓道。


    杨德昭看到宗元易似有动容的神色,心下燥怒骤起,但因刚刚宗元易的斥责,他不好再发言辱骂沈半溪。


    宗元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点倔强的冷意,已被一层沉沉的疲惫覆盖。


    众人散去,沈半溪刚转出围廊,便被人静静截住。


    杨德昭负手立在廊阴处,面色沉郁,身后两名随从不远不近跟着,看似随意拦路,实则堵得严实。


    “沈半溪,你给我站住。”杨德昭冷声道。


    沈半溪回身,微微拱手:“杨公子。”


    杨德昭上前两步,威压道:“你今日在殿内那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殿下心性本就偏直,又素来不喜被人拿捏。你一番不违子道的大道理,听着是为殿下好,实则是在逼他做最不愿做的事。更何况你刚入府就急着冒头,将来殿下真出了差池,我们这些跟着殿下多年的人,难道要跟着你陪葬?”


    两人对峙着,杨德昭继续道:“你一个贱民之子,朝廷不是你搬弄几句口舌就能立足的,你以为你真的能凭几句花言巧语就把皇子公主们哄的团团转吗?”


    沈半溪不欲与他争论,绕过他想要离开,却被杨德昭粗暴的一把扯回,沈半溪怒道:“怎么?你要在此处打我一顿吗?”


    杨德昭当然知道武威侯府的马车就停在门外,他不欲招惹燕无寐:“沈半溪,你记住有些话不是你配说的,往后在晋王府本分做人。”


    说完,杨德昭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拂袖径直离去。


    宗元易虽满心不甘,终究还是依了沈半溪的劝,入宫向睿帝为宗元茂求情。他压着心底的郁气,恪守沈半溪的叮嘱,只尽子道、不辩是非,躬身叩首请罪,字字恭敬地劝陛下念及父子情分,予宗元茂改过之机。睿帝静静听毕,目光沉沉地在他身上驻留了许久,末了,才淡淡开口,语气难辨深浅:“你倒是得了个好用的人才。”


    宗元茂最终被皇帝下令囚禁思过。


    可囚禁不过数月,睿帝便染了风寒,一病不起,高热不退,朝野震动之际,被囚于二皇子府的宗元茂却动了心思,他在府中设下佛堂,磕破自己的手指,日夜跪坐抄血经,又亲笔作《思亲赋》,字字泣血诉悔意、念父恩,托人悄悄送入宫中。


    睿帝神志稍清时,见了宗元茂抄满半间屋的血书经卷与字字恳切的词作,又听闻他连日痛哭、粒米未进,心底的怒火瞬间被翻涌的父爱淹没。再见时看幼子削瘦的面庞,只剩下心疼与愧疚,当日便传旨赦免宗元茂,解除囚禁,令其入宫侍疾。


    消息传到晋王府,宗元易如遭雷击,即便是青林也无法使他此刻得到安慰了,他放下骄傲躬身求情,换来的是父皇的冷淡提防。而宗元茂装模作样抄几卷经、写一首词,便能抵消犯上的过错。


    这日沈半溪被召入晋王府,还未踏入门槛,在回廊处便听到杨德昭搬弄是非的声音,只听他语气愤慨道:“殿下,您何其委屈!那宗元茂分明是装模作样,可陛下偏就吃他那一套。若不是那沈半溪劝您求情,您何至于放下骄傲,还落得这般难堪?”


    杨德昭顿了顿,又添了一把火:“他不过就是一个贱奴,哪里懂陛下的心思?他只懂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反害得您受辱、受委屈,说不定他本就没安好心,只想看着您出丑!”


    青林与沈半溪停顿的脚步撞在一处,那小太监面容单纯稚嫩,一副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模样,实则却是个有心人,他冲沈半溪摇摇头,示意对方千万不要在今日顶撞殿下了,逆耳的忠言今日万不可说,沈半溪点头会意。


    此次堂内议事沈半溪不再多言,宗元易也始终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沈半溪一晌午都有些昏昏沉沉的,散会后,青林截住他引他至偏房,两人相对跪坐在方桌两侧,青林为他煮了名贵的茶水,他看着沈半溪沉眉的模样,安慰道:“沈先生,殿下其实心里都明白的,他并非是针对你,只是他心里太苦了,需要一个出口。”


    沈半溪点点头,青林见状,后挪一步,俯身道:“我代殿下向先生赔罪。”


    沈半溪吃了一惊,赶忙将他扶起,“你这是何苦?”


    青林道:“殿下身边少有能对他说真话的人。”


    青林继续道:“殿下从小就懂事,因不得君父喜爱,处处小心谨慎,可越是小心就越是不被放在心上,那日先生让殿下不要争所谓的一时输赢,其实他从来没有争过,他与二皇子争的实则是父子情分,可这么多年,恐怕殿下心中对父亲的期许也快要消失殆尽了。”说罢,他忍不住的叹气。


    沈半溪略微触动,宗元易不幸吗?他出身显贵,纵不得君父偏宠,境遇也早已胜过世间万千寻常穷苦百姓。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青林这么一个懂他、护他的人。可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十年如一日的打压折磨,未必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寻常百姓快乐。


    沈半溪抬眸,目光清透而坚定:“你放心,我既答应了长公主助殿下争储,就不会因一时冷遇,便藏起真话,更不会因旁人挑拨,便改了初心。”


    沈半溪出了晋王府,乘马车回家的路上,途径一家酒馆,他叫停了车夫,今日心绪繁杂,实在想要痛饮一番,可燕无寐看他看的紧,不准他过量饮酒。


    沈半溪入了酒馆,刚挑了个角落坐下,还没等唤来酒保,酒馆深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他抬眼望去,忽的一怔,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扭在一处,衣襟散乱,拳来脚往,竟是周寅和陆湎。


    一个拽着对方的袖口,一个扣着对方的腕子,脸都涨得通红,谁也不肯先松劲。


    周围酒客要么看热闹,要么慌忙避让,一时间乱作一团。


    第26章 倾吐


    周寅咬牙切齿的怒视对方:“怎么又是你?都是因为你!”


    陆湎脸上挂彩, 眉目亦作怒色,冷笑出声道:“哪里来的丧家之犬拴不住便在这里乱吠咬人!”


    周寅被“丧家之犬”这四个字激怒,他拿住陆湎的手肘, 侧身旋腰就要给对方一个过肩摔。


    然而陆湎也不是好惹的,他虽武功平平但力气却大的惊人。周寅要把他摔在地上, 陆湎死死抓住他不放,两人重心一失, 旋即仰躺在地上继续你一拳我一脚地厮打起来。


    “你……”周寅被一拳砸在腹间, 闷痛难忍,“混账……”他不住呛咳,腹中酒水翻涌, 几欲呕吐。


    周寅伏在地上干呕时, 陆湎嘲讽道:“吐个干净,好给你这个酒疯子醒醒酒!”


    沈半溪方才唤他们的声音, 此刻才姗姗传入二人耳中。他劝架的声音全作耳旁风, 此刻两人停战才有缝隙掺入中间。


    “你没事吧?”沈半溪拍了拍周寅的后背。


    周寅朝沈半溪摆手示意他无事,而后冲着陆湎道:“我去你的丧家之犬……不就是死了爹吗!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你不是也死了亲爹!”


    说罢,他又补充道:“也许这世上每天都会死很多无辜的人,但你爹陆建却不是,他死有余辜!”


    周寅以为陆湎会被激怒,谁知对方眼底的怒色却渐渐平息, 陆湎淡淡道:“你说的对。”


    这平静应答,让他满腔怒火如重拳砸在棉絮之上,毫无回响。周寅一怔,沉默许久, 心气尽数泄去。他将怨愤撒在陆湎身上有什么用呢?如今这般疯癫失态又是演给何人看?即使他现在闯下再大的祸,这世间, 也再无一人会来管束他了。


    沈半溪见场面稍定,连忙上前安抚受惊的店家,又自怀中取出银钱,尽数赔给掌柜,将打翻的酒坛、撞坏的桌椅进行补偿。掌柜本还有些愠怒,见他态度谦和出手爽快,脸色也渐渐缓和。


    沈半溪趁势便要包一间上房,想先将这两个浑身是伤、一身酒气的人安置下来,免得再在街上惹出是非。


    掌柜一听,眉头立刻皱起,刚要张口发作,沈半溪却先一步低声道:“掌柜放心,今日若是再损坏店内分毫物品,我照价三倍赔偿,绝不含糊。”


    这话一出,掌柜脸色稍缓,掂量了片刻,终是点了头,唤来店小二引着三人往二楼去。


    沈半溪扶起因泄了气而浑身发软的周寅,又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神色淡漠的陆湎,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竟是陆湎主动上前帮他搀扶周寅。


    三人上了阁楼,周寅被扔在了榻上,他仰躺着,眨了眨眼,哑声道:“我要喝酒。”


    陆湎一言不发,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窗子。


    寒风骤然灌进屋内,卷着街上的寒气与残酒气,狠狠扑在周寅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混沌的酒意也醒了几分。


    “你失心疯了!”周寅怒视道。


    此时,屋门被轻轻推开,店小二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意,探进半个身子恭声问道:“三位客官,方才折腾了这许久,您几位可有什么吩咐?是要添壶热酒、传几碟小菜,还是需得打盆热水净净手?小人都能给您办妥帖咯。”


    “上酒!”周寅脱口道。沈半溪正欲劝阻,却见对方眼神骤然空洞,方才熊熊燃烧的怒火,化作几滴无力的泪,直直坠落。周寅抬手胡乱一抹,哑声道:“便算我借酒消愁吧……”


    天生一副笑面的周寅,竟也会情难自禁的落下眼泪,沈半溪不再阻拦他冲那小二略一点头示意对方上酒来。


    周寅将一坛酒饮的畅快,陆湎就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周寅放下酒坛,对陆湎道:“你也喝,小爷今天请你。”


    “我不饮酒。”陆湎冷声道。


    半个时辰后……


    陆湎不知喝了多少,脸上已泛起红晕。沈半溪劝也劝不住,看的目瞪口呆。


    只听对方醉言醉语道:“我爹……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可他终究也还是我爹。”


    “我怕他,也敬他。说来可笑,他去了,我也只难过一那么瞬,反而觉得心中紧绷多年的弦消失了……”


    “有时候我真想同他说,我不想做什么官,也不用你为我铺什么路,我只想继承家学,著书立学,传万世之名。可是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却能对他敞开心扉。”


    陆湎兀自沉在悲戚里,一旁的周寅却已笑得直不起腰。


    他俯在几案旁,用手捶地,“你?传万世之名?哈哈哈哈哈哈——”


    陆湎看着心智已然失常的周寅,难得被惹怒,“你有病你知不知道!”


    两人说着作势又要动手。


    沈半溪扶着额头,他今日本想痛饮一番,怎料撞上两个酒鬼闹得不可开交,“我说二位,我今日可没带多少银钱,经不起你们这般折腾。”


    两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看向沈半溪,周寅将最后两坛酒推向沈半溪,高声道:“来!是兄弟就陪我们一醉方休!”


    沈半溪无奈道:“我便罢了,若我也醉了,我们三个醉鬼如何收场?”


    半个时辰后……


    沈半溪将两坛酒尽数饮尽,他醉意上头,神志昏沉,明明睁着眼,看人却重了影。


    “阿寅,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周寅趴在桌上,以酒坛支着头,迷糊道:“没有啊,我还是我,你怕是看花了眼,快揉揉!”


    说罢沈半溪真的揉了揉眼睛,喃喃道:“还是两个啊……”


    “你们说,我为何老是这般倒霉?”沈半溪面颊酡红,双目清透又迷离,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微微垂下头道:“那长公主明明是说让我辅佐大皇子,可谁知我刚入府就把人得罪了个透顶。”


    “可这又怎能怪我呢?全是宗铎均为拿捏宗元易,故意离间,将我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全拜那昏……”沈半溪迷离着眼神还没说完,周寅和陆湎同声止之掩其口。


    沈半溪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他推开二人捂在他嘴上的手,然后伸出食指比在唇间,“嘘”了一声。


    周寅陆湎对他赞赏的点点头。


    “还有那可恶的杨德昭!他处处为难我!无非就是嫉妒我的才华!”沈半溪困意上头,语声也愈发含糊,“我呢已经跟师父学了武功,来日定将他套上麻袋拖到角落处打一顿。”


    “我支持你!”周寅说着把手中的酒坛向沈半溪面前的酒碗碰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


    陆湎斜蔑周寅冷笑出声,嫌弃之情毫不遮掩,“纵酒贪杯,多是不能自律之辈。”他全然忘了自己也喝的酩酊大醉。


    周寅眉头蹙起,凑近身前,他指尖直直点向陆湎,正要骂“一个人怎么能装成你这样”,可话未出口,先打了个酒气醺然的嗝。


    陆湎骤然清醒,脸色迅疾黑沉下来,“周!子!昂!”


    随即他一脚踹了上去,两人又打作一团。


    沈半溪听到动静,略微一抬头:“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


    周寅与陆湎还未将客房闹得天翻地覆,房门已被猛地推开,燕无寐径直闯入这三人醉作一团的混乱之中。


    沈半溪抬眼看他,只见燕无寐身着玄色曲裾,袍身织暗银云纹,不张扬却显得贵重。等他回过神来,对方已经俯身蹲在了他面前。


    沈半溪蹙着眉伸出手捏了捏燕无寐的脸,道:“疼吗?”


    燕无寐忍着笑意道:“尚可。”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沈半溪舒了口气道。


    燕无寐道:“你迟迟不回家我便只好亲自来接人了。”


    沈半溪笑盈盈的看着他,水滢滢的目光犹如酿造的美酒,缠绵醉人,燕无寐看的喉结微动。


    周寅和陆湎互殴的声音传入二人耳内,沈半溪转过头看着他们,道:“他们两个怎么办?”


    最终两人被扶上马车,被车夫分别送回府邸,燕无寐没料到有三个醉鬼,只带了一辆马车,于是沈半溪便提议他二人可以走回去,刚好散散酒意。


    月光下,两人并排走着,沈半溪注意到地上的影子,被脚步晃得轻轻一颤一颤的,忽近忽远,像抓不住的月色。


    他脚步微顿,歪头看向身侧的燕无寐,醉意未消的眸子里水光濛濛,映着一地清辉,软得不像话。


    他落后燕无寐半步,转而望着那两道挨得极近、却始终错开的轮廓,心头莫名一痒,竟生出一股荒唐又真切的念头,他想伸手,把那晃来晃去的影子,牢牢攥在手里。


    沈半溪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往燕无寐那边挪了半步,再悄悄调整姿势。


    他故意将自己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抬起,借着脚步晃动的节奏,让地上指尖的影子轻轻勾住了燕无寐影子的手。


    一勾,一碰,又轻轻扣住。


    明明只是虚影相牵,他却连耳根都悄悄发烫,心跳得发乱。


    燕无寐垂眸瞥见地上那两道悄悄交握的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突然转过身,沈半溪愣在原地,骤然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感。


    沈半溪慌乱一瞬,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只听燕无寐好似无奈般叹了口气,扬唇牵过他的手,“你走的太慢了,还是让我牵着你吧。”


    沈半溪心跳的极快,梦境的碎片在此刻再次冲击着他,某一年的灯会,燕无寐就如今日般牢牢牵着他的手,沈半溪突然就分不清脑海中这画面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防风早已备好了醒酒汤,燕无寐看着沈半溪喝下。


    沈半溪突然想起了已经回府的周寅,他将汤饮尽,轻搁下碗,而后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阿枭,你从前遭人构陷入狱,当真是周大人在背后出手害你吗?”


    如果周缜真的效忠陆建和宗元茂,为何这么快就将两人供出?


    燕无寐道:“看来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周缜假意投效陆建出手害我,其实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拖陆建下水。”


    沈半溪并不吃惊,可他不明白周缜为何要这样做,燕无寐看透了他的心思,道:“或许是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吧,也或许,是有人故意让周缜入局只为除掉陆家。”


    “谁?”


    “陛下。”


    沈半溪愣了一下,他垂下头,良久道:“阿枭……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燕无寐看着他,道:“没有。”


    第27章 软甲


    沈半溪盯着他瞧, 燕无寐骨相立体英挺,剑眉利落带着三分肃杀,一双眸子时常黑沉沉的, 唇线清晰,上薄下厚, 唇角仿佛天生就微微向下。但他面对沈半溪时,总是能不自觉拉起唇角的弧度, 眼尾微微扬, 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沈半溪垂下眸,用淡淡的笑来掩盖他的些许失落,“我知道了。”


    随即他又抬眸, 认真的看着对方, 道:“其实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 不论是何种境地, 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燕无寐看着的清透又坚定的目光,只剩满心柔软,他想抬手抚摸沈半溪柔软的发间,但也只是轻轻抬了一下,并未动作,“我知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燕无寐好似刻意引导, 他唇角带了一丝不怀好意。


    沈半溪下意识就要张口,突然,千言万语堵在唇间,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才好, 千万个理由从脑海略过,他没有不与燕无寐站在一起的道理, 他们二人合该同心同德,生死一处。


    思及此处,沈半溪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何时,他已经对面前这人深入骨髓般信任了,脑子里尽是些肉麻的话,可肉麻的话沈半溪说不出口,又觉得说与燕无寐有些奇怪,他便直言道:“因为我面临危险,你不会抛下我不管,我和你是一样的。”


    沈半溪耳后发烫,他扯出个笑容,“和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了,你帮我我帮你,如此才算公平公正!”


    “那你对周寅陆湎也是这么想的吗?”燕无寐轻轻蹙起眉,似是有些不满。


    沈半溪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是!”


    他心下又是一惊,让他与周寅、陆湎互帮互助,固然没错,可那二人与燕无寐,终究是不一样的。可具体哪里不一样,沈半溪皱紧眉头细细琢磨,“刻骨铭心” 四个字竟骤然撞入心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心脏跳得愈发急促,乱了章法。今日这般心绪,终究是无法给燕无寐一个分明的答案,他便顺势推脱:“我有些醉了,方才说话颠三倒四,我们明日再聊,如何?”


    燕无寐并不逼他,反而笑意愈浓,“好,你醉了,那便好好歇息,明日再说。”


    沈半溪见他笑,心底也不自觉的雀跃,吹了灯,屋内一片漆黑,他在黑夜中眨着眼睛,先前因官场中的不快顿时无影无踪,满脑子只剩下燕无寐看他的眼神和笑容。


    *


    周寅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宿醉的钝痛还沉在太阳穴,他眯着眼缓了好半晌,才勉强睁开眼,抬眸便见燕无寐正立在他榻边,不知站了多久。


    自从衣带案后,燕无寐多次找周寅想要给他一个交代,但周寅避而不见,要么就是将他痛骂一顿再赶走。


    他锋利的外壳驱赶他人是因为内里的脆弱不堪一击,但周寅一番畅饮后突然想通了,他撒泼耍无赖又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呢?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燕无寐虽应下周缜,要护周寅一世平安,可起初,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少年。他与周寅本就算得上朋友,这段情谊看似是周寅一头热,凭着几分执拗强行搭起的桥梁,可这些年,纵观身边左右,能让燕无寐开口说的上几句话的,终究也只有周寅一人。


    对这个兄弟他是愧疚的,如今两人面对面,燕无寐不禁生出几分局促:“周寅,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得听我说完。”


    周寅一反从前排斥的态度,冷着脸道:“有什么话,你说,我知道父亲的死不该怪你,你就当我前几日犯浑吧。”


    燕无寐道:“若我说,你父亲的死,就是因为我呢?”


    此话一出,周寅猛地揪住燕无寐的衣领,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忍着没砸下去:“你再说一遍?”


    “你想打就打吧,但我只让你一拳。”燕无寐道。


    周寅推开他,瞪着他道:“你把话说清楚!如果是你,我会杀了你,我没有开玩笑。”


    燕无寐此番前来就是要告诉周寅全部的真相,他不能瞒着周寅,周寅有权力知道真相,最终的路也由他自己选择,可是,“你杀不了我。”


    “有屁快放!”周寅道。


    两人双眸死死对峙,气氛近乎凝固,燕无寐开口道:“你父亲铤而走险,是为了报答当年镇北王的恩情。”


    周寅浑身一震近乎目眦尽裂,仿佛惊雷平地轰然炸开,他惊诧的看着面前的人:”什么意思?”


    “十年前,羌胡长驱直入雍州进行三日屠杀,镇北王商敕失守最终战死另有隐情。”燕无寐将尘封的真相缓缓铺展开来。


    “真相是什么?”周寅也是那场灾祸的亲历者,他的父亲是追随镇北王的武将,可自从商敕战死,周缜就再也没有拿起过武器。


    燕无寐道:“朝廷有内鬼与羌胡人里应外合,他们为羌胡人引路,阻止商敕援兵的到来,这才让雍州失守。而陆建就是其中一个,他为了利益给羌胡人引路,这才导致了无休无止的三日屠杀。”


    周寅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那……那你呢,你又在其中扮演者什么角色?”


    燕无寐低低的冷笑出声,“我亲眼看着我的母亲,兄长死在屠刀下。”


    周寅竟不知燕无寐还有一个兄长,他只知道燕大人的发妻死在那场战乱中,他沉下气息,“陛下可知道此事?”


    燕无寐目光望向别处,“我没有证据,我也不需要证据,我只要他们死。”


    周寅道:“还有谁?除了陆建,还有谁?”


    燕无寐看他一眼,坦白道:“还有庐陵王,他亲手砍下了商敕的脑袋。”


    周寅惊道:“你的意思是说,庐陵王也是你设计做掉的?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诉陛下,虽然没有证据,可他未必不会去调查。”


    “陛下不会管此事的,当年若不是商敕死了……”燕无寐意味深长的看向周寅。


    周寅后背一凉,不敢细想下去,“此事,应当与陛下无关吧……仇人都已经死了?”


    燕无寐道:“或许吧……”


    “如今你知道了一切,你要告发我吗?”


    只见周寅下一瞬狠狠朝着燕无寐的脸上挥了一拳,燕无寐踉跄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揍这一拳是因你瞒而不报,你还当我是不是你兄弟?你跟我爹竟然把这么大的事瞒着我!”周寅眼底闪过受伤,转而又亮起微弱的光芒,“我得谢谢你告诉我,我爹一生正直廉洁,我不信他是奸臣,我只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看着他背负骂名而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父亲不说,是为了保护你。”燕无寐道。


    “那你不告诉沈半溪,让我们为你担心那么久,甚至险些害了他性命,这也是保护吗?”周寅怒道。


    燕无寐眸中闪过痛苦,“是我的错。”


    周寅看着他道:“我再问你一次,当年和雍州一案有关的仇敌,是不是已经清算完了?”


    “是。”


    回到武威侯府,刚一踏进院子,一道霁青色身影便携风而来。沈半溪手握木剑,直刺向他。


    风声清劲,却无半分杀意。燕无寐侧身避过,随手抄起廊下晾着的一根青竹竿,腕底轻抖,便格开了木剑。


    沈半溪足尖点地,木剑回挽,旋身直截他下盘。


    一来一往,两人竟打得有来有回。


    “师父教得不错。”燕无寐笑道。


    “那是自然!”沈半溪意气风发,招式间忽然瞥见燕无寐脸上的伤,猛地一怔,手中木剑当即被竹竿打落在地。


    “怎么了?”


    沈半溪快步上前,眉头紧锁,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颧骨上的淤青,声音里藏着慌,又带着怒:“谁打的?”


    “周寅。”燕无寐坦然道。


    “他为何打你?”沈半溪心头一紧,便要转身,“我去找他。”


    “我已打回来了。”燕无寐哪能让人真去,遂扯了个谎连忙将人拉住。


    即便如此,沈半溪仍觉心疼,低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本该顺遂喜乐,哪有挨打的道理?”


    燕无寐微怔:“你如何知晓,今日是我生辰?”


    沈半溪抬眼,眼底亮着微光:“师父告诉我的。我还给你备了生辰礼。”


    沈半溪取出一个素色长匣捧到燕无寐身边,长匣轻启,里面是一件极薄的软甲。


    不是军中那种冷硬铁甲,而是用细密丝线与牛筋层层编织,外覆素色锦缎,针脚细密整齐,一看便知是耗费了无数心神。软甲胸口处,用极浅的绣线,绣了一小朵半开的芍药,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说要护燕无寐便绝不是说说而已,沈半溪笑道:“我找了很多人,才集齐了最上等的材料,缝制了许久也就出了这么一件软甲,它不重,不妨碍你动作,也不显眼……只求日后,能替你挡去一些凶险。”


    燕无寐指尖抚过软甲上那朵不起眼的芍药,指腹微微发颤,“这是芍药?”


    “对啊,我照着你院子里的芍药花绣的,我绣工一般,从前只缝补过衣物,还是第一次绣花样呢。”沈半溪道。


    “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生辰礼,”燕无寐轻笑一声,目光滚烫,“当奉若至宝,珍之藏之。”


    这话分明说的是怀里软甲,他的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沈半溪被他看得心头微乱,耳根悄然泛红。


    第28章 决堤


    天启十一年夏, 霖雨不绝,渭水暴溢,洪波汹涌。


    渭河南岸京兆尹管辖内的灞河入渭口堤段, 一夜之间轰然溃决。洪水席卷沿岸数十里村落,房屋被冲毁, 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野, 灾情急报连夜传入宫中。


    睿帝连夜召集百官入宫议事。


    御史大夫邓昭手持笏板, 上前一步,他声音不大不小,却能清楚的传到众人耳内, “此次渭水暴涨, 八水绕长安所有河段都受洪流冲击,可除灞河外其余皆安然无恙, 独有灞河一处溃决, 要知道,灞河处的河堤是去年才翻修过的。”


    邓雎站在父亲身后沉默不言,沈半溪站在邓雎身侧静静旁观。


    睿帝半阖着眼睛,低沉沉道:“去岁的河堤谒者当然要问责。”


    邓大夫不偏不倚道:“不止河堤谒者,去年陛下派遣主导此事的官员也同样要问责。”


    杨太傅此时上前一步,躬身垂手, 未有半分推诿之意,“回陛下,去年是臣主管此事。”


    “杨太傅,”睿帝的声音比先前更沉, 带着压不住的质问,“去岁翻修灞河堤岸, 朕命你总领其事,再三叮嘱你务必严查物料、督责工期,为何短短一年,河堤便轰然溃决?”


    杨太傅道:“臣有罪。”


    此时,武官列队中的羽林监杨德昭上前一步,他天性跋扈,时常被父亲训斥,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为父说话,明明怒火滔天,也只能压下一半惊怒,但语气中仍是止不住的阴阳怪气,一开口便得罪了一众人,“陛下,臣倒觉得,臣父这‘罪’,担得也太冤枉了些。”


    杨太傅见状,又惊又气,厉声呵斥:“德昭!退下!”


    杨德昭意有所指地说道:“父亲息怒,儿子并非妄言置喙,只是觉得好笑,去年修堤的物料,耗费国库银钱无数,陛下再三叮嘱要严查,可到头来,真正运到河堤上的,是什么东西,恐怕只有某些人心里最清楚。臣父不过是个总领虚名,哪有本事管得住那些手眼通天的主子?”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杨德昭滔滔不绝的点出去年具体管事的官员,众世家大臣尽管想堵他的嘴却也来不及。


    不知哪句话刺中了薛家,薛家的年轻家主,如今掌管皇家物资的少府薛敬山站了出来。


    “杨千户,朝堂之上,岂容你含沙射影、攀咬世家勋贵?”


    薛敬山一语落地,立时便有十数位世家子纷纷开始申辩。


    “修堤物料由工部统一采买、河堤谒者具体督办,与世家何干?”


    “你身为羽林监官,不思护卫宫廷,反倒为父脱罪、混淆视听,当治你失仪之罪!”


    “够了。”睿帝的声音冷冽却有力,犹如醒钟瞬间敲醒了吵的面红耳赤的众人。


    如今朝堂上,盘踞的都是累世做官的大家族,尽管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可这些姓氏却是屹立不变。


    他们捧上一任又一任的帝王,有过任人摆布傀儡,也有过能与世家分庭抗礼的皇帝,比如宗铎均。


    “天灾当前,问责容易,安民却难。粮食要赈,河堤要修,灾民也要想办法安置。”睿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世家重臣,“这些事情不能只靠朝堂。”


    杨太傅心头一凛,俯首躬身:“臣,愿捐出一年俸禄,尽出家宅存粮,驰援灾区。”


    薛敬山和宗元茂交换一记眼神,“既然杨太傅忠君体国,那我薛敬山自当追随,臣愿捐粮两千石,私钱三十万以助灾民,惟愿陛下明察秋毫,早日捉出朝廷蛀虫。”


    天空灰暗昏黄,雨还在下。


    议会散去,众人驰在宫道上。


    周寅侧身对沈半溪低声道:“等出了宫,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半溪挑眉,周寅被睿帝安排入了羽林军,任羽林郎的官职。


    羽林军素来只从六郡良家子中遴选,入者皆是小士族与勋贵子弟,本就是给世家子弟镀金铺路的去处。周寅在里面格格不入。再加上杨德昭主管,周寅便被处处刁难。


    “你不会又要朝我倒苦水吧?是陆湎还是羽林军?”沈半溪轻笑着摇摇头。


    周寅刚要反驳,邓雎打断二人道:“你们二人在说什么?”


    邓雎随着二人边走边道:“阿寅,我们二人近来许久不说话,倒是生疏了。”


    周寅慷慨一笑,没有反驳。


    三人还未及深谈,前方宫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与推搡之声。


    三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怔。


    光天化日,宫禁之内,十数位臣子,竟当场扭打在了一处!


    沈半溪认出来的便是杨德昭和薛敬山。


    身侧的周寅抬起手数了数,一二三……认准了杨德昭的几个狗腿子,“我去劝架!”随即冲了进去,哪里是劝架模样,明明一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样子。


    沈半溪一副急切模样转头对邓雎道:“快去通知禁军!打出人命就不好了!”


    说罢,紧跟着周寅跑了过去,“我去拦架!”


    混乱之中,杨德昭正指着薛敬山破口怒骂,忽觉臀部一紧,竟被人一脚狠狠踹飞出去。那力道之大,他摔的眼冒金星。他又痛又怒,当场破口大骂:“谁?谁他妈的敢踹我!”


    杨德昭锁定了离他不远的沈半溪,起身指着对方怒斥道:“是你!你敢偷袭我!”


    沈半溪冷冷的看着他,杨德昭怒极攻心,正要上前,周寅已然抡圆臂膀,一拳狠狠砸向他面门。杨德昭应声倒飞出去,他鼻血横飞,再一次被打翻在地。


    “这叫光明正大的打你!”周寅狠啐一口。


    沈半溪踹他的那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此刻见杨德昭被周寅揍翻在地上,他趁人之危,用身体阴影笼罩住住杨德昭,杨德昭脸上神色慌乱一瞬,“你想干什么?”


    沈半溪一拳挥了上去。


    渭河的浊浪尚未完全退去,淤泥没踝,屋木倾颓,遍野皆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哭声与泥泞混在连绵阴雨里,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燕无寐一身短打劲装,外罩一件浅色蓑衣,乌发未束,仅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他亲自带队,赤足踏入冰冷泥泞之中。


    有人递来绳索,他抬手接过,亲自捆扎土石,动作利落干脆,雨丝打湿他的眉眼,他却只是微微眯眼,盯着溃堤之处,指挥若定。


    燕无寐统帅的缇骑和黑虎卫褪去甲胄,手挽手结成人墙,挡住决堤溃口,直到沙包将口子全部堵住。


    沈半溪立在雨中,心中忐忑的看着这一切,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道在泥泞中挺拔的身影。


    救灾的卫队在高坡临时搭了棚子,沈半溪早已命防风备好热姜汤,一瓮瓮抬至堤边,分与将士与灾民,心思却大半系在燕无寐身上。


    燕无寐一身泥污,刚踏入临时棚中稍作歇息,沈半溪已上前一步,递来一方干净粗布。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手,淡淡的挑了挑眉。


    沈半溪抿了抿唇,顺着对方的心意,轻轻抬手,替他拭去额角与脸颊上的脏污。


    “救灾如何了?”沈半溪率先移开两人相对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雨丝。


    燕无寐垂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声音因连日淋雨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溃口已经堵上,灾民暂时安顿妥当,只是雨势未歇,还要日夜守着,以防再溃。”


    沈半溪凝眉不展,他思量片刻,低声道:“河坝决堤会不会是人为?”


    “决堤那日,周寅亲眼看见,有人在堤坝上动了手脚。”出了未央宫,周寅亲口告诉沈半溪。


    沈半溪续道:“我原先只以为是去年修堤时,有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才酿成今日灾祸。如今看来,此事远非这般简单。”


    燕无寐眸色一沉,能做出此事的人,手段阴毒,全然不顾及一方百姓的死活,更是险些动摇整个国家的国本。


    “救灾是燃眉之急,可灾后之事更为棘手。洪水冲毁了整片良田,待灾情稍缓,百姓便要面临无粮可食的绝境,待那时有田的农民变卖自己的土地来保全一时温饱,无田的则会彻底成为流民。”沈半溪道,语气里满是忧虑,肩头不自觉向他靠了靠。


    燕无寐也已料到会出现此番境遇,他安慰道:“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沈半溪自今日朝会后心中就开始忐忑不安,但听了燕无寐宽慰他的话后,焦躁的心竟然难得平静了一瞬。


    燕无寐打了个冷颤,沈半溪这时才提醒道:“我让防风烧了热水,你快去沐浴,染上风寒病倒就不好了。”


    燕无寐被他轻轻推到浴桶边,温热的水汽混着草药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几分连日浸在冷雨里的寒涩。


    沐浴后,燕无寐换了一身干爽里衣行至榻边,床榻早已被收拾妥当,沈半溪正坐在榻边,见他过来,连忙起身,眼神有些闪躲。


    沈半溪轻声道:“你今日便在此歇息。”


    “你呢?天色已晚,外头又下着雨,难道还要冒雨回府?”燕无寐看向他。


    “我睡地上便可。”


    “你方才还叮嘱我莫要染了风寒,怎待自己这般随意?”燕无寐微微蹙眉。


    “棚内狭小,只这一张榻,我在地上将就一夜无妨。”沈半溪道。


    燕无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要么你睡床上,我睡地上。要么一同卧榻,这榻足够容下两人。”


    不等沈半溪应声,他便伸手将人带到榻边,作势要去地上的褥子歇息。


    沈半溪连忙一把拉住他,眼神微微晃动,低声道:“……那便一起睡吧。”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了一句,“从前也不是不曾同榻过,左右都是男子,我只是怕你与我同眠,休息不好。”


    燕无寐没再多言,只拉着他一同上了榻,两人各盖一床被子。


    深夜熄灯,棚外雨声淅沥,混着远处隐约的浪声。燕无寐轻轻翻了个身,低低开口:“有些冷。”


    沈半溪有些担心他发热,于是伸手探了探对方的温度,可自己指尖本就冰凉,一时半刻竟摸不出对方寒热。


    他迟疑片刻,还是轻轻侧身,半环住他,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这样……会不会好些?”


    黑暗中,燕无寐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管他能否看见。顺势便将人揽进自己被褥之中,手臂稳稳扣住他的腰身,将人妥帖护在怀里。


    他轻嗅着沈半溪身上淡淡的甘草香,道:“这样才好些。”


    第29章 仁慈


    清晨的天光染的帐内一片浅白, 燕无寐先醒了过来。


    身侧的人还在睡梦中,呼吸清浅,轻吐在他的喉结上, 柔软的像是清晨的薄雾。


    两人挨得极近,腰腹相贴, 沈半溪蜷缩在他怀里,像极了依偎取暖的模样。


    燕无寐不动, 他放轻呼吸, 静静看了沈半溪片刻,而后轻轻偷吻上对方的额头,一触即分。


    沈半溪醒来后, 燕无寐不见了踪影, 他伸了个懒腰眉眼尽是餍足,昨夜天气阴寒可他却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舒服。


    沈半溪洗漱完毕, 坐在铜镜前, 随手拢了拢长发,他拿起木梳轻梳几下。


    燕无寐掀帘入帐,他手中提着食盒,将食盒放到木桌上,随后缓步走到沈半溪身后,顺手接过了手中的木梳。


    沈半溪望着铜镜, 眼神轻晃,燕无寐只占了镜角小小一隅,但已足够夺取他全部的目光。


    燕无寐手执木梳,认真的为他打理着如瀑的青丝, 他用一条素色发带将长发挽起再用玉簪轻轻固定。


    “一起吃早膳。”燕无寐勾着唇角道。


    打开漆木食盒,热气与清香气缓缓漫开, 两碗麦粥,一碟爽口的酱渍葵菜,几枚松软的蒸粟饼,还有一小碗鸡白羹。旁侧还搁着一盏暖胃的枣米浆。


    “防风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沈半溪不禁感叹道。


    燕无寐点了点头,然后又端出一碗褐色的药汁。沈半溪原本雀跃的眉梢迅速耷拉下来。


    这是调补身体的汤药,味道微苦发涩沈半溪很不喜欢,但燕无寐日日都要盯着他喝完一碗。


    “还要喝吗?”沈半溪眨了眨眼,“我现在比以前面色红润了不少,睡眠好了许多,也很久没有生过病了,甚至还胖了几斤,所以什么时候能停了这补药啊?”


    燕无寐挑了挑眉,将碗往前推了推,沈半溪商量无果,一口闷了褐色药汁。


    “好苦……”


    话音刚落,一颗圆润蜜枣便递到了眼前。


    沈半溪来不及细想,低头就着燕无寐的手,张口含了进去。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他淡粉色的嘴唇上,沈半溪抿了抿唇,想到刚刚有些失礼的举措脸颊微微发热。


    二人用完早膳燕无寐便前去督察救灾状况,沈半溪则是去找周寅问清楚昨日的事。


    *


    周寅引着沈半溪踏着泥泞,一步步走近河堤。脚下的泥地还带着未干的湿滑,河风卷着泥沙与水汽,扑得人鼻尖发涩,目光所及,尽是洪水退去后的残破狼藉。


    灞河一侧的堤身,一道丈余宽的豁口赫然撕开,甚至略显狰狞,这便是洪水冲破的口子。


    周寅道:“那日初下暴雨,府衙负责巡查河道的人手骤缺,陆湎又被临时调走,他不放心,托我去查看河堤。当时有人在河堤处活动,我想要去查看情况,却被京兆尹的人拦下,那人拿着腰牌说是奉命加固河堤。”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回去向陆湎复命,我还奇怪明明有人加固河堤怎么还需要我去巡查,谁知陆湎脸色大变骂我是个蠢货,我们俩险些又打起来……后来堤坝被冲垮才知道,有人伪冒京兆尹的人去对河堤做手脚。”


    沈半溪愣住了,随后缓声宽慰道:“这也不能怪你,即便你当时反应过来,河堤多半也已被破坏,终究是防不胜防。”


    周寅道:“至少能抓住凶手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但我敢肯定,当时我看得真切,那枚腰牌绝非伪造,纹路、印信都分毫不差!所以我后来决定去官署找人,可是没有找到相似的面孔……”


    “或许就是京兆尹的手下出了内鬼,旁人有意不让你找到,你自然找不到,这不是你的责任,”沈半溪安抚罢,凝眉沉思,走到豁口,“你看这些槽沟,走势规整,分明是有人刻意挖开,引洪水集中冲刷堤身。”


    周寅道:“是。我已经上报衙门了,陛下下令彻查此事。”


    沈半溪摇摇头,道:“你不觉得有些过于刻意吗?”


    “什么意思?”


    沈半溪环顾被暴雨冲刷后一片狼藉惨状,“这河堤,根本不需要破坏得这么明显。那场暴雨势头极猛,只需在堤身薄弱处略微动些手脚,就能很轻易的将其冲垮,甚至还能伪装成自然溃决的模样,不易被人察觉。可这个人,却故意留下这么多痕迹,就好像……是故意要留下证据。”


    周寅略一思索,恍然领悟,“你说的对,这痕迹确实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若是真想掩人耳目,绝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可那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周寅不解道。


    沈半溪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此事既然已经被下令彻查,那就希望能查出个结果吧,我也只是好奇想过来看看,查案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周寅颔首同意,只听沈半溪忧虑道:“灞河沿岸皆是灌溉便利的沃野,百姓们开春刚种下的粟、麦、葵菜,都被洪水淹没,泥沙覆盖之下,禾苗要么被冲毁,要么被闷死,今年这一季的收成,怕是要颗粒无收了。”


    “再者,能吃的存粮恐怕也所剩无几了。”沈半溪顿了顿,又道,“沿岸村落囤粮的谷仓大多建在靠近河堤的地势稍高处,为的是方便取水灌溉,可洪水冲垮河堤后大水漫进村落,谷仓也会被淹,去年收割的存粮尽数泡在水中,就会发霉变质无法食用。眼下青黄不接,百姓们连糊口都成了难题。”


    “百姓吃不饱饭,流民就会增多,届时京兆的治安又成问题。”沈半溪道。


    周寅越听眉头越深,他没想到一场暴雨能牵扯出这么多的反应,他压着怒火道:“若此事真是人有意为之,他背后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目的是什么,都其心可诛。”沈半溪眼中闪过凌厉与狠绝。


    周寅道:“我们能做什么?”


    沈半溪眸色愈来愈深,若真有一双大手在背后操持,他绝不能让局面达成此人想看到的样子,这个天下不是谁可以肆意摆弄的棋局,平民百姓也不是谁达成目的的踏脚石。


    “阻止他。”


    沈半溪回到武威侯府,熟不知师父已经等候多时了。


    屋内燃着檀香,袅袅烟气盘旋缭绕晕开一片清宁,低矮的方桌上搁着棋盘,是上一次二人未完成的棋局。


    沈半溪跪坐在支踵上,向刘庆之略一行礼,而后拾起黑子落在棋盘上。


    刘庆之目不转睛的看着棋盘,眉眼作思索状,“一人敌的本事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说罢,刘庆之落下一子,沈半溪颔首,而后黑子点在棋盘上,“师父说的是,一人敌终究只能护全自身,徒儿知道,师父现在教我的是万人敌的本事。”


    刘庆之抬眸看他,不妨碍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动作,“哦?老夫何时说过要教你万人敌的本事,自作聪明的小娃娃。”


    沈半溪莞尔一笑,道:“是徒儿了解师父,若您不想教我,又何必让我与您博弈呢?”


    刘庆之碰碰鼻子,叹笑道:“你这棋艺是越发游刃有余了。”


    起初沈半溪还不明白刘庆之为何与他博弈,先前的几盘棋局沈半溪被师父杀的片甲不留,几乎称得上惨败,这也激起了沈半溪的求胜心,他日夜复盘,终于领悟了门道。


    刘庆之第一次输给沈半溪,他破罐子破摔随意下了一处,沈半溪落下最后一字,笑道:“师父,我赢了!”


    “你赢了!”刘庆之连忙点头,低沉沉的大笑,随后指着棋盘与棋子道,“你可知,这棋盘就是缩小的战场,黑白二子就是对峙的两军,你要学的万人敌就在这其中啊。”


    “战场上打仗其实无非就是两件事,一件是算,另一件就是断。‘多算胜少算,有以知少算胜无算,凡是皆然’,这围棋自然也是如此,把敌人的行动算明白了你自己才好行动,这一点你比我强。”


    沈半溪目光沉凝,认真道:“徒儿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 刘庆之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你虽赢了我,但赢得太慢,也不够果决。论谋算人心,你胜过我,但论决断,你却远不及我。”


    沈半溪不解其惑,刘庆之指着棋盘上的局势,缓缓道:“我这盘棋,明明破绽百出,多处露了怯。可你却瞻前顾后,顾虑重重,迟迟不敢落子,直到后期才渐入佳境。知微,你想的太多,不够果决。”


    沈半溪垂下眼眸,陷入沉思,刘庆之恳切道:“你很聪明,也肯吃苦,但太过仁慈,棋盘上你都在想着怎么让我输的好看些,若真到了战场,你考虑的只会更多,有时候太过仁慈不是好事,仁慈的侧面便是软弱。”


    “知微啊,” 刘庆之的声音愈发郑重,“有些事你本可以不用面对,若你执意入局,就必须要学会硬下心肠。”


    沈半溪沉下呼吸,刘庆之看着他,神色严肃的问道:“你真的要学万人敌的本事吗?”


    沈半溪抬眸,他目光清透,笃定道:“我要学。”


    “好!好!好!” 刘庆之大笑三声,胡子轻颤,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老夫果然没有看走眼!那我今日,便再教你一招。”


    “什么招?” 沈半溪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兴致。


    “骗。” 刘庆之吐出一字,目光深邃,“你若能跟着阿枭上一次战场,恐怕就能彻底领悟,这小子惯会用障眼法诱敌。”


    沈半溪心中一动,来了兴致,连忙请师父细细道来燕无寐从前骗人的经历。一番倾听后,沈半溪心潮澎湃,恨不能亲临其境,与此同时他也在思索如何才能用障眼法骗过敌人。


    *


    宗元易照例宣沈半溪入府议事,沈半溪乘车前往,车驾至阡陌地带时,马儿受惊,马蹄骤然顿住,车辕外传来呵斥声与哭喊声。


    沈半溪抬手轻轻掀开一道车帘缝隙,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暴雨冲毁河堤后,良田大半被泥沙覆压,成了泽国。仅剩的几块未被淹没的旱地,本是百姓们拼死护住的最后生机,此刻却被十几个身着短打、挎着腰刀的仆役,正挥舞着铁锨、锄头,粗暴地翻掘田埂,粗麻绳一圈圈勒过田垄,将百姓的田亩硬生生圈出大片范围。


    几个瘦弱的百姓跪在泥泞里,死死拽着仆役的衣角,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求求你们,放过这田吧!这是我们最后的活路了!暴雨毁了粮,你们圈了地,我们一家老小真要饿死的!”


    “活路?” 一个仆役嫌恶地一脚踢开老妇的手,语气冷硬,毫无半分情面,“我们奉主子的命来置地,给你们留口粥喝,已是恩典,反正你们这田也种不成了,早也是死晚也是死,再敢阻拦,爷就把你扔河里提前喂鱼!”


    话音落,皮鞭便劈头盖脸抽下,打得百姓们踉跄倒地,哭声混着鞭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儿坐在田埂上,吓得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攥着一根断了的粟苗,哭声凄厉。仆役挥舞的鞭子就要落在那小儿身上。


    沈半溪本能的冲了上去一把把孩子抱起护在怀中,可惜没能躲过鞭子,一记狠辣的鞭子落在他的后背上,蓝色的锦袍瞬间被抽裂,一道深红的鞭痕透过衣料渗了出来,尖锐的痛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沈半溪疼得轻呼出声。


    “大胆!”随侍沈半溪的侍卫落后他一步,此时怒气冲冲的拔刀指向仆役。


    只见那凶悍的仆役抽错了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仆役硬着头皮搬出自己主子,“你…… 你敢拦我们办事?我等奉薛家的命令,你再敢多管闲事,休怪我们不客气!”


    沈半溪放下孩子,冷冷的看着他:“薛家?薛敬山?”


    那仆役更加慌乱,“你……你怎能直呼大人名讳,你是何人?”


    沈半溪没理他,他不顾后背剧痛,抬手攥住那仆役挥鞭的手腕,指节用力,只听 “咔哒” 一声轻响,伴随着仆役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仆役的手腕被生生捏断。沈半溪猛地一甩,将他狠狠摔在泥泞里,那根缠着细沙的鞭子也掉落在地。


    第30章 流民


    如此这般, 原本嚣张的仆役瞬间熄灭了气焰,他龇牙咧嘴的瘫在地上,比起身上的疼痛, 心底的恐惧更甚,他似乎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谁准你们强占百姓的田亩。”沈半溪背后的伤口虽隐隐作痛, 但面上的威严不减分毫。


    气氛沉凝了片刻,一旁身量略矮小的仆从才颤声道:“他……他们是自愿卖田的, 小的们……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并未逼迫!”


    沈半溪捡起地上的鞭子,拿在手里抖了抖,而后狠摔一鞭在地面上, 沙土尽扬, “自愿?”


    “不如我给你几鞭子,你也‘自愿’将你的房产田契卖给我, 如何?”沈半溪道。


    仆役道:“冤枉啊大人, 您何必为难我们这些手底下办差的,他们当真是自愿签字画押卖田的!”说着便拿出了契约。


    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匆匆赶来,仆役让出道,男子路扶起地上的老母,“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我娘她年纪大了, 一时糊涂,不是故意耽误各位办差的,求大人开恩,莫要与她计较!”


    沈半溪一时愣在原地, 他冲着男子道:“你是自愿把田卖给他们的吗?”


    那男子灰头土脸眼神中有无奈也有苦涩,他声音有些麻木道:“回大人, 是小人自愿的。”


    “大人有所不知,家里已经断粮三日,老母年事已高,经不起饿,小的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儿,再没有粮食,一家人就要活活饿死了。”男人垂下头,声音低了低,“这些人来买田,给了小的半袋粟米,还有几串铜钱,虽不多,却能让一家人多活几日。小的没得选,不卖田,便是死路一条,卖了田,至少还能保住老母和孩儿的性命。”


    “你如今卖了自己谋生的东西,往后又该怎么办呢?”沈半溪道。


    男子叹了口蕴着哭腔的气息,“现在都活不了,哪还有以后呢?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沈半溪喉间沉重,本想劝阻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本以为这男人只是做了一个不理智的选择,如今看来他是走投无路,清醒又绝望。


    沈半溪沉默不言的转身离开。


    *


    “沈半溪,你从前可不是这个说法。如今一场天灾过后,你倒改了心意,反倒赞成修那景明苑了?”宗元易语气带着不悦,灾前,宗元茂提出要修建景明苑,取‘春和景明,万象更新’之意,为此还长篇作赋,对睿帝歌功颂德,哄得皇帝龙颜大悦。


    如今不少百姓都像那个男子一样迫于无奈贩卖土地,这其中除了天灾,还有人祸,朝廷派发的赈灾粮如果真的能尽数派发给百姓,或许就没有今日之事了。沈半溪不想坐以待毙。


    “殿下,此时正是您在皇上面前展露锋芒、稳固地位的绝佳时机,万万不可错失。”沈半溪沉稳笃定道。


    宗元易目光有所松动,“你让我向陛下谏言,去启动这劳民伤财的大工程,你是想让我当千古罪人吗?”


    “并非如此,此时修景明苑,天时、地利、人和。”只听沈半溪从容解释道,“如今因天灾而导致流民增多,朝廷本就要想办法安置这些人,何不趁势让他们去为陛下修御园。”


    宗元易眸色一亮,瞬间通透,“你的意思是以工代赈?”


    “正是,”沈半溪接着道,“再者,殿下素来因政见不合与陛下偶有嫌隙。灾前陛下本就有意修苑,只因您极力劝阻,才未能遂愿。如今您以安置流民为由进言,既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又顺了陛下心意,陛下只会称赞殿下体恤民生。”


    宗元易似有喜色,但他很快平复下来,“你说得轻巧,可这修苑的钱财由谁来出?如今朝廷国库大半都用于赈灾,怕是拿不出修御园的银两了。”


    沈半溪道:“自然是谁提出来的主意,便由谁来拿钱。”


    宣室内,檀香袅袅,案几上摊着赈灾奏折,睿帝端坐龙椅之上,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忧思。


    宗元易缓缓陈述着自己对于赈灾的想法,他将沈半溪教他说的话尽数倒给睿帝倾听,“如今灞河决堤,流民遍野,朝廷虽全力赈灾,却仍有百姓流离失所、无以为生。儿臣以为,可重启景明苑修建之议,以工代赈,招募所有流民前往修苑,每日管饱三餐、给付工钱,既解流民燃眉之急,又能避□□民聚集作乱,稳固京畿治安。”


    他顿了顿,想起沈半溪叮嘱他的,要学着对睿帝说几句吉祥话,于是又道:“更重要的是,景明苑寓意吉祥,修建完成后,既能让父皇有个静养舒心之地,也能借‘万象更新’之意,祈愿天下太平、灾情早退,不负二弟当初提议的本心。”


    睿帝闻言,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有此考量,倒是长进了。只是修苑耗资巨大,这钱该由谁出,这事又该由谁来主持?”


    宗元易诚恳又恭谨的答道:“儿臣不过是拾人牙慧,不能冒领二弟的功劳,此事自然当全权交予二弟负责,儿臣听说,河东王氏的公子早已给御园绘好了图纸,不如就由此人主持。”


    睿帝若有所思的颔首,“此事是在灾前由元茂和薛敬山一起提出的,朕便按照你的思路下旨,让他们即刻动工。”


    “父皇说的是,薛敬山是二弟的小舅子,与咱们本就是一家人,薛家家境殷实,儿臣以为,修苑所需的银两、粮草,可尽数由薛家承担。这样一来,可解国库之困,不必再从赈灾银两中抽调分毫。”宗元易承着父皇的话笑道。


    睿帝又叹道:“但若薛家不肯该怎么办?”


    宗元易忙道:“那也还有别的世家,譬如杨家和杜家。”


    睿帝深深的看着宗元易,骤然大笑,“好!”


    “不过说来,你与杨太傅的女儿早有婚约,待到年末,便迎她过门吧,莫要再想借口推三阻四了。”笑声渐歇,睿帝神色一沉,语气也郑重起来。


    宗元易喉间一紧,下意识想要推拒,“父皇……”


    睿帝冷声道:“大睿的皇子怎可与一个阉人成日厮混在一起。”


    宗元易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僵着身子道:“儿臣……遵旨。”


    *


    沈半溪在晋王府处理好背上的伤口才回的武威侯府。


    刚入府内,他就听到周寅滔滔不绝的声音。


    “阿枭,你可不知道,杨德昭今日得意的那模样,他一张嘴我就想给他两巴掌。”周寅一拍桌案,“不过薛敬山如今硬吃了这差事,也算是罪有应得,他和杨德昭狗咬狗,两败俱伤才最好。”


    沈半溪闯入二人的视线,解释道:“依宗元茂的性子,必然不会把这种邀功的机会让给晋王,再加上晋王意有所指,若薛氏不愿意,支持晋王的杨氏和杜氏可就要把这好名声分摊了。”


    燕无寐笑着看向他,与他心有灵犀一般,“如此一来,宗元茂必然会逼迫薛氏吃下这差事。世家也该放放血了。”


    周寅突然疑惑道:“可这样一来,为国为民的名声不就落到了肃王宗元茂头上?这对晋王争储恐怕大大不利。”


    沈半溪抿唇,沉默不语


    “不过能让世家吃瘪就算是功德一件了。”周寅冷哼道,他拍上沈半溪的肩膀,“老实说,是不是你在背后给晋王出的主意。”


    沈半溪万万没有料到,周寅这一巴掌恰好拍在了他刚处理好的伤口上。因此毫无防备,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唇瓣也抿得紧紧的,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心中暗暗祈祷燕无寐不要发现。


    可事情却不如他所愿,燕无寐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敏锐道:“你怎么了?”


    沈半溪心头一紧,强压下后背的疼痛,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故作轻松:“无妨,方才不过是脚下一滑,没站稳罢了。”


    一旁的周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愧疚:“知微,我……我是不是拍重了?我没用劲啊。”


    燕无寐沉了脸,眸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看的沈半溪心头一颤,只听他道:“知微,你想好,要不要瞒着我。”


    沈半溪咬了咬嘴唇,缓缓将今日的事道来,他看着燕无寐的脸色愈来愈沉,愈来愈怒,还有一丝难言的痛苦,仿佛在说,你看,我好没用,又让你受伤了。


    一瞬间,沈半溪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后悔,他不该受伤,他应该更珍惜自己一点。


    他慌忙道:“这只是意外,是我自己太冲动了!其实不严重的,一点都不痛的!”


    燕无寐冷笑道:“我原本以为在你身边安插人手,就能护你无恙,看来是我想错了。”


    “不是的……”沈半溪急忙辩解,却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


    燕无寐垂下头,他命防风传医师来重新为沈半溪处理伤口,而后大步走出府门,离开了武威侯府。


    “我是闯祸了吗?”周寅讶异的瞪大眼睛,“他这是要去哪?”


    沈半溪轻轻摇了摇头,喉间发紧,内心翻涌不止,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搅得胃部阵阵发闷,连后背的伤口都隐隐作痛。


    燕无寐一夜未归。


    次日,沈半溪上早朝时,听到官员们的议论纷纷。


    “你听说了吗?昨日那薛敬山险些烧死在自己开的酒楼里!”


    “我知道呀,那燕无寐不知道又发哪门子疯,昨夜带着他在京的黑虎卫查封了薛家的酒楼,把客人赶走后,居然将薛敬山关在里面,他在外面点火,险些将人烧死!”


    “疯子!果真是个疯子!老夫以后绕着他走!”


    “那般气派的酒楼,一夜之间便化为焦土,真是可惜,可惜了……”


    沈半溪浑身一震,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在他耳内反复盘旋,他眼眶发热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立刻见到燕无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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