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跨院,当然不会很大。图得是离四夫人近,日常好照顾。
同是侯府世子,虎哥以后的日常安排必是比着大郎来的。基本上白日里都不会在内院,这里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但十三娘子还是用力压住了舌头才没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待四夫人和邵蓁征求她的意见时,很诚恳地道:“都是我没见过的好物件,我眼皮子浅,哪提得出什么意见。就觉得都好!让人放心。”
许多东西甚至是四夫人的嫁妆。四夫人出身安恒伯府,她的嫁妆相当丰厚。
这也是她在夫家这么有底气的原因之一。
十三娘子以前只是听说,这回真是亲眼见证了。京城的这些老牌勋贵,都是几辈子积攒下来的富贵。
条案上的花瓠,都是名家匠师的古物。
要是让她男人知道了,必得说:这么好的东西给小娃娃用,太糟蹋了!
十三娘子的态度让四夫人松了一口气,与她更亲近了几分,亲热留她用饭。
四夫人使个眼色,邵蓁便起身道罪:“侄女先回去了。”
四夫人解释:“她久坐不得,日常里都是自己吃。”
其实邵蓁平时常与四夫人一起用饭,但陪客人用饭要消耗平时好几倍的精力,四夫人不想邵蓁累着。
十三娘子善解人意:“无妨,无妨,七娘也累了,好好休息。”
邵蓁问虎哥儿:“跟姥姥们一起用饭,还是和七姨一起?”
虎哥儿太为难了,看看四姥姥,又看看七姨,感觉好难选。
邵蓁既然这么说,便说明其实还有精力可以陪伴虎哥儿。十三娘子轻笑,劝道:“和你七姨去吧,以后有的是时候和姥姥们一起用饭。”
邵蓁便带了虎哥儿回了自己的院子。
虎哥儿的跨院收拾得富贵,那些家具、器物都有来头。
十三娘子自然惊叹羡慕,可虎哥儿不过是个五岁小儿,他哪里懂这些,在他眼里只是个看起来还挺好的住处罢了。
但跟着邵蓁到了她的居处,虎哥儿却睁大了眼睛:“七姨,你有这么多书?”
虎哥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书!他仰着头惊得嘴巴都闭不上。
虎哥儿人如其名,虎头虎脑的,也正在幼童最可爱的一个阶段。
邵蓁摸摸他的头:“虎哥儿开蒙了吗?”
“开了。”虎哥儿点头,“我爹说,他识字晚,所以三岁就给我请了夫子教我识字啦。”
邵蓁到榻上坐下,让念夏把虎哥儿也抱上来。
念夏憋力,“嘿呦”一声:“真沉!”
虎哥儿是个壮娃娃,实心的。
邵蓁莞尔,笑完又问:“你爹也识字啊?”
略有意外。都知道那个男人是马夫出身的,谁家马夫识字呢?
虎哥儿说:“我爹说他是当了薛老将军的亲兵后才识的字,跟贺先生学的。”
邵蓁问:“贺先生又是谁?”
虎哥儿挠头,问一个人“是谁”对他来说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邵蓁改问:“这位贺先生还在你爹身边吗?”
“在呢。”虎哥儿立刻回答,“他就住在我们家里。”
看来是幕僚一类的人物了。
虎哥儿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的东西分散去了:“七姨,这些都是什么?”
邵蓁的房间里东西特别多,不止是书,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长期不出门在家养病的人,各种各样打发时间的玩意自然多。
京城的繁华岂是西北边地能比的。邵蓁的精巧玩意许多虎哥儿见都没见过,邵蓁拿给他教他玩,虎哥儿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一时竟也忘了与父亲生离的难过。
厨房将虎哥儿的饭也送到了这边。食盒打开,菜摆出来,两人的饭食截然不同。
邵蓁肠胃薄弱,吃多些吃油些便易积食发烧。她的饭食都精致清淡,主食也是精米饭,或者细软的薄饼类。
虎哥的菜一眼看去全是肉,主食是蒸饼。
邵蓁担心:“吃么多肉行吗?”
“啊?”虎哥儿吃惊,“为什么不行?”
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颇有些紧张。
因他爹昨夜还与他讲过,京城很多规矩与西北大不一样,他得学会京城的规矩。
难道京城不许小孩吃肉吗?
那可太糟了,没肉他吃不饱!
幸而邵蓁只是问:“吃这么多肉,肚子不会难受吗?”
虎哥儿虚惊一场,松了口气,拍着肚皮说:“不会!怎么会!就得多吃肉才行。多吃肉才能长得又高又壮。亲兵们都比士卒们壮,就是因为有肉吃。”
邵蓁惊讶:“你平时就能吃这么多吗?”
菜量不小,与侯府日常的精致不一样。而且闻味观色就知道不是京城风味。一看就是有人特意吩咐过了,专门为虎哥儿做的。
虎哥儿小胸脯一挺:“我可能吃了!我爹顿顿都夸我。”
邵蓁一乐:“那就吃。”
虎哥儿的视线却落在邵蓁的菜上:“七姨,你怎么吃得这么……少肉?”
邵蓁的饮食以清淡为主。虽不是全素,看在虎哥儿眼里也跟全素差不多了。
虎哥儿困惑,他的认知里这是侯府,不该吃不起肉啊?
邵蓁解释:“我身子不大好,肠胃弱,肉吃多了,肚子胸口都难受,呼吸也不畅快,糊住了似的。”
虎哥儿理解了,不由有些同情。因为在他的心里,肉才是最好吃的。一个人竟不能多吃肉,实在太可怜了。
邵蓁摸摸他的头,道:“吃吧。”
看他大口吃起来,又道:“先吃你吃惯了的,以后慢慢尝尝京城风味。京城也有许多肉食做法很出名,你定会喜欢。”
虎哥儿吃得腮帮子鼓鼓,没法说话,只点头:“嗯嗯!”
壮壮的小男孩大口吃肉,看得邵蓁莫名有了食欲。
真怪,明明以前看到太多肉都会觉得胸口堵。
邵蓁以往一顿不过用半碗米饭,今日竟吃完了一碗。
虎哥儿抱怨:“京城的蒸饼太小太软啦!”
“咦?”邵蓁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一下,并不觉得特别软,正常的。
虎哥儿用手比划:“我们家里的蒸饼这——么大,一个有这里两个大。”
又说:“那边侯府也是,又小又软,我爹说了他们,才蒸了大的劲道的。”
邵蓁明白了,侯府众人惯于精食,厨下便把蒸饼也做的小而暄软。
其实她偶尔也吃蒸饼,给她单独做的比这更小,一口一个,还是放了牛乳、羊乳的,闻着有淡淡的奶香气,蘸着蜂蜜吃。
邵蓁道:“你觉得不好的,就使身边人去说。不管是吃食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觉得不满意的,便去说,不要忍着。若你说了不管用,也不要憋着,直接去与你大姥爷去说。总之记着,你是靖武侯世子,在这府里,谁也不能给你委屈受。”
虎哥儿眼睛又睁圆了:“咦?”
邵蓁:“怎么?”
虎哥儿道:“昨晚我爹也是这样说的。”
【若有不如意,直接去与威远侯说。】
【不必憋着忍着。】
【记住,你是靖武侯世子,魏铁云的儿子。】
听了虎哥儿的转述,邵蓁颔首:“你爹说的对,你就听你爹的话。”
虎哥儿用力点头:“嗯!”
用完了饭,婢女们伺候着漱了口。邵蓁又吩咐:“去母亲那里说一声,虎哥儿在我这里歇午觉。”
虎哥儿高兴起来:“在这儿吗?”
邵蓁问:“愿意吗?”
虎哥儿:“愿意!”
邵蓁这里许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虎哥儿喜欢得紧。
婢女们撤去了榻几,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躺在榻上,慢声细语地聊天。
“那你和你爹平时都做什么呀?”
“你也会去军营吗?”
“吓,你这么厉害呀?”
虎哥儿被她夸得开心,叽里咕噜地什么都跟她讲。
慢慢眼皮沉起来。
邵蓁微笑着看小孩眼睛渐渐发直,语速缓慢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呓语两句就睡着了。
真有趣。
邵蓁仔细打量,发现虎哥儿眉眼生得非常像魏铁云。
这很好,他以后长大了也会很端正。
嘴唇却不像,倒有些像大郎。这意味着……像邵家人。
这也对,因虎哥儿的生母本来就是邵家的姑娘。
虎哥儿的生母,十三房的三娘,邵蓁在和魏铁云定下婚事后就再也没有听人提过了。
大家好像都把她遗忘了似的。
邵蓁侧撑着头,手指捅了捅虎哥儿圆鼓鼓的胖脸蛋,心想:结两姓之好就是这样吗?重要的是威远侯府与靖武侯府。
至于那个姑娘本身,不重要。
十三房的三娘是。
她邵蓁也是。
不过没关系,她也不在意魏铁云。
十三娘子留在四房用饭。
四夫人之前与她并不相熟。因从前侯府提携十三房也是她的大嫂威远侯夫人与十三娘子打交道。轮不到她管这些事。
不想如今和十三娘子深入接触,竟颇投契。
用完饭后又闲聊片刻,十三娘子爽利道:“弟妹,我与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
四夫人精神一振:“嫂子尽管说。”
十三娘子道:“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我只告诉你,不必。”
“那孩子的娘终究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三娘若如今还在,我也能笑说一声,瞧我给你挑的好姻缘。偏她福薄,魏女婿大富大贵了,她却没了。”
“我也不怕承认,当年我是存了私心,二娘是我亲生,我哪舍得她远嫁。”
“况且当年魏女婿也不是如今模样。如今七娘过去便是侯府夫人,要什么有什么,必不会受苦。但当年他还没有这样的本事,便给的聘礼都是攒了好几年才有的。三娘过去水土不服、举目无亲,定然是受过苦的。”
“到最后,也没能回一趟娘家。”
“这事,我承认我是亏心的。”
“所以,那孩子与我亲近不亲近,我也不强求。”
“于他,自是有威远侯府做外家比我家这小门小户做外家强百倍。”
“我家男人如今痰迷了心,猴急蹦跳,让你们看了笑话,不必理他。外头自有侯爷和四弟应付他。”
“只说内宅里,你不必顾虑我。我断不会和你争什么。你只当自己是这孩子的亲姥姥便是。”
十三娘子当年留了嫡女嫁了庶女,自是有私心。
但这份私心,四夫人最懂。
她道:“你与这孩子没血缘,难道我就有了?虎哥虽可爱,也不是我的血脉。只我真真会把虎哥儿当亲亲的外孙对待。这事我实在不能与你推让。”
十三娘子按住她手臂:“我懂我懂,都是为了七娘,谁不是呢。”
当娘的最懂当娘的。
四夫人泪如雨下。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